乐园NOISE(乐园杂音 Paradise NoiSe)

作者：杉井光

第一卷 1 骨色的魔法

台版 转自 天使动漫论坛

天使动漫录入组

图源：知名不具

录入：kid

「钢琴的白键不是纯白而是带有些微的黄色。据说那是骨头的颜色。」我曾看过某个有名的钢琴家这么写。

因为是直接用手指敲骨头，所以弹奏的话自己会痛钢琴也会痛。

他在那句话后面还写了「不会痛的钢琴没有价值」──也就是说他这样比喻并没有恶意，不过只有「痛」这个字深深地烙印在我的记忆中。

所以，当我第一次听到凛子的钢琴时，最先想到的就是这句话。

＊

话说回来有件事想先讲清楚，我之所以会穿女装，纯粹只是为了增加演奏影片的播放次数，并不是有特殊的癖好。绝对不是那样。

我只是个业余的国中生。吉他跟键盘的技巧都不怎么样，比我强的家伙光是在网路上就多不胜数。再加上我演奏的都是原创曲，而且是纯演奏没有唱歌，完全没有能够在网路影音平台上受欢迎的要素，播放次数有上千就万万岁的程度。

因为是自己的兴趣，而且演奏的好坏也不是靠播放次数决定的……虽然我这么安慰自己，但心里其实很不甘心。

或许是看穿了我这样的心态，有一天姊姊突然对我说出这句话。

「穿女装演奏的话，应该会比较吸引人吧？你那么瘦体毛又少，把多余的体毛刮掉，只露出脖子以下的部分应该可以啦。我可以把以前的制服借你。」

「不不不，就算做那么丢脸的事情，播放次数也不会增加多少啦。而且我演奏的都是电子乐或酸屋这种原本就很偏门的东西。」

「我不懂那些啦。反正大家对音乐什么的根本无所谓，只要能看到女高中生的大腿，就很开心了。」

你把观众都当成什么了啊？

话虽如此，因为我欠了姊姊很多有形与无形的人情，所以在姊姊的坚持下，不得已录了一支女装影片。

看到完成品的我，惊讶得根本说不出话来。

「哦～很不错嘛。看起来完全就是女孩子喔。真不愧是我的穿搭品味。」

在旁边品评的姊姊，似乎非常满意。

我看起来的确跟女的没两样。脸在画面外，曲子没有歌词，所以也不会听到我的声音，体格上容易看出男性特征的肩膀与腰部，也分别用水手服的衣领与吉他的音箱遮住了。

我怀着复杂的心情把影片上传之后，播放次数在第一天就突破五位数，第二天轻松地达到六位数。在这之前，我所有影片的播放次数，加起来也只有一万出头，我至今为止的努力到底算什么？而且影片下面的观众留言都在讲大腿跟锁骨，几乎没有人提到曲子或演奏的事情，我真的差点就对这个国家关于音乐的未来感到绝望。

姊姊看到这样的我说道。

「为什么阿琴这么不开心呢？我非常高兴喔？所有人都赞不绝口呢。因为基因大致上跟我一样，制服也是我的，实际上就跟我受到称赞差不多啊。」

「那老姊自己拍影片上传如何？露脸的话会有更多人称赞不是吗……」

疲惫不堪的我随口这么提议，却被老姊用「你白痴啊？」一句话回绝了。

然而，事情并没有就这样结束。

成功的感觉有如毒品。

姊姊把制服留在我的房间里，过了一段时间之后，影片的播放次数依然持续在增加。频道的订阅人数也比原来多了百倍以上。

被人期待着。有很多人在等待我拍的影片。

虽然犹豫了很久，结果我还是再次穿上了水手服。

当我用空虚而清爽的心情看着被塞满「呜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大腿啊啊啊啊啊啊」留言的第二支女装影片时，一股事到如今不能停下来的强迫感涌上了心头。观众人数十万人。就算大多数人的目的是我的身体，但愿意听我的音乐的怪人，应该也比女装之前增加了一些吧。

上传到第三支影片的时候，开始有一些露骨的挑逗讯息，直接寄到我的帐号，让我产生危机意识，于是我在个人资料栏很显眼的地方，写下「我是男的」。顺便也把帐号名称改成「Musa男（译注：日文发音为Musao。）」。尽管我觉得，自己取这个名字在过分强调自己是个臭男人的同时，还能双关到希腊神话的音乐女神穆斯真的很棒，然而这么做不但没有任何效果，甚至还开始出现大量类似「是男的更好」的讯息或是留言，让我感觉这个世界真的没救了。

看到观众突然增加这么多，以前上传的曲子渐渐开始让我感到丢脸。因为当时的经验还很浅，作品有很多拙劣的地方。一想到有十万人会去听那些有如外行人录制的曲子，就让人坐立难安，于是我把穿女装以前录制的十几首曲子全部删除了。

这么一来──理所当然的──频道里的影片缩图，变得全都是制服＆大腿。

这样也很尴尬。

明明不喜欢女装的话不要穿就好了，但让我无法停下来的理由是因为害怕面对现实。面对不是因为大腿而是纯粹想听我音乐的人，连一千都不到的现实。

算了，反正用的不是本名，也没有打算在网路影音平台以外的地方，进行音乐活动，除了姊姊以外没人会知道我是Musao的秘密，也不必太在意就是了……我这么说服自己，继续录制影片。

我把事情看得太简单了。没有意识到这个世界有多宽广与多狭窄。

＊

那是在我刚进高中没多久时发生的事情。理所当然地选择音乐作为艺术选修课程的我，在音乐教室遇到有生以来第一次接触平台式钢琴的机会。小学与国中的音乐教室都很小，只放得下直立式钢琴。

无法按捺想要弹弹看的冲动，我等到下课后的午休时间，同学们陆续离开音乐教室之后，悄悄地坐到钢琴的椅子上。

再次看着眼前的钢琴，真的是很大的乐器。

我拥有的键盘乐器是KORG的KORONO LS与YAMAHA的EROS B500，两种都是可以扛在肩上的大小，在弹的时候能在键盘对面看到房间的墙壁。然而平台式钢琴那带着黑色光泽的巨大琴身挡住了整个视线。那种压迫感让人不禁怦然心动。有种松懈下来的话就会被吃掉一样的感觉。

而且琴键沉重得不得了。钢琴家竟然可以满不在乎地弹奏这样的乐器，实在太厉害了。

我不假思索地弹了一下自己原创曲中的一个乐句──

「……嗯？村濑同学，你弹的是？」

突然有人从身后这么说，让我从椅子上跳了起来，差点就被钢琴盖夹住手指。

转过头来，看到担任音乐老师的华园老师站在眼前。

「啊、对、对不起，我擅自弹了钢琴。」

「不，那倒是没什么，不过刚才的曲子……」

我吓了一跳，就这样向后退想要逃离音乐教室。华园老师抓住我制服外套的袖子，不让我走。

「是Musao的洛可可风格鞭击金属的中间部吧？」（译注：中间部为讲述乐曲结构的专有名词。）

好想抱着头躲到钢琴底下。

被察觉了──

等等，冷静下来。我的真实身分并没有被发现。她只是知道Musao，如此而已。这只代表Musao作为一名网路音乐家已经变得这么有名。所以偶然在这种地方会出现观众也不奇怪，只要我也假装是观众就好了。

「呃、嗯，老师也知道那个人啊。我是看到他拍的影片，这首曲子还满不错的呢。」

我尽可能地装成若无其事的样子。然而老师却接着这么说。

「你就是Musao吧？」

我的人生完蛋了。

「……啊？不是、那个、呃，我只是在网路上看到。」

我仍然不死心地想要辩解。

「我也尝试过想靠听的来重现那段的钢琴部分，不过总是没办法顺利完成。可是刚才你弹得很完美。仔细看你的体格也跟Musao很像，尤其是锁骨的线条。」

「请不要随便乱摸！」

因为她突然把手指伸进衬衫的衣领，急忙后退的我，后脑勺撞到了黑板。

「哎呀，原来Musao真的是男孩子啊。没想到竟然还是我的学生。」

华园老师仔细地观察着我的全身。

我的精神没有强韧到在这种状况下，还有办法继续假装下去，因此最后还是不得不承认了。

「那、那个、老师，您不会把这件事情说出去吧……」

「那个影片要是在学校里传开的话，会很受欢迎喔，Musao。文化祭也有女装大赛，你一定会成为众所瞩目的焦点呢。」

「拜、拜、拜托不要这样。」

「我也不是恶魔，要帮你保守秘密也不是不行。」

「非常感谢您。」

「可是有个条件。」

遗憾的是华园老师是恶魔。

作为保密的代价，我被要求要负责上课时所有的钢琴伴奏。

一年级的音乐课最先要学的是校歌，然而这份伴奏乐谱上，密密麻麻的音符几乎填满了整个五线谱。

「这种好像刚学会怎么用编曲机的国中生写出来的乐谱，到底是什么鬼？」这是三年前的我吗？

「好几年前有人提议，要把校歌改编成混声四部合唱，于是用很便宜的价格，发包给从这里毕业考上音乐大学的家伙，结果得到的就是这份，像是在整人一样的钢琴谱。」

「没想到有这么过分的事情……那家伙到底是谁，真想跟他抱怨几句。」

「听说是个叫做华园美沙绪的女孩子呢。」

「是你喔！呃～那个……」

「有怨言的话，可以说给我听喔。」

「非常抱歉，那个，我怎么会有怨言呢？」

「不过实际写出这份乐谱的我，也不想弹这么麻烦的伴奏啊。没想到居然除了母校以外，找不到其他地方可以工作。事情就是这样，好好练习吧。」

这个老师真的很糟糕。在那之后还尽挑些像是《河口》还有《信任》这种伴奏难到爆炸的合唱曲，让我都想哭了。

而且我还必须习惯平台式钢琴的琴键重量才行，所以光是在家练习不够，每天放学后还要到音乐教室报到。

「才过一个礼拜就弹得不错了嘛，真不愧是Musao。」

在威胁下被硬塞的工作就算受到称赞，也完全高兴不起来。

「老师，可不可以不要叫我Musao。如果不小心在有其他人的场合叫出这个名字的话，很有可能被发现……」

「村濑真琴的略称不是Musao吗？」

「除了『Mu』以外没有一个字对得上啊！」

「听我说，村长（Muraosa）。」

「哪个村子的村长啊？不听别人说话的村子吗？」

「下个礼拜的音乐课，我想让大家清唱海顿的四季。」不听别人说话的老师，拿出乐谱这么说道：「你把这个编成四部合唱。」

她的要求不会像这样不断升级下去吧？到高中毕业的时候，她该不会动不动就要我写一整出歌剧？一想到这里我的脸色都苍白了。

＊

「村濑，你放学后都会去音乐教室吧？」

「小华老师会一对一地教你弹钢琴吧？真好。」

「会肩并肩坐在一起弹钢琴吗？」

班上的男同学羡慕得不得了。

才上任第四年的华园老师非常年轻，而且不管从名字、外表还是个性都很有魅力，因此相当受到全校师生的欢迎，像这样连刚入学新生们的心，都马上被紧紧抓住，然而被紧紧抓住的是脖子而不是心的我，实在忍不住想说：「那你们可以来代替我啊。」

「老师没有教我弹钢琴啊。」我老实地说出大概的情形。「只是去自主练习。那段时间老师则是在隔壁的准备室工作。」

实际上几乎都在看漫画没在工作，不过这个部分我姑且还是帮她遮掩了。

「有跟偶数班负责伴奏的人一起练习吗？」

突然有个同学这么问。

「啊，是个很可爱的女孩呢。我也有听到传闻。」

「是哪一班的女孩？」

「好像是四班。」

「选修音乐也太爽了吧？早知道就不选什么美术了。」

虽然大家的兴趣成等比级数上升，但我并不知道出现在话题中的人物。

「呃、偶数班也有像我一样，被强迫要求伴奏的可怜家伙吗？」

「是啊是啊。」

「被强迫是什么意思？你应该更高兴一点啊。」

「该不会小华老师有用什么其他东西，强压在你身上吧？」

「你这混蛋别开玩笑了让给我啊！」

尽管话题差点跑到莫名其妙的方向，不过将资讯统合起来应该是这么一回事。

我们高中一个学年有八个班级，艺术选修课有音乐、美术、书法三种选择。要是跟普通课程一样，以班级为单位的话，会因为人数太少太没效率，因此是让四个班级一起上选修课。也就是说只看艺术科目的话，相当于一个学年被分成两个班级。由于分班方式是分成一、三、五、七班与二、四、六、八班，因此分别被称为奇数班与偶数班。

然后，跟奇数班的我被强迫要负责钢琴伴奏一样，在偶数班也有女孩子被分配到这个苦差事。就是这样吧。

「我没有看到唉。」我这么说：「我是因为家里没有钢琴才会在学校练习，那个女孩应该是在家里练习吧。」

「什么嘛，真是无聊。」

「话说我是偶数班的话该有多好。如果是那个女孩子的伴奏，合唱我也会更用心的说。」

「村濑的伴奏让人提不起劲啊。」

我也不是自己喜欢才当伴奏的唉？

＊

令人意外的是，我很快就遇到了话题中的那位女孩。

在四月的最后一周，把华园老师委托我写的《布兰诗歌》管弦乐的钢琴编曲完成后，我在放学后拿着乐谱前往音乐教室。

这份乐谱里设计了一点机关，用来对华园老师进行小小的报复。我不是用独奏的形式，而是用联弹的形式去写的。因为这可是《布兰诗歌》唉？只用两只手，怎么可能重现那么厚重的管弦乐谱呢。要用四只手才勉强能做到啊，所以也要请老师帮忙了呢。我是打算用这种方式，让老师来负责被我写得难到极点的低音部分。无论如何我都想让那个女人，露出一次惊慌失措的表情。

可是音乐教室里空无一人。

我把带来的乐谱，摊开放在钢琴的乐谱架上，稍微等待了一下。

窗外传来棒球社跟手球社在慢跑的答数声。学校对面的工厂则是响起通知面包已经烤好，充满了田园风情的铃声。平静的午后天空看不到一片云朵。

由于完全没有华园老师会出现的迹象，因此我来到音乐教室靠左边内侧的音乐准备室前，敲了敲门。没有反应。我稍稍把门打开，里面没看到任何人。

那个女人在搞什么，叫我放学后马上拿过来却放人鸽子。

没办法，只能等了。

我从打开的门缝溜进准备室。只有普通教室一半大的空间，在房间中央并排放着朴实无华的办公桌与小小的电子琴，周围则是不锈钢置物架。不知道为什么水龙头、冰箱、快煮壶在这里一应俱全，而且还有横山光辉的三国志跟水浒传全套。用来消磨时间是最合适的场所。

我坐到椅子上，打开三国志第二十六集。

因为太专注于赤壁之战那让人屏息的展开，我没有注意到有人走进隔壁的音乐教室。令我回过神来的是钢琴声。

上下跨越数个八度音阶的厚重和弦，以似乎要将门撞破的气势冲进耳中，让我差点把手中的漫画掉到地上。

这是我编曲的《布兰诗歌》。不会错的。

是谁到这里来了？是老师吗？第一次看到就能弹得如此完美吗？可恶，我应该要编得更难一点才对。

不对，等一下。那可是联弹用的乐谱唉。除了老师以外还有一个人吗？

我静静地站起来，把门推开窥探着音乐教室。

在钢琴前面，只有一个穿着制服的女孩子的背影。她纤细的双手在键盘上来回飞舞。我不禁吞了口口水。

只有一个人在弹。

冷静下来仔细听的话，的确是有从我写的编曲中省略掉一些音符。可是，如此沉重激昂且令人热血沸腾的演奏，是我在家里利用编曲机辅助演奏出的完整版，完全无法相比的。

我抱着难以置信的心情，倾听着她的钢琴好一段时间。敬畏命运女神的数千人献唱的赞美歌在我脑中响起。实际上我甚至差点唱出声来。

可是演奏突然中断了。

她停下手上的动作转头望向这边。跟我四目相对。

那双眼睛令人印象深刻到，突然听不见周围任何的声音。宛如从流冰裂缝露出的冬天海洋般，清澈透明深不见底。

「……你一直在偷听吗？」

她皱起眉头这么问。

「呃……不、嗯……是啊。我明明是写成联弹用的乐谱，听起来却完全没有那种感觉，所以吓了一跳才会不由自主……」

「这个性格恶劣的谱面是你写的？」

她惊讶地睁大眼睛，然后稍微压低声音继续说道。

「华园老师提到的七班的鼯鼠（Musasabi）同学就是你？」

「鼯鼠……」那个女人到底把其他人的名字当成什么了？「我叫村濑。嗯，是的，在奇数班被分配到伴奏跟编曲的工作……你是偶数班的？」

被我这么一问，她一脸无趣地点点头。

「也就是说下次要演奏这个？」她指着乐谱架这么问。「这种充满恶意的乐谱，我还是第一次见到。就算是活到一百二十岁的埃里克·萨蒂，写出来的乐谱也要比这个老实多了。」

这种充满恶意的乐曲评价，我也是第一次听到呢。

「尤其是最低音区的跳进，还有震音有种只是为了增加难度，才故意这么编写的感觉，低劣到极点。在音符之间散发出编曲者不正经的意图。」

「太过分了，不必讲得这么难听吧？虽然全部都是事实。」

「是事实吗？真的有够恶劣……」

「啊──不对、那个～」

就在此时，音乐教室的门被打开了。原本以为可以缓解尴尬的气氛──不料进来的是华园老师，因此事态完全没有好转的迹象。

「呀齁～你们两个都来了啊，有好好相处吗？」

这种气氛看起来像相处得好吗？你的脑袋装的是联合国儿童基金会捐款吗？

「哦，布兰诗歌完成了吗？凛子有试弹过？感觉如何？」

「因为编曲者本人就在面前，所以我就不明讲了。」她伸手指着我如此宣言。「我觉得听到这首曲子的牛，只会流出汽油而流不出牛奶。」

「你明讲的话还比较好！」虽然不懂是什么意思不过听得出来是在讲坏话。而且刚才不是很明白地在我面前批评是低劣到极点吗？

「能让凛子说成这样，真的很不得了呢。」

「为什么要讲得好像是我被称赞了一样啊。不需要你来帮我说好话啦。我自己也很清楚这个编曲烂得像一坨屎。」

「我没有讲得那么难听。因为如果我认真起来的话，会彻底逼你一五一十地说出过去犯下的性侵与偷拍罪行。」

「我才没犯那些罪！你有什么根据把我当成罪犯？」

「因为你写出这种不正经的乐谱，所以我觉得你会做出那样的事情。」

「你对不正经的解释不对吧？」

「那么我要回去了。反正事情也办完了，我也不想跟不正经的人待在同一个房间。」

她说完这句话就走向音乐教室的门。

「等一下，凛子。把乐谱带走啦。」华园老师指着钢琴乐谱架上，由我编曲的《布兰诗歌》乐谱这么说：「我现在去拷贝一份。」

「不需要。」她冷淡地这么说。「我已经背下来了。」

「……背下来，这也……」

虽说只是首不到五分钟的曲子，但你刚刚才看到而且只弹了一下而已吧？要这样虚张声势也太勉强了。

大概是注意到我怀疑的视线，她露出非常不高兴的表情走了回来，在把放在乐谱架上的乐谱扫到地上之后，粗暴地用双手敲打键盘。

并不是虚张声势。她的确完全背起来了。而且（大概因为不想浪费时间）她还用接近三倍的速度弹完整首曲子。

演奏结束后她猛然从椅子上站起来，然后从哑口无言的我面前走出音乐教室。

等到她的背影消失在门的另一侧，我才好不容易喘过气来。

「记性那么好真的帮上大忙了呢。不愧是凛子。」

华园老师用悠闲的语气这么说，同时捡起散落在地板上的乐谱。

「……她到底是何方神圣啊……」

我用疲惫到连自己都吓一跳的声音这么问。

「冴岛凛子这个人，在古典音乐界小有名气就是了。Musao因为不属于那方面，所以不知道啊。」

「唉……？她是职业的钢琴家吗？技术超好的说。」

「不是。虽然大家都认为，她迟早会成为职业钢琴家就是了。以前是神童的那种人。从小学生时期就拿下所有的比赛奖项。」

「嘿～……」

我看向被紧紧关上的门。神童──吗？那种技术的确配得上这个称号。

「可是为什么那样的人，会来就读我们这种普通高中。去读音大附属高中不就好了？」

「唉，她也有很多难言之隐嘛。很多的。」老师露出别有深意的微笑。「让她来当伴奏，也是利用那些难言之隐就是了。」

「你这个人真的实在是烂透了！」

「可是不觉得这样很浪费吗？明明技术也没有变差。连第一次见到这种唬人用的乐谱都能泰然自若地──」把视线移到乐谱上的老师马上发现了。「咦，这是联弹用的唉。」

「啊、呃、那个……」

在跟凛子对话后，完全失去整人心情的我，对于最初想要让老师感到困扰的目的，已经觉得无所谓了。

「我想说要重现卡尔·奥福那激烈又纯朴的管弦乐编曲，只靠独奏应该不够……」

我用了一些煞有其事的理由当作借口。

「哼～嗯。意思是想让我来演奏比较困难的部分？」

「呃、嗯、是啊……毕竟老师比我厉害……」

糟糕，企图被看穿了吗？

「那么，就来弹弹看吧。」华园老师这么说，让我坐在钢琴前面。老师自己不知道为什么站在我的背后。

「呃，老师的椅子呢？」

「我要站着弹。因为……」老师伸手指向乐谱。「比较困难的部分是我负责的吧？」

「是的，所以低音区要……」

「最难的是低音区的左手，再来是高音区的右手吧？要让我来弹的话就只能这么做了啊。」

唉？不是，那个？

老师把身体压在我的背上，张开双手伸向键盘的左端（最低音区）与右端（最高音区）。意思是中音区──低音区的右手与高音区的左手要由我来负责吗？用这种奇怪的方式分担的话，当然只能这么做，不过只要用平常的方式并排坐在一起，各自负责自己的部分──

「好了，1、2、3。」

老师在倒数计时之后开始弹奏。我也急忙配合。

可是我根本没有心思去弹奏。因为老师用下巴抵着我的肩膀，耳背可以感受到老师呼出的气，音域稍微变窄的地方，老师的手臂就会贴住我的脖子，还有某种柔软的触感，时不时地压在肩胛骨上，让我完全无法专注在音符上。

门被打开了。

我吓了一跳停止弹奏，只有老师还在继续弹。失去整个中音域的演奏空虚地进行着。走进房间的凛子看到我们稍微皱起眉头，但依然一言不发地走到钢琴旁边，拿起似乎是忘了带走的手机，接着掉头朝门口走过去。

当她要走出房间时，转过头隔着肩膀，对我投以冷淡而轻蔑的视线。

「你是为了做这种不正经的事情，才编成联弹的吗？真的低劣到极点。」

「……不、不是，事情不是这──」

没有给我辩解的时间，门就被砰地一声关上。

「等一下Musao，不要站起来啊。这样很不好弹唉。」

「为什么发生这种事情了还要弹下去啊！」

「不管遇到多么痛苦多么悲伤的事情，都不能放弃音乐喔。No Music No Life。」

「我的人生已经社会性地No Life了啦！都造成这么严重的误解了，不是读诗的时候吧！」

「也不算是误解不是吗？Musao是不正经的变态这点，是事实吧。」

「凭什么──」

「女装。」

「呃、不是那个是……」

由于老师说的是事实让我无法坚决否定，可是。

「虽然我的确有那么做，但并不是出于自愿而是想让人看到、啊、那个，我的意思是想让人看影片……」

「所以你是想让人看女装的影片，才穿女装的吧。」

「不、不是……虽然老师说的也不能算是不对，不过我不是因为那样的动机，而是更纯粹地……」

「纯粹地为了自我表现欲望而穿女装的吧。」

「太难听了吧。」

继续谈论这个话题也只会被戏弄而已。所以我放弃了。

「拜托不要在学校谈这件事啊，不是说好我帮忙上课就不会说出去吗？我说过好几次不要叫我Musao了。」

「唉～～～」

老师不满地噘起嘴。

「Musao叫起来那么顺口说。那么要改成其他活用形吗？」

「什么是活用形？」

「米虫。」

「竟然是五段活用。而且这摆明了是用来骂人的话不是吗？」

「眉头深锁。」

「那是当然的吧！你以为是谁害的！」

「无节操。」

「唉、什么？我这十五年来可是过得很谦虚谨慎的说！」

「穆索斯基。」

「你在影射谁的脑袋像荒山之夜啊！我们家族的男性都拥有浓密的头发喔──」

「哎呀～我讲穆索斯基并没有骂人的意思唉，村濑同学这样解释会不会太过分了点？」

「唉、啊……说、说的也是呢。这样的发言太失礼了。我要向穆索斯基道歉。」

「我这么说是『一辈子跟女性无缘而且还酗酒成性』的意思。」

「这不是明明在骂人吗！你才应该向穆索斯基道歉！」

「如何？跟我的用词比起来，凛子骂人的方式根本不算什么吧。所以要跟她好好相处喔。」

「这也转得太硬了。」

跟华园老师相比的话，绝大部分的人看起来都很正常吧。

「而且就算要打好关系，我跟她也没有交集啊。不只班级不一样，就连音乐课也是分开上。」

「有我这个交集啊。」老师指着自己的胸口。「在同样被抓住弱点任意使唤的人之间，不是会产生共鸣吗？」

「使唤人的罪魁祸首，竟然能如此若无其事地说出这种话……」

摆出那种我是为了你们着想才这么说的态度，真的让人很火大，可以麻烦你自重一点吗？

话虽如此，就我而言，我也想再一次跟凛子产生交集。

我望向被随便摊开在乐谱架上的乐谱。

面对那么厉害的钢琴家，我不想只是把这种虚有其表的乐谱搪塞给她，然后就这么算了。不想让她认为，村濑真琴是个只能做出这种垃圾编曲的家伙。

＊

熬夜把伴奏谱重写成独奏用之后，第二天我没有等到放学就前往音乐教室。然后拜托华园老师，让凛子在放学后再来音乐教室一次。

然而，老师似乎没有告诉她要她过来的人是我。走进音乐教室的凛子，看到在里面等待的我微微张大眼睛，接着叹了一口气。

「是你找我吗？今天有什么事？如果是嫌老师还不够，也想让我做那不正经的贴身联弹的话恕不奉陪，不过看在你过着母胎单身的悲惨人生，继续做出性犯罪的行为也会造成困扰，喜欢尼莫的话我可以借你布偶。」

搞不清楚该从哪里吐槽才好。

「……为什么是尼莫？」

「想问的只有这个？其他的你都承认了？」

「才不是啦！我只是想从比较不会出问题的地方开始问而已！」

「尼莫不是小丑鱼吗？因为小丑鱼好像会从雄性转换成雌性，我觉得跟会穿女装安慰自己的你非常相配。」

「出大问题了啊！呃、等、等等，为什么你会知道？」

冷汗从我的背滴到地上。该不会是华园老师？那个女人说好要保密却立刻到处乱说了吗？

可是凛子耸耸肩这么说。

「因为Musao有一段时间，在钢琴比赛界很有名。明明怎么看都只有国高中生的年纪，却发表出那种像是把布莱兹或利盖蒂这类低知名度的作曲家，当成样本的变态原创曲，很多人都认为一定是某个经常参加比赛的人。不过钢琴又弹得非常糟糕，所以有人猜测大概是为了隐藏身分才故意弹得很烂。」

「……那还真是过奖了，非常感谢……」

虽然钢琴是真的弹得很烂。

「结果我周遭的人也一直猜不到Musao到底是谁，不过看到昨天那份乐谱我可以肯定。编曲的习惯跟Musao很像。重新看了一次影片之后，发现体格也跟你一模一样。」

我受不了了。音乐界怎么小成这样……

「癖好跟音乐的兴趣都很变态，你不会觉得这样活得很痛苦吗？还是相信负负会得正那套？」

「不要用负这个字！我是喜欢才那么做的！啊，不那个我说的喜欢不是指女装，而是指音乐方面，请不要露出那样的表情。」

「那么今天找我过来，是又要强迫我配合你的变态兴趣吗？该不会想要让我穿女装吧。」

「你本来就是女的吧！啊～真是的，这样根本没有进展！」

我把乐谱递过去，凛子讶异地接下。

「这是昨天的布兰诗歌？特地重新写成独奏版吗？就算你不这么做，我也可以随意地自己调整之后演奏。」

「就是不想让你随意地调整，我才会重写啦！」

我打断她的话这么说。凛子眨了眨眼，然后又一次把视线移到乐谱上。可以看出来她的视线正扫过一个个的音符。

不久后她坐到钢琴前面，把我的乐谱摊开放在乐谱架上。

骨色的键盘与冰冷白皙的纤细手指交错着。

为什么跟我弹的钢琴有这么大的不同。我不禁这么想。从她敲下琴键之前就可以感受到。充满了一种特殊的紧张气氛。如果对音乐来说休止符跟音符一样重要的话，在曲子开始之前那段带电的寂静，也算是音乐的一部分。

凛子的手指碰触到琴键。

多么平静的极强音啊。这才是《布兰诗歌》的第一音不可或缺的，充满了矛盾的能量。接着是管弦乐与合唱之间不协调的对立。当声音与声音相互碰撞时，狂热化为泡沫溢出并炸开，灼烧周围的空气。直到这个时候为止，我都不知道钢琴这种乐器，竟然蕴含着如此强大的表现能力。闪耀着黑光的巨大身躯，也无法容纳的意象洪流，激烈翻腾着像是要满溢而出。到底要搜集几百人、几千人、几万人份的骨头，才能组装出这样的乐器啊？成为祭品的死者们发出的凄惨歌声，在空中呼啸着。

在到第二首结束为止的这段时间，我陷入了凛子的钢琴演奏中，几乎连呼吸都不被允许，只是入神地倾听着。像是要把最后的和弦留下的余韵压溃一样，叩咚地响起沉重的撞击声。虽然那声音听起来，简直像是绞刑台的地板被打开时发出来的，不过回到现实仔细一看才发现，那似乎是凛子把钢琴盖盖起来的声音。

她把乐谱整齐地叠好，然后看着我说道。

「……那么，这个我可以带走吗？」

我用力地重复闭上与张开眼睛的动作，尝试让意识适应残留着不协调感的现实。钢琴声的余韵依然像金属残渣一样飘浮在四周，让皮肤感到阵阵刺痛。

「……啊、啊，嗯。你可以带回去。」

由于不想让场面因为这么蠢的回答变得尴尬，想着必须要再说些什么才行的我，直接把脑海中浮现的内容说了出来。

「这份乐谱应该比昨天的简单才对……你背不起来吗？」

「你在说什么啊？」凛子用责难的表情皱起眉头说道。「如果是有下工夫去写的曲子，不能只是背起来就不去管它，不是吗？」

一直到她走出教室关上门之后，我才理解她这句话中的含意。所以我连一句话都没对她说出口。她这次认同了我的编曲是有下过工夫的。她告诉我这份乐谱有带回去再仔细看过一次的价值。

放下心中大石的我，坐到钢琴椅上。

似乎还可以感受到凛子留下来的体温。还有钢琴的余韵。

我打开钢琴盖，轻轻地把手指放在键盘上。可是在听过那样的演奏后，实在提不起劲去弹些什么。

那么厉害的钢琴家愿意认同我的编曲。现在就单纯只对这件事感到高兴吧。反正我迟早要在课堂上负责伴奏，到时候华园老师肯定会拿凛子的演奏把我批评得一文不值，现在就不要去想那些了。

接着，我突然想到。

冴岛凛子毫无疑问有一流的水准。连我这种程度的人都看得出来。她的演奏不只是有高超的技术，还能感受到某种特别的要素。她的音乐不应该被浪费在这种座落于东京一角，随处可见的普通高中音乐教室里。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为什么她会被困在这种地方呢？

第一卷 2 在阳光明媚的十一月早晨

网路是一种可怕又方便的东西，我试着用「冴岛凛子　钢琴」的字串搜寻，马上就找到她参加比赛的影片。看起来似乎是其他参赛者的父母擅自上传到网路上的。华园老师说她在相关业界是名人的这句话并非虚言，我找到几十支凛子的影片，而且播放次数全部都超过一万次。

话虽如此，影片下方的留言有大约三分之一都在讨论凛子的容貌，直接展现自己性欲的人也不在少数，让我心有戚戚焉。网路乡民真的是无药可救。

我戴起耳机闭上眼睛，只把精神集中在演奏上。

指定曲是萧邦的练习曲《风吹自鸣之琴》。双手流丽的琶音持续不断直到最后，旋律在其中被娓娓道来。我唯一能做的只有叹气。连我这种人写的合唱曲伴奏，都能发挥出那样的热量，换作是为了比赛而演奏的萧邦，她灌注在曲子里的能量，根本是不同的等级。

我点击了所有出现在相关影片的缩图，接连不断地听着凛子的演奏。

尽管度过了一段非常充实而幸福的时光，但当我拿下耳机想要稍微休息一下的时候，发现头发已经被汗水湿透。而且想从椅子上站起来也使不上任何力气。

光是用听的就会让人疲累的演奏。

而且在听的过程中，还无法自觉到体力与精力被吸走的事实。因为你会沉浸在演奏中。有如毒品般的钢琴演奏。

为什么她没有就这样，朝音乐的道路前进呢？这更加深了我的疑问。

或者只是我太小看了乐坛，即使靠着这种程度的演奏，依然不足以成为职业音乐家吗？

＊

两天后的放学后，又有一次机会在音乐教室见到凛子，于是我直接问她。

「为什么要来我们学校？去有音乐科的学校不是很好吗？还是说你没有想过要成为职业音乐家？」

凛子板着脸喃喃说道。

「就是因为讨厌被问到这种问题，才不想当什么伴奏。为了不引人注目，故意弹难听一点的话就好了。」

故意弹难听一点……？

「不，做不到吧？」

我忍不住立刻这么质疑。

「……什么事做不到？」凛子讶异地眨了眨眼。

「想要故意弹难听是做不到的吧。我也对乐器稍有涉猎所以可以理解──不，像我这种程度的人说出这样的话或许有点狂妄，不过，也就是说、那个……」

想不到该用什么样的词，我支支吾吾了一段时间思考该怎么说才好。

「技术到了一定程度的话，就会变得没办法弹得难听呢。不知道该说是身体会变成那样，还是该说即使想那么做，身体也会抗拒。」

说到一半，我开始害怕自己说的话是不是错得很离谱很丢脸，而闭上嘴，提心吊胆地观察着凛子的脸。

她的脸上流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

虽然我不太会形容，不过要举例来说的话，有点像是在每天都会踩过的厕所踏垫下，找到已经弄丢很久放弃寻找的重要照片时，会露出的那种表情。

凛子叹了口气，在钢琴前的椅子坐了下来。

「我本来以为你这个人，只是个普通的性犯罪者，不过看来必须换个评价。」

「那还真是感谢你……我的评价可以上升到什么程度呢？」虽然一开始的评价非常负面，但这么一来应该会变得稍微正面一点吧……

「非比寻常的性犯罪者。」

「根本没有变啊！感觉反而还恶化了！」

「像村濑同学这么懂音乐的性犯罪者很难得一见，希望你能更高兴一点。」

「我比较希望你可以多理解一点我说的话……」

「因为贝多芬被尊称为『乐圣』，那就叫你『乐性犯罪者』如何？是不是很尊贵？」

「我比较希望你可以拿其他的部分，来比拟贝多芬！」

「一生都无法结婚的部分？」

「不要在那种地方纠结了啦！」

凛子从椅子上站起来，离开我大约三公尺。

「我不是那个意思啦！被不知情的人看到的话，简直就像我发出怪声要攻击你，所以你才跑掉一样。拜托不要这样！」

「实际上也差不多不是吗？村濑同学发出怪声，我逃走了。符合事实。」

确实跟她说的一样。不想被人误解的话我必须先冷静下来。话说我们本来到底在讲什么。

「我猜，村濑同学你……」

凛子回到椅子旁，低声地喃喃说道。

「因为没有亲耳听过一定水准的平台式钢琴现场演奏，所以只是对第一次的体验，感到有点惊讶而已。我的钢琴并没有那么了不起。」

「……唉？」

「听不懂我在说什么？那为了让你比较好理解，我就用性的方式重说一次。我觉得只是处男被初体验吓一跳而已。」

「反而更难理解了啦！」

「是吗。处男因为没有经验，所以连吓一跳的感觉也无法理解吗？」

「不，我没有提到那种事情喔？可不可以请你不要把什么事情，都扯到性方面好吗？话说你一开始的讲法我就已经听懂了啦！的确我没有听过古典乐的音乐会，可是──」

我停顿了一下，思考该怎么说。可是，在我的脑海里实在找不到贴切的表现方式。因为就像她说的，这是我第一次的体验。

「我还是觉得你的钢琴实在很了不起。如果是你的话要我花钱也可以。」

由于凛子狠狠地瞪着我连一句话都不说，我急忙加上一句。

「那、那个、要我花钱也可以，是指跟职业的钢琴家相比，也丝毫不逊色的意思，不是跟性有关的意思。」

「那种事我知道。」凛子厌恶地说道。「明明我什么话都没说，自己却补上这么一句，表示你有身为性犯罪者的自觉。」

「唔……」

刚才那完全是我自己画蛇添足，要是回嘴的话，很明显地一定会遭受到更加辛辣的反击。这里应该闭上嘴诚心接受批判吧。

「我建议你在讲正经事的时候，不要像那样夹杂性骚扰的发言。」

「全世界所有人之中，最不想被你这么说！」

我没办法闭上嘴诚心接受！

「总而言之，我并不像你说的那样。」

凛子这么说完之后，从钢琴椅上站了起来。

「不到能够把职业当成目标的水准。弹得比我好的人到处都是。」

即使在她离开音乐教室之后，我也一直盯着钢琴巨大的侧面陷入沉思。我的脸孔歪七扭八地映照在黑色混浊的镜面上。

是我误解了？因为无知而给她过高的评价？

我对倒映在弯曲黑色镜面中的自己这么问。

不对。脸看起来像被压扁的我这么回答。

我对古典钢琴的确不是很熟悉。可是，自己的耳朵还有心灵的震撼，不会说谎。如果那样的钢琴演奏还不算特别的话，我脑袋里装的恐怕是美乃滋之类的东西。

我想听更多那样的演奏。

＊

身为影片制作者获得一定程度的名气之后，横向的人际关系也会变广。

我在SNS上有Musao的帐号，追随者之中，也有好几个透过网路影音平台认识的同业。虽然没有跟其中任何人有过实际的往来，也几乎不知道他们的长相，不过我们对彼此的音乐经历与音乐的偏好非常清楚。

其中有一位叫「Gureko」小姐的人是真正的音大生，她上传的曲子在编曲上也有很强的古典味。我猜她应该对那样的世界比较熟悉，所以发了SNS的直接讯息问她。

「请问你知道冴岛凛子吗？好像直到不久前在国中生的钢琴比赛中，都表现得很不错。」

我马上收到回覆。

「我知道喔。她这个人以破坏比赛而闻名，甚至会千里迢迢跑去参加偏远地区的大会。因为不管到哪里参加比赛都会拿到优胜，所以很讨人厌。」

这里面有让人讨厌的成分吗？就算说她破坏比赛，用的也不是暴力，只是到处参加比赛获得优胜。明明是凭实力得到的正当结果，用这种说法不就只是在嫉妒。她是因为这样而讨厌古典音乐的世界，所以才放弃成为钢琴家的梦想吗？

「冴岛凛子怎么了吗？」Gureko小姐这么问。

一瞬间，我有种想要老实说出来的想法。如果是面对面的话，说不定我会说出「我跟她读同一所高中喔」。因为是用打字的方式我才有办法打消念头。应该要留心尽可能不要在网路上交流能够识别个人身分的讯息。

「偶然发现比赛的影片觉得很喜欢，所以想知道她现在在干嘛。」

我这么回覆。虽然不是说谎，但也不完全是实话，让我有点过意不去。

「突然就没消息了呢。或许放弃钢琴了。」

Gureko小姐送来这样的文字讯息。

「记得她有几次没拿到优胜。可能是低潮期。或许是因为这样放弃了。因为这个世界很麻烦，有时会出现想把所有事情都抛到脑后的心情呢。我也有这样的经验。」

麻烦的世界。

嗯，的确，应该很麻烦吧。好几十个几乎把所有人生都奉献给钢琴的家伙聚集在一起，然后用不清不楚的标准来决定排名。父母与老师的期待，密密麻麻地缠绕在每根手指上，光是要弹个乐句就会精疲力尽吧。

非常感谢您的帮忙。我这么回覆Gureko小姐之后，把手机萤幕朝下放好，整个人仰躺在床上。

在那么麻烦的世界里一路赢过来的她。

不断累积下来的第「1」名像纤细的树干朝天空持续伸展，然后在某个时候啪地一声断掉，就这样腐朽了──会是这样吗？

说老实话，实在很可惜。

如果你不要的话把那个才能给我吧。那样一来就算不用依赖女装，也能赚到五千次左右的播放次数不是吗？

我点击书签再次播放网路上冴岛凛子的比赛影片。由于影片投稿者没有标注其他的讯息，因此我不知道那到底是获得优胜的演奏，还是像Gureko小姐说的，没拿到优胜时的演奏。不过那可是国中生的演奏。我无法相信同年代的人之中会出现两、三个人能够弹得比这还要好。应该只是因为她到处参加日本各地的比赛，所以也有更多的机会，遇到跟她实力相当或更强的对手而已吧。

可是。

对音乐决定名次这种事情本来就很愚蠢。很多人都这么说，我也打从心底感到认同。因为音乐只有两种而已。会想要再听一次的音乐，以及不是这样的音乐，只有这两种。

然后我从床上爬起来，坐到电脑前面打开浏览器。找出相关影片的连结，又开始搜寻凛子的钢琴演奏。

那天晚上新找到的影片中，最让我喜欢的是舒伯特第二十一号钢琴奏鸣曲。

在那之前，我从来没有认真地面对过舒伯特这位作曲家。在小时候稍微听过未完成交响曲，却完全无法理解好在哪里，被收录在音乐课本中的《魔王》还有《野玫瑰》这些有名的曲子，也完全引不起我的兴趣。

所以凛子弹奏的第二十一号第一乐章让我感受到冲击。

那首曲子凄切地好比是一位个性温和总是面带微笑的青年，靠着一颗虚弱有病断断续续跳动的心脏维持生命，而且有时还会发出像是在忍受剧烈痛苦，但不愿意被他人发现的声音。不论怎么想，都不是一首适合参加比赛的曲子。完全没有明显是用来展现技术的部分。而且，恐怕颇有难度。除此之外还很冗长。光是第一乐章就有二十分钟左右。真亏她敢选这样的曲子。

在相关影片中，有一个似乎是同一场比赛的另一个女孩子，弹的莫札特第八号，在这支影片的概要栏标注了「获得优胜」。

也就是说凛子的舒伯特输掉了。

无论我重复听多少次，都无法理解败因在哪里。凛子弹的要好上百倍。因为选曲不像国中生？因为演奏太过热情会让人听得很累？不管哪个，都算是优点。

想起某件事的我，从包包里拿出乐谱。

被华园老师硬塞过来的下次的合唱曲，我记得好像是舒伯特的曲子。

《Salve Regina》。

这是赞颂圣母玛利亚的四部合唱。像往常一样，我又被点名要当钢琴伴奏。这首曲子不就跟钢琴奏鸣曲第二十一号一样是降B大调吗？这样的话，就能将第一乐章以适度中板表现的平静主题，直接加进伴奏中。

我试着输入编曲机让它自动演奏。在这个阶段就已经美到让我颤抖了。作曲者天才到让我都差点产生自己是天才的错觉。不只是钢琴奏鸣曲第二十一号，《Salve Regina》也是无庸置疑的名曲。舒伯特大师，至今以来太对不起您了。今后我会正襟危坐地鉴赏您的曲子。

用印表机把熬夜编好的伴奏谱印出来之后，我揉了揉惺忪的双眼朝学校出发。

＊

说起凛子在看到那份伴奏谱时的反应，实在是有够激烈的。她突然举起双手砸向钢琴的键盘。在只有我们两个人的音乐教室中，响起了彷佛全世界的马克杯同时碎掉一样，不协调又有点滑稽的声音。

「……D小调11 th on A。」我小心翼翼地这么说。

「这不是在玩猜和弦。」凛子的反应很冷淡。

「……呃～为什么你会这么生气？」

「我看起来像在生气吗？」

「是不太像。」

凛子的两颊略带红晕，跟平常一样面无表情。出口的话语充满恶意也是常态。即使没有生气也是这个调调吧。

可是──那个时候看起来还是像在生气。

「虽然没有生气。」凛子噘起嘴。「不过我觉得你应该死一死算了。」

「这不是在生气吗……」

「我觉得你应该要活到比舒伯特大四倍左右的年纪，在老人养护中心的角落里，日复一日地将只用小调写成的曲子输入编曲机，过着没有人来探视的孤独日子，然后在阳光明媚的十一月早晨，突然露出像是清醒过来的表情，因为心脏衰竭发作而死掉的话就好了。」

由于死法似乎还满幸福的，让我一时想不出要怎么反击。顺道一提，舒伯特是在三十一岁去世的。凛子继续谴责道。

「那么，你为什么会把舒伯特的奏鸣曲，用在伴奏里面？」

「啊～果然被你发现了？」

「那是理所当然的吧。第二十一号可是让我花了不知道几百个小时，苦心练习的曲子。」

「这么说也对。毕竟是比赛用的决胜曲呢。」

凛子柳眉轻挑。

「你知道是比赛的曲子才拿来用？为什么你会知道？」

「我有看到影片啊。不知道是谁上传到网路上的。」

她刻意的叹息扫过键盘。

「要是所有人都消失掉的话就好了。」

虽然觉得她应该是针对影片这么说，不过听起来涵盖的范围似乎更广，而让我起了鸡皮疙瘩。

「呃，不过多亏了那支影片，让我也能理解舒伯特的妙处。我不知道他写过那么棒的曲子。谢谢你。」

「那首曲子不是为了你弹的，影片也不是我上传的。」

「话是这么说没错……」

「如果是为了你的话，我会弹贝多芬的第十二号跟萧邦的第二号。」

这两首都是内含送葬进行曲的奏鸣曲。让我感动得都想哭了。

反正自己早就被她讨厌了。已经到这种地步，为了消除自己心中的疑惑就直接问吧。

「为什么你钢琴弹得那么好却放弃了？」

她眨了眨眼，然后垂下眼帘盖上钢琴盖。

「我没有放弃吧。」

看着自己的指尖，凛子淡淡地这么说。

「啊、嗯。」我把想说的话稍微酝酿了一下。「我的意思是，参加比赛时的那种──认真演奏。」

「比赛就那么重要吗？为什么我要听素昧平生的家伙，说那种像我父母会讲的话啊。」

视线还有回答都很尖锐。她父母也说了这种话啊。那倒也是。我缩了缩脖子。

素昧平生的家伙──

完全正确的论述。就连我自己不是也认为，对音乐排名这种事很蠢吗？比赛什么的应该根本无所谓才对。

我往上瞄了一眼。

在乌黑亮丽的钢琴盖上，凛子的指尖进入我的视线。

太可惜了。就只有这个理由。有翅膀的话就应该飞起来。对只能站在地面以憧憬的眼神仰望天空的人来说，这是很自然的感情吧。

凛子低声道。

「之前我也说过吧。村濑同学只是因为不熟悉钢琴，才会高估我而已。我的钢琴演奏并没有什么了不起的。只不过是手指动得快又很少出错。顶多就只有勉强能在都道府县主办的比赛上，获得优胜的能耐。」

她的眼睛没有看着我，而是对着脚下的弱音踏板在说话。所以我摇头否定也没有任何意义。

「经常有人这么说。说我的钢琴演奏之中欠缺一种优雅的感觉。粗俗、音色肮脏、杂音太多、声音贫乏……我自己也这么认为。」

「……音色？」

我忍不住这么插嘴。

「钢琴的音色？……那不是要看钢琴而定吗？跟弹奏的人没有关系啊……因为只要敲打键盘就会有声音……杂音又是什么意思？」

凛子终于抬起头来。她嘴角浮现的笑容看起来极为冷酷，让我感到不寒而栗。

然后她站了起来，冷淡地对着空中喃喃自语。

「没什么不好的啊。即使是敲了就会有声音这种程度的演奏，用来当合唱的伴奏也不会出问题。你还想让我做些什么？」

在凛子离开音乐教室之后，我依然趴在钢琴前的桌子上，反覆思索着她说的话。

想让她做什么？

那还用说。想让她继续弹下去啊。想听她弹钢琴。

话说，刚才她自己说了「没有放弃」吧？那个时候要是进一步追问下去就好了。应该问她，为什么没有放弃？技术完全没有变差，表示她现在依然在家里花很多时间练习吧？明明已经从四处参加比赛的苦行中被淘汰掉了，为什么还要继续练习？

我坐起身子，虚弱地伸出手，抚摸着平台式钢琴的侧面。映照在黑色琴身上的我，被平缓的曲面扭曲成惨不忍睹的模样。

对在大约十五分钟后来到音乐教室的华园老师，我这么问道。

钢琴的音色会因为弹奏的人而改变吗？

「哎哟，Musao明明引用了那么多古典乐的曲子，却对钢琴一点都不熟悉呢。」

「呃～是啊……我只是把稍微听过觉得好听的部分，抄来用而已。」

另外一个理由是，古典乐的话没有著作权之类麻烦的问题。我没有受过正式音乐教育的经验，只是个到处东挖西挖的半调子而已。

「到进入高中之前，就连钢琴我也只弹过电子的。那个不管是谁怎么敲打键盘弹出来的音色都一样。如果是真正的钢琴会有什么不同吗？」

「电子钢琴的音色，也会因为弹法而改变喔？」

老师说的话让我吓了一跳。

她用音乐准备室里的电子钢琴实际示范给我看。一开始先用温柔而闪耀的弹法，演奏史卡拉第的奏鸣曲，接着弹出非常硬的声音。

「呐？」老师转头看向我。「不一样吧。」

「……那样的确是不一样啦。」我不满地噘起嘴。「可是那只是弹法不一样吧。放松去弹跟用力弹的差别。发出声音的音源是一样的。」

「声音的硬度听起来不一样吧？那不就是音色不一样吗？」

我双手抱胸陷入沉思。

「嗯……不过实际上不一样的是声音的强度与叠加的方式……」

「听起来是怎样不就是一切吗？所谓的音乐就是这种东西吧？」

老师嘻嘻笑着把我逼到绝境。

「平台式钢琴的话差异会更明显喔。因为动态范围更广，而且弦与弦还会互相共鸣呢。」

动态范围指的是声音强弱的幅度，如果是真正的平台式钢琴，从有如天摇地动的极强音到宛若柔软积雪的极弱音都有办法表现。而且在巨大琴身中，密密麻麻超过两百根的弦，会产生复杂的共鸣，因此才能发出只是取样自单独声音的电子钢琴，绝对模仿不来的醇厚泛音。

「还有，因为音箱很大的关系，杂音也会跟着被放大喔。」

「那个杂音指的是什么，是弹错的意思吗？我觉得凛子的演奏几乎没有弹错唉。」

「就算没有弹错也会有杂音喔。」

老师说完之后，把电子钢琴的电源关掉。在沉默的机械键盘上，快速地敲击了一段过度乐句。当然没有声音响起──我是指音乐的声音。相对地可以清楚听到咚、嚓这些短促而低沉的声音。

那是键盘本身发出的声音。

「光是敲打键盘也会发出各种杂音喔。首先是手指撞击琴键的声音。再来是琴键被按到底撞击到钢琴的声音。接着是被按下去的琴键回到原位时的摩擦声。这些声音还满吵的喔。因为大到连弦音都盖不过去，所以音色会变混浊。」

「嘿～……完全没在意过这些事情。话说弹奏的时候，一定会发出这些声音不是吗？尤其是要弹强音的时候。」

「为了尽可能减少这些声音，钢琴家才会日夜努力练习啊。」老师笑着说道。

因为连这种程度的事情都不知道，我才会被凛子取笑。现在回想起来，自己对她说的话实在是有够丢脸的。

「就算只是普通的杂音，但每个人的感受也不一样。琴键撞击到钢琴本身的声音，属于华丽的打击乐，有的人觉得消除掉一定比较好，也有人觉得在弹强烈的极强音时，可以让声音的轮廓变清晰所以要敲出声来比较好。像李赫特还有霍罗威茨弹出来的杂音，大到让人怀疑钢琴会不会坏掉呢。我非常喜欢那种做法。在读音大的时候试着模仿了一下，可是完全弹不出那么大的声音，最后没办法只好用手肘狠狠撞下去，结果被教授臭骂了一顿。话说回来，你要跟我讨论什么？」

「……音色会不会因为弹法而改变……」

真亏这个人能从音大毕业。太多地方让人难以置信了。

＊

那天晚上，我也在网路影音平台上循环播放着凛子的钢琴演奏。

我戴着耳机躺在床上，闭上眼睛，让意识依附在从黑暗中迸生后逐渐崩解的声响上。她的舒伯特、萧邦、拉威尔，几乎跟我第一次听到的时候，一样撼动着我的心灵。

重要的只有这个事实。

我坐起身子把耳机拔下来。音乐突然消失，隔着窗帘可以听见窗外行驶在首都高的摩托车，有如在威吓的排气声。

我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己握住耳机横梁的手。

要让她展露所有的实力。方法也想好了。好歹我也是在暗无天日的小房间里，把十岁以后的青春岁月，都浪费在跟DTM软体的画面大眼瞪小眼上。乐谱的构想已经在脑袋里逐渐完成。

我坐到电脑前，重新戴上耳机。

＊

在四天后的午休时间，凛子来到我所在的一年七班。我因为每天熬夜编曲，累到大脑都快液化的关系，在听到第四节课下课钟声的瞬间，就趴倒在桌上失去意识，直到肩膀被人用力摇晃才好不容易醒来，搞不清楚状况的我身体一阵抽搐，差点从椅子上摔了下去。

「──嗯、啊～？」

我发出了怪声。因为抬起头就看到凛子站在我的面前。

刚醒过来的脑袋，无法马上理解发生什么状况。就连现在是在自己的班上，还有四周被同班同学充满好奇心的视线包围这些事，都是在我一脸懵懂地来回朝周围看了好几眼之后，才好不容易掌握了现状。

可是在脑袋冷静下来的时候，凛子突然对我做出用手量额温、用手指撑开眼睛、还有量脉搏的动作，让我惊慌失措地差点又要从椅子上摔下去。

「你、你、你要做什么？」

手被我推开的凛子，露出非常意外的表情。

「每天放学后都会到音乐教室的你，在这四天都没有出现，我还以为你生病了。」

「这个、呃、不好意思让您操心了。」

比起凛子说的话，周围同学的反应让我的尴尬度急速上升。大家都投以感到疑惑又充满好奇心的视线。还能听到他们在窃窃私语。

「那个女孩是四班的。」「跟村濑？」「音乐课不是要伴奏？」「两个人每天在一起？」

「音乐选修还会遇到这种事件吗？」「我要不要从美术换过来啊？」「只有村濑才行啦。」

虽然搞不太清楚状况，不过事情越传越广了喔？

「即使是每天一见到我，就会说些龌龊事情的村濑同学，连续四天没有出现也会让人感到寂寞，所以我才会像这样来探望你。」

语出惊人的凛子，让周围的同学们骚动起来。

「村濑你这家伙在音乐教室都在做什么啊？」「生活指导！」「警察！」

「等、等一下啊！我没说过那种事情！」我拼了命地反驳，然后瞪着凛子。「可不可以麻烦你不要说那种奇怪的谎？」

「对不起。」凛子一脸若无其事地这么说。「不是龌龊的事而是钢琴的事。这并不是要陷害村濑同学，只是单纯地讲错了。」

「谁会把这两个词讲错啊！根本是存心要陷害我！」

「真的吗？」凛子皱起眉头，露出非常意外的表情。「那你快速地讲十次『龌龊的钢琴』看看。」

「为什么我要做那种事？」

「你不是说不会讲错吗？」

「唔……」

没想到会被她用这种方式反击。可是我必须对自己说的话负起责任。

「……龌龊的钢琴、龌龊的钢琴、龌龊的钢琴、龌龊的钢琴、龌龊的钢琴、龌龊的钢型、啊……」

「你看，很容易讲错吧。」

「或许是那样没错！」

「村濑，你竟然能在女孩子面前，把龌龊这两个字讲那么多次。」「真的在讲龌龊的事情呢。」

感觉到无凭无据的谣言，似乎逐渐被当成事实而胆战心惊的我，抓住凛子的手臂强硬地把她带到教室外面。

「你到底是来做什么的啦？」在四下无人的楼梯间，我对凛子大吼道。

「我说过是因为担心你才过来的吧。难道有这么难以置信吗？我到目前为止有说过谎吗？」

「说过好几次了啊！最近的一次还是两分钟前！」

「这个我会当成，是我们两人之间的见解不同。」

差点就让我的学校生活画上句点的冤罪，拜托不要用见解不同这四个字一笔带过。

「总之因为担心你才过来是事实，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那么，该怎么对她开口才好呢。感觉直接说出来也没什么意思，我故意冷笑着把手放在额头上，摇摇头小声说道。

「在做为了打倒你的准备……这么说的话你会相信吗？」

「可信度很高。村濑同学的话，把自己关在黑暗的房间里四天，很有可能做出这样的事。」

「没有一直关在房间里啦，我有来上学啊！话说你这么轻易就相信了，反而让我不知道该做出什么反应唉？」

「那样的话，你不要用奇怪的姿势跟语气这么问，就好了啊。」

你说的很对！让我都想哭了！

「呃～总而言之。」我重复清了四次喉咙之后，继续说道。「今天放学后，我有事找你。」

凛子感到不可思议地眨了眨眼。

第一卷 3 乐园NOISE

在那天放学之后，我跟凛子约在通往校舍北栋楼顶楼梯的楼梯间见面。

由于平常不会有人经过，这里充满了灰尘与霉味，光线也很昏暗。比我还早到的凛子，露出非常不高兴的表情。

「为什么要约在这种地方？」

「我问华园老师可不可以借用音乐教室，结果老师说要玩这种无聊的比赛，就去屋顶玩。」

「……比赛？」

我点了点头，从她身边走过爬上楼梯。

打开通往屋顶的门锁，转动门把。昏暗的空间射进一道光，逐渐变宽，混杂着微微草香的风吹了进来。

屋顶是露天的水泥地板，不知名的草沿着缝隙并排生长，描绘出暗绿色的方格图案。在那中间，孤零零地放着一台被放在样式简朴之四脚金属架上的声音合成器。

没有其他任何东西。在栏杆的另一边，可以看到一望无际澄澈的五月天空。一脚踩在门槛上就这样站着不动的凛子，其视线也笔直地落在声音合成器上。我把从四楼插座拉过来的延长线接到乐器上，按下开关。简单的粗黑像素集合体在细长的绿色液晶萤幕上跳动起来。

「那是什么？」

凛子走过来这么问。

「EOS，是很古早的合成器喔。」

「有附扬声器。很少见。」

凛子用手指抚摸着安装在乐器两侧，巨大的黑色圆盘部分。

通常声音合成器，并不具备能够自己发声的功能。必须要另外准备扩大机跟扬声器，并将讯号输出。可是这台YAMAHA EOS的机种，是以只要一台就能享受合成乐趣的概念所开发的乐器，因此内藏发声机构。就算只有主机也能发出相当大的声音。不过相对地比一般的合成器要重很多。要从我家带到学校来费了不少工夫。

「然后呢，要用这个做什么？刚才你不是说要玩什么比赛。」

由于凛子先提出来，于是我从包包里拿出乐谱递给她。

左右跨页的一张纸便能容纳的短钢琴曲。演奏时间大约三分钟多一点吧。感觉到她的视线正扫在五线谱上，让我有点紧张。

「呃～这是乌克兰的作曲家伊戈尔·梅德维杰夫的前奏曲集第六号A小调，据说是他在因为俄罗斯革命死于非命前一个月所写的──」

「这是村濑同学作的曲子吧？」

谎话立刻被揭穿，让我在眼睛逆时针转了三圈左右之后，小声地清了清喉咙，来掩饰自己的慌张。

「不，听我说这其实是乌克兰的作曲家。」

「最近这阵子我一直都在看村濑同学写的琴谱，你以为我没办法一眼看出来吗？这样信口开河有什么意义？」

「……真的非常抱歉。」那样的作曲家根本不存在。全部都是我捏造的。

「然后你是想要我弹这首跟往常一样，充满浮夸的曲子吗？」

「弹得出来吗？」

「这种程度第一次看到也──」凛子这么说着用视线扫过谱面。她的眼睛在乐谱的右下方停了下来。「……尾声的这个糟糕的震音是什么？」

我得意洋洋地点了点头。

「因为那里是最值得一听的部分。」

「想要照这个节奏按住八度音阶还要弹四次震音，根本办不到吧？你又用编曲机随便编写出人类弹不出来的曲子，而沾沾自喜吗？」

「我弹得出来喔？」

凛子微微睁大了眼睛，然后又带着怀疑眯起。这也难怪。因为要像在摇铃铛一样交互弹出必须将右手张开到极限，才有办法按住的A−E−A和弦，以及比其高四度音的D−A−D和弦。恐怕即使萧邦、李斯特、还有拉赫曼尼诺夫还活在这个世上，也绝对弹不出这个过度乐句吧。可是我弹得出来。

「骗人的吧。」

「是真的啦。要是你弹不出来而我能正确弹出来的话，就算我赢了可以吗？」

「比赛指的是这件事？这有什么意义？」

我一边观察着凛子的脸色，一边慎重地回答。

「之前我也说过，你的钢琴技巧只用在课堂上的伴奏实在太浪费了，所以要是我获胜的话只要一次就好，拜托你以百分之百的实力来演奏我要求的曲子。就在这里，用这台合成器。」

她垂下眼帘无精打采地吁了口气。

「为什么我非得要参加这样的比赛才行。」

「要是你赢了的话，今后所有学校活动的校歌伴奏，都由我来代替你弹。」

凛子的脸色明显变了。

我们学校在开学典礼与结业式，分别都有校歌齐唱的环节。另外在像是入学典礼、毕业典礼、还有合唱比赛等全校集会上，演奏校歌的机会也很多。而且嫌钢琴伴奏很麻烦的华园老师，也讲明了会把这些事交给凛子。对她来说想必是个很讨厌的工作吧。

如果有人能够替自己代劳的话，当成比赛的赌金应该还不错──我这么猜测。过了一会儿凛子开口道。

「虽然还是不太清楚决定胜负的条件，总之我弹不出来但村濑同学弹出来的话，算村濑同学赢，其他的情况全部算我赢？是这样吗？」

「就是这样。」

也就是说，两个人都弹出来，或者是两个人都弹不出来的结果也算我输。这样的条件可以说对凛子相当有利吧。

「特地把自己的合成器带到这里来，不会是想打算播放事先输入合成器的曲子，然后坚持自己『正确弹出来了』吧？」

「我绝对不使用自动演奏，全部都会亲手弹出来。」

凛子再次将目光集中在谱面上。大概是在脑中模拟试弹吧。可是我能够听见的只有脚下远方的棒球社跑步的答数声、管乐社的低音号在个人练习时令人昏昏欲睡的低吼、还有来自校门对面工厂的机械手臂运作时的铿铿锵锵声。

过了一会凛子把乐谱推到我面前。果然这么荒谬的事情一定会被拒绝啊。正当我感到绝望时她这么说。

「这里没有乐谱架吧。拿好放在我看得到的地方。」

我迫不及待地绕到键盘的另一侧，找个方便她看的位置把乐谱摊开拿在手上。只听大约四个小节，比赛的事情就从我的脑海中消失了。听起来根本不像自己写的曲子。让我真的以为是在俄罗斯革命被处刑的音乐家留下来的临终之歌。高音部跃动的分解和弦有如散落在白雪上的斑斑血迹，偶尔响起的沉重低音，好比贯穿公主们骨头的枪声。没有怨恨也不带怜悯，只是一点一滴地高声唱出这场悲剧。

所以，当凛子在经过高潮迭起的中间部后，再次回到主部而突然停下手上动作时，我差点因为太过绝望而拿不住手上的乐谱。明明这样的结果，是我为了得到期望的结果而写的曲子所造成的。

凛子垂下眼帘摇了摇头。

「……没办法。这段果然弹不出来……原本想说键盘比普通的钢琴要轻很多，或许可以用像滑奏一样的方式让手指左右滑动，可是无论如何都会弹出多余的音……」

我松了口气。

「那么，我来弹给你听吧。没有失误就算我赢。可以吗？」

「乐谱有背起来吗？」听到她这么问，我在感到讶异的同时点点头。她想知道我能不能不看乐谱弹完整首曲子。

「毕竟是我自己写的曲子，也很短。」

「那样的话乐谱借我，我要确认是不是真的没有弹错。」

凛子从我手上把乐谱抢走之后，从制服外套的口袋拿出原子笔。我为了舒缓紧张情绪，让舌头在干燥的口中转动着，硬是把口水吞下去。

没问题。没问题的。这几天我不是一直都在练习吗？而且这可是我自己写的曲子啊。

然而从最初的主题呈示部，我再次感受到绝望。如果凛子的演奏是天上繁星的话，我的就像电灯泡。明明是用同样的乐器、同样的乐谱弹奏出来的声音，为什么会有这么大的差异啊。真的连音色都不一样。就像华园老师说的。

可是在我对自己的拙劣感到羞耻，一心一意只想着不要弹错，而缩手缩脚地弹着展开部的过程中，反而有一种矛盾的喜悦涌上心头。

果然凛子有真材实料。就连这种两世代之前的玩具合成器，她都能弹出那么特别的声音。熬夜做这些准备还是有价值的。首先要做到零失误弹完整首。接下来即使要用稍微强硬的方式，也要让她认输。

让她在我的面前，再一次认真地弹奏。

通过有如满是水草之沼泽般令人烦躁的中间部，旋律变得欢快起来。主题如同打上岸又退去的潮水般，一波又一波地爬上八度音的断层。不久后我弹到了。凛子的演奏中断的地方。不论是多么杰出的钢琴家，都会停下脚步的断崖。

凛子，其实你已经答对一半了。这个键盘比平台式钢琴的要更软也更浅。所以能够很轻松地高速进行让手指滑过琴键的滑奏指法。可是你也只能想到这一步。因为你是钢琴家。如果是钢琴的话，每个琴键都是经由琴槌结构连结到各个拥有特定音阶的琴弦上。比La高一度的一定是Ti，再高一度一定是Do。让手指从La到Re的琴键上滑过的话，无论如何都会把中间的Ti与Do弹出来。这是理所当然的？

那是钢琴的理所当然。

这玩意不是钢琴。它是合成器。

敲击各个琴键时响起的声音，只不过是根据音色资料个别设定好的而已。把Do音分配到Do键除了方便弹奏以外没有其他理由。

那样的话，只要改变顺序就可以了。

在即将要弹到震音部分时，我把左手移到面板上变更音色。当成样本的乐器跟目前演奏的钢琴完全相同。只不过，最高音区的音阶顺序不一样。没有必要来回跨越长达四个琴键的距离。也不必担心弹出夹在中间多余的音。只要把Re放到La的旁边就好了。

在拨弄铃铛的同时让左手的八度音激烈震荡。已经重复过无数次的过度乐句，早已渗透到身体的深处。所以我甚至有余力窥探凛子的脸色。她面无表情的双颊微微泛起红晕。比赛的事情差点从意识中消失。我弹奏的声音传达到她体内激烈脉动的部分，并让她产生动摇。我们之所以玩音乐就是为了这个瞬间。不论是怎么样的乐园，都不存在能够超越这种喜悦的感觉吧。

气喘吁吁、连睫毛上都是汗水的我，在一口气把尾声的上行音阶弹完之后，用尽全身的力气敲响跨越了四个八度的结尾音。有种连内脏都冻僵的错觉。因为在最后的最后我有一点失误。她会注意到吗？想要沉浸在余韵中的心情，与想早点结束演奏来掩盖失误的心情，在我的心中交战，黏在琴键上的指尖微微颤抖着。

结果一直到余音完全散去之后，我才有办法把手指抬起来。

我用手背压溃额头上的汗珠，偷偷望向凛子的脸。

注意到她的嘴唇似乎有所动作，我立刻开口试着打断她。

「……啊、那个、呃～这个只是预先设定好特殊的音阶顺序，用的是手动切换震音，也是亲手弹的并不是机械演奏喔？」

之所以会拼命找借口，是因为自己也清楚这种作法在道理上有点说不过去，另一方面也有想要让她的目光从最后的失误上移开的意图。

「而且我根本没说，只限键盘的操作如果考虑到在要用合成器演奏的阶段，就已经把这种作法包含进去的话──」

凛子朝正在狡辩的我看了一眼，又低头望向手中的乐谱，用原子笔在上面写了些什么，接着啪地一声阖上再摺成四折，塞进脚边的键琴袋里。

「好啊。算我输。」

「所以或许你并不想承认自己输掉，但我没有作──唉？」

「我说了可以算我输。」

我把要讲的话吞了回去，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的脸。她的表情像风平浪静的海面一样，没有丝毫起伏。搞不懂她到底在想什么。

「……呃、那个……」

「现在在这里依照你的要求弹奏就可以了吧？动作快点。」

「啊、嗯、对。」

这样好吗？竟然如此干脆地认同这种不合理的作法。她连最后的失误都没注意到吗？

继续胡思乱想下去也没有意义。趁她改变心意之前把赌金全部收下吧。我把挂在键盘架旁边的耳机插到乐器上，然后递到凛子面前。

她眯起眼睛稍微把头歪向一旁。

「耳机？用这个你听不到吧。」

「我没说过想听喔。我只说要你弹而已。」

她似乎不懂有什么意义。那是当然的。我继续说。

「你自己不是说过杂音太多，还有声音贫乏什么的。我制作了用来解决那些问题的音源。选什么曲子都可以，就试着弹弹看吧。尽可能选激烈的曲子比较好。」

虽然凛子依然讶异地噘着嘴，不过还是从我手中接过耳机戴在耳朵上。茂密的黑发被耳机压住形成的轮廓，有种特别的感觉从根源勾起了我的憧憬。因为看到忘我的关系，差点就没注意到凛子已经把手放在键盘上。不好，还没切换成我好不容易才做好的音源。我急忙操作面板旁边的按钮。

凛子先以简直像是在弹奏竖琴般的华丽琶音，从最低音区到最高音区弹奏C大调的主和弦。不协调感让凛子眨了眨眼，接着她用弱奏弹相同的音阶，第三次则是以激烈的速度与力道运行指法。

「……这是什么？」

她对我投以疑惑的目光与言语。

「无杂音钢琴。」我这么回答。「这是我特别制作的。不是用一般的方法录音后取样，而是利用一种经由物理计算并模拟钢琴声音的软体。那个软体可以计算并发出全音阶在各种力度下的声音，使用那个，呃，也就是说……」

看到凛子的表情变得僵硬，我把接下来要说的话留在口中，改口说道。

「可以用非常巨大的音量，发出非常温柔地弹出的声音。」

一瞬间，我似乎看见她面无表情的脸上出现裂痕。她把双手砸在键盘上，压得金属架的脚部吱呀作响。再一次。接着又一次。就连我的耳朵都能隔着耳机微微听见，A小调跨越四个八度的厚重和弦。

凛子的脸上闪现了各式各样的表情。疑惑、安心，然后是──坐立难安的期待。

等到她的手指从琴键上离开，我这么说。

「这是你想要的声音吧？」

听起来或许像是在讽刺也说不定。实际上也是讽刺。我继续说道。

「所以必须用耳机听才行。难得做出没有混杂任何东西的声音，要是跑进外界的杂音就没有意义了。要弹什么曲子都可以。甚至只是随便敲打琴键也无所谓。」

凛子屏住呼吸，将视线落在键盘上。在乐器另一侧的我注视着她的身影。能够从正面看到演奏的模样──这或许也是平台式钢琴所没有的优点呢。我突然冒出这样的想法。垂下的睫毛落在下眼睑的阴影，如黑蜜般从制服外套肩膀上滑落的头发，还有按压骨色琴键的纤细指尖都美到让人有种时间似乎停了下来的错觉。

可是时间很快就开始流动。因为凛子的左手动了起来。用简直像是母亲在哄婴儿时轻拍背部的方式，以温柔的节奏刻划着八度G音。

这是──什么曲子？

因为耳机的关系只有凛子听得见演奏。我目不转睛地看着她用手指编织出的寂静舞蹈，试着想要从中捕捉音符的流动。右手开始断断续续地追寻旋律。可是依然不知道。我屏住呼吸，将意识集中在耳朵，试着想要拾取从耳垫与皮肤之间的空隙，微微漏出的声响。

终于听见了。

令人难以置信的那并不是古典乐的曲子，而是爵士乐的经典名曲。比莉·哈乐黛的《God Bless the Child》。那是建立在异端的天才钢琴家凯斯·杰瑞特与盖瑞·皮考克以及杰克·狄强奈组成的三重奏上，无限接近透明且洋溢着歌曲素养的编曲。我怎么样都想不到，至今为止都专心致志于比赛应该埋首于古典乐的凛子，竟然会选这样的曲子，好想听。好想马上把耳机插头拔掉让全身沐浴在她的音符中。我紧握拳头让指甲插进掌心压抑住自己的欲望。我可不是想听她演奏才设计这场比赛的喔。这么做是为了让她自己听。可以随着感情变化不断即兴演奏下去的爵士乐，正好符合需求。随心所欲去弹吧。尽情地享受只有敲弦声不带任何杂音的钢琴吧。

不久你就会注意到。

跟无限接近纯度百分之百的蒸馏水很难喝一样，这个无杂音钢琴的声音非常贫乏的事实。

那样的话我就会把手伸向液晶面板。倾注EOS B500的全力，让你现在沉浸在其中的声音歪曲、扭转、打漩、起火、化为焦炭。把音调弄得五彩缤纷并用效果器，混入满满的效果让你当场醉倒。

然而那样的瞬间并没有到来。

她那无限接近纯度百分之百没有表情的脸上，直到最后都没有出现不满的神色。相对地，她自己拿下了耳机。左手没有停歇地敲击着八度G音的固定音阶，同时用在长和弦之间空闲下来的右手抓住耳垫扯下耳机。然后顺势拔掉耳机线。

钢琴的声音被解放到空中。

轻快跳跃的节奏，让空气的每个粒子看起来都像是在呼吸一样。潮湿的水泥与青草的气味突然变得清晰起来。天空的蔚蓝刺激着眼睛让眼眶泛起泪水。

凛子的右手再次敲击琴键，强而有力地塑造出《God Bless the Child》这首歌。哼唱着祈祷之诗的她的双唇，甚至浮现出一丝微笑。

不久，凛子呼出一口气，暂时把即兴的演奏切换成平静的旋律。与低沉的心跳声相似的八度G音清晰地从脚下响起。围绕着音乐的风声、鸟的鸣叫与院子里树叶的沙沙声，听起来都染上鲜明的色彩。

「……原来有这么多不一样的声音啊。」

忽然凛子小声地喃喃自语。她没有停止弹奏，就这样闭着眼睛仰望天空。

「我不知道。完全没有注意到。多亏了你为我做的这个无聊的音源。」

明明讲话方式跟平常一样充满了尖刺，我却一点都不生气。因为就是为了让她注意到这些，我才会完成这个无杂音钢琴。

「没有杂音这样的声音呢。」

凛子说的话已经变得像是歌曲的一部分，深深地渗透到我的内心。

她的手指再次散发着热滑过柔软的键盘，使其融化并燃起熊熊火焰。不论付出多少的热情，塑胶制的假骨，都会视若无睹地吸收起来，转换成经过数位处理的声音。然而合成器也只能做到这种程度。想要将我们接收声音的耳朵、心灵、魂魄漂白这种事情，不论什么样的机械都做不到。只要我们活着继续维持呼吸与心跳，包罗万象的种种声音环绕着我们产生共鸣。学生们的笑声与脚步声、行驶在马路上的卡车引擎声、聚集在寺院周围灌木丛的金背鸠们困倦的鸣叫声、远方将平交道警铃辗碎而过的列车行驶声。即使是在这种只有粗糙混凝土的狭窄屋顶上，也充满了足以令人窒息的生命。没有叫做杂草的草，在水泥块的缝隙间发芽、开着小花的每株草都有名字、都有生命，靠着燃烧这些活在世界上。能够感受到这些的话不论何处都是乐园，在那里不存在叫做杂音的声音，进入耳中的一切都是音乐。

我感受到一种冰凉到甚至觉得舒爽的疏离感。凛子与她创造的音乐，还有将其包裹在内的完美世界。明明是为了听到这些而想尽各种办法的我，在已经达到目的的现在，对自己只能像脚边的无名小草一样，在风中摇摆感到一股落寞。

不──

既然我人在这里，那么我也是这个乐园的一部分。

只是这样呆呆站在这里就好了吗？连鸟儿、虫子、铁路都在用自己的声音歌唱，你就甘心只是扮演用来把乐器载到这里的推车吗？而且现在弹奏的还是《God Bless the Child》喔。如此充满律动感的曲子，难道要完全交给这台廉价的合成钢琴吗？

我要加入。

闭上眼睛，摸索凛子演奏的节奏。大概是72bpm。看准乐句间断的空隙，我立刻把手指放到面板上，凭直觉选出爵士鼓的自动演奏循环，让其悄悄地滑进凛子钢琴声的背景中。随着节拍的展开，旋律的轮廓变得清楚分明，轻快地从地表浮起。我偷偷地窥探着凛子的脸色。视线的交会让我惊讶地移开目光。

她没有惊讶，也没有生气……好像还露出一点笑容。

那样的话。

尽管她还在弹奏，但我毫不在意地切换了声音。把移相器开到最大的电钢琴，令人眼花撩乱的音色从凛子的指尖编织出来，让她惊讶地睁大眼睛。趁她的注意力被声音的变化吸引住，我把原声贝斯的音色分配到键盘的最低音区。光是爵士鼓的话节拍不够紧凑。果然没有这个是不行的。

要由谁来弹呢？

凛子的手只有两只。所以，毫无疑问的。就是我了。

我把手伸向键盘。在隔着乐器跟凛子面对面的我眼中，键盘是反过来的。不过应该不会有问题。节奏缓慢而且只是单音，我跟得上。

在机械重复的单调节奏型，与凛子深厚音乐造诣下复杂摇摆的旋律之间，轻轻地穿插进贝斯的声音。一开始以单纯的节奏摸索她的步调。感受到彼此的呼吸开始互相配合起来，我开始慢慢展现要脱离和弦的迹象，然后立刻回到正轨。凛子注意到我的作法，也渐渐增加大胆的挂留音与延伸和弦。在只要稍微失去平衡，就有可能会让整个演奏被破坏掉的危险线上，我们两个故意互相竞争、挑战极限。有如在高空的钢索上跳着舞一样。要是两个人同时踩空的话就会头下脚上地坠落。所以彼此要配合呼吸，以目不暇接的速度，交换扮演站稳脚步的角色，与抓住对方的手跳来跳去的角色。

一直重复这样的事情，不可能有办法保持平静。

每刻划出一个音符，心脏、手指、全身的细胞都逐渐兴奋起来，无法抑制。我再次拨弄面板切换音色。由被扭曲到像是要炸裂开来一样的Rhodes电钢琴，与轮廓被强调后的平台式钢琴所组成的复合音源。随着音域越高，音色也变得几乎跟弦乐器一样紧绷。在凛子的手指自由自在地编织出来的旋律上，以有时齐奏、有时助奏的方式搭配我的旋律。由于我是以反方向面对着键盘，因此必须在脑海中瞬间将即兴编出的乐句，左右颠倒过来才行，弹奏也极为困难。可是这些不能当成借口。因为是凛子把我带到这个地方的。无论发生什么事情，我都要跟她一起跑到最后。对当时的我们来说，EOS B500的五个八度音域太过狭窄，二十四的同时发声数也太少了。互相争夺着音符的我与凛子，两人的手指在键盘上不只一次地交错碰撞、缠绕在一起。

（插图008）

就这样在超过一百次的叠句之后，奇迹到来了。凛子披头散发地用指甲刮着键盘，一路来到最高音区。随后刺进我耳中的，是明明很熟悉却从没听过的旋律。

我忍不住抬起头。只见凛子露出心满意足的笑容。我才终于想到。那是我单纯为了这场比赛而写下的A小调前奏曲的主题。被她原封不动地搬进《God Bless the Child》的和弦进行中。我无法相信竟然没有任何一丝的不协调感。而且凛子还是在即兴演奏的最高点将双手微微错开交叠在一起，若无其事地弹起那段恶魔般的八度·震音。我屏住呼吸以厚重的和弦填补中音域。

将应该弹不出来的过度乐句弹出来的方法。

答案很简单。根本不需要特地准备更改了音阶顺序的音源。只要两个人来弹就好了。我心中有种被彻底击垮、输得一蹋糊涂的感觉。不过这样反而觉得很舒畅。想到这里，手指忽然变得轻快许多。

我感觉不管再过几个小时，都能这样跟着凛子一起弹下去。

实际上，我们也不清楚到底弹了多久。如果不是下起小雨的话，说不定会忘我地一直弹到半夜。

水滴啪嗒啪嗒地打湿了EOS B500的琴身。手背与脖子碰触到冰凉的雨点，我们两个不约而同地停下演奏抬头仰望。

「乐器会湿掉！」凛子小声叫道。我急忙关掉合成器的电源并塞进琴袋，背在肩膀上朝门口跑过去。凛子也拿着键盘架跟了过来。走进屋内放下行李，在楼梯处蹲下喘口气的瞬间，变强的雨势拍打在身后的门上。

幸好，琴袋里垫着用来当缓冲材料的浴巾，于是我拿出来递给凛子。不知道为什么觉得不可以盯着女孩子擦拭被雨打湿的头发，所以我刻意地转过身背对着她整理乐器。

嘻嘻的笑声传进耳中。

我转头瞄了一眼，看到浴巾还盖在头上的凛子，正笑得让身体轻轻摇晃。那是我第一次看到她笑出声来的模样。各种心情同时得到舒缓，身体也跟着松懈下来，回过神来之时我也跟着笑了。

笑了一会儿后，凛子站起身把浴巾扔过来。接着她弄平裙子的皱褶，用已经没有笑意的眼神望着我。

「……满足了吗？」

一瞬间，我搞不清楚她在问什么。满意指的是什么？她是为了让我满足才弹的吗？我们两个只是因为想弹所以才弹──

这时我忽然想起来。

对了，整件事是因为我提出，如果我赢了就照我的要求来弹。直到刚才为止我完全忘得一干二净。

「……啊、嗯。」

比赛什么的已经无所谓了。现在我只对那短暂的乐园，在雨水的洗刷下转眼之间就消失得无影无踪这件事，感到无比遗憾。

「我一点都不满足。」

听到凛子这么说，让我猛然望向她的脸。在那跟平常一样，总是冷淡地观察他人的面无表情下，还残留着些许余烬。

「村濑同学还是一样钢琴弹奏得很烂。音源也很廉价。尤其是爵士鼓。下次要准备好一点的音源。」

垂头丧气的我，只能默默地看着凛子走下楼梯的背影。在她的脚步声消失在离楼梯间下方很远的地方之后，耳中能听见的就只剩下雨声。

我低头望向旁边软趴趴地靠在我身上的琴袋，然后对从拉炼开口露出来的EOS B500说了声辛苦了。结果似乎并不是很顺利。这并不是你的错。你是台好乐器。是我的疏失，没有准备具有说服力的音色。明明已经顺利请到她还跟她一起合奏了。

凛子弹的钢琴──

音色并不杂，也不是技术不够。

我想她只是无法喜爱自己的音色而已。所以我想让她知道。她可以创造出让我如此着迷的音乐。

但是光凭我是完全不够的。话说就连这场比赛也很牵强，凛子之所以会认输，只是凑巧没注意到我最后的失误。

忽然有样东西吸引了我的注意。

从脚下的琴袋露出的那排白色琴键，简直就像露出牙齿在笑的模样。有张纸从嘴角跑了出来。那是比赛用的前奏曲的乐谱。刚才被凛子塞进琴袋里的。我把它抽出来摊开，弄平皱褶。

我倒吸了一口气。

在乐谱的右下角，尾声中激烈的上行音阶里的某个三十二分音符，被打了个叉叉。应该是凛子画上去的。为了要确认我有没有弹错，她在演奏中一直把笔拿在手上确认着乐谱。

她有注意到我的失误。

为什么凛子会放我一马呢？明明是她赢了。

「……咦？怎么只有Musao？凛子怎么了？」

被说话声吓一跳的我，不知为何想找个地方把乐谱藏起来，而显得惊慌失措。然而出现在楼梯间的是华园老师。

「比赛是你赢了吧？我听到你们很起劲地合奏，那就是Musao的要求吧？」

「啊……被听到了吗？」

就算键盘内建的扬声器音量不大，在正下方的音乐准备室会听见，也是理所当然的吧。

「怎么一副愁眉苦脸的表情。是不是赢了之后得意忘形地提出下流的要求，然后被凛子揍了？」

「可以不要做这种不实指控吗？合奏留下的宝贵余韵，都被破坏掉了……」

「对了，那段合奏很棒啊。是你们两个人一起弹的吧？那样的话不是很成功吗？表现得高兴点嘛？」

「啊、不，也算不上……成功……」

我对老师说出凛子感到不满，还有她注意到我弹错的事情。老师看着乐谱上打叉的地方耸了耸肩。

「这一定是她故意放过你的嘛。」

「……唉？」

我盯着老师的脸眨了眨眼。老师一脸无奈地接着说道。

「她是想为了你弹奏才认输的吧。为什么你连这点小事都想不明白呢？」

「……呃？……不，怎么会？」

「话说回来，Musao。你好歹也算是个音乐人吧。演奏到底成不成功，自己听了就知道吧？讲话跟态度什么的，根本无所谓吧。」

我花了很长的时间，在心中沉淀华园老师的这句话。

对啊。为什么我会忘记这种事。音乐只有两种而已。有，或者没有让人再次追求的价值。只有这两种。

然后凛子不是说了吗？

下次要准备好一点的音源──

她对我说还有下次。

我连自己正站在华园老师的面前都忘了，仰躺在充满灰尘的地板上，朝着天花板长长吐出一口气。虽然没有达到满分一百分，但熬夜作曲跟制作音源还是有价值的。

然而华园老师说道。

「Musao啊，在你放松下来的时候这么说有点不好意思，不过训导主任马上就会过来了喔。」

我惊讶地坐起身子。

「啊？为什么？」

「你们的演奏连办公室的人都听见了。训导主任以为是我在弹，刚刚跑来音乐准备室询问。虽然我假装不知道不过有回答『是不是楼顶？』所以他应该是回办公室拿钥匙了。」

「那不是马上就会到这里来了吗！」

「所以我不就说了吗？」

「呃、那、那个，让我使用楼顶的是老师吧，难道老师没有帮我打通关系，取得使用许可吗？」

「为什么要做那么麻烦的事情。我只是偷偷拿钥匙来把门打开而已。」

「你这样也算是老师吗？」

「就酱，我要走人了。被训导主任抓到，也不要把我说出来喔。」

「说真的，你这样能算是老师吗？」

「既然是学生拼上性命，也要保护老师！」

「正常是反过来的吧！」

完全没有想要保护我的华园老师，很快地就从楼梯下方跑得不见人影。我也急忙用右肩背起琴袋，连滚带爬地跑下楼梯。在三楼的走廊隐约看到训导主任的身影从对面走过来，我马上逃进厕所才逃过一劫。真的好险……

＊

因为勉强自己背着重物冲下楼梯，那天晚上肩膀跟腰都痛到不行，不过我还是熬夜在编写乐谱。

在第二天的放学后前往音乐教室时，凛子也来了。我一言不发地把乐谱递过去。她接过去看了一眼后，轻轻哼了一声。

「既然要改得连原形都看不出来，写首新的曲子不就好了。」

明明连原形都看不出来，她还能知道是什么曲子让我很开心。那是昨天比赛用的前奏曲A小调。

「嗯，的确，那是首没什么价值的曲子，而且为了谎称是乌克兰作曲家写的，太贴近那样的风格而写得乱七八糟。所以我想好好地重新写成自己的曲子。」

「哼～」

所以呢？似乎在这么问的凛子注视着我。我有点胆怯地移开视线，迟疑了好一阵子，才下定决心重新望向凛子的眼睛说道。

「可以请你收下这首曲子吗？难度太高，我自己已经没办法弹了。」

凛子的视线，在谱面与我的脸之间反覆来回好几次。然后她在钢琴椅坐下，把我的乐谱摊开放在乐谱架上。

纤细的手指朝着骨色琴键挥落。

断奏扎进我的皮肤，带来一股令人畅快的痛楚。啊，就是这个。陷入陶醉的我这么想。凛子的钢琴真的很痛。有如灼烧舌头的烈酒、欺骗视觉的怪画、撕扯内心的悲剧、以及能穿透骨头直达心脏的乐声。能够深深刺痛听者，便证明这个艺术是货真价实的。

要是把曲子写得更长一点就好了。我如此后悔着。真不该把再现部省略掉。尾声也应该把所有的材料都用上写个过瘾才对。令人陶醉的短暂时光，随着朝阳撕裂夜雾般的高音颤音响起，而宣告结束。

演奏结束后，我有段时间什么话都说不出来，只能坐在钢琴前面的桌子上一动也不动地盯着凛子的手背。她有点不自在地阖上乐谱收进自己的包包里。

「比之前好多了。」

我开始在想，「比之前好」对她来说，该不会是最高级的赞美吧。

「让我意外的是，你把那段震音的部分，重写成一个人也能弹奏。」

「意外？为什么？我是为了让你弹才重写的，当然会改成一个人也能弹啊。」

「是吗？」凛子以一副不怎么意外的表情，微微偏过头。「我还以为你这样的人，应该会改写成联弹的版本呢。」

「为什么？」

「这样你才能假装要一起弹，而借机贴近身体进行性犯罪啊。」

「不会啦！这样突然毁损我的名誉是为什么？」

「你不是对华园老师做过吗？」

「那是老师主动靠过来的！冤枉啊！而且你看，昨天我加入演奏的时候，不也是从键盘的另一边，没有跑到你那边去吧？」

「是啊，有点让人难以置信呢，那个村濑同学竟然没有过来。」

「你是指哪个村濑？为什么在这种时候，露出有点遗憾的表情啊！」明明平常总是面无表情的说！

「总之，要是你被逮捕也很麻烦，今后不要对我以外的人，做出性犯罪行为。」

「就说了我不会──」

我把讲到一半的话吞了回去。

对我以外的人？等一下，意思是对凛子性犯罪也可以吗？不，我并没有要染指犯罪行为的打算，不过对方同意的话就不算是犯罪，但话说回来，要问我想不想做的话，其实也不是没有这样的心情──呃，我脑袋里到底在想些什么啊？

没有理会因惊慌而手忙脚乱的我，凛子把从自己的包包里拿出的乐谱，摊开在乐谱架上。

「那就从舒伯特的第二十一号开始。」

「……咦？」

「今天的节目表。因为时间很长所以要上厕所的话就趁现在。曲目是舒伯特的第二十一号、李斯特的艾斯特庄园的喷泉、萧邦的第一号波兰舞曲、贝多芬的第二十八号。」

那些全都要弹？在这里从现在开始？确实要花很长的时间，不过到底是为什么？

我马上想到理由。

「……这些……是比赛的、那个……」

「没错。每一首都是没有得到优胜的曲子。反正依照你的习惯，基本上都在网路上听过了吧。」

是的，我全部都洗耳恭听过了。对不起。

「就这样只是让你听到输掉的演奏让人很不舒服，被你以为我很在意输掉的事情也很不舒服，所以我要在这里全部重弹一遍。现在的我绝对弹得比较好。」

我差点忍不住笑出声来，然后端正姿势重新坐好。

稍微犹豫片刻后，轻轻鼓掌。

凛子用一本正经的表情重新面对键盘。指尖轻轻地陷进琴键中。有如波纹扩散开来般断断续续地开始讲述第一主题。

祈祷这个词从脑海中浮现。一直纠缠着凛子不放、像亡灵般的音符们被一一净化，融化在午后和煦的阳光之中。

能够见证这场规模不大的仪式让我非常开心。为了重新踏出脚步寻找新的音乐，凛子需要先放开自己的一切。那些东西并不会消失。而是在这片天空的某处继续回响着。有一天会与她再次相逢吧。有如打湿脸颊的春雨、寻求伴侣的鸟叫声、萌发新芽穿破积雪时的声音。我倾听着凛子的钢琴声，同时祈祷着，希望那个时候也能像现在一样，在她的身边聆听。

第一卷 4 被幽闭的花朵

放在我们高中大门口正面的巨大玻璃柜中，总是摆放着大型的插花作为装饰。

对花没什么兴趣的我总是直接走过，但那个五月的第一个星期一是个例外。早上来到学校换上室内鞋后，我朝楼梯走过去，在玻璃柜前忽然停下脚步。

我没有办法移动。甚至连要移开视线都做不到。

从大胆地插着由细碎花瓣密集而成之红花的花篮中，一股凶暴却又不失文雅的气息似乎要从内侧撞破玻璃柜一样满溢而出。有好几个学生在从我背后经过时，讶异地朝这边看了几眼。

预备钟声响了。

好不容易回过神来的我，依依不舍地走向楼梯。最后想要再看一眼而回过头时，我才终于注意到那块被孤零零挂在玻璃柜角落的名牌。

一年三班，百合坂诗月。

应该是插花作者的名字──我猜。

在她旁边还写着两个二年级女生的名字，不过我完全没记住。只有诗月这个名字字面上包含的静谧，渗透进我的内心留下痕迹。

＊

那天傍晚，经过大门口的玻璃柜时，我看到四个女生在插花前面不知道在争执什么。

「这是前辈的作品，写上我的名字好像有点奇怪……」

「就算你这么说……」「这整个几乎是百合坂同学的作品了吧。」「我只不过是照着百合坂同学的建议去做而已。」「老师也吓了一跳，我们只好把百合坂同学的事情说出来啊。」「像这样跟专家一样厉害的作品，光靠我们是不可能完成的嘛。」

「可是……我又不是社员……像这样抢风头……」

「没有人在意这种事啦。」「话说百合坂同学，你不想加入花道社吗？」

「你母亲是宗师吧？」「要是你加入的话，我们的水准也能提高很多。」

因为听到百合坂这个名字，看样子感到有些为难的那个人，应该就是那个插花作品的作者吧。由于她站在背对我的位置因此看不见脸。然后她旁边的三个人似乎是花道社员。从她们的对话来看，百合坂诗月并不是花道社员，只是以顾问的身分对表现手法提供建议而已。

鲜艳亮眼的那盆花，实际上的创作者。

到底是怎样的人呢？好想看看她长什么样子。我故意放慢脚步从四人的身边走过。可是想要走到能看见百合坂诗月长相的位置，无论如何都会让自己的行动变得不自然。

还是算了。被当成可疑人物的话也很麻烦。我死了心加快脚步。

就在此时，身后有人啊地轻声呼叫。我转过头，与她──百合坂诗月四目相对。刚好在她背后的厚玻璃里盛开的淡红色花朵与黑发重叠在一起，看起来好像连她自己也成为了插花的一部分。在四目相接的这段时间，我感到彷佛只有我们两人周围的季节开始加速，有种夏来秋过冬去然后再次回到春天的感觉。

「……那、那个──」

百合坂诗月指了指我想要说些什么。我有点慌了。怎么回事，她认识我吗？明明是第一次见面？

「百合坂同学？你怎么了？」

花道社的人有点担心地这么问。诗月的视线从我身上移开。她在花道社员的簇拥下朝着走廊的方向离开。不知为何我打从心底松了口气。在那之后我想起华园老师找我有事，便朝着楼梯走去。

老师叫我去的地方，是北校舍四楼的乐器仓库。就在音乐准备室的隔壁。在仓库入口等待的华园老师打开门让我进去之后说道。

「乐谱跟资料全部分类好放回架子上，乐器类也整理一下。」

我抬头望向肮脏的天花板，再次扫视整个仓库。乐谱、乐器盒、铁管椅还有梯子之类的东西乱七八糟地被堆在地上，简直像是经历大地震之后的惨状。

「要怎么样才能弄得这么乱啊。难道是养了群猴子吗？」

「不要一口咬定是我弄乱的嘛。」华园老师一脸遗憾地噘起嘴。「在我到任的时候就已经是这样了。」

「啊……对不起，我还以为……」

「我只不过是在这里睡午觉玩游戏，然后在打到稀有道具时，高兴地滚来滚去而已啊。」

「你不是也有把东西弄乱吗！」

「然后我的3DS在这里不见了，可以顺便帮我找找吗？」

大概找3DS才是真正要我做的事情，整理仓库只是顺便的吧……

「这里也有很多管弦乐谱，对Musao也有好处。」

「蛤？对我有什么好处？不要因为想把事情推给我做就随便乱说──」

「该怎么说呢，我啊，因为是Musao的忠实听众，所有的作品都听过很多遍，然后在很久以前就有这种感觉，尤其是初期作品应该很适合早期浪漫主义风格，所以要学习这部分的知识，有很多交响曲的总谱会比较方便吧。」

讲得天花乱坠好像自己很瞭解一样，可是眼神游移不定呢。

「嘿～把我的初期作品听过很多遍啊。那可以稍微弹弹看吗？」

我指着放在仓库角落的一台小型风琴这么说。老师装模作样的笑脸开始僵硬。

「不是啊你突然要我弹也很伤脑筋不是？又不是一台键盘能弹的曲子，不改编一下不行吧？」

「弹不出来是吧？说听过很多遍也是骗人的吧，以前的曲子早就被我删除掉了。」

「唉──你删掉了吗？」

「看吧，果然不知道。」

「不不不我真的听过很多遍！改编好之后就弹给你听，我保证。」

「我不需要那样的保证，所以整理仓库的事，可以麻烦老师您自己来吗……」

「我有工作要做！那么，就交给你了！」

华园老师这么说完后就一溜烟地逃出仓库。让人怀疑是不是真的去工作了。不会是去看漫画或玩手机游戏吧？

不过让人意外的是，整理仓库的工作还挺有趣的。毕竟是座宝山。我从很久以前就想看的布鲁克纳、马勒、还有萧士塔高维奇的交响曲总谱不断地冒出来，另外也能看到没开封的次中音木笛与半音阶口琴等有点罕见的乐器，散落在四处，挖到最神奇的埋藏物（不是比喻！）是被覆盖在快坏掉的纸箱下的整套爵士鼓。有底鼓、小鼓、四面中音鼓、脚踏钹，就连各种铜钹都一应俱全。虽然我对爵士鼓不太熟所以无法断定，不过稍微敲了一下小鼓的感觉不像是便宜货。至少要比管乐社平常用的鼓好很多。

大致上整理完毕后，地板也清出一片空间，于是我一时兴起认真地把爵士鼓架好。我架设得很简单，中音鼓只装左边那面，铜钹也只装了脚踏钹、碎音钹、叠音钹三种。反正装更多我也忙不过来。

鼓棒跟鼓椅也顺利地从仓库角落挖了出来，准备齐全了。先来个简单的八分律动，然后是跳跃律动，顺便打几个过门。但我很快就停了下来。因为自己打得比想像中要糟糕太多了。

爵士鼓──该怎么说呢，技术的好坏会直接反映在鼓声上。大概是因为声音是从敲打的地方产生的关系吧。由于平常的我总是用编曲机播放编辑好的节奏型，因此实在无法接受跟现实之间的落差。

在我放弃打鼓继续整理乐谱的时候，仓库的门突然被打开了。

转过头去，刚好与站在走廊上的那个人四目交会。我跟她都半张着嘴僵住了。那是我在校门口的插花前看到的女学生。

百合坂诗月。

刚才只是稍微瞄了一眼所以没注意到，像这样面对面才发现这个女孩子的气质，高雅到让人不好意思直视她的眼睛。脑海中甚至可以栩栩如生地浮现她穿着和服，以婀娜的动作插着四季应时花朵的模样。

这样一位花道少女，来乐器仓库是为了什么呢？

「那、那个。」她有点慌张地说道。「华园老师要我来整理仓库。」

「唉？啊、哎──」

「该不会已经整理完了？」

我环顾整个仓库，再望向她的脸。

「嗯，差不多弄完了。」

被华园老师叫来的？

也就是说因为不忍心全部丢给我一个人，所以又找了个人来帮忙吗？我不觉得老师会这么替人着想。

「对不起，我来得太晚了。」她很过意不去地这么说。

「呃，不会啦。没什么问题。」看到她这么内疚，让我有点不晓得该怎么回答才好。

不过话说回来，到底是有什么样的关系，华园老师才会拜托她来整理仓库呢？这个女孩应该没有选修音乐（要是选修音乐的话，应该会跟我一样被分在奇数班上课），华园老师也不是班导师。而且刚才在校门口，从她的样子看起来似乎是认识我的……

尽管心中涌起种种疑问，但由于不是没搞清楚会让人困扰的事情，于是我默默地继续整理乐谱，偶尔也会朝她那边偷瞄几眼。奇妙的是明明已经没她的事了，百合坂诗月却依然扭扭捏捏地站在仓库的门口。到了此时我才终于发现，从刚才开始她的视线就没有放在我身上，而是一直盯着那套爵士鼓。

这是怎么了？有那么稀奇吗？对不太常接触到音乐的人来说，或许是第一次见到真正的爵士鼓就是了。

由于她紧盯着不放的眼神实在太过认真，所以我试着问道。

「……要打打看吗？」

「可以吗？」

她顿时露出灿烂的笑容，走进仓库。

由于她浑身上下散发出一种深闺大小姐的气息，感觉似乎从来没有拿过比花剪还重的东西，因此我不禁开始思考，是不是要从坐姿跟踏板操作的基本知识开始教起……没想到她一出手就开始调整鼓椅的高度，让我吓了一跳。坐到椅子上的她，稍微做了一下手腕的柔软运动后，挺直背脊把双脚分别放在脚踏钹与底鼓的踏板上。接着她轻轻举起握着鼓棒的双手。

仓库内的空气，变得浓稠到让人喘不过气来。

百合坂诗月的动作──在某种意义上跟我想的一样，却又远远超出了我的想像。她以像是在插花器的剑山上插下第一朵花时，一样纤细又大胆的动作，对脚踏钹敲下最初的一击。在那之后绽放开来的，是使用大量鬼音妆点得绚烂华丽的跳跃律动。感到一阵晕眩的我脚步不稳地向后退，把背靠在乐谱柜上。

被她那纤细的手臂握住的鼓棒，从铜钹移到中音鼓，然后又回到铜钹，犹如寻找着花蜜的蝴蝶一样以轻柔的动作来回飞舞。即便如此她敲打出来的声音却强烈得深入骨髓。

我沉迷在鼓声中忘了呼吸。

明明节奏没有变，却让我陷入正在加速的错觉。彷佛只有这个房间从外界的时间流动中被独立出来随波逐流，而在门的另一侧，现实正静静地被冻结起来一样──

「……啊──」

她轻声叫着停下动作。律动感突然消失，让我感受到自己彷佛被推下悬崖一样。

「抱歉，我太入迷了。」

见她带着歉意起身，我急忙说道。

「呃，不用在意那种事情啦。这套爵士鼓反正也没人在用，能够被技术好的人敲打，乐器也会感到高兴吧。」

百合坂诗月露出茫然的表情。

「……乐器会感到高兴吗？呃，意思是它们也有像人类一样的心？」

不要对玩笑话认真啊。

「呃、我想、如果是有历史的好乐器或许……会出现这样的情形也说不定……」惊慌失措的我只能移开视线随便回答。诗月开心地接着说道。

「是这样的吗！毕竟是GRESTCH的Round Badge嘛，听声音的感觉应该被用过很长的时间，为什么这么好的爵士鼓，会沉睡在仓库里呢？」

「Rou……呃，是什么？」

「是徽章的形状，你看这边。」

她指向小鼓鼓身的侧面。

上面贴着一个小小的金属圆盘，中央有个类似菊花勋章的突起，厂商名称的GRESTCH以环绕着中央的方式，被刻在上面。

「六○年代的GRESTCH用的是这样的徽章。这可是古董品是精品我也没有打过呢！明明很嘶哑却充满味道的声音，也只有GRESTCH才做得到呢，回馈到手腕感触也有一种类似沉进水里的感觉，在双击的时候会一直往上传递到锁骨，真的很不得了。」

尽管她突然热衷地开始演说起来，但我对爵士鼓并没有那么熟，因此完全被她的气势镇住了。

这家伙到底是什么人啊？不只是个花道少女吗？不论是打起鼓来还是讲话的内容都内行得不得了啊。

「而且调音完全是爵士风格呢。我是从爵士鼓学起的，所以对这样的音质很熟悉。要说喜好的话希望能再硬一点，可是也不能随便在鼓面挖洞吧……」

「啊、嗯，你是学爵士的啊？这么说起来有点像杰夫·波尔卡罗呢。」

由于想装作对爵士鼓也有不少认识的那份极其无聊的虚荣心，于是我试着讲了个自己知道的鼓手的名字。百合坂诗月立刻笑容满面地将上半身向前倾。

「杰夫是被我当成目标的其中一人！《Rosanna》我已经练习过几千遍了。只用听的就可以知道，好厉害喔。」

糟糕，歪打正着的结果，得到不必要的过高评价啊。

在那之后的十几分钟，我被迫深刻地体会到不懂还要装懂，是多么严重的罪行。百合坂诗月在展现她那五花八门打鼓技巧的同时，还喜色满面地拿古今中外的鼓手出题考我。

「你知道这个乐句画分是在模仿谁吗？提示是脸！」她绷起脸摆出像金刚力士般的表情这么问。

「呃，我想想。有点像金属乐呢……拉尔斯·乌尔里希？」总之先试着讲个在我知识范围内，属于粗犷型金属乐鼓手的名字。

「答错了喔！是迈克·曼吉尼喔，你看我不是有做出要敲头上八筒鼓的动作吗？」这谁知道啊。不要讲得好像这种事情是常识一样好吗？「那么下一题。接下来每打完一个乐句我会抛一次鼓棒，请猜哪一次是查德·史密斯的抛法！」

讲完之后她开始打起有点慵懒的放克风节奏，而且还照她说的，在每两个小节进入休止符的时候，把鼓棒花俏地抛到接近天花板的高度，再漂亮地接起来继续进行下个乐句。虽然她好像有在动作上做出一点细微的变化，可是我根本分辨不出来。

「……刚才、那次吧。」我随便挑了一次这么说。

「答错了，喔刚才那是YOSHIKI的抛法，旋转的次数很多，而且还做了撩起头发的动作吧？」呃我哪知道啊。「那么下一题。接下来我要演奏《Good Time Bad Time》不过一开始会用Bonzo的风格，然后途中改成Bonzo儿子的风格，请在风格改变的时候举手。」我怎么可能会知道啦！那对父子的演奏超像的好吗！

在以答对率为零告终的猜谜时间之后，她一脸过意不去地说道。

「抱歉，我模仿的太差了，所以完全没有传达出来吧……」

这道歉的理由也太惊人了。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才好。然而在我还讲不出话来的时候，百合坂诗月站了起来。她拿出手机看了看萤幕。

「已经这么晚了！我先告辞了！」她一边不停低头致意一边快步跑向仓库门口，然后在踏上走廊时停下脚步转过身来。

「那、那个……」那惹人怜爱的视线中带着歉意。「刚才很开心。非常感谢你。」

「呃……」

既不是我的爵士鼓我也没做什么，用不着跟我道谢。

「觉得开心的话，可以常来打鼓喔。」

突然从她的身后传来这样的声音，吓得她轻轻跳起来转身面对走廊。是华园老师。

「啊──老、老师，对不起，我完全没有打扫都在玩。」

百合坂诗月缩起身子。华园老师露出满意的笑容挥了挥手。

「没关系没关系。真琴小弟一个人能做好的话也是OK的。表示这个工作也不是很麻烦吧。」

不不不超级麻烦的好吗？你以为是谁害的啊？还有真琴小弟是什么意思，为什么突然就直接叫我的名字？

百合坂诗月分别对我跟老师行了两次礼，然后就沿着走廊跑步离开了。

「我在隔壁听到了。哎呀──真的是很棒的演奏呢。」

目送她离开的老师，一脸陶醉地这么说。

「力量强悍得让人觉得，如此娇小的身体到底哪来这么大力气呢？连东原力哉看到都会光着脚逃走呢。」

「哈啊。的确是很厉害。」

「这里应该要讲『东原力哉本来就没穿鞋子吧』来吐槽啊！」

「鬼才知道啦他是谁啊？」后来查了才知道，好像是个以光脚演奏闻名的权威级爵士鼓手。不过不管是百合坂诗月还是华园老师都好，你们到底对我有什么期待？

「为了让诗月能尽情发挥，是不是该把仓库的隔音做好一点呢。把门缝塞上再用布贴在墙上──」

「呃、那个女孩子到底是什么来头啊？」

听到我的疑问，华园老师得意地对我说明。

「一年三班的百合坂诗月。是个人才对吧。最近她常常一个人，去我朋友开的出租录音室。因为玩的是爵士鼓，所以隔着门也能知道她有多厉害。再加上又是那么年轻的女孩，就被记住了。」

「的确，才这个岁数就拥有媲美超老练鼓手的技术呢。只要听过一次绝对忘不了啊。」

「不，是因为可爱才记住的喔。」

「爵士鼓的事情跑到哪里去了──？」

「在打高速曲子时，被汗水黏在额头上的头发，实在是太棒了啊……」

我才不想知道你的癖好呢，真是够了。

「不过没想到居然是我们高中的学生。跟她谈了一下才知道，她也在录音室看过我好几次的样子。聊着聊着发现我们对音乐的兴趣几乎一样，非常合得来。真是可惜啊，为什么她没有选修音乐呢？」

这点我也不太明白。

「然后，刚才看到她被花道社的人缠住。因为好像在讲什么让她感到困扰的麻烦事情，所以我假借有事情要交给她处理，让她脱身。」

「哦哦，原来如此……」

总算明白来龙去脉了。所以她才会因为要帮忙整理仓库，而突然出现在这里啊。

话说回来，麻烦事指的是什么呢？在那之后，也一直被缠着不放，拜托她加入花道社吗？依她的性格来看，不管是会惹人生气还是被讨厌，都能斩钉截铁地拒绝──这种事情恐怕是做不出来的吧……

「话说，真琴小弟。」华园老师打断了我的思绪。

「呃、那种称呼是怎么回事？」

「你不是讨厌我叫你Musao吗。可是想叫你村濑的话不管怎样都会讲成Musao，所以才决定直接叫你的名字。只要是Mu开头就会反射性地讲成Musao。」

「唉～～～……怎么可能。那么……比如说，以二刀流闻名的剑豪叫什么名字？」

「村本Musao。」

「宫本才不是Mu开头好吗！」

「东京北边的尽头是MusaoMusa山。」

「给我向武藏村山市民道歉！那些人可是很在意，自己住的是偏远地区啊！」

「这里要用『东京都的最北端应该是奥多摩吧』来吐槽才对吧。」

「你以为这种冠冕堂皇的大道理，可以抚慰那些可怜的武藏村山市民吗──？」

「真琴小弟对武藏村山讲的话比我还要过分吧？」

「唔……」我一时说不出话来。确实如她所说。真的很抱歉。

「那么我们回头说正事喔，真琴小弟。」

华园老师用安抚小孩子的语气这么说。这么一来，简直就像我才是把话题扯远的犯人一样，不是吗？不对，唯独这次她没有说错？尽管感到忿忿不平，但我也只能乖乖闭上嘴。

「拜托你的事情，做的怎么样了？」

我眨了眨眼。

「拜托我的事情……是打扫吧？已经做好了。」

「不对不对，我的3DS！有没有找到？」

「啊─……」这么一说确实有这件事呢。「我完全忘掉了。因为实在挖出太多的东西，让我有点沉迷了。」

「会没电啊！我还没记录！」

「为什么会在那种状态下弄丢啊？」

「在这里玩的时候训导主任突然出现，我才急忙藏了起来啊！可是忘记藏在哪里！」

不折不扣的混蛋老师啊。

两个人一起在仓库里东翻西找，等到终于在书架下面找到的时候，3DS的电量已经宣告寿终正寝了。

「呜呜呜……好不容易才打到BOSS……又要从头开始打迷宫了。」

「因为你在上班的时候玩，才会发生这种事不是吗……」

听到我的指谪，华园老师鼓起脸颊说道。

「是吗！我知道了！那我就好好地请假玩个痛快！」

第二天，华园老师真的请假了。而且竟然还用LINE发「因为是自习就让真琴小弟来代课」的讯息，以及练习用曲子的具体内容给我。无可奈何的我，只好代替老师在那天的音乐课弹钢琴，并配合合唱的分部练习进行指导，顺便观赏了柴可夫斯基的芭蕾舞剧DVD并进行解说。搞不好今后华园老师会把授课的事全部丢给我，自己悠闲地躲在家里埋头在游戏中吧。想到这里，我的背后升起一股寒意。

＊

百合坂诗月在那之后，变得常常会在放学后到乐器仓库来打鼓。

「果然……有愿意每次捧场的话真的会很开心……而且还是GRESTCH的鼓。」

「稍等一下，我也不是一直都会待在这个地方唉？」

在我的指谪下，她脸上的表情变得极为哀伤。

「……说、说的也是，你应该有很多事要忙……对不起。」

被她这么一说感到过意不去的我，连忙解释。

「呃、嗯，不过我基本上都在音乐教室练钢琴，有什么事的话可以去那边找我。」

看到她脸上浮现彷佛在说「没事的话不能去找你……是吗？」的表情，让我又补上一句。

「就算没什么重要的事情，呃、那个，想玩鼓手猜谜的话也可以来找我。」

看来我说了不该说的话。诗月高兴得眉开眼笑。

「好啊好啊，我们马上来玩吧！」

说完之后，她打了一段慵懒而沉重的节拍。

「好了，请问你知道这是哪位罗杰·泰勒吗？」

「哪位？说到罗杰·泰勒的话就是皇后合唱团的鼓手吧？」

「答错了喔！刚才的是杜兰杜兰乐队的罗杰·泰勒！皇后合唱团的罗杰·泰勒在打小鼓时，习惯加上脚踏钹的开击，所以马上就能看出来吧？」

我完全不知道喔？

由于华园老师已经同意「鼓可以随意改造」，因此诗月表示要在底鼓的鼓面上挖洞，带了专用器材过来。

「挖洞之后声音好像会变得比较偏摇滚？」

对爵士鼓不是很熟的我，凭着模糊的记忆这么问。

「是的。因为跟爵士乐不一样，摇滚乐的底鼓是节拍的基础。」

底鼓就是一般所谓的「大鼓」。在普通的状态下会发出深沉的重低音。然而在摇滚乐的基本节奏型需要频繁踩踏底鼓，因此比起丰腴的声音，更希望可以打出清脆紧绷的声音。至于具体的作法，就是在其中一侧的鼓皮开个略小的洞，让声音可以穿透出来。

虽然我有这方面的知识，但实际看到挖洞的过程还是第一次。诗月拆下鼓皮，用附刀片的圆规在鼓皮稍微偏离中心的地方，切下直径约二十公分左右的正圆形，并在切口边缘套上保护用的橡胶。

「动作好熟练啊。」我佩服地这么说。「我还以为这种事情，要委托乐器店的人来处理。」

「委托店家处理的人应该很多。」诗月显得有点害羞。「但祖父告诫过我，跟音质有关的事情，都要做到能自己处理。」

听了之后才知道她的祖父相当爱好此道，在自己家里有设置了爵士鼓与平台式钢琴的爵士沙龙，而且盖在茨城相当偏僻乡下的房子，拥有宽广的庭院，因此可以尽情打鼓不用担心吵到邻居。果然跟外表看起来一样，是有钱人家的孩子呢。实在太让人羡慕了。

「因为家族内斗的关系我没办法待在家里，一直到去年为止都被寄养在祖父家。祖父在百合坂家族中也是个怪人，因为他不会偏袒任何一方，所以家里的人才能放心把我交给他。」

……嗯？感觉好像听到什么吓人的事情唉？家族内斗？

「那个时候每天都很开心。由于祖父也很会弹钢琴，因此我们常常即兴合奏。好想一直在那里生活下去。」

看诗月一脸幸福地低声细语，我决定不去理会关于家族内斗的事情。追问这种事情也很不礼貌。

在把挖好洞的鼓皮重新装好，敲打几次确认声音之后，诗月说道。

「果然还是想消一点音呢。塞东西进去吧。」

在鼓身里面塞东西的话，可以进一步抑制回响让底鼓踩起来更锐利。一般都是拿毛毯当作填充物，不过那时诗月从包包里拿出来的是猫、熊、还有大象的小布偶。她从鼓皮的洞把布偶一个又一个地塞了进去。

「……嗯、嗯？用这样的东西吗？」

我惊讶地问道。

「是的。祖父告诉我这些最适合用来填充。」

「呃，不是用毛毯就可以了……」

「祖父说要用自己喜爱的东西来消音。这样一来每次踩底鼓，都能感受到痛楚让灵魂灌注到演奏中。」

「唉～～～～……我没听过这种说法。话说你祖父在鼓里塞的是什么？」

「祖父是不消音派的。」

那绝对只是随口乱说的吧？

「小的布偶比较容易塞进洞里，也能用个数进行微调，所以最合适了。」

感觉说得好像煞有其事一样。

「可是在里面滚来滚去的话，声音会变得很奇怪不是？」

「所以为了让它们不会乱滚，要像这样用大象的后脚夹住猫咪的头，再用熊先生的牙齿固定住大象的鼻子──」

你真的喜欢这些布偶吗？

可是在做完底鼓的调音后，诗月再次打鼓时的演奏很明显变好了。简直像是脱胎换骨。折磨喜爱物品的演奏方法真的有效果吗？我要不要也试试看呢。比如，嗯～用从拍卖上辛苦买到的稀有卡片，代替弹片来弹吉他的话，会弹得更好之类的……？

不不不，不可能有那种事。诗月打的鼓突然变那么好，也只是单纯声音变成我喜欢的摇滚风而已。

「声音变得很顺了。」

一边这么说一边抚摸底鼓边缘的诗月，那动作就像在疼爱小狗一样。

「想到小咪、花子、普琳还有麦奇在里面努力，每一次的踩踏也会特别带劲。」

也就是说，她是把喜欢到有取名字的布偶，放进鼓里踢来踢去吗？

「多亏了真琴同学呢。声音变得很棒。」

「不，我什么都没做唉。」

「调音的时候，你不是有提供意见吗？因为在替爵士鼓调音时，很难从客观的角度判断声音，有人在旁边听的话真的很有帮助。这个鼓声是真琴同学的品味喔。」

是这样的吗？确实爵士鼓因为声音很大，离音源极近的鼓手，与相隔一段距离的听众听到的声音，或许有可能不一样。不过要说是我的品味，还真有点不好意思。

「就算说这些孩子是被真琴同学调教出来的，也不为过。」

「超过了啊！拜托不要讲这种会让人误会的话！」

「所以说，那个……」喂，不要在莫名其妙的时候低头脸红啊。「今后也要请你负责到底喔。」

「负什么责任？我说你啊，没有被其他人听到的话还好，这种话──」

「我的意思是，希望每次调音都能请你帮忙……」

「唉……啊、哦哦、嗯、嗯？是这个意思啊。」

「因为我一个人调不出这样的声音啊。需要真琴同学在旁边听才行。」

「可是我也不是每天都会来这里……虽然大致上都会在，不过也会有有事不能来的时候。」

「如果可以告诉我你的行程。」

「并没有事先安排好……」

都是看当天的心情，有时会想早点回家，有时也会想去逛书店。

「啊，对了。用LINE加好友就方便联络了。」

然而诗月的表情黯淡下来。

「我没有手机。」

「啊、这样啊、抱歉……现在这年头很少见呢。」

「母亲、对这种事情……很严格。」

她垂下眼帘。这时我想起之前花道社员跟诗月，在校门口的对话。好像有提到她的妈妈是宗师。说到花道的宗师，给人感觉应该是作风古朴又严格的母亲吧。

「对了，我想到一个好方法！」

诗月两手一拍，脸上的表情亮了起来。

「放学后能不能过来，请在教室的窗户做记号。这样我可以从走廊上看到。」

她的班级是在中庭对面的校舍。

「什么样的记号？」

「我之前在店里，看到表面印着『YES』反面印着『NO』的枕头。」

「绝对不行！」这女孩是有多没常识啊？

＊

由于凛子也一如往常地，经常在放学后到音乐教室来，因此很快就遇见诗月了。在五月的第一个星期五，我跟平常一样在乐器仓库陪诗月玩鼓手猜谜的时候，背后的门突然被打开。

诗月停止打鼓睁大了眼睛。站在门口的凛子，双手抱胸来回看了看我跟诗月之后说道。

「抱歉打扰你说相声。」（译注：相声的日语发音为manzai。）

「谁在说相声啊。」我忍不住这么吐槽。哪里看起来像在说相声啊。

「啊、不好意思。我说错了。抱歉打扰你犯罪。」（译注：犯罪的日语发音为hanzai。）

「订正之后更糟糕了唉？还有真的遇到犯罪的话，要马上阻止不要说抱歉啊。」

「真的在犯罪吗？」

「不，我不是这个意思喔？」

「那么是面包材料？」（译注：面包材料的日语发音为panzai。）

「这里没有面粉也没有梗啦！」

「那么是万岁。」（译注：万岁的日语发音为banzai。）

「对啦对啦我举手投降可以吧！」

「就算不是犯罪──」

凛子耸耸肩，环视整个仓库，然后把视线从诗月移到我身上接着说道。

「怎么看都是不正当男女关系唷。」「怎么会？我只是在听她打鼓而已吧？」

「不要模糊焦点唷。」「你才是啦！」

「你们真的只是普通交友关系唷？」「你现在是想唱饶舌吗？」

「Present for you。」「根本接不起来啊！就算没词了也不要乱押韵──」

可是凛子真的给了我一份礼物。我把说到一半的话吞了下去，呆呆地眨了眨眼，接过那个还满漂亮的大信封。封口处贴了一张缎带图案的贴纸。

「……啊、抱歉。真的要给我礼物吗？呃，总之谢谢你了。」

「打开看看。」

我照凛子说的把信封打开，从里面拿出一份乐谱，角落还有华园老师的笔迹写着「这是啦啦队拜托我写的新啦啦队歌，麻烦帮我改编成管乐用的。你跟真琴小弟商量，一下看要交给谁做。」这个时候我才发觉自己被陷害了。

「就决定由感激地接下这份乐谱的村濑同学负责。」

「太卑鄙了吧！竟然还加上这种让人会忍不住想要接下来的时髦包装！」

「因为我相信村濑同学的温柔。」

「像这种让人感到温馨的台词，能不能麻烦你留到更正经的场合来说？」

「我找你就只有这件事，不打扰你们了。」

在凛子准备要离开仓库时，诗月跑到她的背后。途中还踢到落地鼓的支架差点跌倒。

「那、那个，我会离开的对不起。看起来应该是我打扰了你们。」

转过身来的凛子，有点意外地眨了眨眼。

「打扰了什么？」

「呃、那个、你不是跟真琴同学有什么约定吗？」

「没有什么约定。我跟村濑同学之间的约定只有『不要对我以外的人做出性犯罪行为』这条而已。」

「你这样会把事情弄得更混乱，可以麻烦你停下来吗？更何况我没有做出那样的约定！」

「那你是打算要对我以外的人，继续你的性犯罪行为吗？」

「你怎么有那么多方法，可以把对话引导到贬低我的方向啊？」

「也就是说，那个……」诗月有点欲言又止地在旁边插嘴道。「你们两位正在交往吧。放学后你们总是在一起。然后我妨碍到你们。」

「哈啊？……不，我们根本不是那样的关系。」

「是吗？可是班上的人都是这么认为的。」

「咦？等一下，为什么我的事情会在三班传开来？他们应该不清楚我这个人吧？」

「没有那回事。你们两位都很有名，连不是选修音乐的人都认识你们喔。那次在楼顶的合奏也成为话题，大家都说你们是一对很要好的情侣。」

「唉～～～～」我用手捂住了脸。可是仔细想想我们是放学后在楼顶演奏的。既然连办公室都能听到，那么也会有很多学生听见吧。不对，他们应该不知道是我们演奏的才对啊？……也不能这么肯定，从对面校舍的三楼就看得见了。

算了，就算跟凛子交往这样的误会被传开，对我来说也没什么困扰。凛子可能会感到很为难就是了。我带着这样的想法望向她，却看到让人难以置信的表情。凛子的脸像熟透的苹果一样，连耳朵都是通红的。

「……我跟……村濑同学……？在别人的眼中竟然是……」

连声音都颤抖得很厉害。我只能感到目瞪口呆。

「你啊，动不动就把性犯罪什么的词挂在嘴边，这样就感到害羞不会很奇怪吗？」我的真心话不禁脱口而出。

脸颊依然泛红的凛子，低头瞪着我这么说。

「……因为村濑同学无法理解女人心。」

会用子虚乌有的性骚扰陷害别人的家伙，有什么资格谈论女人心这么细腻的词。

「不过也对啦。听到自己跟别人在交往这样的谣言，会感到害羞是可以理解。」

「跟村濑同学交往这件事情本身，并不羞耻。」

「那为什么你的脸会红成这样？」

「是村濑同学的存在本身很羞耻。」

「这什么意思？怎么突然从很奇怪的角度发动攻击？」

「心情好像平静下来了。或许是因为我跟平常一样，诋毁了村濑同学名誉的关系。」

「原来你知道自己在毁损我的名誉啊？」

「你以为我是无意识地这么做的吗？到底在想什么啊？」

「为什么还有点生气啊，应该表现得更有歉意一点吧！」

话说我现在才注意到，凛子刚才似乎有说「跟村濑同学交往」这句话？感觉不像是针对谣言，而是针对在交往这件事……不不不，一定是她说错还是我听错了吧？现在换成我开始慌张了。

「冷静下来想想，反正对我也没有实际的损失。」凛子这么说。「村濑同学呢？被认为是我的男朋友会让你感到困扰吗？」

「不……困扰倒是不至于。」

「给我更具体一点的答案。被认为是我的男朋友会让你感到恶心想吐吗？」

「为什么这么问。没有讨厌到那种程度啦。」

「没有讨厌到那种程度的话，是讨厌到什么程度？」

「所以说，为什么要用这种问法啊？要说什么程度，那个，应该说并不讨厌。」

「也就是说其实是喜欢吗？」

「……呃、嗯，硬要选一边的话。」

凛子的脸又红到耳根了。到底是怎样啦。

「竟然能够在当事人面前说出这种话。村濑同学的言行实在让人羞耻。」

「不是你要我说的吗！」

「你们两位真的没有交往吗……？」诗月小心翼翼地插嘴问道。我火大地回答。

「看起来像在交往吗？就这种样子？」

「是的，怎么看都像。」「我也觉得看起来很像。」你不要若无其事地恢复平静的表情，还说得好像事不关己一样啦。刚才脸红是用开关切换的吗？

诗月急忙站起来。「我好像真的打扰到你们了。」说完后她低头致歉了好几次，并离开仓库。

剩下的是表情冷淡凛子、快被疑惑淹没的我，还有沉默的爵士鼓。

「心思太细腻了。」凛子看着诗月离开的门这么说。「在我欺负村濑同学的时候，继续打鼓就好了，根本不用在意。」

让她把细腻的心思分你一些如何？

「话说村濑同学，有件事情让我很在意。」

「什么事啊？」

「那个人……好像叫百合坂？她跟你讲话时是直接叫名字。」

「嗯？啊、嗯，这么说起来好像是这样？」

印象中她好像从一开始就是叫我「真琴同学」。不过因为讲话的方式很符合她的气质，所以直到刚才为止，我都没有觉得不对劲。

「那是、呃那个、该不会是因为从华园老师那边知道我的事情，所以才会用跟老师一样的称呼方式吧？」

我用着奇怪的语气拼命试着解释，但说起来为什么必须要跟凛子解释才行，这点连我自己都不清楚。

「哼～」凛子用怀疑的眼神侧眼看着我。「那就好。」

然后我也不清楚，为什么必须要得到凛子的原谅才行。

「这么说起来，你好像不喜欢Mu开头的称呼方式。」

「不，并没有那种事。」

「或许我也直接叫你的名字会比较好……」

那个、凛子同学，你怎么突然说这些？

「真琴。」

「咿唔？」

「真琴？」

「是、是的。」

「真琴！」

「呃、我说……」

「真琴……」

「那个……」

「放弃了。恶心到想吐。」

「会不会说得太过分了？」

「啊，抱歉。恶心里面好像有个Mu字。」

「希望你道歉的点不是那里啦！」

「那么村濑真琴同学，啦啦队歌的改编就麻烦你了。」

最后让我想起那件讨厌的差事后，凛子就从乐器仓库离开了。

＊

诗月与凛子的冲突（？）并没有在那个时候结束。

在过了两天的放学后，我在音乐准备室准备着第二天上课要用到的教材。当然那是华园老师把本来自己该做的工作推给了我。在我以抑郁的心情进行无聊的作业时，底鼓三连打的轻快节拍隔着墙壁传进耳中。是诗月。

能够让心情转换是件高兴的事。当我倾听着爵士鼓，心不在焉地动手做事时，这次换成是另一边──从音乐教室的方向开始传出钢琴声。这边我也马上就知道谁是演奏者了。是凛子。

令人惊讶的是两人的演奏完全同步。凛子弹奏的是贝多芬第一号F小调钢琴奏鸣曲中快到极点的最终乐章。钢琴声跟诗月的金属风格节拍叠加在一起，在我的头盖骨中从左到右再从右到左地来回穿梭。太过奢侈又不平衡的立体声，弄得我脑袋开始晕眩。她们彼此都是隔着一个房间的空间在听对方的声音，明明应该很难配合才对，真亏她们能够一直维持让合奏不乱掉。这实在很适合用来打发时间。像机械一样规律动着双手的我，一时之间沉醉在两人的演奏中。

然而，感到无聊的心情完全没有得到消解。

奇怪了。明明听着这么厉害的演奏─不对，厉害的只有节奏完全合拍这点而已。说老实话，她们的演奏并不有趣。

那也是当然的，毕竟是为了钢琴独奏所写的古典乐。只是加上爵士鼓而已，不可能马上成为完成度很高的改编。很正常。

可是，我这么想。如果是诗月的话，应该能够想出些什么办法才对。既然是技术那么高明的鼓手，应该有办法用一些我完全想不到的演奏方式，来衬托凛子的钢琴不是吗？还是我擅自对她抱持了过高的期待。

在展开部快要结束的时候，凛子的钢琴声戛然而止。诗月的爵士鼓也在多打了一个半的小节后，像紧急煞车般地停了下来。

虽然看不到她们两个人的脸，不过脑海中栩栩如生地浮现出诗月困惑到极点的表情，以及凛子非常不满的表情。

我站了起来，轻轻推开通往音乐教室的门。

「村濑同学，有件事要拜托你。」

「哇啊！」

就站在门口的凛子，把我吓得整个人差点往后倒下。

「你去告诉百合坂同学。三连音太平坦了。弱拍要多用点心。」

「……为什么要我去？」到走廊上往前走几步拐个弯不就到了吗？自己去跟她说啊。

「因为我是个谦恭有礼的人，要对他人提出单方面的要求会感到过意不去。」

「你的谦恭有礼为什么没有用在我身上──？」

「村濑同学是特别的。因为是村濑同学我才会这样拜托。我能够依靠的只有村濑同学而已。」

「不要讲得好像是件很感动人的事情一样啦。」

话虽如此，我还是很想听后面的演奏，因此我只能强忍着不甘心前往乐器仓库。转达了凛子的话之后，诗月睁大了眼睛。

「……知、知道了！我会改善！」

没想到她会如此充满干劲地答应下来。我带着半分不安与半分期待，回到音乐准备室。

这次的演奏是在主题呈示部整个结束的地方停了下来。凛子打开准备室的门把头探进来。

「村濑同学，你去告诉百合坂同学。叠音钹的钹边敲得完全不够。」

「你自己去说啦！」

可是放着不管的话演奏就会停在这里，所以因无奈而恼怒的我再次去仓库传话。

「我试试看！」

接着是在展开部的中途，钢琴声戛然而止，凛子走进准备室。

「村濑同学，你去告诉百合坂同学。过门基本上是两小节一次，不要偷懒。」

我都开始想在音乐教室跟乐器仓库之间，拉一个传声筒了。

「好的，我会努力！」

诗月因为只会照着要求去做，结果形成恶性循环。每次演奏一中断，我就被迫要在音乐教室与乐器仓库之间来回。

结果凛子并没有把奏鸣曲弹到最后，她很不满地留下「这样根本不是合奏」这句话后，就回家了。

「我的演奏完全不行啊……」

诗月整个人变得很沮丧。可是凛子所有的谴责都是由我转达的，我不禁反省着自己要是能说得更委婉一点就好了。

「这样的话，我连打扰你们两位放学后相聚时间的资格都没有。」

「说什么打扰。我们两个又没有在一起做什么……」

我说的话似乎没有被诗月听进去，她就这样垂头丧气地走出仓库。

从那天开始，诗月就再也没有出现过了。

第一卷 5 天使与毛虫

我和诗月并不是什么特别的关系，所以就算放学后见不到面，也没有理由特地到三班去看她。一定是腻了，或者是比较忙，不然就是不想被凛子欺负（这点可能性最高）。我这么说服自己，尽可能不去北校舍。因为害怕不小心碰到诗月。也就是说，我不想去面对──或许是我自己被她讨厌的可能性。

独自一个人的时间增加之后，我想起最近都没有在Musao频道上传影片。

差不多该写首新曲子了。我把自己关在房间戴上耳机，坐到电脑前面。

可是，脑海中完全没有浮现任何的旋律或创意。时间就这样在我空虚地用滑鼠游标在合成软体上拉来拉去的过程中浪费掉。

好奇怪。到底是怎么了？明明以前写起来很顺利的说。

我闭上眼睛，一动也不动地让自己沉入意识深处。听到的是钢琴与爵士鼓火花四溅互相争鸣的声音。

在近距离听过凛子与诗月的演奏后，总觉得过去自己像这样，缩在漆黑的房间里一个人做出来的音乐微不足道，而且索然无味。

不行，今天还是算了。我拔下耳机，关掉电脑。

＊

再次见到诗月，是在她跟凛子即兴合奏的十天后，在学校的外面。

那天因为华园老师拜托我去送东西，所以我在回家的路上到了新宿一趟。抱着纸箱搭乘山手线，倚靠着车门，心不在焉地看着铁路沿线的手机游戏与专科学校的广告看板。偶尔会有午后的阳光被车顶反射进我的眼睛。原本还想说这么舒适宜人的晴朗天气，要赶快回家把吉他盒跟琴袋拿出来洗，却在鞋柜前面被华园老师抓住了。运气真的有够差。

「这个，可以帮我送到新宿一间叫『Moon·Echo』的录音室吗？」

老师这么说完后，把箱子塞给我。

「交给那边叫做黑川的员工。到那边你就会知道了。拜托你快点喔。」

老师没告诉我里面是什么。

从背后感受着电车的震动，我开始观察纸箱。封口的胶带贴得很随便。重量相较于体积来说很轻，拿起来毫不费力。就算只用一只手也拿得动。里面也没有固体在晃动的感觉……到底装的是什么？

音乐录音室「Moon·Echo」位于东新宿的办公大楼区。六层楼高的整栋大楼都是录音室，地下还设置了展演空间。对于像我这样的音乐爱好者来说，光是看着楼层导览板都会涌起一股莫名的兴奋。

这家录音室看起来生意相当兴隆，大厅里到处站满了背着吉他盒的乐团人。才踏进一步，就让我感到胸口被某种甜蜜又痛苦的奇妙感触所填满。这些人跟我一样为音乐奉献了大部分的人生，但他们唱歌的地方是在五光十色的舞台上。而我则是把自己关在门窗紧闭的房间里紧握着滑鼠，喀嗒喀嗒地在合成器的钢琴卷帘上排列着长方形。要说听众的话，就只有电脑萤幕上在影片右下角空虚增加的数字而已。

我把无聊的自卑藏进心底，朝大厅左手边的柜台走过去。

到那边就知道。华园老师说的这句话确实没错。关于黑川这个人，除了名字以外我没有得到他的任何资讯，可是我一眼就能确定柜台后面的年轻女性是那个人。因为她的气质跟华园老师非常像。极度吸睛的华丽面容，搭配着喜欢作弄人的眼神。明明穿的是白衬衫、贴身的黑色西装背心以及西装裤这样严肃的打扮，却散发出一股奔放的姿色。

「……那个～不好意思。」

我对那位女性打招呼。

「请问这里有一位姓黑川的工作人员吗？」

「……我就是。」

她感到有点可疑地这么回答。然后把视线移向被我抱在怀中的纸箱。

「啊～该不会是美沙绪拜托你过来的？」

「是、是的。」美沙绪，那是华园老师的名字。她能这么快理解实在太好了。

黑川小姐带我来到大厅的角落，然后打开箱子。从箱子里面拿出来的是色调偏亮的淡棕色外套、红白格子裙、以及有很多摺边的女用衬衫。同样的东西有三套。应该是学校的制服。

但是以制服来说有点太华丽了──

「……你要穿的？」

黑川小姐突然这么问，让我吓得往后仰。

「唉、什、什么？怎么可能会有这种事？」

「因为你露出那样的表情啊。」

什么样的表情啊？我有那么容易把表情写在脸上吗？想穿女装是什么样的表情？

「我开玩笑的啦。」黑川小姐面不改色地加了这句。「今天晚上要举办的现场演唱，突然需要用到这样的服装，我能指望的人就只有美沙绪。让你添麻烦了。」

「哈啊。」

华园老师又为什么会有这种服装呢？这个不是制服而是模仿制服的偶像服装吧？看你跟华园老师私下的关系好像很不错，那你是否知道什么关于那个人的私人情报呢？要是有什么能够让被掌握弱点的立场逆转过来的把柄，可以告诉我吗？……我很努力地压抑想要这么问的心情。要是被华园老师知道的话，不晓得她会对我做出什么事情。

「然后美沙绪跟我说，要给把东西送来这里的你一份谢礼。」

「唉？……啊、哈啊……其实，不用那么客气。」

「现场演唱结束之后，会把这套衣服送给你。」「我才不要啦！」「让你等到结束也不太好，要不要看看？门票包含一杯饮料要两千日币就是了。」「还要收钱？这不包含在谢礼中吗？」

就在感到傻眼的我准备回家时，视线角落有某样东西引起了我的注意。

我停下脚步转过身，刚好看见穿着制服外套的熟悉背影，走进位于大厅内侧写着「A1录音室」的隔音门。

我忍不住多看了一眼。门很快被关上挡住了人影。那件制服外套跟我现在穿的一样，是我们高中的制服。下半身是裙子。还有一头及腰的长发。

我见过这道背影。

「……熟人？」黑川小姐注意到我的视线这么问。「这么说起来，你穿的制服跟那个女孩一样。」

「啊、不是、不知道算不算熟……」

我穿过大厅靠近A1录音室。门上有个菱形的小窗。可是我总觉得往里面看很不礼貌。如果是完全不认识的人就尴尬了。

正当我这么烦恼的时候，一阵激烈的律动闯进耳中。声压隔着门都能撼动我脸上的皮肤。连续踩踏发出的声音颗粒分明，令人难以想像只用了一面底鼓。根本不需要往房间里看也不会搞错。穿着我们高中制服还能打出这种鼓声的女孩子，不可能有第二个人。是诗月。

为什么她要在这种地方练习呢？啊～这么说起来──华园老师好像说过，她是在熟人经营的出租录音室认识诗月的。看来就是这间录音室了。

尽管如此，想打鼓的话在学校的乐器仓库打就好了啊。可以省下租录音室的钱，乐器也是仓库那套比较好。果然是在意被凛子霸凌的事情吗？

「请问，那个房间──」

我开口想问黑川小姐，但又闭上了嘴。向录音室的人问哪间录音室会用到什么时候，似乎不太好。毕竟这也算是个人情报。

「那个女孩租了一个小时。」黑川小姐很干脆地告诉我。没问题吗？

「那样的话，呃～～可以让我在大厅等一会儿吗？」

「可以是可以……你是想偷偷埋伏？要不要变装避免被发现？」

所以你为什么那么想让我穿那套衣服啊？

我缩起身子坐在大厅的角落屏住气息等待。拿起架子上的吉他杂志翻阅，同时不停注意着周围有没有人用奇怪的眼光看自己。我默默地替自己拼命找借口，说服自己只是受托到这里来办事然后稍微打发时间，并不是像个跟踪狂一样在跟踪女孩子。当然聚集在大厅的乐团人们，满脑子只想着自己受到众人拥戴的光辉舞台，根本不可能把注意力放在我的身上。只是自我意识过剩。

在大约一个小时后──下午四点五十六分左右，我算准时间站了起来。

我装作在阅读堆在柜台上的广告传单，同时不留痕迹地注意着A1录音室的门。正在工作的黑川小姐用诧异的眼神看了我一眼。之所以会这么做呢，也就是说，我想让诗月从录音室出来的时候自然而然地发现我，表示我只是因为来办事情才偶然出现在这里，并不是专程在等她。

（插图010）

录音室的隔音门被打开时，气压变化的感觉传递到我身上。

我努力让自己不朝那边看，把视线集中在传单上。表现得若无其事。装作没有注意到。等对方注意到自己。

「真琴同学？」

声音传了过来。尽管早有准备，身体还是颤抖了一下。转头看去，果然是诗月。她手上拿着书包，穿过大厅快步朝这边走过来。大概是刚刚结束激烈的练习，红润的脸上还流着汗水。

「为什么你会在这里？」诗月露出疑惑的眼神。

「……呃、那个、我是受到华园老师所托……你又是为什么？」

黑川小姐越过柜台，从假装惊讶的我旁边探出头来插嘴道。

「他从四点开始一直等到现在喔。好像是有话要跟你说，想装成偶然相遇让你主动开口的样子。」黑川小姐等一下？为什么要把这一切搞砸啊？真是的，知道她是华园老师的熟人，我就该更加警惕一点的啊！

「……有话、要跟我、说吗？」

诗月惊讶地眨了眨眼。我希望她看起来有点胆怯是我的错觉。

「啊、呃～～嗯、那个……」

「我还不至于要求你们情侣吵架去外面吵，不过可不可以先结帐呢？」黑川小姐说道。我没能反驳这并不是情侣吵架。诗月在道歉后跑到柜台前付完租金又回到我身边。

「……那么，有话是指？」

「那个，我在想你最近为什么都没有到仓库来打鼓？」

我们站在大厅的角落交谈。虽然要说的事情没有多到需要换个地方，不过一直占据沙发也不太好意思。

「让凛子同学听到不像样的爵士鼓，我感到非常丢脸。在有办法配合她之前我不能去那里。」

「不用那么在意啊。那里又不是用来即兴演奏的地方。」

「可是，真琴同学。请你老实地回答我。」

诗月低头望着我挤出声音问道。

「那个时候我的演奏，完全无法配合凛子同学吧……？」

要是在这种时候能够面不改色地说谎，或许我在待人处事上就能更加圆滑，过得更自由自在吧。可是没办法。尤其是跟音乐有关的事情，我的感情会直接表现在脸上。就算移开视线也来不及了。

「……嗯，算是吧……的确是无法配合。不过因为是两个人一起演奏，所以也不是单方面的责任。」

「只有我的演奏不行吧？我自己很清楚。」

所以为什么要把脸靠这么近问得这么直接？我会显露在表情上啊。对啦，你说的没错。那个时候你的演奏的确是乏善可陈。从一开始就不有趣，而且在凛子提出各种要求之后，变得更加畏首畏尾。

「那是、那个、是凛子一直对小地方提出要求，才会打得不好不是吗？」

「凛子同学的所有要求都很正确。无法满足她是我的问题。真琴同学听过应该也明白才对。」

为什么气氛变得好像是我该受责备一样？

「所以我要继续特训，等到技术能够配得上她的钢琴之后，再去打扰两位的午后时光！」

能不能不要用两位的午后时光这种表现方式？会招来不必要的误解。

「那个，我已经说过好几次，我跟凛子并没有在放学后一起做什么，而且凛子有的时候也不会来音乐教室。」

「那就也给凛子同学印有YES与NO的枕头。」

「千万不要！」

「啊、对了。我差点忘记。」诗月啪地将双手合在胸前。「不需要枕头了。家里替我买了手机。」

「……嘿～」

诗月从包包里拿出来的确实是一只智慧型手机。没有装保护壳，液晶萤幕上也还贴着出厂时的保护膜。

「上个礼拜母亲买给我的。」

我眨了眨眼。为什么会突然买给她呢？难道不是作风古朴，对女儿管教严格的母亲吗？不，那只是我单方面的想像罢了。

她似乎不是很清楚应用程式的安装方法，于是我直接教她怎么安装LINE。虽然在认证时花了点工夫，不过顺利地加入成为好友了。不过第一个人是我真的好吗？总觉得这样跟用哄骗地方式拿到女孩子的LINE没什么不同，让我的良心感到一阵刺痛。

看着我的ID孤单地显示在好友列表中，诗月的脸上展现笑容。

「我向往好久了。能跟真琴同学传LINE……」

她对LINE是不是抱持了什么奇怪的幻想啊。那只不过是联络手段唉？

「有什么事的话，直接传讯息给我。嫌打字麻烦的话传贴图也行。」

「我也很向往贴图！要怎么样才能用呢？」

把用法教给诗月后，她两眼放光地在LINE贴图商店里搜寻，最后买了一套被卡通化的可爱动物们，打扮成重金属风格的贴图，非常符合她的兴趣。然后她立刻没由来地发了一堆贴图过来。推播的通知声响了好一阵子。

「真琴同学可以传些什么给我吗！什么都可以，不论是什么贴图我都很高兴！」

就在我思考着，要不要把以前因为一时冲动买下来，却找不到用途到现在还没有传给任何人的「潮虫侧腹百面相」贴图传给她时，诗月忽然把视线往上移，越过我的肩膀望向大楼的入口。她的表情变得僵硬。

「……母亲……？」

转过头去，我正好看到一名穿着和服的中年女性，静静地踏进大楼。周围的客人们也因为她那跟这里太过格格不入充满气质的装扮与举止，而愣在原地。即使没听清楚诗月的低声细语，光从面貌就能看出来。那是她的母亲。

「诗月。」

诗月的母亲用有如将冰块踩裂的声音说道。

「原来你是到这种地方来啊。最近练习总是迟到，我还在想你是被什么东西给迷住了。」

诗月已经完全缩起身子几乎像是要躲到我的背后一样，可是依然拼命地挤出力气问道。

「母亲，为、为什么您知道我在这──」

诗月的母亲没有回答问题，只是用轻蔑的视线，望向诗月手上的智慧型手机。我打了个冷颤。这个女人从一开始，就在手机里设定了GPS定位追踪吗？为了找出女儿在放学后跑去哪里，才特地买手机给她？

可能是注意到我猜疑的视线，诗月的母亲目不转睛地朝这边瞪了过来。

「……诗月一直以来承蒙您的关照了。请问您跟她同学年吗？」

「呃、啊，是的。」

殷勤的语气反而让人感到恐惧。

「诗月将来要继承本流派的名号。为了在高中毕业后立刻取得师范资格，从今年开始增加了练习的时间。尽管音乐是非常不错的兴趣，但我想今后诗月不会再有机会陪您了。」

诗月的母亲还深深地低下头，让我无法停止颤抖。诗月？喂诗月你为什么不说话？说点什么啊？虽然我用眼神这么示意，但她只是僵在原地，嘴唇颤抖着没有任何反应。

就这样，百合坂母女坐上计程车回去了。在后座的门关上的瞬间，诗月朝我露出的歉疚表情，让我整天都无法忘怀，心情一直很差。

＊

下一周，来到学校时我发现校门口的插花被换成新的。

由于跟摆放到上周为止的插花截然不同，没有任何吸引人的地方，因此我猜想这应该不是诗月的作品而探头望向玻璃柜，但令我惊讶的是名牌上写着「百合坂诗月」。这么平庸的东西竟然是她的作品。该怎么说呢，给人一种按照教科书照本宣科制作出来的感觉。不，或许只是因为我不熟悉花道看不出区别，其实这是完成度很高的作品。

可是我无法对自己的感觉说谎。

这盆插花虽然制作得很漂亮，但是完全无法打动我的心灵。

如果第一次看见诗月的插花是这个──我心想。

即使在那之后经过完全相同的展开，在乐器仓库遇见她，我也不会问她要不要打鼓，只是默默地完成工作，然后就这样跟她分开回到自己的家里吧。不会知道她是个技术高超的鼓手，在那之后也不会跟她有任何的接点。

是的。那天最吸引我的就是那盆花。在玻璃的牢笼中燃烧得像是要窒息似的小小世界。她现在变得怎么样了呢？

自从在录音室「Moon·Echo」分别之后，我跟诗月没有见过面，也没有用LINE联络。毕竟事情看起来似乎很复杂，而且家务事也不是外人可以随便插手的领域。

要说像我这样的人到底能做些什么，也就只有在每次的下课时间，特地通过连通走廊前往北校舍的厕所而已。

狭隘的努力有了成果，午休的时候我在楼梯间遇到了诗月。

「……啊……」

诗月在走下一级台阶的时候注意到我，而停下脚步。我抬头望向用手扶着楼梯间墙壁的她，露出生硬到连自己都觉得很没出息的笑容。

「好久不见。」

我开口这么说，得到的是有点疏远的点头致意。

诗月用肩膀背着透明收纳盒，可以看到里面装着剪定铗、花插筒、还有铁丝等道具。

「啊、呃～你正要去花道社？」

「呃、嗯。」诗月带着歉意点了点头。「学姐们希望我可以再去教她们，所以稍微去一下。」

既然已经跟人约好的话也没办法。我这边没什么事要做。不，是装成没事要做来到这边的校舍。

「这样啊，嗯，加油。」

我挥挥手转过身，准备走下楼梯时，有脚步声追了上来。

「请等一下真琴同学！」从楼梯间跨过三级台阶冲下楼梯的诗月，用像是要抓住我一样的气势这么说。「上周的事、那个、非常抱歉！」

不知所措的我，差点让头撞到后面的墙壁。

「……呃、该怎么说？……没有什么需要道歉的。」

「在录音室的时候让你见笑了……」

「那种事情我不会在意啦。我反而比较担心。那个人是你的母亲吧？在那之后你被骂了吗？」

「嗯……」诗月难以启齿地垂下眼帘。「她说不要把时间浪费在音乐那种东西上，而疏忽了本职。」

本职是指花道吗？明明还是高中生。

「我已经不能再到那间录音室，爵士鼓……也只能放弃了。」

「为什么？」我忍不住大吼。「明明打得那么好，太可惜了。只有录音室被你母亲发现而已吧？只要在其他地方练习──仓库就有鼓了啊。」

诗月缩起脖子小声说道。

「还不到能让凛子同学听的水准……而且艺术之神说不定也会说，想要兼顾花道与音乐只会两边都半途而废而已，放弃吧。」

没有那种神明啦，就算有也让他闭嘴。这句话我硬是忍住没有说出来。我明白自己在生气。跟凛子的时候一样。看到明明拥有才能，却置之不用任其荒废的家伙，让我这个庸才气到身体都痉挛起来。

「花道对你有那么重要？重要到让你不得不牺牲掉所有的人生？」

当时的我还没有注意到，自己的用字遣词非常坏心眼。诗月缩起了身子。

「……因为是家业……」

「可是，你不怎么喜欢不是吗？」

「没、没有那种……」

「因为现在装饰在校门口的那盆花，跟上周的比起来实在──」

我回过神来闭上了嘴。从刚才开始我到底在说些什么啊？明明对于花道的事，还有诗月私人的事情都完全不清楚，到底有什么理由可以斥责她。感到羞耻的我无法正视诗月的脸，沮丧地把额头抵在楼梯间的墙壁上，开始后悔。

「……不，那个、对不起……明明什么都不知道，还说出这种自以为是的话。」

「不……」诗月扭扭捏捏地露出看似复杂的苦笑，喃喃自语。「果然看了就知道呢。这周的满天星、云龙桑、以及满天星不行吗？」

「也不是说不行，只是……」我犹豫了一下。「虽然觉得做得很漂亮，但上周那种华丽的作风我比较喜欢……」

「我自己也是这么认为。上周花道社的顾问老师对我这么说。过于华美，不合乎自己的指导方针，想帮忙制作的话就弄得更像高中生一点。所以这周我试着配合老师的方针来制作……果然还是不够成熟啊……」

我一时之间说不出话来。如果那是她的意图，哪里算是不成熟，根本已经完全达到目的了。那盆花怎么看都是高中生的社团作品，完全按照范本，感受不到任何的从容与创造力。即便如此，我也不可能老实地说出这样的感想。

「今后要更专注在花道上才行呢。」

诗月脸上露出了极为悲伤的笑容，宛如冬天早晨凝结在玻璃窗上的霜。

「可是，让真琴同学听我打鼓，还有跟凛子同学的即兴合奏真的非常开心，希望今后──偶尔就好，你们两位可以一起弹些什么。我会在远方聆听的。」

诗月讲完后低下头，经过我的身旁走下楼梯。

听不见脚步声后，学校午休时的喧闹气氛再次围绕到我的身旁。我用力地用后脑勺摩擦楼梯间的墙壁，抬头望向发黑的天花板，叹了口气。

＊

在把诗月的事情告诉凛子之后，她用轻蔑的眼神看着我。

「结果你什么都没说，就这样垂头丧气地退缩了吗？真不敢相信。平常连不必要的事情也会说个不停的那根舌头，到了紧要关头却派不上任何用场？」

「为什么我得被你说成那样才行啊？」

「有那么好技术的人打算要放弃音乐，你没有任何想法吗？」

有那么好技术的你，也差点放弃了音乐吧？

「不是，我当然觉得可惜啊。非常可惜。可是我不晓得像我这样的人，该不该插嘴去管这样的事情，所以突然什么话都说不出来……话说回来。」

我觉得有点不可思议，看着凛子的脸。

「你说诗月有那么好的技术，意思是你有那么认同诗月吗？之前跟她一起演奏的时候，不是把她批评得一文不值吗？」

「我没有那样批评。」凛子不高兴地扭着嘴唇。「我只不过是对在意的部分提出要求而已。如果不是认为对方有能力回应，我根本不会提出要求。」

「……说得也是。」

「我平常看起来，好像把村濑同学贬得一文不值，那也只是对我在意的地方提出要求而已。如果不是认为对方有能力回应，我根本不会提出要求。」

「……说得也是……才怪！差点就被你骗过去了！你根本把我贬得一文不值吧？」

「那么你打算就这样不管百合坂同学吗？」

凛子跟平常一样，完全无视我的抗议这么说道。我抓了抓头。

「就这样不管……嗯～……」

「你不也是想跟百合坂同学搞，才每天晚上带她去仓库搞吗？」

「才不是晚上，也不是我带她去仓库，想搞的也是音乐好吗！讲得太难听了！」

那个时候我们跟平常一样，在放学后的音乐教室里交谈，除了我们两个以外没有其他人，所以我勉强保住了自己的社会立场。

「所以呢？反正你这个看到女人就晕头转向的家伙，肯定已经拿到百合坂同学的LINE了吧？」

「什么叫做晕头转向……LINE是有登录没错啦。」

「你看吧。」

「那又怎样？要是真的看到女人就晕头转向的话，不是应该要先拿到你的联络方式才对吗？」

「这么说也对。」

尽管凛子双手抱胸表示理解，但这样的对话到底有什么意义？

接着凛子突然愤慨地挑起眉毛说道。

「连我的联络方式都不知道，却知道百合坂同学的？真不敢相信。」

「我越来越不明白你为什么会生气？」

凛子朝我伸出手。

「手机借我。」

「……为什么？」

「我要传LINE给百合坂同学。反正你想不到要说什么吧。」

「唉～～～～……你到底想要……」

「没问题。不管是多么过分的性骚扰发言或低级趣味的贴图，我都会彻底装成是你发的。」

「问题可大了！」

「不过我堂堂冴岛凛子用你的ID传性骚扰内容给百合坂同学，会不会让她无法理解状况，造成更大的混乱呢？」

「只要不做性骚扰的行为不就好了吗？」

「确实如此。那么就决定以不做性骚扰发言的条件，把你的手机借给我。」

这是决定事项吗？为什么？凭什么理由？

可是已经开始觉得厌烦的我，还是把手机解锁交给了凛子。看到手机桌布的凛子皱起眉头。

「这只表情可怕的鸟是什么啊。兴趣真怪。」

「鲸头鹳很可爱好吗！别管我！」

打开LINE的凛子在进行一番操作后把手机塞回我手上。我望向萤幕，上面显示着这样的已传送讯息。

「我是一年四班的冴岛凛子。因为某些理由，用村濑真琴同学的手机跟你联络。请不要深入追究我跟村濑同学的关系。关于你放弃爵士鼓这件事，我有话要跟你说，请在明天放学后到乐器仓库来。」

……不要追究关系的部分有必要写上去吗？这样好像反而会让人想更多。

「所以，你叫她过来要做什么？」

「那还用问。即兴合奏。你也要带吉他跟效果器过来。」

＊

第二天从早上就开始下着像冷开水一样温温的雨。

我把爱用的Washburn白色单切角吉他，放进软袋中走出家门。在我拥有的吉他中，这是声音最不突出的一把。因为凛子没有告诉我要弹什么样的曲子，所以只能选比较中性一点的。

为了不被雨淋湿而套上塑胶袋的吉他，在上学上班乘客挤得像沙丁鱼一样的崎京线车厢内，非常地碍事，我紧紧贴着车门，在心中一直不停地拼命向周围的乘客们道歉。

在教室里也成为注目的焦点。

「村濑，那是吉他？」「你会弹吗？」

「让我看让我看。」「弹首曲子来听听吧！」

……因为会变成这样我才不想带到教室来，可是因为下雨快要迟到了也没有办法。幸好第一节课的铃声很快响起，大家都回到自己的座位上。我也急忙把吉他藏到置物柜与墙壁之间的空隙，坐到位子上。

课堂上我心不在焉地望着烟雨迷蒙的窗外。

在隔着中庭的另一侧，荡漾的水波洗刷着北校舍的墙壁。走廊上相连的窗户看起来简直像是贴着电影的胶卷一样。每扇窗都是一格分镜。从校舍的最右边到最左边，换算成播放时间的话大约是一秒半吧。

每到下课时间，我都会拿出手机检查LINE。

来自诗月的回覆从昨天开始就没变，只有一行「我知道了。」而已。

只有文字的交流，无法知道她是以什么样的心情打出这句话。是感到惊讶、困惑、还是胆怯呢？

在等待放学的期间，我的时间就像沿着玻璃窗流淌的雨滴一样。看似缓缓流下──却又会一口气滑落──不断重复这样的过程。或许是因为感到迫不及待，却又有点害怕的复杂心情导致的。

凛子打算让诗月做什么呢？

不用说当然是要让她打爵士鼓吧。这点我很清楚。可是她的问题只靠一次演奏，就有办法解决吗？我把凛子拉到楼顶的那次，是因为她面临的只不过是个人跟心理方面的问题。然而诗月的问题，跟家庭环境以及今后的人生有密切的关系。只是来场即兴合奏而已能有什么改变？而且，想要让她改变的做法真的正确吗？

铃声响起了。

学生们拉椅子的吵杂声音将我的意识淹没。我放弃思考站了起来，把吉他从藏好的地方拿出来离开教室。

诗月已经先到了乐器仓库。她跪在被横放的底鼓旁边，正准备要把鼓皮拆下来。

在旁边还放着另外一张没有挖洞的新鼓皮。

「啊，真琴同学。」

注意到我而停下动作的诗月，有点不好意思地朝我点头致意。

「你在做什么？」

「之前擅自挖了洞，所以想恢复原状。」

「为什么？又没有其他人要用，没关系啦。」

「可是我已经不会再到这里打爵士──」

「不对啊，你看过LINE了吧？不是说了今天要跟凛子即兴合奏，我也带吉他过来了。」

诗月瞪大了双眼。咦？需要这么惊讶吗？

「……即兴合奏……是吗？她只写了有话要说……」

我抬头仰望天花板。回想起讯息的内容。这么一说的确是一个字都没提到要演奏。或许是觉得老实写出来的话她可能不会过来。不不不，与其用那种气势汹汹的文章把人叫过来，还不如老实地邀请她一起演奏比较正常。话说也真亏诗月肯过来呢。

「她是想来一段即兴合奏啦。所以把爵士鼓装回去吧。我也会帮你调音的。」

「……可是……」

诗月抓着空荡荡的底鼓边缘低下头。

我把她拿出来的布偶重新放回鼓身里，并装上鼓框与鼓皮，然后把螺丝拴紧。

「声音想调成什么感觉？」我刻意装出开朗的声音问道。这种时候比较有效的做法，是不给她时间去犹豫要不要参加合奏，而是营造出彷佛合奏已经是既定事实的气氛，会更有利于让现实朝那个方向发展。大概。

「呃、那个……」或许是心理作用，诗月眼中累积的困惑似乎变淡许多。「就算你问我要什么感觉……是哪一首曲子呢？要配合风格才行。」

「呃，其实我也不知道。」

虽然有点晚，不过我开始对凛子感到不爽。为什么连曲子都不告诉她啊。而且还瞒着来帮忙的我。再加上把人找过来自己却不见踪影。

没办法，只能跟平常一样依我的喜好来调音，并进行设置。重复踩了好几次脚踏钹控制踏板确认硬度的诗月，脸上露出有如走在结冰水池上的不安表情。

接着我拿出自己的吉他。经由效果器连接到蹲踞在仓库角落的Roland吉他扩大器，然后打开电源。

我的声音该怎么办才好？吉他比爵士鼓更需要知道是什么曲子，不然根本没办法调音。

就在此时，微微听见了钢琴的声音。

那是用指尖静静弹奏的琶音。只是轻轻地依循以缓慢速度每两个小节渐渐变弱的简单和弦。

是凛子吧。她在隔着一个房间的音乐教室里弹钢琴。话虽如此。

只有这样的话还是不知道是什么曲子。我望向诗月，她也坐在爵士鼓前的椅子上握着鼓棒不动，以困惑的视线望着我。

但很快地她就屏住呼吸，以依偎着凛子钢琴声的方式踩踏节拍。起初是朴实无华的2／4拍。大概是感受到凛子隔着墙壁传来的不满，在重复第二轮时开始在踩踏底鼓加入后十六分。脚底紧紧贴着地面的沉重步伐，稍微变得轻快了点。

我终于知道是什么曲子了。从鼓声很平静这点来看，诗月应该也跟我一样。然后，我也知道凛子没有事先告诉我曲目的理由，以及我应该用这把吉他与效果器做什么事情。

迅速设定好效果器后，为了不打乱稳定节奏的步进，于是我先暂时把音量调小到零。背起吉他肩带，像是在自言自语般地开始唱歌。控制着让嗓音不会被爵士鼓盖过，但又不会混淆演奏的音乐。如此唱道。

以前你在这里时，我无法直视你双眼。

你就像天使，肌肤令我哭泣。

你就像根羽毛，飘浮在美丽的世界。

我希望我是特别的，而你太他妈的特别了，但是──

电台司令的《Creep》。

这是如今已经成为重量级乐团，在音乐之海的最北端有如破冰船不断开疆拓土的他们，在还只是住在牛津郡的五个空有理想、只想做大事的年轻人时，发行的曲子。汤姆·约克坐在大学的长椅上，斜眼看着享受青春的情侣，郁郁寡欢地写下了这首歌。同时也是推动、诅咒、束缚、塑造出电台司令的一首歌。

配合着凛子在远方弹奏的钢琴哼唱的同时，我的脑海中浮现这首歌被创造出来的过程。听着汤姆弹唱的试听带，科林与菲利普搭起朴素又有推进力的基础节奏，艾德用有如细碎水泡般的原始音色弹出琶音描绘出和弦。所有人应该都有预感。这首曲子会非常成功。能够成为现场演唱用来招揽客人的主打歌。旋律悦耳好记，歌词也够吸引人。

可是乐团的第五个人强尼，不满地瞪着其他成员的背，低头望向自己的Telecaster。

我的吉他要怎么配合这首歌啊？规规矩矩地叠加长音？用助奏填补歌曲的空隙？无论用什么方式配合，都只会变成普通的曲子不是吗？像烟火一样在销售排行榜昙花一现，然后被人遗忘就此结束。这样你们能够满足吗？

我才不要。我要把它破坏掉。

凛子要我扮演的就是这样的角色。以没有防备的状态被丢进歌里，顺从自己从零涌上心头的冲动，尽情破坏。所以才没有提前告诉我曲目。因为会拖累我的能量。

好啊，我就做给你看。

我把效果器的踏板踩到底提高声压。感受到一粒一粒的空气分子激昂地震动着。同时我也注意到身旁的诗月不安地缩起身子。她当然知道这首曲子。也非常清楚在即将进入副歌的前两个小节会发生甚么事。

用弹片剜动吉他弦。

把破音拉扯到极限的那个声音，已经不能称之为音乐，而是有如即将脱轨的列车车轮刮过铁轨时，发出的那种充满危险预兆的尖叫。不只是一次，第二次硬塞进反拍。第三次用来引出副歌的呐喊。

我解除静音，弹起开放和弦。跟随着激情放声高唱。

但我是个怪胎。

我是个诡异的家伙。

我到底在这里做什么？

这里不是我的容身之处。

回过神来发现，尽管如此曲子依然没有被我破坏。我以几乎可以让仓库墙壁裂开的破音，用尽全力刷弦，还为了不让声音被盖过而大吼大叫，但节拍不但没有被我的歌声掩盖，反而更加有力地迈步前进。只有钢琴时没有响起的宏亮叠音钹，与轮廓分明的沉重底鼓支撑着整首歌。望向身旁，可以隔着舞动的黄铜翅膀看到诗月的侧脸。修长睫毛上的汗珠闪闪发光。从她的脸上看不出任何的表情。因为一切都被音乐吸收了。

令人难以置信的是，在歌声的间隙中还听得见钢琴声。我们跟凛子之间明明有这么远的距离，还间隔着大量的混凝土、空气、以及隔阂，但即使如此。

第二次的副歌，让我以为自己的身体都要被撕裂了。诗月猛烈的律动从身旁挤压过来。握着弹片的手指变得鲜血淋漓，每句卑屈的歌词都让喉咙因干渴而感到抽痛。歌声一旦停顿下来，钢琴的潮流便会趁机蜂拥而上侵蚀我的音域。

已经不需要，也没有余力去看诗月那边了。在声音的不断冲突下，我已经完全感受到她的思念。是的，是冲突。配合什么的实在太蠢了。配合其他乐器来敲打根本就不是爵士鼓。在互相敲打、伤害、吞噬、抢夺的同时合而为一，这才是音乐真正的姿态。各个乐器的激流越是任性而强烈，在碰撞的时候才会汇聚成更加汹涌、足以撕裂大地的一条大河。

像这样，吞没了我们三个人的河流冲过平原来到河口，被解放到广阔的大海之中。宛如舍不得缭绕不停的余音，我尽可能地拉长了回授音的叹息声。凛子的钢琴指法有如来来去去的波浪。诗月刻划出的钹卷帘溶化在波浪间成为光粒而散去。我再次朝空中吐出最后一句歌词。

这里不是我的容身之处──

在沉迷于足球、夜店、爱情、以及公益活动的大学生之间，没有汤姆·约克的容身之处。然而他在弥漫着铁锈、焦油、以及电线味的录音室中，找到属于自己的地方。绝对不是只会让人感到舒适的地方。有四个亦敌亦友的人愿意彼此互相砥砺身心，与自己待在一起的地方。电台司令。

我把吉他的声音转到零。狭小仓库中的紧绷气氛逐渐变得稀薄。诗月用手掌按住钹片消音。从远处传来的钢琴声也被墙壁吸收而消失了。

我呼出一口长气，让弹片滑进胸前口袋，然后试着松开握住吉他琴颈的左手。可是痉挛的手指紧贴着吉他弦，无法自由活动。渗出的汗水在指板上画出发光的图案。

好不容易把手松开之后，用西装裤擦去手掌上的汗水。

在我想要把吉他从肩膀上拿下来时，跟刚好站起身的诗月四目相对。

她的脸上也泛起粉色的红晕，然后变成感到害羞的玫瑰红。慌忙站起来的她把鼓棒收齐用双手拿好，然后朝着我深深鞠躬。

「……非常感谢你跟我切磋。」

「咦？……啊、唔、嗯，彼此彼此。」

因为她的反应完全在意料之外，让我只能做出这种没经过大脑的回答。而且诗月就这样把鼓棒放进包包里，慌慌张张地走出仓库。

被留下来的我，只能傻傻地抱着吉他站在原地。

演奏应该很顺利才对──

不过即使如此，也不是说一定能够让状况有所改变就是了。是我太过期待了吗？

我瘫坐在地上把吉他放下，用布细心地擦拭琴弦之后收进琴袋。

仓库的门被粗暴地打开。以为是诗月回来了的我转过头，看到的却是凛子大步走了进来。她怒气冲冲地环视整个仓库后说道。

「百合坂同学呢？」

「……她回去了……你在生什么气啊？演奏得不好吗？」

「很完美。激烈到我都快窒息了。」

「那不是很好吗？」

「不好。原本预定在这之后，我要好好地训斥她一顿。」

「训斥……你打算说什么？」

「明明这么喜欢音乐，却因为无聊的个人因素勉强自己放弃，实在太愚蠢了。」

你自己就是这样，还好意思这么说啊？

「没办法，只好让村濑同学代替她被训斥了。」

「怎么了？」

「吉他虽然弹得还算不错，但歌声完全听不见。你有认真在唱吗？」

「你那边不可能听得见吧！」在超大音量的爵士鼓跟吉他旁边，连支麦克风都没有唉？隔着一个房间还能听见的话，就是灵异现象了。

「意思是你唱给百合坂同学听，却不肯唱给我听吗？」

「你到底在气什么啊？……想听的话，好啊，我马上在这里唱？只用一把吉他自弹自唱也可以接受的话。」

凛子的表情扭曲了。那表情难看到，有如在把东西吃完之后的盘底，发现小强时一样。

「不必了。太恶心。竟然想在女人面前弹唱《Creep》，你是认真的吗？知不知道什么叫做羞耻啊？给女人的礼物中从最差劲的算起，大概是第五名丢脸的。」

也对，毕竟是那样的歌词，我也能理解你想说什么，但是能不能换个表达方式？

「……作为参考，可以告诉我前四名是什么吗？」

「第四名是『改变我人生的电影一览表』；第三名是密密麻麻印满了『我喜欢你的一百个地方』的订做马克杯；第二名是……」

「不好意思我已经受不了了！是我不好不该问这问题！」

＊

在下一周上学的时候，我在校门口找到了所有问题的答案。

就是摆放在鞋柜正面的插花。在看见那盆花的瞬间，我目瞪口呆地愣在原地。

没有玻璃柜。在铺着白布的台座上放着一个大花盆，白桦枝被大胆地绑成一束立于盆中，杜鹃花的鲜红在其周围跃动。虽然应该是规模大到实在装不进去，所以才把玻璃柜拿掉，不过却给人一种宛如花与枝枒的生命力，强悍到从内侧把玻璃柜撑破一样的印象。尽管如此却完全没有粗俗的感觉。有如在遥远的行星上，不为人知的茂密森林──就是这样的作品。

枝枒的形状太过大胆，连放在旁边的制作者名牌都几乎被遮住，只看得到最后一个「月」字。不过嘛，也不必特地去确认了。

我故意在插花前放慢速度通过，然后走向楼梯。说不定花与树枝会趁我把视线移开的时候生长的妄想，占据着脑海，让我不断回头确认。灰白与鲜红的对比一直残留在视网膜上。

放学后，我正在乐器仓库保养吉他扩大器时，门被猛然打开。

「打扰了！」

精神焕发地走进仓库的是诗月。

除了书包以外她还提着一个布制的手提袋，看得到里面除了鼓棒以外还装着鼓槌与鼓刷。都是爵士鼓各种特殊奏法会用到的道具。

「我不客气地来妨碍两位放学后的宝贵时间了！」

「……哈啊。」

愿意再来这里我很高兴就是了。

「已经说过好几次，我跟凛子没有每天在一起做什么，她没来的时候还比较多。」

「那么今天就只有我跟真琴同学两个人而已呢，那样的话正好！」

（插图011）

当我想问是什么事情正好的时候，从墙壁的另一头传来钢琴声。

那段极强的连续八度音，清楚到完全不像中间隔着一间音乐准备室。萧邦的送葬奏鸣曲最终乐章。是凛子……那家伙到底在生什么气？

我的疑问被旁边砸过来的爵士鼓声打消了。诗月像是在跟凛子较劲一样开始打鼓。被凶暴又完美的合奏夹在中间的我，感觉自己快被辗碎了。不管怎么看碍事的都是我。

没办法，我蹑手蹑脚地在不被发现的情况下离开仓库。既没有吉他与麦克风，也没有演奏技术。根本无法对抗。现在的我只不过是个怪胎（Creep），还是回家吧。在昏暗的房间里作曲，练到手指渗血，仰望着在高空飞舞的天使们暗自发誓。总有一天要羽化成蝶飞到一样高的地方。

第一卷 6 嗓音性感的座敷童子

最近我才发现，自己特别喜欢的主唱，在声质方面有一定的倾向。

首先作为大前提，不是充满力量的声音是不行的。大概因为我是听硬式摇滚长大的吧，尖细的声音很难打动我。

其次，必须是留有少年般稚气未脱感觉的声音。单纯只是粗哑雄壮的声音，无法让我感受到魅力。希望能够让人感到对某种遥远事物的憧憬。

还有，必须是有时能够带点哀伤的声音。只能做到始终清亮无瑕高亢沉稳的声音，无法传递到我内心的最深处。

最后，必须是带有女性色彩的声音。混合甜美与苦涩、尖锐与温柔能够让回响产生魔力。

能够拥有具备前面所有条件歌声的人，不可能那么容易出现。

所以，在佛莱迪·墨裘瑞、麦可·杰克森、查斯特·班宁顿都已去世的现在，我会认为自己已经永远不会有机会找到理想的主唱，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情吧。

然而，我却轻易地遇到了。尽管这种事情令人难以置信，但这个人就在离我非常近的地方──录音室「Moon·Echo」。

＊

从诗月那件事之后，我开始常常光顾「Moon·Echo」。

在那场《Creep》合奏中，我深刻地感受到自己的吉他弹得有多烂，因此下定决心想要稍微认真地练习一下。电吉他这种乐器如果弹的时候不接扩大器，就没办法注意到自己弹错或刷弦没刷好，练习的效果不好。虽然只要戴上耳机在家里也能练习，可是偶尔也想用全身感受着大音量尽情弹奏。

在光顾录音室「Moon·Echo」的过程中，我跟黑川小姐变得很熟。

「虽然美沙绪有说过，不过真的不管委托什么事情，你几乎都会接下来呢。」

黑川小姐一边这么说一边把整理录音室仓库、撕下过期广告、还有修理器材什么的都塞给我……等一下，这样不是变熟只是被当成好用的工具人而已吧？

「那么今天A2录音室到晚上六点为止都空着，可以让你使用喔。」

──不过嘛，有拿到相对的代偿也没办法抱怨就是了。

要说为什么她能够擅自做主把空着的房间免费借我使用，那是因为如此年轻的黑川小姐，竟然是「Moon·Echo」的老板。据说她的父亲是拥有好几栋大楼的大富豪。站在柜台接待顾客单纯只是兴趣的样子。把名下的整栋大楼装修成录音室＋展演空间亲自经营，真是让人羡慕得要死。

「有那么值得羡慕吗？意思是你也想成为这里的老板？」黑川小姐这么问。

「咦？呃～唔，能靠这个吃饭的话很理想啊。」

「这样算是对我求婚了吧？」

「什么？怎、怎么会扯到那方面去呢？那、那个、不要在其他员工面前，开这么危险的玩笑。」

「听起来像在开玩笑吗？你打算怎么成为这里的老板呢？存钱从我老爸那边买下来？还是说从这里的兼职人员开始做起，不断地升职成为合伙人？不管哪种都不可能吧。跟我结婚不是最实际的方法吗？」

「你说的确实没错，可是话说回来……」

「只是在开玩笑。」「开玩笑的吗！这种事请你在一开始就承认好吗！」

每天都像这样受到她的捉弄。好像华园老师变成两个人一样，让我感到疲倦。

「话说百合坂家的大小姐，在那之后怎么了？」

黑川小姐以若无其事的表情，很干脆地转移了话题。毕竟她亲眼看到诗月的母亲来到录音室，会在意事情的原委也是人之常情。可是。

「我也不太清楚。」

「搞什么鬼。」

「诗月没有告诉我详情。别人的家务事，我也不好意思追根究柢地去问。」

「你这家伙明明是个把女装当成兴趣的变态，竟然能这么替别人着想啊？」

「女装跟这件事无关吧！」话说你到底知道多少？是从华园老师那边听说我是Musao这件事的吗？因为担心会自找麻烦，所以我没有追问就是了。

「算了，虽然不知道最后得到什么结论，总之大小姐还会继续玩爵士鼓吧？」

就在我准备回答黑川小姐的追问时，有个人影冲进录音室的大厅。

「我来晚了！」

是诗月。因为还穿着制服，所以应该是从学校直接过来的吧。她看到我，脸红气喘地跑过来。是的，难得可以免费借到录音室，想跟爵士鼓尽情地来场即兴演奏的我，就把她叫过来了。

「真琴同学，抱歉让你久等了！花道社的讲座迟迟没有结束。啊、黑川小姐，之前给您添麻烦了！」

看着诗月朝自己深深地鞠躬，黑川小姐眨了眨眼，然后她微微弯起嘴角，露出原来如此的表情，点了点头指向A2录音室的门。

＊

自从开始去录音室「Moon·Echo」之后，我注意到一件事情。

在大厅总是能看到某位客人。不，连是不是客人我都不太清楚。那个人总是蹲在角落的观叶植物旁边，不是戴着耳机听什么，就是紧握着破破烂烂的乐团总谱，聚精会神地看着谱面。年纪大概跟我一样吧。宽松的T恤搭配热裤的打扮，红通通的膝盖总是露在外面。一开始我不太确定那个人的性别。以男性来说嘴唇的色泽与翘曲的睫毛太过性感，以女性来说眼角与下巴的线条又太具攻击性。虽然我认为只要能听到声音，应该就可以揭晓答案，但那个人总是孤单一人，从来没看过那个人跟别人说话的样子。

之所以会观察得这么仔细，恐怕是因为，我在第一眼见到她的时候，就深深地受到吸引了吧。是的，是「她」。刚才我已经写出来了，正确答案是女孩子。不过我是在过了一段时间之后，才知道这件事的。

「那位是什么人啊。好像总是待在那边。」我也曾经偷偷问过黑川小姐。黑川小姐隔着柜台，朝大厅角落的少女看了一眼。

「啊～那是我们这里的座敷童子。」

「咦？」

我忍不住来回在黑川小姐与大厅角落的女孩之间，看了三次。

「她光是待在那儿就让我们生意兴隆，所以就让她待着。原来你也看得见啊。看来你的灵感还满强的嘛。」

「等等、呃，请问？」

「有一半是开玩笑的。」

到底哪一半是在开玩笑啊？是关于灵感的部分吧？

「那个女孩没有加入任何一个乐团，到处支援其他人的演出。什么乐器都会，技术很实在。好像也有收一点酬劳。」

「哦……」也有人用这种方式赚钱啊。明明跟我的年纪差不多，真厉害。所有乐器都会的话，应该能接到很多委托。

话虽如此，一来我又没在玩乐团，二来只要用电脑的话，不管什么乐器我大致都能弹奏，所以应该没有事情要找那位座敷童子。

可是，我却无法让视线从她身上移开。从第二天开始，每次来到「Moon·Echo」我都会寻找那个人的身影。

＊

在录音室的练习几乎都是跟诗月在一起。原本她就常常来「Moon·Echo」，所以应该算是顺其自然。

「虽然乐器的品质绝对是GRESTCH更好，但是在学校打起来总之会顾虑到周围。因为那间仓库的隔音做得不够好。」

诗月说完，露出腼腆的表情。原来那样还是有所顾虑喔？我回想着诗月在乐器仓库打鼓的模样。实际上，在狭窄的录音室进行即兴合奏时，因为诗月全力打鼓的关系，让我差点被音压挤压成墙壁上的污渍。

那是在六月第一次放学后发生的事情。跟诗月一起来到「Moon·Echo」的我，于下午五点五分前在柜台办完手续，从黑川小姐手中接过租来的器材。在走向楼梯的时候，我跟往常一样环视着整个大厅。

那个座敷童子在沙发后面的角落。她戴着耳机双手抱膝坐在地上，心不在焉地望着天花板。

哦？我有点惊讶。

因为今天有个奇妙的东西，放在她的膝盖上。

「FOR SALE什么都做，价格可商量·便宜到爆。」

……是写了这些字的素描本。

「真琴同学？怎么了？」

「你认识那个人吗？」

诗月沿着我的视线看过去。

「……嗯，在这里见过好几次。应该是这里的常客。」

我有意无意地朝着座敷童子的方向走过去。座敷童子的视线从天花板缓缓往下移，并聚焦在我的脸上。

「啊啊！那个！」座敷童子站了起来。「你是顾客吧！欢迎光临！」

第一次听到的那个声音，有如粗砂糖般带有刺激性的甜味，果然还是听不出来是男是女。T恤也因为尺寸太大看不出体格。

「我什么都能做喔，还会提供很多很多的服务！价钱也可以算你便宜点！」

座敷童子这么说着，不断朝我靠过来。于是从T恤大大敞开的领口看见锁骨的线条，还有更里面的部分，我想说的是，虽然不是我积极地想要去看，但还是看到了位于两处隆起之间的事业线，所以知道眼前的座敷童子似乎是女孩子。慌忙把视线往上移时正好跟她四目相对，我慌张地扭过头想要蒙混过去。

「不是的，呃、我并没有那个──」

「真琴同学？」

从背后传来这样的声音，制服外套的袖子被人拉住。

「不、不可以，这样是性犯罪！」是诗月。

「哪里是了？」

「对女性支付金钱，接受对方的服务这种事情，实在是……」

你是不是应该对从事服务业的所有女性道歉？

「不管要怎么玩我都可以喔？」座敷童子笑嘻嘻地这么说，左手还做出握住某种棒状物上下移动的手势。「我对技巧很有自信。」

「你、你看！」诗月的声音都变成假音了。「又是玩法又是技巧的！太下流了！」

「我觉得她是在讲音乐……」那个手势我猜应该是握住吉他琴颈的动作吧。

「凛子同学跟我说过，真琴同学动不动就会做出性犯罪行为，要我多加注意。还说你手巧嘴伶俐一定会找各种理由开脱……」

「这根本是在找碴何必找理由？还有手巧是从哪儿跑出来的？」

「我觉得比只会出张嘴的男人好太多了！」

事情会变得很混乱，能不能麻烦座敷童子小姐不要参与讨论？

「我不管是嘴还是手都很擅长！能当主唱也能玩大部分的乐器，啊，主唱是嘴伶俐小哥要当吗？」第一次见面不要用奇怪的称呼。「今天是两个人练习？缺不缺乐器？比如贝斯之类的。」

「呃……不……嗯，没问题。」

听到我的回答，座敷童子的表情变得非常难过。在因为过意不去而感到心痛的同时，我转头面对诗月。

「你看，是在讲乐团编制的事情吧。」

「的、的确是呢。我误解到奇怪的方向了……」

「如果无论如何都想要的话，我也可以考虑提供那方面的服务。」喂，座敷童子你这混蛋不要故意误导别人啊！你看诗月都变得满脸通红了！

再让她讲下去的话，不知道会惹来多大的麻烦，于是我抓着诗月的手腕，拉着她走向B3录音室的门。背后传来座敷童子急切的声音。

「人手不够的时候要来找我喔！随时都可以！」

一个小时后，结束练习的我与诗月来到大厅时，那位座敷童子正在跟其他的乐团人搭话。

「帮忙表演即兴合奏！很便宜的！」

我跟诗月对望了一眼。我们两个脸上大概是一样困惑的表情吧。世界上真的有这种怪人呢。

＊

「啊，你遇到朱音了啊？有让她帮你服务吗？」

第二天，跟华园老师提起录音室的座敷童子，得到了这样的回答。

「老师认识她吗？听黑川小姐说是老师介绍过去的。」

「嗯，那是我在当家教时遇到的学生。虽然拒绝上学可是很聪明，加上我教得好所以很顺利地考上私立国中。不过到头来，她在那边也拒绝上学，都在玩音乐就是了。」

能够请家教跟读私立国中，家里应该还满有钱的。看她在做那种生意（？）还以为一定是很缺钱用呢。

「去年久违地见到她。因为都国三了还没决定毕业后要做什么，所以我就随口问『那样的话要不要来我们高中？』结果好像还真的考上了。应该是在四班吧。」

原来是我们学校的学生啊？而且是四班？我看向身旁的凛子。那个时候我们三人都在音乐准备室，讨论关于下周授课的内容，凛子则是在翻看着乐谱，似乎对我的话题完全不感兴趣。注意到我的视线后她抬起双眼。

「朱音？我们班没有叫这个名字的人。」

她似乎有在听我们说话。

「也就是说，她读到高中还是一样拒绝上学呢。」

华园老师轻啜杯中的红茶，悠闲地说道。

「我听黑川说她整天都泡在录音室。那个孩子真的什么都有办法弹呢。啊，要是她肯来学校的话，我的课就可以更轻松了说。」

「想比现在还轻松吗？这份教学计画是打算偷懒两周左右，把讲课的事情都交给我们吧？」

「你很清楚嘛，Musao。毕竟认识了这么久。」

才过了两个月而已啦。

「可是没办法啊。下周开始大作游戏的续作会接二连三地发售，没有时间浪费在工作上啊。」

「竟然是为了玩游戏请假啊？」

「不只是游戏！当然也会有睡一整天，或看漫画的时候啊！」

「那种事情根本无关紧要。」

凛子冷淡地这么说。我无法理解为什么无关紧要。被添麻烦的可是我跟你唉？可是凛子指着手上的乐谱继续说道。

「比起那种事情，在第三学期的音乐祭上，所有选修音乐的学生都要唱巴哈的清唱剧。这个计画是认真的吗？整首曲子要花四十分钟左右唉。」

所谓的清唱剧指的是包含管弦乐、独唱、合唱等由多个乐章组成的大型作品，一般来说不适合高中生接触。

「可是大家都很有干劲，在办公室也受到老师们的欢迎，大家都在讨论这件事。编曲也已经丢给Musao去做了。事到如今才说不做的话，Musao不是很可怜吗？」

「不觉得让我来编曲这件事很可怜吗？」

「不是啊。我一直觉得Musao是个很可怜的孩子呢。」

「为什么听起来好像在说我坏话？」

「被害妄想太强烈了。我又没说是哪里可怜。」老师笑吟吟地戳着我的脸颊。「不过硬要说的话，就是胸部的大小很可怜。」

「我是男的很正常吧！」

「明明穿的是女装。」

「凛子同学明明对这话题一点都不感兴趣的样子，可不可以不要突然从旁边攻击要害？」

「知道了。那就不提女装来讲清唱剧的事情吧。」

还想说凛子怎么变得这么老实，结果──

「那么说到村濑同学编曲的这出清唱剧，前奏实在太长了。当然这样的前奏跟原曲是一样的，不过反正是用钢琴弹的前奏，应该要删掉一部分。为了让前奏有前奏的样子，需要有相称的庄重感，而且巴哈的前奏本身已经超出前奏的范畴──」

「不是说不提女装了吗─？」

「我在讲前奏的事情啊？你到底在说什么啊？」（译注：前奏与女装同音。）

我只能忍气吞声。能够一脸平淡地捉弄别人，这女人根本是恶魔。

这时音乐教室的门被打开，诗月走了进来。

「老师，志愿参加清唱剧的名单整理好了。」

诗月放在桌上的是多达三张A4纸的名册。上面密密麻麻地列着班级与姓名。各个学年、班级的人都有。

「呜哇～我只是随口说说，没想到聚集了这么多的人。」

华园老师说得好像事不关己一样。

「这是什么。志愿、是指……？」我望向诗月的脸。

「我在募集想要在音乐祭上参加清唱剧的人。」诗月一脸得意地这么回答。「没有选修音乐也想试试看的人有很多喔。」

「哦……」

我再次看向名册。最前面的名字是一年三班·百合坂诗月。她选修的是书法。表示其他的志愿者也是选修书法或美术吧。这样的话清唱剧的圣歌队人数，会比我预想的要增加三倍左右。

不对，等一下。

「要陪这几十个人练习的……呃、当然是老师对吧？」

「当然是你啊。」

「为什么？」

「因为这些人不是选修音乐，所以要在上课以外的时间练习吧。跟我又没关系。既然是志愿参加的学生，那么练习也要让志愿的人来指导才行。」

「可是我也不是志愿的唉？」

「村濑同学的确没有志这种东西。」凛子冷冷地插嘴道。

「唉？那个，凛子同学，你突然在说什么啊？」

「应该称呼你无志。」

「虽然没听过这样的词，可是不知为何有种很受伤的感觉？」

「那么应该称呼你无知。」

「如此直接的辱骂直接伤害到我了唉。」

「算了，既然没有志的话也没办法。我会带他们练习的。」凛子叹了口气。

「啊、嗯，你愿意的话最好。」

「因为我还要负责钢琴伴奏，不管有多少只手都不够用，如果还要指导前辈们，对我这种内向的人会造成很大的心理负担，而且因为编曲的人不是我，所以要花很大的工夫来领会编排的用意，要一个人带他们练习的话，放学后的时间几乎都要花在这上面，让我没时间去预习复习其他科目，导致成绩下滑最后不管是大学入学考试，还是求职活动甚至对我整个人生，都会造成不好的影响，但我还是会一个人负责到底。」

「是我不好！我也会负责！」

「是吗？那就帮大忙了。」

「真琴同学对待凛子同学真的很温柔呢……有点不甘心……」

「哪里看起来像是温柔了啊？我只不过是拼命地在抵抗精神攻击而已啊！」

「然后，呃、老师。」诗月重新转向华园老师。「选修课程没有办法改成音乐吗……？」

「唉──？」老师睁大了眼睛。「你是指现在要改？不学书法了？」

「是的。那样的话就能在上课时练习。而且我也想接受老师的教导。想要把选修改成音乐的人很多，不光是我而已。因为评价很好。」

「哦～评价？什么样的评价？」老师露出喜形于色的表情。

「合唱的指导非常细心能确实感受到自己的进步，伴奏的品味也很不错，鉴赏课程的解说生动有趣，会让人对古典乐产生兴趣。选修音乐的人都这么说。」

「那有八成都是靠我跟凛子不是吗……？」

虽然并不想自卖自夸，但我实在忍不住不说。

「培育你们两个的人是我，所以是我的功劳啊！」老师很得意地向后仰。要是她能就这样翻倒让后脑勺撞到地板上就好了。「但是想在学期中变更选修课程实在有点困难啊。」

「这样……啊……」诗月垂下肩膀。「一开始选修音乐的话就好了。」

「你不是因为想学书法才选修的吗？」

听到我的疑问，诗月摇摇头。

「是母亲要我选修书法的。母亲说因为跟花道最有关联的是书法。」

嗯，那个母亲的话的确很有可能这么说。

「这个嘛，只好等升上二年级了。」华园老师说道。「不过那个时候，不知道我还是不是这里的老师就是了，毕竟这么常缺勤啊。啊哈哈。」

「有自觉的话就请认真出勤啊！」我大声吼道。

＊

第一次听到朱音的演奏就是在那个周末。

每次去录音室「Moon·Echo」都会被黑川小姐指派去做一些杂事的我，那天得到的谢礼是可以免费观赏现场演唱。之前我也写过「Moon·Echo」不只是录音室，在地下还有展演空间。

虽然说出来有点丢脸，但我至今为止还没有去过现场演唱会。

我喜欢的音乐家不是已经死了，就是不会来日本，或者根本不会参加现场演唱，再加上我自己嫌麻烦又小气的个性，总觉得有那个钱跟时间，特地去买票花上一整天待在会场，还不如买新的乐器或音源，关在房间里随意拨弄要有意义多了。

因此有生以来第一次观看现场演唱是被别人请的。

老实说，我对外行人的演奏不太感兴趣，不过那时跟我在一起的诗月，表现得非常地积极。

「我没有看过现场演唱，第一次是跟真琴同学一起真的很开心！」

看她两眼发亮地这么说，也不好拒绝她直接回家。

地下楼层大概有篮球场的大小，进入厚重的隔音门后右边是饮料吧，左手边的角落是扩音系统，正面设置的舞台上，可以看到麦克风架与爵士鼓朦胧地浮现在脚灯的灯光中。

我进去的时候离开演时间还有很久，会场里只有负责架设器材的工作人员。裸露出弯弯曲曲通风管的天花板上烟雾缭绕，周围充斥着酒精的气味、粉红噪音、以及让人心痒的亢奋感。

不久后观众们成群涌入会场，昏暗的空间在转眼间就因为人群而闷热起来。估计应该超过一百人吧。睫毛膏、手机、以及银饰反射的杂乱光点，在黑暗中闪烁舞动，众人的交谈声混杂在一起，彷佛淹没会场的满潮，海面逐渐开始沸腾。

原本以为现场演唱跟在家里戴耳机听的音乐，没有太大的差别，但我很快就开始反省自己这样的想法。皮肤会感到刺痛，应该不只是空气不好的关系吧。喉咙变得非常干渴，有股热气涌上胸口让我感到呼吸困难。

在这么小的空间，而且还是完全不认识的三支业余乐团联合演出，都能让情绪如此激动。如果是遇到喜欢的乐团，而且是在激烈的抢票争夺战中，获胜后参加的现场演唱，或许会激动地连皮肤都烤焦了。

黑暗染上了颜色。

在五彩灯光照射的舞台上，出现了几个人影。涂着日光渐层与冲浪绿的吉他琴身，反射着舞台上的灯光。麦克风的啸叫声偶尔刮过天花板。

「大家晚安。」似乎是主唱的男性，打了一个没头没脑的招呼。应该是大学生吧。从观众群中响起年轻女性的欢呼声。吉他手跟贝斯手都有一副白净的脸蛋，感觉就是一支应该很受女性欢迎的乐团。然而──

「真琴同学，你看那个人。」诗月在我旁边低声细语，伸出手指。

我们的视线集中到鼓手的身上。

是朱音。

穿着纯黑的素色T恤，被舞台后方阴影覆盖的模样，如果不聚精会神注意观察的话，就会被埋没在吊灯与铜钹的反光之中。

她高举着鼓棒在四声倒数后开始演奏。

那天，我只看着朱音，只听着朱音的音乐。

老实说，三支乐团都没什么大不了的。没有花钱来听的价值。可是让我惊讶的是，朱音参加了三支乐团全部的演出。最初是鼓手，接着是节奏吉他手，最后是贝斯手。

她的演奏也没有什么特别突出的地方。彻底融入了各个平凡无奇的乐团演出中，有时候甚至会差点让人忘了舞台上有这个人的存在。

能做到这样反而厉害唉？

风格完全不同的三支乐团，而且全部都是负责不同的乐器，还能完美地扮演像变色龙一样融入背景的角色。这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事情。

原来如此──的确可以赚钱。用这种方式使用才能也太浪费了吧。为什么会练出这样的技术呢？

结果这场无趣的演出，我到最后都感到非常满足。除了朱音的演奏以外，其他都没留下什么记忆。甚至连歌词是不是日文都回想不起来。

「很厉害对吧？」

散场后，在走出大楼时诗月用兴奋的语气这么说。

「那个人，是叫朱音同学吗？吉他与贝斯都很完美。而且还很高明地配合着周围的水准，完全不会觉得不对劲。」

「听到那样的演奏，会让像我这样不管什么都只会一点的人，受到打击啊……」

「啊、可是、可是，我觉得爵士鼓还是我比较厉害！」

诗月突然提高嗓门替自己辩护，让我吓了一跳。

「呃～那种事……我当然知道啊。」

「所以像是找朱音同学来代替我，或者是要她提供多余的服务这样的事情，绝对不能做喔？」

「都说了我不会做那种事。」

原本就是为了诗月的爵士鼓练习才会来录音室，雇用其他的鼓手不是很莫名其妙吗？

「那就安心了。」诗月微笑地说道。「要是真琴同学因为性犯罪被逮捕的话，我会很难过。」

难过的人是我好吗？别再谈这话题了。

「那么真琴同学……那个，接下来要做什么呢？」

诗月以惹人怜爱的眼神看着我这么说。接下来？我仰头望天。从住商混合大楼之间缝隙，可以看见狭隘暗淡的天空已经完全暗下来了。

「不是回家吗？已经这么晚了。还有什么事吗？」

我的回答让诗月微微睁大眼睛，然后她垂下肩膀叹了口气。

「我有件事情想要告诉真琴同学。」

「……啊、嗯。是什么事？」我不由得紧张起来。

「听好了，犯罪是不行的。可是！不是犯罪的话就可以去做啊！」

我愣住了。她讲的话太过理所当然，让我无法理解。这种事情需要大声说出来吗？连周围的路人都用好奇的眼光看着这边。

「这种事情我懂啊……？」

「不，你根本不懂！那么就明天见！今天谢谢你来陪我！」

诗月气冲冲地大步朝着大街的方向走过去，很快就拦下一辆计程车坐上去了。我纳闷地歪着头朝车站前进。

那天晚上并没有就这么结束。因为我在车站跟朱音不期而遇。

时间刚好是回家的高峰期，月台上虽然挤满了上班族与学生，但她实在太吸引人的目光了。没有图案的黑T恤，加上一头俐落的短发显得有点不修边幅，而且明明两手空空没有拿任何的乐器，不知为何却能拥有这么强的存在感。周围的乘客也纷纷转头望向她。至于她本人则始终戴着耳机低着头。

算了，我跟她也不算认识，就算偶然坐上同一班列车，也不打算跟她接触。可是她在抬起双眼的时候忽然发现了我。而且不知为何还挤过人群朝我靠近。

「嘴伶俐小哥！真巧！」

说了不要这样叫我。

「那个，我有村濑真琴这个正式的名字。」

「这样啊，抱歉！有村濑真琴这个正式的名字！简称真琴小弟！」

不要叫我「小弟」。不要用简称。我们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熟了。

「今天也是从录音室回家？啊，该不会有来看现场演唱？」

「呃……啊、嗯，是啊。因为黑川小姐说门票算我免费，想说机会难得。」

「真的吗！好开心喔，你没发现我有上场吧？」

「不，我有发现喔。很正常吧。因为你三场都有参加。」

朱音用指尖挠挠脸颊。

「你有发现啊。那可糟糕了。我是去支援的，不能太显眼呢。」

「虽然不是很显眼──」我说到一半沉默了。很难用言语说明，也不知道这种事情是不是该特地讲出来。可是因为朱音讶异地偏过头，一直盯着我的脸，让我不得不再次开口道。「因为你有好好做到不显眼这件事，反而吸引了我的注意。呃、也不对，应该说你把重心彻底放在维持节奏跟声音的整齐性，使演奏的水准变得非常高，让我觉得很厉害，那个，抱歉，曲子本身不管哪首都不太合我胃口，所以几乎都只有在听你的演奏而已。」

在我讲这些不着边际的内容时，朱音满脸通红地用双手捂住嘴。

「唉～～……呜哇啊……」

从她的指缝冒出这样的声音。糟糕，我是不是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当我在这么想时，到站的列车盖过了朱音的声音。

被周围乘客的人流卷入的我们，跌跌撞撞地进入车厢，然后就这样一起被挤到另外一侧的车门。朱音依然通红的脸就在眼前，我则是被挤到脸颊压在车窗玻璃上变得龇牙咧嘴，场面甚是尴尬。不过，尽管如此，要是特地钻过这挤得要死的人群逃离她的身边，就更尴尬了。

「你连那么细微的地方都听进去了？虽然有点高兴但羞死人了啊。」

列车刚开动，朱音就满脸害羞地笑着说道。

「有其他更值得听的地方吧？」

「不……除了你以外我的眼中没有其他人……」

「呜哇啊，居然在只有五公分距离的状态下，说出这种台词？你没事吧？」

我才想问你是不是没事呢。你到底在讲什么啊？

「那么那么，也就是说你已经知道我的技术了吧。下次愿意雇用我来支援吗？」

我用非常为难的眼神，望向车窗外面。

「我又不需要人手。」

「为什么？不是一直都只有那个打鼓的女孩跟你，两个人而已吗？而且演奏的曲子都是平克·佛洛伊德还有深红之王，那些在好的意义上不受异性欢迎的艺术性音乐。这种类型的音乐，绝对要多一点人来演奏比较好。」

「稍等一下『在好的意义上不受异性欢迎的音乐』是什么意思？」

「不觉得似乎可以理解吗？」

「是可以理解！虽然很不甘心自己能够理解！不过你是不是以为，只要前面加一句『在好的意义上』不管说什么都可以被原谅？」

「然后呢，我觉得像那种在好的意义上，一辈子交不到朋友的音乐，需要有一个合格的贝斯手。」

「怎么表现方式更恶劣了？」

「不管是吉他还是键盘我都会弹喔。不试试看吗？」

当我犹豫该怎么回答时，列车已经抵达下一站。许多乘客下车后车内变得宽敞许多。我跟朱音之间也有了能够喘口气的距离。

「为什么你那么想当支援？」

被我这么一问，显得有点难以启齿的朱音，将视线移向斜上方。

「我想累积各种经验来拓展自己的风格。那样的话就会让更多的人想雇用我。」

虽然觉得这样的心态相当可取，但突然变得没有自信的朱音让我感到奇怪，而继续追问。

「有那么好的技术不要说是支援了，我觉得不管哪个乐团，都会很欢迎你加入成为正式成员。就算你自己成立乐团，应该也会很快找到成员吧。」

朱音难为情地露出苦笑。

「那样的事我没什么兴趣。也没有什么自己特别想玩的音乐。有人愿意找我去支援就很感激了。」

令人难以置信的发言。没有想玩的音乐？那种人有办法练出这么厉害的技术吗？到底是用什么动机来督促自己练习的啊。

「光是能靠自己的技术赚点钱，就让我觉得很充实了。」朱音笑道。

「你这么需要钱吗？」

「其实不是缺钱，而是能赚到钱的事实让我感到开心。所以价钱也订得超便宜，被杀价的话就尽量打折！」

「呃、作为参考我想问一下，刚才那场现场演唱的支援费是……？」

朱音挺着胸膛得意地说出来的金额，比已经尽可能降低标准做好心理准备的我预测的价格，还要低三个等级，让我开始对今天那三支乐团的家伙感到愤怒。

「怎么样？想不想用看看？」

「不是啊，我说过好几次不需要了嘛。又没有要搞现场演唱，只是想配合爵士鼓练习而已。」

「这样啊……」

她有点沮丧地靠在门上，眼神朝窗外飘移。越过映照在玻璃上半透明的侧脸，可以看到铁路沿线的路灯，在昏暗的夜色中拖出一道断断续续的光带。

为什么她要这么执着地向我推销呢？不管对谁都是这样的吗？还是说因为我的年龄跟她差不多？

「不过，要是改变了想法的话，随时都可以跟我说喔。基本上我都会在『Moon·Echo』。我会抱着膝盖一边听酷玩乐团，一边眼泪汪汪地等你喔！」

不要面带笑容，说出这种会让人产生罪恶感的话好吗？

当列车在下一站停下来时，朱音说：「我就坐到这一站！再见啦！」然后从打开的车门走到月台上，我也无奈地跟着走出去。朱音愣愣地注视着我。我尴尬地移开视线。车门在背后关闭，列车踏着铁轨的嘈杂声音，吹乱我脑后的头发渐渐远去。

朱音捧着肚子大笑起来。周围刚下车的乘客们，一齐将视线集中到她的身上。

「原来我们是同一站啊？」

「好像是这样……」

「住的地方不知道近不近？话说黑川小姐好像有讲过，我们念的高中也是同一间？虽然我根本没有去过。」

这么说起来，好像是有这么一回事？

离开车站之后，我们走的也是同一条路，我开始担心搞不好她就住在附近。夜晚的道路上行人会变得越来越少，要是没话可聊的话，会不会让气氛变得很僵啊。

「你为什么不去学校呢？发生了什么事吗？」

为了避免尴尬，我边走边这么问。可是在说出口后我猛烈地反省。

「对不起，当我没问！肯定有各种理由，而且也不是我这个无关的外人该过问的。」

「啊哈哈，也没有发生什么事情就是了。因为我从开学之后连一次都没有去过啊。就只是不想去。」

走在我前面两步位置的朱音，踏着轻飘飘的步伐这么说。

「我反而觉得真亏大家愿意去上学呢。」

「……唉？」

「那种一大堆人在一起做什么的地方，又没有人拜托你去那里，也没有人告诉你要去那里、待在那里不是吗？」

老实说我不太明白她话中的涵义。

我只明白，自己已经快要接触到她心中，最柔软的部分了。

走在夜晚的人行道上，我看着朱音的背影沉默了一段时间。不知道是她的步伐变慢，还是我无意间加快了脚步，总之在不知不觉中，我已经走到比她快半步的位置。每当路灯经过我们的头顶，两道人影便会重叠伸长，像时钟的指针一样，从我们的右手边转到背后消失在黑暗中。脚步因为沉默而变得沉重，我不禁咒骂起自己的粗神经。已经不是小孩子了，讲话之前要多考虑一下对方的情况啊。

我们就这样一言不发地继续走着，终于在小巷的另一头，看见我住的那栋公寓映照在地上的影子。

……咦？

朱音依然跟在我的身后。难道真的是住在附近？

「……呃、我家就在那儿。」我指向浮现在黑暗中一排一排的窗户反光。「你也是住在这一带吗？」

「不是，是六丁目。」

那不是在国道的另一边吗？为什么一直跟到这边来？

「可是我今天不想回家。所以就跟过来了……」

我往后退了大概六公尺。这家伙到底在说什么啊？

「骗你的。」朱音咯咯地笑了。「一直很想这么说一次。而且也不是只有今天晚上才不想回家。我已经很习惯在外面打发时间了所以请放心。拜拜啦，真琴小弟。」

朱音挥着手跑步离开的身影，在离开路灯的光圈之后，马上就被黑暗吞没而消失了。

我叹了口气，朝自己家走过去。实在有够累人的。

「不考虑就这样把她带回家吗？」

突然从旁边传来这样的声音吓得我跳了起来。是姊姊。

「我可以帮你跟妈妈她们保密的说。」

「不、不、不是，你、你在说什么啊？我跟她才不是那样。」

「都让人家说出今晚不想回家了，你真的很没用唉。」

到底是从哪里开始听的啊？仔细一看姊姊穿着T恤跟短裤，一只手上还提着塑胶袋，大概是从便利商店回家的路上。实在太不巧了。

「感觉你最近很有女人缘呢。果然是因为女装的关系吧。还是我打扮的技术太好？」

「才没关系勒！」

为了中断话题，我大步地向前走，但遗憾的是回去的地方是一样的，因此姊姊也快步跟了上来，在到家门口为止的这段时间，一直追根究柢地在问关于朱音的事情。真的是个很累人的夜晚。

＊

下次再看到朱音，是隔周周一的傍晚。那天我跟凛子还有诗月，一起来到「Moon·Echo」。要说为什么连凛子也跟着过来，据说是为了不让我在密室对诗月做出性犯罪的行为，而来监视的。姑且不管是为了什么理由，既然来到了录音室，那么凛子当然也不能不弹乐器。就让她负责合成器的部分。虽然凛子是古典钢琴家，但她涉猎的范围意外地广，从摇滚到爵士几乎什么都能弹，即兴演奏也比只有我跟诗月两个人的时候，有趣好几倍。

在结束充实的一个小时后回到大厅时，我听到耳熟的性感嗓音正在跟某个人争吵。

「不用再来了是怎么回事？说好了是到下个月底吧。」

「──所以我就是来说，以后不会再拜托你了啊！」

「为什么？下次演出也几乎是一样的曲目吧，让我来就好了啊。」

是朱音。她在大厅的角落被三个年轻的男人围住，气氛看起来不是很平静。那几个男的我也有点印象，努力地回忆了一下之后，我想起来那几个人，正是那天晚上的现场演唱跟朱音一起演奏的乐团成员。

「我的演奏有那么糟糕吗？那样的话我会更努力练习的……」

「不是那样啦。不对，在某种意义上确实是那样没错。」

男子欲言又止。由于聚集在大厅的其他客人开始望向这边，那几个乐团成员板着脸走到外面。朱音大喊「等等！」追了上去。

令人讨厌的气息笼罩着大厅。

不认识朱音的凛子用「那是怎么回事？」的眼神看着我。诗月小心翼翼地靠近玻璃门查探外面的情况，最后还是下定决心走了出去。我也因为担心而跟在她的身后。

在大楼不远处的行道树旁，我看到朱音跟那三名男子。因为三个人都背着吉他盒，让朱音娇小的背影看起来显得更加矮小无助。

「──所以，虽然我很不想讲这种话。」

我听见像是主唱的男子，对朱音这么说。

「你为了配合我们的水准放水了吧。那种做法很伤人自尊的啊。」

犹豫着该不该走过去的诗月，听到这句话愣住了。我也一样。

「我们的技术的确不怎么样，但是被你用这种方式配合让人很不爽啊。」

「……怎么会这样……」

想要反驳的朱音失去气势，讲话变得吞吞吐吐。

我跟诗月都在观众席上听过所以能够理解。在同一个舞台上一起演出的话，恐怕只会理解得更加彻底吧。当然也可以用不一样的表现方式。像是配合得很自然，很好地融入其他人的演奏──

可是，不论用什么言语来修饰，朱音本人应该比任何人都要清楚。

那天晚上，朱音故意没有用出百分之百的实力这件事。

「拜托你来支援的话，会让演奏变得非常顺，听起来好像技术变好了，不过我觉得这对我们来说并不是好事。」

留下这句话后，三人就快步离开了。

朱音垂头丧气地站了一会儿，用手背用力擦了擦脸，对柏油路面长叹了一口气，然后转身面对录音室──也就是我们所在的方向。四目相对，她的脸瞬间染成一片红色。浮肿地眼角还带着泪痕。还来不及说什么，她就转身朝大街的方向跑掉了。

我和诗月还有凛子，只能默默地看着彼此。

第一卷 7 罪孽比钻石更深重

我从华园老师那边得到一个情报，我们高中还有一个跟朱音来自同一所国中的学生。

「在意的话就去打听一下？」

老师嘴上这么说，但脸上很明显是等着看好戏的表情。尽管有点不甘心照着做，但我还是在午休时到一班去了。

姓森下的那位女同学看起来性格活泼，有一头天然卷发和被晒成小麦色的肌肤。从挂在桌子旁边的球拍袋来看，应该是网球社员。

「你说想知道宫藤同学的事情，为什么？」森下同学有点不解地问道。宫藤是朱音的姓吗？

「那个，你知道她是我们学校的学生吧？」

「好像是呢。在入学考试的时候有看到她。可是她完全没有来学校吧？又拒绝上学了吧。」

「啊、嗯。她在国中的时候好像也是拒绝上学。」

我一边附和，一边在脑海中琢磨着借口。

「因为我被交付了要劝说她差不多该到学校来的职责。那个，宫藤同学好像跟教音乐的华园老师认识。本来应该是老师的职责，却被推到我身上。」

「嘿～真辛苦呢。」

虽然是彻头彻尾的谎话，不过对方好像轻易地就相信了。也就是说华园老师把我当成工具人使唤这件事相当出名。让我心情变得很复杂。

「嗯，可是……」森下同学环视整间教室。班上的同学们都以怀疑的眼神看着这边。森下同学指着教室的门口，快步朝走廊走了过去。意思是不适合在这边讲吗？我也急忙跟上。

在楼梯间，森下同学对我说了一点关于宫藤朱音的事情。

「我跟她并不是很熟，所以知道的不是很多就是了。」她在这么说明后清了清嗓子。「说是拒绝上学，不过到二年级的中途为止，还是有好好地到学校来喔。虽然因为经常翘课的关系，常常被叫到校长室就是了。每周都会去上的只有音乐课而已。因为钢琴弹得特别好，被老师指派负责伴奏，结果曲子被她擅自改编得非常夸张，总之是个很随心所欲的人。」

跟我想像中差不多的国中时代，让我忍不住小声笑了出来。

「从一年级的时候，就被前辈邀请参加乐团在文化祭上演出。气氛被炒得非常热烈，不过在那之后好像跟前辈们吵了一架，乐团就解散了。虽然因为很受欢迎，大家都希望他们第二年也能参加……」

森下同学的表情变得阴暗。

「后来她好像有跟同学年的人组过乐团，不过我不清楚详情。好像成员一直在更换。我的朋友里也有一个在玩吉他的，她好像跟宫藤同学搭档过一次，后来说是练习太辛苦就放弃了。」

由于她的语气变得越来越沉重，我插嘴问道。

「……她有参加二年级的文化祭吗？」

森下同学摇了摇头。

「从第二学期开始，宫藤同学就没有到学校来了。结果不管跟谁组乐团都待不久的样子。据说常常引发麻烦，大概是个问题儿童吧。」

我含糊地向森下同学道谢，从那里离开。

走在连通走廊上的我，一句一句地回想森下同学说的话。问题儿童吗？真是方便的字眼。用来把问题装进袋子、贴上标签，让垃圾车载到某个不知名的场所处理掉的字眼。用来让人移开视线、疏远，然后随着时间遗忘的字眼。不管是谁都会这么做。因为大家光是要处理自己面对的问题，就已经用尽心力了。

为什么我不会那么做呢？

跟朱音之间的关系，只不过是在录音室见过面、讲过几句话而已的陌生人。直到刚才为止，我就连她姓什么都不知道。哪怕是宫藤朱音这个人，在现在这个瞬间被消除掉，我的日常生活在明天还有后天，都会一如往常地继续下去吧。

可是，音乐和记忆会保留下来。

在那天夜里听到的，连被稀释了多少倍都不知道的朱音的演奏──即使如此依然没有失去魅力的音乐，仍旧在我的耳中回荡。然后贪婪又心胸狭隘的我在往后的日子里，恐怕会一天到晚妄想着再也不可能听到的，朱音百分之百的实力。无法达成的空虚期待，会像断线的风筝一样，摇摇晃晃地越飞越高。

那样的日子──也太苦涩了。

这个时期的我，开始在音乐准备室吃午餐。那里有开水可以泡泡面，还可以进行被华园老师硬塞过来的编曲作业，非常方便。

午休时老师不会在准备室。大概是到外面用餐了吧。也多亏这样，让我可以安静地集中精神来写谱或思考事情──不料最近连凛子还有诗月，也开始带着便当过来了。

「村濑同学应该连朋友都没有，要是放着你一个人不管的话，说不定会因为太寂寞被午饭噎住而死掉也说不定。」凛子表示。

「真琴同学，如果发生那种事情，我会把吸尘器插进你的喉咙把饭吸出来的，请放心！」诗月表示。想要我放心的话，拜托让我独处。

想要一个人安静沉思的计画被破坏掉的我，只好把刚刚从森下同学那边听到的事情，也说给她们听。毕竟她们也撞见了之前朱音与人争执的场面。无论如何都会成为话题。

「为了调查那个人的事情，你还特地东奔西走啊？」诗月脸色苍白地这么说。是值得那么震惊的事吗？「真琴同学总是这样，只要看到女孩子遇到困扰，不管是谁都想出手。」

「不是对谁都这样。」凛子冷淡地指谪。「比较一下我和你，还有那个女孩。很明显是以一定的标准来选择对象。」

「啊、的确如此……」诗月伸手捂住嘴睁大了眼睛，然后立刻挑起眉毛。「这样问题更大！竟然只要长得漂亮，就算对不是很熟的人也会伸出援手！」

「唉～～～……等等，那个，你们在说什么……」

「那么村濑同学的意思是，我们长得不漂亮吗？」

「这到底是什么拷问啊！」

「看着我的眼睛老实回答。我跟百合坂同学长得不漂亮吗？」

被直视着眼睛询问这种问题，让我只能把脸转向旁边，但是那个方向诗月也以相同的距离，把脸靠过来，我急忙把脖子扭向相反方向，结果视线还是回到凛子的脸上。我只好无可奈何地回答。

「这个嘛，唔嗯，当然、相较之下……不对，根本不需要比较也是、那个、非常漂亮。」你们到底让我说了什么啊。

「真是不敢相信。在女性的面前说这种话，你都不会觉得羞耻吗？」

「是你让我说的吧！」

「真琴同学，麻烦也看着我这么说，五次就好！」

我才不要勒。那是什么羞耻Play啊。

「没问题的，百合坂同学。刚才村濑同学的羞耻发言，已经被我用手机录下来了。」

「删掉！现在马上删掉！连手机一起破坏！记忆也消除掉！」

「只看长相来帮助女性，几乎跟性犯罪一样，这个录音档是犯罪证据，所以不能删掉。」

「哪个部分算犯罪了啊？话说只看长相是什么意思，谁说过这种话了。」

「如果要说不是只看长相的话，为什么你要去理会那个叫做朱音的人呢，请解释！」

为什么连诗月都要这样逼问我。

无法可想的我，只好向她们说明在听过朱音的演奏之后，一直怀抱在心中挥之不去的朦胧情感。老实说，这比在女性的面前说对方漂亮，还要羞耻上百倍。

然而，听完之后诗月却以严肃的表情点了点头。

「……我能理解。」

「理解什么？」

「那个人的演奏啊。完全没有拿出真本事。想听听看如果她认真起来的话，到底会有多厉害。就只是这样而已吧？」

「啊～……嗯。」

就只是这样。尽管被这么一笔带过，让我有种无法释怀的感觉，但越想越觉得就像诗月说的那样。就只是这么一回事。我纯粹只是想听听看。

「……就只是这样而已吗？」

凛子也向我逼问。在她紧迫盯人的责备视线下，我畏缩着点点头。

「那样的话还可以允许。」

为什么还得先得到你的允许才行啊？

「……不过啊，虽然在已经查探了这么多事情之后，才讲这种话有点奇怪，可是总觉得这不是像我这样的人，应该插手的问题……」

「真的很奇怪呢。」诗月感到愕然。「面对我的时候，明明就那么肆无忌惮地插进来。」喂，不要把「手」省略掉。这样会让人误会的。

「就算村濑同学现在在这里死掉，转世成狗再死一次转世成蛤蟆，应该还是会说『有点奇怪……』呢。」

除了知道是在说我的坏话以外，不知道她想表达什么。

「那么百合坂同学，麻烦你了。」

「知道了。」

「要麻烦什么？」还有为什么这样讲诗月就听懂了。

「为了让真琴同学，不再尝试单独与女性接触朝性犯罪的方向发展，我也会从旁协助。就是这么一回事。」

「先不管内容，这么长的文义只靠刚才跟凛子的眼神交流，就明白了吗？」

「我跟凛子同学的交情这么好。」「在我们的友情之前是理所当然的。」

「少骗了！你们之间哪有什么交情，不是最近才认识的吗！」

「友情靠的不是相处的时间长短而是深浅。连一个朋友都没有的村濑同学，大概是没办法理解的吧。」

「唔……」我哑口无言，绞尽脑汁思考该如何反驳。说起来为什么认定我没有朋友呢？因为我没有像一般高中生，在午休时间跟同学一起快乐地吃午餐，而跑到音乐准备室来吗？可是要这么说的话，你们不是也一样吗？好，就照这个方向来反击。可是在我开口之前，凛子就继续说道。

「而且百合坂同学跟我之间，还有同为犯罪受害者的羁绊。」

「我什么事都没有对你们做过吧？」

「我又没有说村濑同学是加害者。这个叫做不打自招。」

我哑口无言。

「真琴同学，『没有对你们』的意思是，对我们以外的人做过性犯罪行为吗？」

我已经不行了。只能逃走了。在厕所一边吃饭一边写谱吧。

「好了，继续欺负村濑同学的话，会没有时间吃午饭的，百合坂同学，就到此为止吧。」

「刚才那些、呃、对你们来说，就跟吃饭之前要说的『我开动了』一样吗？」

「是啊。」「怎么可能有这种事啦！」饭会变难吃吧！

由于她们两个打开便当开始吃饭，这个时候才离开的话，变成没礼貌的人好像是我一样。无可奈何的我只好咬着咸面包，把视线移回到谱面上。

「那么，回到刚才的话题。」诗月观察着我的脸色这么说。不用让话题回去，我比较希望你们两个回去（教室）。「我也想听听那位朱音同学认真的演奏。」

「呃、啊～嗯。」

真的回到刚才的话题了啊。竟然没有搞混呢。

「这个嘛，我也想听就是了……下次试着雇用她好了。啊～那样的话她就不会认真弹了，这样不行呢……」

「交给我吧。我有个点子。」

诗月挺起胸膛这么说。

＊

可是，在那之后我就再也没有在「Moon·Echo」见到朱音了。

明明光顾录音室的次数变得更频繁了，在大厅却看不到她的身影。因为担心而试着向黑川小姐打听，结果她也露出困扰的表情。

「在那件事之后就没见过她了呢。」

那件事，指的大概是我们也有目击到的那场、在现场演唱后的争执吧。看来事情也有传到黑川小姐那边。

「好像被雇用她去支援的三支乐团同时开除了，听说她因此变得很沮丧，不过没想到会就这样不来了。要是座敷童子消失了，我家的生意会不会完蛋啊？」

「唉。三支乐团同时──把她开除了吗？」

那个时候一起来到录音室的诗月，与我互相看了彼此一眼。

「会不会是……同样的理由？」

诗月喃喃自语，我也轻轻点头。很有可能。那天晚上的朱音不管是吉他、贝斯、还是爵士鼓，都完美地消除了个人的色彩。在现场演唱结束后的聚会上，乐团成员大概都把不满发泄在不在场的朱音身上了吧。然后三支乐团都决定要把朱音赶走……

这样的发展是很有可能的。

黑川小姐对陷入沉思的我这么说。

「这么说起来，你住得离那个孩子很近吧？」

「唉。你怎么会知道？」

「美沙绪告诉我的。」

喂！学生的住址是个人资料吧！

「要是遇到她的话，帮我跟她说不用在意那种事，来露个脸。」

「……哈啊……这个嘛，要是碰巧遇到的话我会告诉她的……」

离开录音室后诗月紧紧追问。

「她是你的邻居吗？」

「啊、嗯……没有近到可以叫邻居的程度啦，只是在同一站下车而已。我住在二丁目，她住在六丁目。」

「为什么你会知道得那么清楚……？」

因为诗月探头用担心的眼神看着我的脸，我急忙回答。

「偶然坐上同一班电车，就是看现场演唱那天的回家路上，然后我们稍微聊了一下，那个，我绝对不会做出偷偷跟踪别人那种事情喔？」

「啊、嗯，我也不认为真琴同学是会跟踪别人的那种人喔。」

诗月不知所措的反应，让我抓着头感到后悔。因为她们实在太执着于把我当成罪犯，所以我才忍不住抢先一步做出不必要的辩解。

「那样的话，真琴同学要不要试试看，以后没事也经常在六丁目附近闲晃看看，会不会巧遇朱音同学呢？」

「嗯……？啊、啊啊、嗯……」

这不就是跟踪吗？不，还是别说出来了。要是话题又被扯到那个方面会很麻烦。而且，也没有其他办法。

可是，就算能跟朱音牵上线，到底又打算做些什么呢。虽然诗月说她有主意，可是并不肯告诉我具体的内容。

「这种事情要保密才会有更好的效果。」

我的心中只有不安。不会只是什么都没想吧……？

＊

六丁目其实还满大的，只靠在从学校回家的路上稍微多绕点路，是不可能与朱音再会的。试了三天绕远路回家的路线之后，我开始怀疑这么做是不是在浪费时间。

那么，该怎么办？

朱音是我们高中的学生，只要拜托华园老师把住址告诉我，不就马上解决了吗？……想到这里，我立刻朝大腿槌了一拳告诫自己。那是个人资讯啊，到底在想什么啊？之前不是才因为同样的理由，对老师感到气愤吗？而且查出住址直接杀到对方家里的话，就真的是跟踪狂了。对方也会被吓一跳吧？那样哪还有办法拜托她去录音室呢？应该要装得更像偶然遇到一样才行。

在回家的路上，我坐到护栏上喘口气。六月的夕阳带着浓浓的梅雨气息十分闷热。在这种大太阳底下无所事事地到处乱晃，感觉就像在柏油路上被晒干的蛞蝓一样。

好好想一下。

朱音现在在做什么？

把自己关在房间里闷闷不乐？感觉她不像是那种人。话虽如此，她也不是那种能够马上把心情转换过来，精神百倍地四处游玩的类型。如果是那么粗线条的家伙，也不至于无法适应集团生活而拒绝上学，成为到处寻找雇主的座敷童子才对。那家伙也有她自己必须面对的阴暗面与创伤。

想到这里，我忽然感到一股寒意。只不过是在几周前认识朱音，跟她讲过几句话而已，我就这样擅自臆测对方的心理，是不是太狂妄了？我对她到底知道些什么？

我抓起被汗水黏在大腿上的西装裤，总算有点风吹进去了。

冷静下来，做些自己能力范围所及的事情吧。

唯一一件可以确定的事情，就是朱音毫无疑问是个音乐人。无论哪种乐器都能弹得么好，应该灌注了像我这种人根本无法相比的大量时间与热情，在音乐上才对。不可能有办法割舍掉。

至今为止她都以支援的身分参加练习，让雇主支付录音室的费用，以大音量尽情地弹奏乐器。被开除掉的现在，没有人能帮她支付录音室的费用。租借费用对高中生来说非常贵（我是靠打杂的代价可以免费使用因此都快忘了这件事）。即使如此还是忍不住想要弹吉他的时候，该怎么办？

我也曾经有过这样的经验。那是在我还没有遇到桌面音乐的时候。拿到父母第一次买给自己的吉他，让我高兴地弹了一整天，然后因为太吵被赶出家门，于是我背着吉他盒骑上自行车──

我想起了那个地方。

我急忙赶回家冲进房间背起吉他盒，被母亲问起「你在干什么，晚饭呢？」时，我回了一句不吃了就跑出家门。

当我来到河岸边的时候，太阳已经西下，夜晚潮湿的空气紧贴在脸颊上。蓝色天空的背景下浮现出铁桥的影子，可以看到列车的光排成一列，带着铁轨的吱呀声朝昏暗中驶去。

我把自行车停在自行车道旁。吉他盒的重量让斜背在肩膀上的带子陷入肉中而发痛。汗水变冷，湿润的青草味将我笼罩住。长满杂草的坡道朝着河滩缓缓向下倾斜。

业余棒球的场地不知道被谁用工具整理过。有个散步的老人被三只胖嘟嘟的大型犬拖着，从后面追过我。夏天的虫子们在草丛里孤独地鸣叫。我转头望向逐渐笼罩周围的夜色。从河面吹来的风撩起我的浏海，一点一点地带走我的体温。

上次来到这片河滩是多久以前的事情了呢？因为小学就在这附近，在上下学的时候常常会经过这里。总是会看到有人在这里练习乐器。吉他、小号、长号、以及萨克斯风。有做发声训练的人，也有用小型喇叭放音乐在练舞的人。由于在这里不用在意周围的视线或是吵到别人，因此大家都随心所欲地沉浸在自己喜欢的事物中。年幼的我每次看到那样的景象，都在心中抱持着憧憬。

朱音或许也有过相同的体验。

如果是那样的话，在已经没有任何乐团愿意接纳自己的现在，或许她会怀抱着不安、后悔、对演奏的渴望、以及自己的乐器回到这个地方也说不定。

在骑自行车的时候，我有预感这次应该不会错。可是像这样踩着青草走在河滩上，周围的黑暗与河水潺潺的声音，让我发热的脑袋逐渐冷静下来。我开始觉得不可能有那么巧的事情。我跟她的共通点，只不过是年龄相同、住得很近、都有在玩音乐而已。

铁桥依然在远方，不管走再久感觉都没有缩短距离。踩踏砂砾的声音逐渐变得困倦。是我的脚步变迟钝了。因为这样，刚才应该已经听过的列车声再次响起，发光的虚线在夜空中拖出一条长长的尾巴。

胃部被突如其来的强烈空腹感，紧紧勒住。

我真笨。明明不可能那么简单就见到她，却连晚餐都没吃就跑了出来，结果现在只能像这样，被因为后悔与无力感而变得十分沉重的吉他盒压得喘不过气来，拖着脚步向前走。

可能是因为太过疲累的关系，我心中刻薄的一面不客气地跑了出来。

你有那么想听那家伙的百分之百吗？说不定在支援时那个无聊透顶的演奏，就是那家伙的极限，已经没有能拿出来给人听的东西了喔？

或许确实是那样。我进行着没有意义的自问自答。

即使如此我还是想听啊。到了现在我才发现，不管是百分之五十五还是百分之八十七，还是百分之一千两百都无所谓。总之我想多听一点朱音的音乐。一看就知道她这个人很不稳定，真的像座敷童子一样，会忽然间消失再也无法相见，所以我不想移开视线、不想放手。已经失去她的现在，我只能用想像的。想像她的指尖、她的呼吸、她的拨弦与过门──

我听见了。

不知不觉中低下头停止前进的我，把头抬了起来。

有个比夜色更加黑暗的扁平影子耸立在眼前。是支撑铁桥的巨大混凝土桥墩。我转过头仰望着铁桥，沿着远离河川的方向看过去。在斜坡与铁桥之间有一团比周围更加黑暗的浓密黑影。

吉他声确实是从那边传过来的。

我用力踩踏砂砾，拔腿狂奔。踏入桥墩投射的长影之中。冷飕飕的空气刮着皮肤。脚步声很快变成踩在草地上柔软湿润的声音。我跑上斜坡，途中停下脚步喘口气，定睛凝视着桥底的黑影。

是朱音。真的在那里。她倚靠在斜度很大的水泥块上，撑起一边的膝盖，把颜色与黑暗融为一体的吉他放在大腿上，垂下眼睛用像是在安抚婴儿般的动作，抚弄吉他弦。这是什么曲子啊？只是简单的和弦变换却如此的优美。彷佛可以在黑暗中看见一个个发光的音符。

不久，旋律油然而生。

是朱音在哼唱。金属弦的闪光被柔和地包裹起来。我在那个时候，体验到一种不可思议的感觉。彷佛只有我们周围的时间慢慢地倒转，西边黑暗的天空渐渐染上血色，火球般的夕阳让铁桥的影子变得越来越长，一直延伸到我的背后──

幻觉突然消失。

因为曲子中断了。黑暗中传来野草的窸窣声。

「……唉，是谁？」

突然的声音，让我的身体僵住。

「真琴小弟？」

感觉得到朱音正把吉他从膝盖上拿下来，准备起身。我在心中斥责着一瞬间想要逃走的自己。逃跑做什么？我来这里找她，然后如愿地找到了不是吗？要好好地面对啊。

「……呃～啊、嗯。」

因为没想到能再次见到她，所以完全没有做好心理准备。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才好。随着从草上滑下来的声音，朱音从铁桥下的阴影中，来到稍微亮一点的地方。

「好巧啊！怎么了？啊！」朱音指向我背着的吉他盒。「该不会真琴小弟也是在这里练习？我打扰到你了？」

「不，并没有──」

「真的？」朱恩担忧地看着我。「可以抱膝坐在你身边听吗？」

（插图013）

你真的很喜欢抱膝坐呢。那个，穿着大方地把腿露出来的热裤，坐在那么近的位置，会让我有点坐立难安，不对不对现在不是想那种事情的时候。

我把吉他盒从肩膀上放下。卸下将空洞填满的谎言，让我如释重负。

「这是、那个、为了当作借口带来的。」

朱音不解地偏过头。尽管连我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但我还是继续说道。

「这样在遇见你的时候，就能装成偶然巧遇了啊。譬如说我只是偶然来河边练习吉他而已，才不是特地来找你之类的……那个，要是被知道我是来找你的话，我会觉得很丢脸……」

「嘿？……也就是说你在找我？这件事说出来没关系吗？不是会觉得丢脸吗？话说我现在就觉得很丢脸了唉？」

「啊、嗯……」

不要讲出来啦。我比你还要丢脸三倍。

「我实在不擅长演戏这种事。」

「那样的话，一开始不要带什么吉他的不就好了。」朱音笑到身体都摇晃起来。她说的完全正确。

「啊，可是，我从以前就想在河边练习看看，这是真的喔。」我不死心地这么辩解。「有各式各样的人在这里练习，而且在户外弹奏乐器也很挺新鲜的。」

「你喜欢在户外玩啊？」

「这已经不是会让人误会的等级了吧？」

朱音再次笑了起来，可是她的动作显得有点刻意，看起来像是在勉强自己。然后她整个人放松地躺在斜坡上。

「可是、呃、总之，你是来找我的吗？为什么？」

「呃、那个……因为你最近都没来录音室，想知道发生了什么事。而且黑川小姐也很担心。」

「唉，是吗？啊哈哈。嗯，这样啊。为什么呢？我总是拿别人的钱进录音室，应该对业绩没有什么影响才对啊。」

不是，你的贡献是在招揽顾客方面啦──而且就算不提业绩，一直都在那边的人突然不见了，会担心也是理所当然的──虽然想这么说，却没办法好好说出口。因为朱音的笑容实在太空虚了。

「我还以为黑川小姐会生气呢。在店里起了那样的争执。」

「不，那件事……也不是你的错……」

「是我的错啊。我都数不清自己已经让几个乐团解散了。真的是死性不改。连我都很讨厌自己。放水这种事……一定会被发现的。被开除也是理所当然。」

我敢打赌，你要是拿出全力的话，一定会把整个演奏破坏掉，就结果来说还是会被开除的。

「不过，反正我是去支援的，只会被赶出来不会让乐团解散就是了。以为支援不会有问题的想法还是太天真了吗……费用也开得非常的低说……难道是连拿钱都不行吗……唔唔……」

在草地上苦闷地翻滚了好一阵子后，朱音坐起上半身看向我。

「呃～那么真琴小弟找我有什么事呢？愿意雇用我了吗？我现在心情特别低落，正是趁虚而入的好机会，只要有人稍微同情一下，就会变得言听计从喔。要怎么杀价都可以。」

我咬住下唇低下头。

这并不是同情……不，果然是同情吗？总之我不希望她这么认为。可是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说才好。想不到该怎么解释，是否意味着她说得没错呢？

我把自己幼稚的气息吐向脚边。

再怎么想也没有用。总之已经找到她了。现在的我也只能做到这么多。

「……嗯。我想要拜托你来支援。」

听到我的回答，朱音的脸上露出难以形容的表情。彷佛是在快渴死的时候，找到泥泞肮脏的水洼时那种苦闷又安心的表情。

「你明天可以来『Moon·Echo』吗？」我这么问。

「知道了。要演奏什么？带什么乐器去比较好？」

「……抱歉，我也不知道。不是我找你过去，那个，还有一个女鼓手跟我一起练习吧，是她拜托我找你的。」

朱音的表情又蒙上阴影。

「……这样啊。」

那天晚上，我在自己房间一边啃着用来代替晚餐的热量补充棒，一边看着电脑萤幕在浏览器的搜寻栏输入各种关键字艰苦奋战。因为我想知道朱音在桥下弹的那首曲子是什么。

可是，我只听到几个乐句而已。虽然知道大致上的和弦进行，不过完全没有其他线索。无法搜寻。

……不，我还听到她哼唱。虽然不知道是从头还是从中间开始唱的，但是她哼唱了大约两个小节。现在有哼唱辨识这种方便的功能。只要用麦克风输入旋律，就能从有如汪洋大海的资料库中，找出相似的曲子。

话虽如此，也只有两只手就能数得出来的音符，而且也未必是职业歌手正式发表的作品──我对麦克风哼唱时并没有抱持任何期待，不过极度发达的资讯技术让我惊讶地瞪大眼睛。马上就搜寻到了。

WANDS《Same Side》

WANDS。WANDS？

我有听过这个名字。是日本的团体。我记得这是我出生之前的乐团，好像靠着偏流行音乐的摇滚，创作出许多畅销金曲？在印象上跟刚才朱音的演奏实在相差太远，让我怀疑是不是搜寻出错了。

我在网路影音平台上播放那首曲子。

以拖得很长的回授音开始干涩的吉他扫弦声。充满感情深切呢喃的歌声。的确是朱音演奏的曲子。

我反覆听了三遍。为了让自己不去听第四次，我费了很大的力气切换浏览器标签，再次用搜索引擎到处寻找。

到底这是首什么样的歌？

在经济泡沫末期，不停地跟电视剧还有广告合作红到极点，可说是商业摇滚界天赐之子的这群人，到底经历了什么样的伤痛，才能喷发出如此鲜艳动人的消沉色彩。

然后朱音又是为什么会哼唱这首歌呢？

回过神来，我的手指已经擅自启动iTunes点开了商店。对WANDS其他的歌曲看也不看一眼，只买了《Same Side》，然后打开自动重播功能戴上耳机。闭上眼睛我看到眼前出现被晚霞映照得一片斑斓的潺潺河面。干涩的吉他声在我的意识角落微微响起。

我躺在椅子的靠背上，沉迷在歌声之中。

＊

隔天傍晚，朱音背着黑色的吉他盒出现在「Moon·Echo」。非常宽的硬盒子。聚集在大厅的常客们看到她，开始嘈杂起来。

「咦……」「最近很少看到呢。」「听说她好像搞出什么麻烦。」

走进自动门的朱音，在周围注视的目光下，战战兢兢地环视整个大厅，看到在柜台旁边等候的我后，露出松了口气的表情。可是在目光转移到我身旁的诗月与凛子时，看得出她眼中泛起一抹不安的色彩。

「你是宫藤朱音同学吧。我叫百合坂诗月。」

诗月以优雅的动作行礼。然后伸手介绍凛子。

「这位是冴岛凛子同学。我们都师事于华园老师。」

「……美沙绪老师的学生……？」

大概是听到熟悉的名字，朱音的紧张似乎稍微舒缓了点。呃～虽然诗月不算是她的学生，不过现在不是计较这种小事的时候。

「也就是所谓的被害者交流会。」凛子小声地说道。「听说华园老师当过你的家庭教师，一定也使唤你做过很多事，所以我们是同伴。」

「被使唤……？嗯～没有那种事喔。记得只有帮她做过大学的课题，就是听曲记谱那种。」

那样就叫做被使唤啊。那个女人从打工时代就已经是不良教师了吗？

「朱音同学，看样子你是天生被人使唤的性格呢！」

诗月硬是勉强自己，用趾高气昂的态度这么说。

「今天就由我来使唤你。报酬当然会以预付的方式，一毛钱也不少地交给你，这点尽管放心。」

「……唔、嗯。谢谢。」

「房间已经租好了。」

诗月预约的房间是D6录音室，「Moon·Echo」最大的房间。里面还附设有容纳了录音器材的控制台，面对爵士鼓左手边的整面墙壁都是镜子。应该是为了让人能够练习舞蹈才这样设计的吧。老实说，有点尴尬。因为会被迫看到和三名与自己相同年纪的女孩子，一起走进录音室这种像白日梦一样的现实。

直到今年春天为止，把自己关在昏暗的房间中，盯着萤幕点击滑鼠就是我音乐的全部，但短短不到三个月就出现了这么大的变化。真不知道今后又会见到什么样的景色呢？

「那么，呃、要演奏什么？」

把吉他盒放到地上的朱音，抬起双眼依序看向我们三个人这么问。

「在那之前先支付酬劳吧。」诗月打断她的话。「请点收。」

接下诗月递过来的信封，朱音朝里面看了一眼后瞪大眼睛。

「不、不行啦这么大一笔钱！」

我也看见了。里面是一整叠的万元钞票。惊讶得合不拢嘴的我盯着诗月。你到底在想什么啊？

「请不要在意。因为插花非常耗费金钱，所以我每个月都会从母亲那边，拿到花不完的零用钱。」

「好羡慕──不对，不是这个问题……」

我忍不住插嘴。诗月没有理我继续说道。

「朱音同学，听说你到目前为止，让好几个乐团解散了呢。」

听到这句话，朱音身体一僵。我凝视着诗月。她是这种会对不是很熟的人，如此出言不逊的家伙吗？

「还有去帮忙支援的乐团，也都把你开除了。」

「……唔、嗯。」

「我觉得做出像朱音同学那样的事情，会得到这种结果也是理所当然的。」

因为诗月的讲法实在太过分，我正想要开口阻止。可是在诗月旁边正在设定合成器的凛子，用像是要掐死我的眼神瞪过来，让我打了个冷颤闭上嘴。

「你、你说得──没错。」朱音尴尬地苦笑。「我也觉得自己应该更加努力，然后在无法满足雇主期待的时候，因为感到愧疚所以也尽可能地压低价钱。」

「就是这点不好。」

诗月正色道。朱音不解地眨了眨眼。

「我的母亲是……宗师。」

诗月垂下眼眸继续说道。阴沉的说话声沉积在录音室的地板上。

「花道是非常耗费金钱的艺术。不管是道具还是服装，母亲花起钱来都毫不吝啬。然后在接洽工作时，也会要求极为高额的报酬。哪怕是熟人的委托，也绝对不会打折。因为她有身为花道家的荣誉。在决定每个月给我这么大一笔与身分不相称的零用钱时，母亲是这么说的。要高价买，高价卖。价格订得太低，只能引来贪便宜的客人──」

朱音猛然睁大眼睛。诗月抬起头，用双手紧紧包住朱音拿着信封的手。

「这是我对你开出的价格。我赌上自己的荣誉判断你的技术拥有这种程度的价值。所以，接下来要请你拿出与这份金额相称的演奏。」

朱音茫然地低下头，诗月探头从下方看着她的脸。

「还是说你没有自信？那样的话也没有关系。您请回吧。我只会对自己没有看人的眼光，感到羞耻而已。」

「还有，选择回去的话，就不要再接近村濑同学了。」凛子插嘴道。

「啊，对、对了！还有这个，要是从这里逃走的话，再也不许向真琴同学推销下流的服务喔！」

……差点要变得很严肃的气氛，被破坏掉了。

朱音低着头好一阵子没有动静。一股令人不舒服的空气，弥漫在D6录音室内。

可是没多久，她就蹲下来打开自己放在地上的吉他盒。盒子中露出边缘呈现焦黑被涂装成爆烈蓝的重厚琴身。是ES335。从爵士到摇滚都被广泛使用的半空心吉他中的名品。一定是因为不知道要弹什么曲子，她才会带这把能够发出各种风格声音的乐器过来吧。正因为她会像这样替别人着想，才会哪儿都去不了，只能抱膝坐在大厅的角落等待顾客上门。

「……知道了。我会弹的。」

用手指抚摸着琴颈的她这么说道。

「可是，要弹什么？」

「交给朱音同学决定。」诗月这么回答。这句话如果不是从态度温和的诗月口中说出来，恐怕听起来会更加冷酷吧。

我斜眼望向不知所措的朱音。以前她曾经这么说过，自己没有特别想玩的音乐。那是真心话吧。所以现在她才会像这样弯着腰抱住深海色的吉他，连一句话都说不出来。说老实话，不论是诗月把选曲的事情交给朱音决定，还是朱音无法做出选择僵在原地，都在我的预料之中。

不对，要讲得更准确一点。这不是预料，而是期待。

尽管我也觉得自己是个讨人厌的家伙，不过在这种事情上辩解也没有意义。因为我在心中期待着朱音变得不知所措。

因为──

这样我才能点歌。点那首歌。

「那么。」

我在从自己的吉他盒里拿出乐器的同时，这么说。

「昨天在河边弹的那首曲子。就唱那首吧。」

朱音朝我看过来。那双眼睛像是雨过天晴时的迷路猫咪一样。即使看到我拿在手上的贝斯，表情依然充满阴霾。

「虽然只拼了一个晚上，不过我有练一下贝斯。」

光凭我那种水准的贝斯，并不具备足以从朱音的背后推动或支撑她的力量。她再次低头看着自己的吉他，保持沉默。

可是，我又补上一句。

「之前听了你当支援的那场现场演唱之后，我大概可以理解。虽然你什么乐器都弹得很好很上手……可是该说是本行吗？你真正想担任的位置是主唱吧？」

她的肩膀猛然一震，但也只有这样的反应。

我怀抱着祈祷般的心情，把贝斯连接到扩大器上，开始调音。

凛子也跟我一样，把合成器放上琴架，延音踏板设置在脚边，再将遮蔽线拉到混音器那边。

只有诗月没有动作，在朱音的面前等待回答。

等到朱音终于抬起头来时，我已经把麦克风连接到混音器，室内充满让胸口感到郁闷的浓密噪音。

尽管没有说任何一句话，但诗月看着朱音的脸点点头，绕到爵士鼓对面的椅子坐了下来。她的手上不知何时握着鼓棒。

结果还是要合奏。我这么想。

没办法。我们只有这种做法。语言并不准确、不完整、有时甚至不真实，在传递到对方心中之前，很容易就会被扭曲、误解、破坏、消失。音乐绝对不会发生这样的情形。因为音乐本来就没有什么意义。只是演奏者与听众的心把空气的波动当成媒介进行震动、共鸣，创造出各自的幻想而已。

结束调音的朱音，站到麦克风架前面。

紧绷的空气让人有触电的感觉。

紧握着弹片的纤细小手朝吉他弦挥落。将晚霞映照下被染成红色的河水舀起后，任凭其从指间滑落──如此舒适、冰冷、寂寞的下行音阶。

很快地，朱音的歌声经由麦克风传了出来。

只不过是一个乐句，就让我差点流下眼泪。已经失去的事物、从小憧憬的景色、今后应该也会继续失去的一闪而过的光、绝对无法触及的遥远群星──她的歌声涵盖了这一切。

……不好，不能沉浸下去。我找出歌声的间隙，将力量灌注到握住贝斯琴颈的手。金属弦粗糙的感触陷入指腹，稍微将我拉回到现实。

在和弦变换时，用指尖轻轻拨弦。

静静依附上来的低音实在太过鲜明，让我自己都吓了一跳。接着马上发现，那不只是我的声音。只有底鼓与脚踏钹组成的节拍，轻轻地从背后支撑我们。甚至还可以听见有如夏日清晨薄雾般淡薄凉爽的风琴声。明明没有事先讲好，我、诗月、还有凛子都从同一个地方，踏进歌曲中。彷佛好几道潺潺溪水，在谷口汇聚成一条河川。

诗月还有凛子，应该都不知道这首歌才对。诗月敲的是很简单的节奏型，凛子则是选择尽可能不会破坏和弦进行的空五度白键。两人都还停留在摸索的程度。必须由我来带领她们才行。

可是朱音毫不在乎我的顾虑，踩下效果器的踏板开始拨动六根弦。ES335的声音夹带着杂音开始破裂、扭曲，曲子一口气变得过热。如同细小水泡般轻声细语的歌曲，仅仅过了两个小节就变成沸腾的开水。感受到温度变化的诗月，以激烈的过门将风琴的薄雾撕成碎片。

朱音的声音从那裂缝中迸出，透过麦克风，让整个录音室里的所有东西都带电。我已经变得无法呼吸，只能紧紧抓住副歌中大调与小调，起起伏伏的冲突让贝斯的切分音缠绕上去。面对贪婪地吞噬着空间而扩展开来的悠长旋律，凛子也用助奏紧咬不放。

这是何等的激情。真的是非常特别的声音，也是首特别的歌。

WANDS 《Same Side》──

曾经有两位热爱硬式摇滚的年轻人，被日本屈指可数的热门音乐制作公司Being发掘，赋予了魔杖的名称，然后被抛进泡沫经济的高峰期。Being倾尽全力不断向魔杖灌注受欢迎的电子流行音乐，透过与电视剧、广告、动画的商业合作进行华丽的包装。他们的歌曲销量高到令人目眩神迷。一百万张、一百万张、又是一百万张──在Being的魔法所创造的漩涡当中，那两个年轻人却缩着身子，露出疲惫不堪，彷佛快被压力打垮的模样。

这不是我们想做的音乐。这跟我们描绘的未来不一样。只是照着别人的意思搭档，被迫接受别人的曲子，好像事不关己一样地演奏。

已经受够了。

第十张的单曲，两人只靠自己来制作。他们隔着电话哼唱暂定的歌词，弹着吉他，摸索着和弦进行来编写，像过去那样，把憧憬与冲动直接刻划在音符上。

《Same Side》……

对他们两个人来说，是一首特别的曲子。

然后，销量并不好。

在畅销排行榜上是第二名，销量超过二十万张。虽然从二十一世纪的现在来看，是梦寐以求的数字，但在席卷当时的Being风暴中，很果断地被打上了失败作的烙印。这就是大众对于两人不加修饰所展现的本色，给出的答案。没有人期望看到他们流血的模样。人们只想看到以流行音乐施展魔法的明星，哪怕受了伤也只会从伤口流出碳酸饮料。

两人舍弃了魔杖，退出乐团。

即使如此，歌曲还是会留下来。只要对某人来说是特别的，就会不断被人传唱。在他们两人感到痛苦的时候、快要崩溃的时候，挣扎着也要以具体的形象，推出自己的音乐时，我们都还没出生。可是歌曲可以飞越时间的空白，甚至能够跨越世纪，把心连结在一起产生共震。

《Same Side》。

朱音接受到什么样的思念，又描绘出什么样任性的幻想呢？那并不是罪也不是过错或失误。因为音乐不是语言。因为那是吞没语言在昏暗深渊中栖息之物，超越语言消失在遥远高空之物，所以没有所谓的对错。只是他们有属于他们的，她有属于她的欲望而已。

而现在，我也跟她站在同一边。

朱音彷佛野兽的吼声，在铙钹的回音中拉长，歌已经唱完一遍。她慢慢放开效果器的踏板，再次以原始音色，开始低声呢喃着讲述的旋律。诗月与凛子都不再客气。因为已经听过一遍知道曲子了。风琴的阴影衬托着朱音充满磁性的嗓音。小鼓的崩坏声与吉他扭曲着，朝黑暗堕落的音色完全契合。在这之中只能拼命抓着和弦的基本不放的我，同时细细品尝着后悔与喜悦被第二次副歌的狂乱吞没。不论是暗中支撑着吉他独奏不让音域变单薄，还是在第三次副歌中，加入让人感受到宛如末日预兆般之起伏的人，都是凛子。

很快地，世界恢复了平静。

在确定了其他所有乐器的回响都被空气吸收之后，朱音只靠着吉他的琶音唱出最后的乐句。

她在唱完之后有点害羞地擦去额头上的汗水，把吉他放回架子上后，时间依然不变地在房间中流逝。

我与朱音几乎同时望向背后被爵士鼓埋没的诗月。诗月以淡定的表情，重新绑好鼓棒握柄的带子。朱音不安的视线甚至飘向我这边。用这种眼神看我也没用啊。到底怎么样，刚才的演奏可以吗？

诗月修长的睫毛，随着非常刻意抬起视线的动作颤动。

「……差不多价值一千五百圆吧。」

我没有立刻反应过来她在说什么。可是眼角余光看到朱音垂下了肩膀。

也就是说这是对演奏的评价吗？只值一千五百圆的话，远远比不上预付的款项──

「其中有大约五百日圆。」凛子一边调整合成器的设定一边说道。「应该是属于我的贡献呢。」

「……呃、那个……对不──」

朱音的声音变得消沉。然而诗月继续说道。

「今天这个房间租了两个小时。你要好好地做出符合报酬的演奏喔。」

在几秒钟有点难受的沉默之后，朱音唰地抬起头。

「嗯！我会尽可能提供服务！不会让你们休息的！」

「我想多休息一下。尽可能多选一点不会用到键盘的曲子。」凛子懒洋洋地插嘴道。朱音格格地笑着，再次把吉他的背带挂在肩膀上。

「还有朱音同学。」诗月用一本正经的语气说道。「演奏中你好像一直很在意真琴同学的样子，有什么想法请你现在说清楚。」

「……呃……可是……」

朱音扭扭捏捏地来回看了看诗月与我的脸。我也有注意到她朝我这边偷看了好几次就是了。

「朱音同学就是顾虑这种无聊的事情，才会没有工作！好了，老老实实地说出来吧！」

「呜呜……知、知道了！」朱音两手握拳转身面对我。「真琴小弟，贝斯弹得很烂！」

我抱着贝斯与膝盖在地板上缩成一团。

「就是这样朱音同学，再多说几句！」

「虽然觉得让我来弹贝斯比较好，可是那样的话，就要让真琴小弟弹吉他才行，结果还是很糟糕，所以没有办法可想了啊！」

「非常正直又爽快，感觉很不错呢，朱音同学！保罗·麦卡尼也是这样，毫不掩饰自己比约翰还有乔治更会弹吉他，也比林哥更会打爵士鼓，才会让披头四解散呢！」

这是想要帮她打圆场吗？

「没问题吧，真琴小弟像乌龟一样缩起来了。」

「没问题的，因为温柔地安慰被朱音同学说了很过分的话，而受伤的真琴同学来提高好感度就是我的计画。」「过分的人是你啊！」「啊～不小心说出来了。」

诗月用双手捂住自己苍白的脸，不过这也是演技吧。

「真嫉妒诗月。」凛子嘀咕了一句。「竟然比我还要会捉弄村濑同学。」

「拜托不要在这种奇怪的事情上竞争……」「我没有打算要捉弄人，全部都是认真的！」这样不是更过分？

「那个、可是，真琴小弟就算贝斯弹不好，也很会说话。」

「这根本不算安慰啊！」

朱音又发出陶铃般悦耳的清脆笑声，然后对着麦克风说出让一切宣告结束的魔法语句。

「──下一首歌！」

当她这么说着开始弹起即兴重复段之后，所有的呼吸都为了音乐而被征收，根本没有余力交谈。在疾驰的节拍中，凛子的滑奏还有诗月的过门如雪崩般涌入。我也不能落后。这是大家都知道的经典老歌。保罗·麦卡尼毫不客气地贬低林哥·史达的爵士鼓差点毁掉披头四，却还若无其事地自己负责打鼓，所创作出来的歌曲。

《Back in the U.S.S.R.》

当然那三个女人都不会客气。我光是要死命抓住以超音速飞向苏联的喷射机，不让自己被甩下来就已经竭尽全力了。

＊

周末过去，来到星期一──

六日下个不停的雨停了，火辣辣的太阳让人感受到梅雨季将要结束的气息。被种在刚进入校门左右两旁茂密的绣球花，也像是败给了暑气变红了许多。夏天就快到了。

在校舍的门口我，被某个意外的人叫住。

「早安，真琴小弟！」

熟悉的磁性嗓音，还有那张充满积极性的脸孔。可是我没有立刻认出来是谁。因为她穿着我们学校的制服。

虽然难以置信，但那是朱音。

「……那是什么表情……不是说过我们读同一所高中吗？」

「……呃、啊、唔、嗯。」

来上学的其他学生，盯着站在门口不动的我们两个人，陆续从旁边走过。

「……你不是拒绝上学吗？」

「不能来吗？」朱音把嘴噘了起来。

「不不不。」不来才不行吧。「只是吓了一跳。为什么你会突然想到学校来啊？」

「因为小诗跟我说了，要我别再去卖。而且，我也不能整天都抱着膝盖坐在那边等客人，不是吗？」

喂，不要用「卖」这个字。要是被人误会了怎么办？

「还有我也在想，差不多该认真当个高中生了。只要来学校的话也能见到真琴小弟跟小诗、小凛呢。还有美沙绪老师。」

「嗯，这个嘛……也是不错。」

竟然能产生这么大的转变啊。完全超出我的预料。话说一直都不来上学的她，却表现得很平静，该不会其实没有什么很严重的理由吗？……不过仔细观察朱音可以发现，她的表情有点僵硬，裙子下方没有穿裤袜的脚也在微微颤抖，这么说起来，从刚才开始一直站在门外说话没有要进门的意思这点，就很怪。

「哎呀，啊哈哈。真的要来上学，还是会紧张呢？」

注意到我的视线，朱音露出不自然的害羞笑容。

「昨天我说要去学校之后，妈妈就哭了出来。她打电话告诉老师之后，老师好像也哭了。真是的，不要替我增加难度啊。接下来可是要闯进都是陌生人的地方呢。唉～该怎么办。」

不可能平静得下来啊。朱音也有属于她的绝望与黑暗。

即使如此，我也──会站在她这边。

「……音乐教室。」

干燥的喉咙，让声音卡住没办法顺利把话说出来。我清了清嗓子，继续说道。

「随时都欢迎你过来。基本上华园老师或是我……总之会有你认识的人在那边。」

那个时候朱音终于露出的表情，大概是我第一次看到的真正的笑容。

「……嗯！」

我目送着朱音朝四班的鞋柜跑过去的背影。然后，已经在那边脱鞋子的两人，进入我的眼帘。

「朱音同学早安！你说要来上学是真的啊！」

「原来你不相信吗？」

「教室跟厕所的位置、还有同学的名字、上课的内容、体育服的穿法，你都不知道吧？我会暂时辅助你的。」

「至少体育服我自己会穿啊？不过还是谢谢！」

是啊，凛子跟她同班，诗月好像也是隔壁班的。那就不需要担心了吧。这样刚才努力耍帅的我不是很丢脸。话说她有先把要来上学这件事告诉那两个人？怎么关系突然变得那么好？明明没有告诉我？

算了。

我走向七班自己的鞋柜。我这边也有属于我的，无趣的生活。

铃声响起。众多学生的脚步声从身后追过我。脱下鞋子的我把脚伸进室内鞋，朝楼梯跑了过去。

第一卷 8 又一个夏天

「最近好像没有在玩Musa活？」

午休时间，大家聚集在音乐教室调整合唱练习行程的时候，华园老师突然说出这样的话。

「Musa活是什么啊？」因为诗月插嘴这么问，所以我用几乎要把椅子踹翻的气势站起来，抓住老师的手把她拉进音乐准备室。

「虽然我不讨厌强硬的男孩子，不过在别人的面前──」

「才不是那回事！诗月跟朱音都不知道Musao的事情，拜托不要讲出来啊！」

「真亏你能理解Musa活是Musao活动的简称呢。是不是你自己也觉得差不多该做了呢？」

「不是啦！那么奇怪的语感也不会有其他的词，马上就听出来了！总之在学校要保密所以别说出来，我从之前就──」

「是、是、是什么秘密呢？还要跟老师独处。」「Musao是什么？」

回过神时，准备室的门已经被打开一条细缝，诗月与朱音的脸排成直列看着这边。在她们身后的凛子无语地耸耸肩。我绝望地抱住自己的头。

用手机看了影片的诗月与朱音兴奋不已。

「唉──这个是真琴小弟吗？腿比我还漂亮吧？」

「真琴同学，这么有魅力的女性竟然一直在身边……而且每天还会对裸体又看又摸吧，太不检点了！」

连自己都不能看不能摸的话，洗澡之类的该怎么办啊？

「这种事反正也没办法一直瞒下去，感觉伤口也很浅不是很好吗？」

暴露秘密的罪魁祸首华园老师，完全一副事不关己的态度让人火大。不对，暴露秘密的应该是我？不能怪罪别人啊……

「可是播放次数好高呢。」朱音把脸靠近手机萤幕这么说。「曲子我也想好好听一下，可以接耳机吗？」

得到手机主人凛子的许可后，接上耳机戴好。朱音用两手轻轻按住耳垫，开始配合节奏摇起头来。她脸上的笑容让我感到很难为情。

「这个很不错呢，真琴小弟！」

听完一首的朱音，把耳机递给诗月这么说。

「不只是大腿，曲子也很不错呢！真琴小弟明明技术不好却完全听不出来，编辑技术应该也很高明吧！」

明明应该被称赞了，我却完全高兴不起来。

「……这个，是常常跟我在录音室练习的曲子呢。原来编得这么好啊……」

戴着耳机的诗月，陶醉地小声说道。

「大家一起来演奏真琴小弟的曲子嘛。其他还有很多对不对？有四个人的话，可以演奏的范围会更广，制作新的影片也不错呢！」

朱音用手撑着桌子，不停地蹦跳。

「呃……不是，我并没有……」

「我觉得很好。」没想到凛子很感兴趣。「如果是为了让我们演奏的曲子，村濑同学应该也不会写出像平常那样偷懒的乐谱吧。」

「别说得好像我平常都在偷懒一样啦。至少给凛子弹的伴奏谱有很认真写吧。」

「是的，如果是为了我写的乐谱。所以我才会这样说啊，只要是为了我而写就没问题。因为我对村濑同学来说，是特别的存在。」

「等等，这说法不对吧？你看她们两个都误会了。」

诗月满脸通红地用双手捂着嘴，朱音则是满脸期待地向前探出身子。

「啊～你们两个不要误会。我不是那个意思。」凛子用极为冷静的语气这么说。「特别的存在指的是不能没有我的意思。」

「……这是在加深误会吧？」听起来更像那个意思了不是吗？

「好比糖醋里肌的凤梨、炸鸡的柠檬片、中华凉面的橘子……像这样的存在。这些东西是不能没有的吧。」

「是不能有吧！全部都不需要啊！」

「村濑同学，现在已经有大约四十亿人成为你的敌人了喔。」

「炸鸡柠檬派的人，比基督教徒还多吗？」

「没问题的真琴同学，我是全部不需要派！」诗月插嘴这么说。「比方说，只是打比方喔，那个、要、要是跟我结婚的话，每天都会为你煮没有放凤梨的糖醋里肌。」

不会煮糖醋里肌以外的菜吗……

「还有我！那我也选不需要派！」朱音很有精神地举起手。「要是娶我当新娘的话，炸鸡除了柠檬以外的部分，全都会帮你吃掉喔。」

「除了柠檬以外的部分就是炸鸡啊！炸鸡的主体！留给我吃啊！」

「真的打算要娶我吗？小诗要怎么办，重婚？」

「那只是打比方吧！」

被女人包围起来受到总攻击的过程中，预备铃响了。距离午休结束还有五分钟。

「今天的第五节课是体育吧？」

诗月慌忙想要坐起身子。凛子与朱音也回过神来，看着时钟站了起来。

「我不知道更衣室在哪里。」「我们一起去吧。」

「那么我们先走一步，放学后见！」

三人急急忙忙走出音乐教室。得救了……

透过音乐教室的窗户，可以看见三人在连通走廊上跑步的小小背影。

朱音开始来上学之后过了两周。她似乎还是会在意同学的视线，不想待在教室里。朱音还说过，如果凛子不是同班同学的话，或许又会回到拒绝上学的状态。而凛子本人由于在午休还有放学后经常到音乐教室，因此朱音也陪着她泡在这里。

然后华园老师也依照之前的预告（？），很快地就使唤朱音来当助教。按照老师的说法，这似乎是为了让朱音习惯学校并多跟其他的学生交流，不过如此正经的想法不可能是她的本意。一定只是想尽量让自己轻松一点。

不过嘛，就结果而言──我再次望向窗外。

在连通走廊的正中央，有好几个一年级女生与朱音等人擦身而过。对方笑着对朱音挥手，朱音也挥手回应。

那家伙自己也在努力想办法适应。一点一点地，向前迈进。

虽然无法拿来相比，不过我这阵子一直都处于心不在焉、也提不起劲的状态。在季节从春天转变为夏天的这段期间，我陆续与那三个人相遇、受到吸引、被扰乱心思、感到苦恼。事后回想起来，我根本没有做什么大不了的事情，只是像只无头苍蝇般，东奔西走让身心受到消磨。在许多事情尘埃落定的现在，我开始感到迷惘。

风平浪静的日子。

只是去上学、听课、处理老师的杂务、回家路上去录音室──重复着这样平稳的日子。

相当不错的生活，应该要满足的。可是我感受到的并不是平稳或安心，而是倦怠。让人觉得无精打采，非常无趣。

不行。一定是遇到太多事情，让感觉变得不正常了。这可是普通的生活，快点让脑袋回到平常的模式吧。

好了，我也差不多该回教室才行。

在我站起来准备把文具与便当，放回包包里的时候，华园老师开口了。

「那么Musao，来谈点正经事，试试看如何？」

「……要试什么？」

「刚才大家说要拍影片的事情。应该可以拍出很棒的东西。」

「唉～～～……不过、那个，她们三个的技术当然都非常好，可是要用在我的影片中实在有点……」

「为什么？只要你开口大家应该都会很乐意为你演奏。你们不是同一个乐团的成员吗？」

「乐团……？……我们不是啊？」

「蛤？」

华园老师突然大叫出声，我看向刚才三人离开的音乐教室双开门之后，把视线移回老师身上。

「明明休息时间还有放学后，一直都待在一起？明明都一起去录音室好几次？这样还不是乐团？」

「我不记得有跟她们搭档。」

「不是乐团的话，你们四个人躲在录音室里，是在做多么见不得人的事情啊？我要跟黑川告状让她装监视摄影机喔？」

「请便请便。」

「呜哇啊最近Musao的反应好冷淡啊。不缺女人之后马上就变成这样了。」

「是是你说的没错。」

「……我要哭了喔？」

「可以接受面纸的话我这边有。」

华园老师不但假装嚎啕大哭，还把从我手上抢去的面纸全部用光，只还我一个空袋子。这个世界上还有其他人，比她更适合孩子气这个形容词吗？

「实际上就跟乐团一样吧，全部的乐器都凑齐了。」

跟平常一样，若无其事地将话题转回来的做法，让我无言到极点，反而感到有点佩服。

「我根本配不上那三个人啊。不管我负责吉他或是贝斯，都会变成缺点。」

「唉──可是你不是在最重要的作曲方面，有所贡献吗？」

「最近没有弹我作的曲子喔。因为都没有需要主唱的曲子。」

「这么说也是……呐，为什么你不作有歌词的曲子？因为会被发现是男的？可是在女装之前的曲子就都没有歌词呢。你应该也不是不会唱吧？我听诗月说了喔，唱得很不错呢。」

「呃～……不……不是的。」

我的视线在空中游移。这么说起来我好像曾经在诗月旁边当过一次主唱。是《Creep》的时候。但那次是迫不得已的。

「……我不是很喜欢自己的声音啊。」

「哼嗯。」老师感到很无趣地噘起了嘴。「可是现在有朱音啊。不必客气作可以唱的曲子嘛。不然很浪费唉。明明聚集了那么厉害的家伙。用有歌词的曲子拍成影片的话，播放次数应该会很惊人的不是吗？应该可以到一千万。」

「一千──」

我吞了口口水。就算一千万是奢望，一百万的话应该没问题。那三个人是真正的女高中生，不像我这种冒牌货，而且不管什么方面都有很高的水准……不对不对，冷静下来好好想想。

「靠这种方式赚取播放次数实在有点……」

「唉～～为了增加播放次数连女装都敢穿的男人，事到如今还说得出这种话？」

正确到让我完全无法反驳。

「不过跟Musao平常做的那样，让那三个人露大腿的话肯定能增加十倍，不过就算不那么做，光曲子本身应该也相当不错。」

「唔……」

我陷入沉思，思考自己到底在顾虑什么。最近我经常跟那三个人一起去录音室，或是在音乐教室这里合奏。可是要让她们参加「Musa男」的曲子又是另外一回事了。该怎么说呢。就是──

「让她们把才能用在我个人的兴趣上，那个，不知道该说是浪费，还是该说我不自量力才好。」

华园老师盯着我的脸看了一会儿，小声叹了口气。

「村濑同学，你啊，实在是……」

太久没听到老师叫我的姓，让我惊讶地望向老师的脸。可是老师没有把话说完，只是把视线移向墙上的时钟。距离午休结束还有两分钟。不好，我也不能拖拖拉拉的了。

当我正要走出音乐教室时，老师说道。

「难得靠我的人望，让这么厉害的人聚集在一起，希望你可以尽情地享受啊。」

「不是老师找过来的吧！」

听到我的吐槽，老师只是眨眨眼便关上门。

这个人实在是只会说些不正经的话。不论是凛子、诗月还是朱音与我的相遇都只是偶然，明明跟老师没有任何的关系。

朝楼梯的方向走过去的途中，我突然停下脚步，回头望向音乐教室的门。

没有任何的关系──真的吗？

凛子跟我都是被华园老师当成工具人的关系，被老师分派在一起做事，成为让我们更加瞭解彼此的契机。

诗月原本就跟华园老师很熟，最初的相遇是她被老师叫来帮我整理仓库。跟被老师介绍也差不了多少。

朱音经常出入老师的朋友黑川小姐经营的录音室，我会去那间录音室是因为老师拜托我帮她办事。

她们三个人都是透过老师跟我相遇的。

老师故意让我跟她们接触？

怎么可能？想太多了，一定是巧合。

可是──

就在此时，铃声将我砸醒。我回过神来，朝教室跑去。是上课铃。完全迟到了。

＊

姑且不论华园老师的提案，我自己也认为再不上传下一支影片就不妙了。影片的留言还有私讯满满都是期待新作的声音，频道订阅人数的增长速度也没有慢下来。

坐在合成器前面思考着要做什么曲子的我，脑海中无论如何都会浮现那三个人的合奏。

尤其是朱音。

那家伙拥有我理想中的歌声。

其实最早在网路影音平台上传的五首曲子，全部都是以有主唱的前提作曲，也写了歌词。最后会变成器乐曲的原因，就跟我对华园老师说的一样，自己的声音无法让我自己满意。

但现在有朱音在。

放在键盘上的手摸索着和弦，哼唱着搞不清楚是什么语言的曲调，把中意的乐句写在谱面上。久违地沉浸在百分之百只为了自己而作的音乐中。铅笔在五线谱上滑过的手感，耳机中累积的热量，旋律在眼皮下乱窜产生的微微刺痛，一切都是如此的舒适。

歌词几乎是擅自配合着旋律不断涌现，并嵌合到曲子中。以前我在封套说明之类的介绍看到「词跟曲同时完成」的记述总是觉得难以置信，但这种事情真的存在呢。

熬夜制作试听带用的音轨，把自己关在壁橱拿棉被盖住头，用麦克风录制暂定的歌词。闷热到耳垂都要炸开了。

回到电脑前进行混音，用自动重播的功能播放完成的音源，把音量调到最小之后躺在床上。从桌上的扬声器播放出微弱的歌声。

在黑暗中闭上眼睛，总觉得听起来不像自己的声音。大概是想像着朱音的声音，与其重叠的关系吧。

好想快点让那三个人听试听带。可是，我又害怕让她们听到。两种矛盾的心情在我的心中磨合，替从桌上传来的歌声增添了奇妙的跳跃律动。我闭上眼睛潜入浅短的睡眠中。

＊

「──演奏这首歌吧。」

第二天的午休在音乐教室让大家听过之后，没想到第一个赞同的人是凛子。

「钢琴部分的编曲实在太糟糕了。我来修改。这样子太对不起唱歌的朱音。」

坐在旁边椅子上的朱音，听到这句话眨了眨眼。

「这个是我要唱的吗？不是真琴小弟想当主唱才写的曲子吗？」

「不，是给朱音唱的。」

「唉──真琴小弟不是男生吗？」

「Key只是为了试听用才调成男声的音域，之后会改成适合朱音唱的Key。」

「不是那个意思，我想说的是主唱明明是最受欢迎的位置，这么简单就让给别人好吗？」

「我又不是为了受欢迎才作曲的……」

「黑川小姐说，男生都是为了受欢迎才会玩乐团的喔。」

啊──没错没错。经营录音室的话，应该每天都会看到这样的例子吧。

「真琴同学今后都不需要受欢迎也无所谓。」诗月强硬地主张。「再增加的话会很麻烦。」

增加是指什么。我觉得自己应该还是有受欢迎的权利吧……？

「主唱是朱音的话，村濑同学要负责什么？」

凛子冷静地把话题拉回来。

「是啊是啊，这样录音的时候，真琴小弟就没有演奏的位置了。不管吉他还是贝斯，都是我弹得比较好。」

「我就算不参加演奏也没关系啦。毕竟也需要技术人员。排练的时候，我还是会弹吉他或贝斯就是了。」

「贝斯！就弹贝斯吧。」

诗月使劲地凑到我身边这么说。

「贝斯与爵士鼓是节奏组，正所谓一心同体。简直就是我们两个人第一次的共同作业。」

「……不是第一次了吧？」

「这是固定的用法，请你多学一点常识！」

为什么要对我生气啊。

「算了，贝斯也可以。」

「那今天要去『Moon·Echo』啰！预约四个小时够吗？」

连我自己都很惊讶，新曲的录音在当天就结束了。

离开学校来到录音室后，我先是以只把曲子的和弦进行告诉她们，详细的改编则是交给每个人自由发挥的方式排练了一遍，结果一下子就出现密度高到听不出来是第一次碰到这首曲子的演奏，让我兴奋得颤抖。

「前奏从钢琴开始会不会比较好？四个小节之后再让吉他齐奏。」

「我试试。不过我不喜欢弄成德式金属那样的感觉。希望可以用俗气一点的效果。」

「这样的话不适合用four on the floor吧？改用这种型进入如何？」

「很不错喔！」「只让脚踏钹从一开始就加进来。」「那从前奏开始！」像这样让改编变得越来越洗炼，负责贝斯的我光是让自己不要弹错，就已经费尽心力。

「有已经编好的伴奏音轨吧？看你连笔电都带过来了。配合看看吧。」

朱音指向我放在房间角落的笔电包这么说。

「嗯，姑且是有……」

由于编曲在眼前被大改特改，因此已经输入的部分也需要配合修改才行。然而我实在不想浪费一丝一毫现在这个瞬间正在沸腾的热量。于是我在墙边弯腰驼背地盯着电脑，加紧速度重新输入伴奏音轨。

「诗月，你有配合节拍器打鼓的经验吗？」

「没有。不过没有问题，因为是真琴同学制作的伴奏。」

我不太清楚她是以什么为依据，来判断没有问题的。为了让输入的音源与乐团演奏完全同步，鼓手必须戴着耳机一边听节拍器，用来定速的声音一边演奏才行。不习惯的话会非常困难，即使能配合拍子也很容易让演奏变得机械化而失去律动感。

──像这样的担忧对她来说是多余的。从第一次排练她鼓声的力道就几乎没有降低，让人有一种不像在配合伴奏音轨，而是从爵士鼓的各处涌出管弦乐声音的错觉。

「刚才录起来的，就直接拿来当成工作带吧。」我擦去额头的汗水这么说。

接着我抱起笔电守在控制台前。

身为乐手的任务已经完成了。接下来要依序录下诗月与凛子还有朱音每个人负责的部分。

把刚才排练时录下的演奏接上耳机播放，首先是诗月的爵士鼓，接着是朱音的贝斯，然后叠上凛子的钢琴，在这些上面再加上三个吉他的部分，这些也全部都是朱音弹的。最后是朱音的主唱部分，还有副歌。这种愉快的感觉就像是在底稿上，逐一涂上颜色拓展出鲜艳的世界一样。

回过神来时，门上用来提醒距离租用时间结束只剩下五分钟的红灯，已经在闪烁。我们急忙收拾好器材，离开录音室。

接着我们直接来到家庭餐厅，用笔记型电脑进行预混音，然后把完成的音源让每个人轮流用耳机听一次。大家都急着想早点听到。可以最先听到的这个荣誉，理所当然地落在负责混音作业的我身上。操作应用程式的过程中鸡皮疙瘩一直消不下去。

「……完成了。要从谁开始听？」

当我这么说完把耳机放在桌子正中央，三人同时想要伸出手，又不约而同地停下来。凛子眯起眼睛缩了缩脖子，诗月有点不好意思地缩起身体，朱音则是露出腼腆的笑容，然后三人都把手收了回去。

「呃～」「这样的话……」「嗯～」

三人都发出暧昧的声音。没想到可以看到凛子与朱音推辞的场面。从谁开始都无所谓吧。

「按照加入的顺序从小凛开始。」被朱音用手指的凛子，默默地点了点头再次伸出手。

「什么是加入顺序？」我问道。

「就是加入乐团的顺序。」

「我们……不是乐团吧？」

我忍不住做出跟华园老师那时相同的反应。

「原来我们不是乐团吗？」朱音突然大叫，让服务生还有周围的客人都转头看过来。「我还以为自己是加入你们三个人组成的乐团呢。」

诗月与凛子对看一眼。

「……没有这样的事。」

「我只是请他们陪我练习爵士鼓而已。也就是说真琴同学是我专用的。」

可不可以不要趁乱说那些奇怪的事情？

「这个嘛，想组乐团的话你们三个组就可以了。不需要我加入吧。今天正式演奏的时候我也没有弹任何乐器。」

「那是因为要录音……对了，如果是现场演唱的话，真琴小弟也要弹些什么吧？」

「现场演唱？不不不，你在说什么啊？没有那种预定吧。而且，你听了那个就可以理解了。」我指着耳机。「根本没有我出场的机会。」

三个女人分别以复杂的表情交换眼神。怎样啦，为什么都一脸不满的样子。就这么执着于乐团的形式吗？大家一起到录音室录了一首歌之后，会难忍兴奋的心情，这点我也能明白。

可是只要听了这个，你们应该就能理解我的意思。

首先是凛子伸出手把耳机拉过来戴上。我操作笔记型电脑播放音源。整整四分钟，凛子一直盯着眼前冰红茶杯子上凝结的水珠。除了指尖敲着节奏以外完全没有其他的动作。

终于她沉默地摘下耳机，递给对面的──我身旁的诗月。

诗月也一样在那四分钟用双手撑着耳垫低下头，两眼出神地听得非常陶醉。右膝还配合自己打的节拍微微抖动。她也一样一言不发地把耳机交给朱音。

就连朱音也是一句话都没说。她那圆圆的大眼睁得更大，只用嘴唇无声地跟唱自己的歌声，双手像一对恩爱的鸟一样，有时相扣有时分开有时振翅高飞。

耳机在无言的沉默中回到我的手上，这种状况实在让我很不安。

「……那个，因为是预混音，所以声音单薄也是无可奈何的，嗯，接下来我会回家进行正式的混音，然后，我自己是觉得这样的完成度应该还算不错……那个，不好吗？」

朱音露出吃惊的表情。诗月回过神后非常歉疚地垂下双眼。凛子叹了口气后开口说道。

「不是不好……岂止是不错的程度。」

「……哈啊。也就是说。」

「真琴同学对不起。」诗月抬起双眼看着我说。「做出了奇怪的反应。你知道人会有说不出话来的时候吧？」

我吞了口口水，点点头。

「呐，这个、这个会放到哪里？要上传到网路上吗？」

坐立难安的朱音探出身子，把脸凑到我面前这么问。

「这个会做成影片，上传到真琴小弟的频道吧？绝对会造成很惊人的话题的，说不定还会被很多人翻唱。」

「呃～……算了……因为我根本没有参与演奏啊。」

「作词作曲都是真琴小弟啊！」「制作也是真琴同学喔！可以叫你制作人吗？」才不要呢。好像很了不起似的。

「这首曲子最厉害的地方是。」凛子指着笔记型电脑说道。「村濑同学明明完全没有参与演奏，朱音的歌声也非常引人注意，可是不管怎么听，都能马上知道是村濑同学的曲子。」

凛子的话，让朱音与诗月都点头赞同。

「我在唱的时候也一直想着，要是让真琴小弟来唱的话就好了呢。」

「打鼓时的感触与跟真琴同学平常合奏的时候一样。所以同步起来完全不会觉得吃力。」

「这些……不是因为你们从一开始就知道是我的曲子吗……？」

「没有那种事。」凛子变得有点不高兴。「如果你是这么想的话可以试试看。把这首曲子上传到你的频道，不要做任何额外的说明。要是听起来不像你的曲子，听众一定会留言做出什么表示的。」

「会……会吗？」

我开始觉得她们只是想用花言巧语骗我把影片上传到Musa男频道。

「可是，要上传的话必须要加上画面才行……」

「我就知道会发生这种事，所以用手机把刚才的排练录下来了！」

诗月非常得意地拿出手机。你到底以为会发生什么事啊？

「为了拍真琴同学的特写，我把手机放在贝斯的扩大器旁边！」

结果我完全没有出现在画面上。那也是当然的。因为放得太近超出拍摄角度。诗月脸色苍白地瘫倒在家庭餐厅的地板上。

「正好。」凛子冷冷地说道。「把我们三个人拍得很清楚。把音源合成到这个上面吧，因为是同步演奏，所以速度应该也不会有偏差才对。」

「刚好这里有电脑，现在就可以做了吧？」

说得真轻松。可是我答应了。只是让影片与音源的开头同步而已。马上就能弄好。三人再次轮流戴上耳机，重听一次加上画面的歌曲。

（插图015）

这次感想很快就化为语言了。

「……该怎么说呢，非常……有那样的感觉。」

「是啊！这完全是音乐短片了呢。」

「拍得有点不好，反而显得更有味道。」

的确，很有那样的感觉。连我自己都感到惊讶。稍微倾斜的固定摄影角度，只拍到背影的键盘手、被太远而模糊的爵士鼓埋没的制服鼓手，吉他主唱偶尔会进入画面的手臂与侧脸。这样的气氛感觉只要稍微编辑一下，就能直接拿来当MV用了。

「这个，就这样直接上传吧！好想让全世界的人都听到喔，对吧！」

兴奋不已的朱音，已经靠近到几乎快要贴到我身上。

「可是，在网路上露脸不好吧……？」

「没问题，反正也没有拍得很清楚！」「我也无所谓。」「好想要清清楚楚地拍下真琴同学的样子……」

三人都完全不当一回事。我想办法敷衍过去，抱着乐器与笔记型电脑逃回家里。

我把自己关在房间，重新做好混音，并配合影片反覆循环播放。完成度的确相当不错。单纯只是试着录下来让我们几个听得心满意足，实在有点可惜。

可是啊。

虽然凛子跟朱音都那么说，不过这果然不能算是我的曲子吧。我实在拉不下脸把这首曲子当成自己的作品发表。

手机的通知音响起。在原本只有笔记型电脑萤幕亮光的黑暗房间里，手机萤幕的亮光孤零零地蹲踞在桌子的角落。

拿起手机一看，是华园老师传的LINE。

「听说新曲完成了？让我听听啦。快点上传。」

我抬头仰望漆黑的天花板。应该是从朱音那边听说的吧。

既然讯息已经被标注成已读，不赶快回覆的话不知道之后会被她怎么说。

「虽然已经完成，可是我完全没有贡献，要上传到我的频道好像不太好。想听的话我会带去学校。」

还不到二十秒就收到回覆。

「不用在意那么多啦上传就是了。我从明天开始请了两周的假暂时不会去学校。」

两周？那样的话，不是几乎不用上音乐课就直接放暑假了吗？说真的，这个人为什么不会被开除啊？

「如果你不上传的话，我就到Musa男的社群散布『新曲已经完成可是因为变性手术的关系要多花点时间』的谣言。」

我把手机扔到床上。

然后就这样把脸按在枕头上，思考着各种能够躲避华园老师威胁的方法。可是越想越觉得麻烦。算了，上传也没关系吧。又没什么损失。

为了得到许可，我分别对凛子、诗月、还有朱音的LINE传送讯息。

三人都在转眼间就回覆了。明明已经很晚了说。

「不是说了可以吗？」「我很期待！」「在全世界出道了！」

我叹口气，再次面对电脑。仔细做好最后阶段的混音，影片也加入一些不会太夸张的效果，然后加上标题与字幕。在时针指向十二点的时候，作业终于结束了。即将按下上传按钮时，我也不得不承认。

其实我也很想发表出去。虽然嘴上说了一堆有的没的，但是要不公开这么厉害的东西，我实在做不到。其实在被华园老师威胁的时候，我因为找到借口而打从心底松了口气。

真是没出息。

按照凛子的提案，影片完全没有任何的说明。盯着表示正在上传的旋转圈圈图示，我感受到一股热流从胃底涌现。已经停不下来了。尽管每次上传新曲时，都会感受到这股掺杂着兴奋、期待、还有不安的热流，但这次特别不同。

为了进行确认，我在网站上播放上传好的影片。

播放次数，1。最初的足迹。

把从试听带的阶段算起，已经听过不知道几百次的那首歌，一直听到最后将整条进度条染红为止。没有问题。

我粗暴地阖上笔记型电脑，从衣柜里拿出睡衣与内衣，走出房间。

即使在冲完澡后，激烈的心跳依然没有平静下来。走出浴室之后还是全身发烫，我把冰箱里一公升的麦茶整瓶喝光。

现在，全世界已经有几个人──几十人、几百人听过那首曲子了吧。他们会有什么感受呢？内心会因此被打动吗？那首歌真的很特别吗？该不会只是我们因为自我意识过剩，所以才那么兴奋吧？

不要想这些了，我把空的宝特瓶压扁丢进垃圾袋。

回到房间，钻进棉被闭上眼睛。耳中依然回响着朱音的歌声。

＊

第二天起来的时候，才知道发生了不得了的事情。

盛夏的火辣朝阳，隔着窗帘依然能钻进房间，被照得皱起眉头的我，离开床铺打开笔记型电脑。

看到播放次数，我怀疑是不是出了什么问题而刷新页面，即使如此还是不敢相信的我把浏览器关闭，之后重新打开。

播放次数已经超过六十万次。留言也多到不管怎么往下卷都看不到尽头。感觉好像连萤幕都要散发出一股热气。内容也跟以往的气氛截然不同。尽管影片中的女高中生增加成三个（而且都是货真价实的），但提到这件事的留言连十分之一都不到。

「感动到想哭！」「从早上开始一直在重复播放。」「鸡皮疙瘩都起来了。」「还以为是职业团体的曲子。」──

毫不掩饰的称赞接连不断，让我感到一阵晕眩。

这些，大概几乎都不是频道订阅者的留言。是新来的。这里的常客应该不会写这些。我这么想着搜寻了一下，才知道影片似乎在各处的SNS上被大肆宣传。

到了学校之后，我也没有心思上课。在下课时间用手机确认播放次数与留言的数量后，我浑身颤抖。喜悦大约占了两成，剩下八成的感情近似于恐惧。因为班上的女孩子们聚在一起讨论「听过这个吗？」「好像到处都在传。」然后用手机看的影片正是我的曲子，所以我很想逃出教室。总之我只能一个人憋在心里，祈祷着午休时间快点到来。不管是凛子、诗月、朱音、还是华园老师都好。希望有人可以跟我共享现在被掀起的这个现象，稍微帮我分担心理的负担。

在第四节课的下课铃响起的同时，我冲出教室朝音乐教室跑去。

「啊～村濑同学，看的人好像增加了很多呢。这个会依据播放次数拿到钱吧，大概有多少？你不觉得我应该也有分成吗？」

在音乐教室前不期而遇的凛子，手上拿着手机突然对我说出这些话，讽刺的是这样反过来让我心中的热流一口气消退而得以冷静下来。

「……唉？啊、嗯，那个……」

「真琴小～弟──！好厉害喔，已经超过百万了呢！」

说话声与脚步声响彻整条走廊。不用转头也可以知道是朱音。

诗月已经先在音乐教室里等了。她连我们走进教室都没有发现，一直紧盯着自己的手机不知道在做些什么。

「……留言都好普通喔，这样的话就让我来……『让Musao多露面』『让我看Musao的大腿』用这些诱导留言的倾向。」

「你在做什么……」

「咿呀？」

诗月从椅子上跳了起来。手机从桌上滚到地上。

「不、不是的、那个、这、这不是、你想的那样。」

满脸通红开始辩解的诗月，实在相当令人同情。

「我并没有想要操纵留言区，让真琴同学快点上传女装打扮的意图，而、而且，这个跟这个、这个、还有这个都不是我的留言。」

意思是剩下的全部都是你写的啰？还有能不能不要只挑出跟大腿有关的留言？你到底有多闲啊。

「村濑同学真厉害。」凛子探头看着诗月的手机赞叹道。「留言里有人说Musao变成三个人，还有人说分不出来哪个才是Musao。没有一个人发现Musao根本不在这里面。也就是说平常的女装非常完美。了不起。」

「我一点也高兴不起来……」

「唱歌的明明是我，却有人留言说你连声音都很可爱呢，真琴小弟！」

为什么是你在高兴啊？

「不到一天的时间，就造成这么大的话题。私讯那边应该会有更多更热烈的回应不是吗？」

「啊、嗯、有可能……」

我拿出自己的手机确认寄给频道的私讯，发现从新作影片上传之后短短十二小时，已经收到上百封私讯，把收件栏塞得满满的。因为是想让我直接看到的文章，所以几乎都比留言区的留言还要更冗长更令人喘不过气来。虽然我一封一封地点开来，不过实在是看不下去。

可是，在我的手点开倒数第三封左右的讯息时，停下了动作。

内容是这样的。

「您好，敝人是Naked Egg股份有限公司的柿崎。这次联系您是透过Moon·Echo·STudio黑川小姐的介绍，事出突然还请多多见谅。

敝公司的业务是负责音乐相关活动的企画营运，预定在即将到来的八月二十八、二十九、三十日举办邀请众多网路音乐人的现场演唱。这次在恭听Musa男发表的新歌以及其他所有的曲子之后，十分肯定您是足以肩负次世代的音乐人。因此诚挚邀请您务必要参加敝公司的活动──」

我反覆看了两遍，太过意外的内容让我脑袋一片空白。我几乎是无意识地把手机拿给凛子她们看。

「……这场现场演唱活动，是商业公司主办的营利活动？」

「这个是发给真琴小弟的吧？演奏的人是我们，这边要怎么办？」

「这个人好像是黑川小姐的朋友……或许华园老师会知道什么。」

听到诗月这么说，我看向音乐准备室的门。

「这么说起来老师呢？」朱音这么问。

「……啊，老师说她从今天开始休假两周。」我回想着答道。

「唉～～又要休假？自从我不再拒绝上学之后，几乎都没有上过老师的课呢，一直都是小凛在代课，我也被叫去帮忙。」

「她就是这种人啊，不良老师……」

我叹了口气，关掉手机的电源。

「那么，你要怎么做？」

凛子从正面看着我问道。

「什么怎么做？」

「演出的委托。要接受？还是拒绝？」

「哪有什么接不接受的，根本没办法出场吧。曲子又不是我演奏的。或许对方什么都不知道，把我们当成乐团也说不定。」

「弄成乐团就好了。要我出场也无所谓。」

「我也是！想上场！」朱音的双眼闪耀着光芒，摇得椅子一直作响。

「跟真琴同学同台演出……好棒。」诗月露出陶醉的眼神。

「现场演唱的话，真琴小弟也必须要弹吉他或贝斯才行呢！变成跟我说的一样了呢。」

等等，为什么你们这么有干劲啊？先不管朱音这边。

「凛子……在台上演出没问题吗？」

「那是理所当然的吧。你在说什么啊。要说到在台上演奏接受赞赏的掌声，这几个人里面很明显是我的经验最为丰富。」

这么说也是。毕竟是比赛破坏者嘛。

「诗月这边，对了，你母亲不会说什么吗？这次的活动好像也会在网路上直播的样子，要是被知道你参加摇滚的现场演唱……」

「母亲在那之后，不再插嘴管我玩音乐这件事。」诗月以不在乎的表情这么说。「因为我用作品让母亲闭嘴了。」

「让母亲闭嘴是……」

「是的。虽然自己这么说有点不好意思，不过在那之后我的作品变好很多。爵士鼓让我的插花产生了活力。理解这点之后母亲就再也没有说什么了。因为不论好坏，那个人只会思考花的事情。在这方面我很尊敬那个人。」

是这样的吗……这么说起来，我们经常在录音室练习到很晚，也没有发生过什么问题呢。

呃～也就是说──

有所顾虑的人只有我吗？

「真琴小弟不想参加吗？」

被问得这么直接让我很难回答。

「接到委托的毕竟是村濑同学，由村濑同学决定。」

到了这个时候才丢给我，会让我更困扰。

现场演唱什么的我从来都没想过。在观众面前演奏？我吗？只会一个人躲在昏暗的房间里，一直盯着电脑将音符剪剪贴贴，想办法把差劲的吉他演奏，借由不断地加工拼凑成曲子的我吗？

我低着头站起来不去看凛子、诗月、还有朱音的眼睛。

「……对不起，忘记把午餐拿过来了。我回教室去。」

我说了个谎逃出音乐教室。

＊

那天的放学后，我一个人前往「Moon·Echo」。

坐在柜台的黑川小姐，马上注意到刚走进大厅的我并招了招手。

「那首曲子是美沙绪告诉我的。非常受欢迎呢。」

「……呃、啊、这样啊。」

「然后，那个是在这里的录音室拍的影片吧？」

「啊……是、是的，不好意思没有征求同意。」

这么说起来之前擅自拍摄了。这样是不是不太好。

「没关系啦，反而可以当成宣传。所以要帮我注明是在『Moon·Echo』拍摄的喔。」

「好哦……」

「趁这个机会让这里的录音室成为话题，对你们应该没什么影响吧？影片里又没有露脸，就算有看热闹的跑到这里来也不会有问题。」

「这个嘛，话是这么说没错。」

讲到这里我想起要办的事，把脸凑近黑川小姐小声问道。

「对了，有个听过那首曲子的人，自称是企画公司的社员发私讯给我，他是黑川小姐的──」

「啊，柿崎？嗯，他是我在玩乐团的时候认识的。」

真的是熟人。我要办的事情一瞬间就结束了。

「他已经联系你了啊，动作真快呢。美沙绪她啊，跟我说这首曲子真的很棒，问我有没有认识业界的人可以炒热话题。我想起柿崎有说过，为了找人参加活动演出找得很辛苦，想说这样刚好。虽然那家伙只会说些好听的话，不过人并不坏，可以相信他。」

「这样……啊……」

华园老师竟然这么多管闲事。我无力地垂下肩膀。

其实，我是希望听到黑川小姐告诉我「我不认识那种家伙」才特地来到这里的。如果那个人不是黑川小姐的熟人，我就可以用来历可疑当成借口来拒绝了。

这样一来，不是反而变得更难拒绝了吗？

「不参加吗？这个活动的场地相当大，而且有名到连已经正式出道的家伙都会参加呢。是个很好的机会喔。」

像这样提高门槛的话，我会更不敢参加唉。

「美沙绪也说无论如何都想看你们的演奏，就参加嘛。」

「为了老师没必要特地弄得那么夸张……那么想听的话来录音室玩不就好了？」

「……美沙绪还没跟你说吗？」

我不解地偏过头。黑川小姐的声音与表情都蒙上一层阴霾。

「……说什么？」

「美沙绪没办法去学校了。因为要住院。」

第一卷 9 乐园NOISE （reprise）

第二天早上，提早到学校的我来到音乐准备室，门没有锁。我带着不好的预感打开门。明明是炎热的夏天，我却感到一阵寒意。原本放满漫画的书柜，乱七八糟放着游戏机、快煮壶、马克杯的桌子，还有随便堆放着乐谱以及文件等物品的电子琴，全部都被收拾干净变得空空如也。

一时之间，我的脑袋也变得空空如也。我呆呆地站在准备室的入口，只有视线在房间里飘移，到处寻找着华园老师的痕迹。

简直就像这个人从一开始就不存在一样──

「……啊，你是村濑同学吧？」

背后传来的声音，让我吓了一跳转过身。是训导主任。

「记得你好像在华园老师的拜托下，一直帮她上音乐课吧。你是来拿什么需要用到的东西吗？因为昨天收拾掉不少呢。」

说着这些话的训导主任，双手抱着全学年份的音乐教科书。

「接任的老师要到第二学期才会过来，第一学期就只能让你们自习了。虽然我也会来代课，可是我什么都不懂啊。还要继续麻烦村濑同学了。」

口干舌燥的我拼命地动着嘴唇跟舌头，但一时之间还是发不出声音。

「……接任、是、那个。」

好不容易才挤出这几个字。训导主任的表情有点惊讶。

「咦，我以为她有告诉你呢。你没有从华园老师那边听说吗？」

「……是的。」

从华园老师那里──什么都没有听说。

「这样啊。华园老师得到了一种有点麻烦的病。她不是经常请假吗？要去医院检查什么的。好像是胰脏吧。我也不知道正确的病名。虽然她努力地在担任老师的同时，定期去医院检查，不过似乎已经到了连这么做都很困难的情况，所以辞职了。学生这边我是打算今天公布这个消息……原来如此，连你也没有听说吗。嗯，这样有点见外呢。」

昨天，黑川小姐好像也说了一样的话。

「美沙绪连对你都没有说吗？也没告诉那几个女孩？真过分。要不是病人的话就狠狠揍她一顿了。」

我甚至提不起劲生气。只是感到茫然。

冷静下来仔细想想的话，应该可以发现的。就算是不良老师，也不可能为了玩请那么多假。可是。就算这样。

训导主任似乎又说了些什么，但我只是微微点头致意后走向楼梯。

双脚无意识地把我带到校门口而不是教室。看到换上室外鞋的我，刚到学校的同班同学们都露出不解的表情。我为了避人耳目，从停车场的后门离开学校。

并不是因为有什么地方想去。我避开阳光穿过商店街的拱门前往车站，毫无意义地在车站前的公车总站绕了四圈，还逛了好几间冷气开很强的书店与便利商店。尽管早已过了上课时间，我却不想回学校。在进入高中之后这是我第一次翘课。

我很意外自己会受到这么大的打击。

因为我总是被那个人随意使唤、捉弄、折腾、嘲笑、找麻烦，现在她不在了不是应该要觉得很痛快才对吗？

为什么？

回过神来后，我正蹲在住商混合大楼的逃生梯角落，手里握着手机用LINE传讯息给华园老师。只有短短一句，「请跟我联络。」我想不到其他的内容。回想起来，这还是我第一次自己主动联系老师。我动也不动地紧握着手机等待。讯息始终没有变成已读。

在盯着没有任何变化的液晶萤幕十五分钟左右之后，我下定决心打电话给老师。但只听到铃声空虚地响着。

在笼罩着一股烧焦柏油味的路上四处徘徊的同时，我每隔一小时就打一次电话给老师。我并没有期待电话会接通。只是我觉得如果不这么做，时间似乎就会停下来，让我永远被困在盛夏的白天。

在打到第五次的时候，铃声突然中断了。

一时之间我听不见任何的声音。周围汽车的声音太吵了。我立刻冲进附近的银行。寂静与被冷却的空气刺得我耳朵发痛。

「……我说你啊，村濑同学。」

熟悉的声音。彷佛可看见那不满的表情。

「这里可是医院喔？不是随时都可以接电话的，你可以理解这点吗？我也知道我不在让你很寂寞。」

我一直保持沉默，等待那声音浸透到脑袋中某个重要的部分。必须确认这并不是我的幻听才行。

「村濑同学？怎么了，听得见吗？啊，该不会不是村濑同学？比如说猫擅自按了通话键？呜哇那我不就是在对猫自说自话吗？超丢脸的。」

「……不，不是猫啦。我听见了。」

电话的另一头传来物体激烈碰撞的声音。不是吓一跳把东西弄倒，就是生气地把枕头扔到墙上之类的吧。

「听见就快点回话啊！性格太恶劣了吧Musao。」

「性──」怒气比歉意先涌上心头。「性格恶劣的应该是老师不是吗？竟然、竟然隐瞒这么重要的事情。」

嘶──听见吸鼻子的声音……老师在哭？不会吧。

「……对不起。」

听见老师用柔和到彷佛被指尖碰到就会变成沙子的声音这么说，我倒吸了一口气。虽然没有带哭音──但这沙哑的感觉让人更加心痛。

「……在哪家医院？」我忍受着喉咙的疼痛这么问。

「……这个也不能说。对不起……我不想让人看到。」

老师的语气完全失去了以往的轻快。我的胸口内侧被一股火焰缓慢地灼烧着。

「我跟医生谘询过，看看能不能想办法让我继续工作，直到最后一刻为止，能不能只要定期去医院检查就好……不过毕竟是自己的身体，我也隐约知道撑不下去了，可是很难开口跟你们说这件事。因为你们看起来真的很开心啊。」

午休和放学后的音乐教室。最初只有我一个人，接着被介绍给凛子，诗月会定期过来，朱音在开始上学后寻找栖身之处，大家聚集起来营造出的那种气氛。

「该说是看起来开心吗？嗯……真的很开心啊，连我也是。在那样的地方，我没办法把这么沉重的事情说出来。在一直想着不说不行不说不行的过程中，就变成这样，恶化了。变得只能把工作辞掉住院的状况。」

「……不能办理停职之类的吗？……等病好了，再来学校。」

我的声音就像是拍打纱窗的午后雷阵雨的前兆。不吉祥又脆弱。

「校长与训导主任也是这么跟我说……可是我连之后是不是能够再次到外面走动，都不知道。不能给他们添麻烦啊。对接任的人也过意不去。」

一股讨厌的味道沿着我的喉咙滑落。原来病情有那么严重吗？

「啊哈哈，也不至于会死掉不用那么担心啦。可是……本来想说至少要努力到这个年度结束为止。毕竟音乐祭的清唱剧是我提出来的……」

感觉老师的声音，似乎会就这样被拖进黑暗中消失无踪，因此我没有意义地把手伸向空中，用手指抓着温热的空气。

「……所以，要是……接任的老师同意的话，可以在音乐祭上演清唱剧吗？毕竟大家是那么有干劲地聚集在一起，只要你或是凛子愿意继续带他们练习就可以了。」

那么软弱的措辞是怎么了？我咬住嘴唇。跟平常一样用命令的啊。

「……会继续的。」我压抑着感情这么回答。「不管接任的老师愿不愿意，都会继续下去。已经说好暑假也要练习几次了。事到如今才说要中止什么的怎么可能呢。所有的练习都会由我跟凛子来监督。有必要的话，连第二学期以后的音乐课都改成自习也无所谓，我们会自己想办法的。话说回来，老师就是想要这样，才把各种事情推给我们的吧？」

「啊哈哈哈。那种目的只占了一点点──不，大概四成左右？不对，应该更多一点，有八成左右是这样的理由。多亏了这样让我轻松不少呢。」

我想要反唇相讥，却怎么样都无法顺利把句子组织起来。

「不过啊，村濑同学。剩下的理由……真正的理由是因为你什么事都做得到。连我以为这个应该有点困难的事情，你也都能费尽心思下苦工想办法做到。那几个女孩子也都受到你的帮助……尤其是朱音。我真的不敢相信她竟然愿意开始上学。」

「……不是我做到的啊。每次都是有人帮我──」

「是你做到的喔。我非常清楚。」

老师用带着热度的话语，直接按压在我的心脏。

「每次看到你展现出什么厉害之处，我都很高兴。还有嘴巴一直在抱怨，却依然会照我说的去做的部分也是。啊，对了，新歌我听过了。谢谢你愿意上传。造成了那么大的话题，看来不需要我多管闲事呢。」

多管闲事。透过黑川小姐，介绍我认识音乐业界的人。为什么？

「不过呢。那么厉害的一首曲子。我想尽可能地快一点看到，你面对广阔的世界演奏的模样，越快越好。喏……我也不知道自己能像这样，自由上网到什么时候……」

我摇摇头。尽管知道不说出口就什么都无法传达，但言语无法具体成形。

「这大概是我最后一次任性了，就跟以往一样以宽广的心胸原谅我啦。再见了，村濑同学。我永远支持你。」

电话沉默了。我的背摩擦着墙壁向下滑落，整个人蹲在地上。看到接待处穿着制服的年轻女性行员，露出担心的表情朝我这边靠近，我才终于想起来这里是银行。不好意思。我低头道歉快步走到外面。在阳光的迎面痛击下，差点倒在柏油路上。

可是，这次我没有停下脚步。也知道自己该去什么地方。

在走进校门的时候，刚好听到铃声响起。我看向挂在连通走廊外墙上的大钟，正好是午休时间。汗流浃背的我，就这样冲进校舍草率地换上室内鞋，跑上楼梯。

跑到四楼时，差点撞上从走廊对面跑过来的某个人。

「咿呀！」

两人贴在一起，像跳华尔滋一样转了一圈，才好不容易停下来。

是朱音。

「──真琴小弟？你有来学校嘛！我们正要去找你呢！」

朱音有点生气地说道。接着从对面传来两个人朝这边靠近的脚步声。

「真琴同学，听说你从今天早上就不在，我还以为你跑到哪里去了。」诗月说道。

「竟然不接电话也不看LINE。」凛子也很不高兴。

「……啊、嗯……对不起。」

因为跑得气喘吁吁的关系，根本没注意到电话铃声。

「然后呢真琴小弟，美沙绪她──」

说明到一半的朱音，大概是从我的表情看出来了吧，闭上了嘴。

「……该不会只有说给你听？」

面对凛子的疑问我摇摇头。

「……昨天从黑川小姐那边听说的。」

「是吗？我们也是刚才听训导主任说的。」

没有一个人接着说下去。我们四个人都怀抱着同样的心情。虽然每个人的比例都不尽相同，但都是混杂着后悔、烦躁、以及无能为力的情感。

我们走进音乐准备室。感觉东西比今天早上看到的时候更少了。灰尘有点抱歉地蜷缩在空荡荡的柜子角落。在空无一物的桌子上，只留下马克杯杯底形状的咖啡渍。

凛子打开电子琴的盖子，用手指抚摸着一个个的琴键。

诗月一动也不动地，盯着孤零零地被留在柜子上的裁切玻璃花瓶。

朱音走到窗边把脸颊靠在窗帘上，心不在焉地俯瞰着操场。

原本以为只是小线头缠在一起没什么大不了的，扯断之后才发现其实是很重要的绳结，让所有东西都变得四分五裂。就是这样的心情。无法挽回。在像这样把各式各样的活力与声音都夺走的空洞房间里，不知道该说些什么的人们，只能聚集在一起感受着彼此不上不下的无力感。

真的再也见不到她了吗？

虽然她自己说了最后之类的话，但真的连想要联络都没办法吗？

我拿出手机。未接来电有──刚才凛子打来的一次与诗月打来的三次。只有这些。LINE的讯息也只有凛子与诗月还有朱音传来的。

对了，网路影音平台的频道，不知道有没有收到什么讯息。毕竟那个人有订阅Musa男的频道。我这么想着打开浏览器。播放次数已经快超过两百万了。留言区的留言也已经多到让人不想往下翻。收件栏里显示为未读的私讯也多达三位数。

可是，没有老师寄来的讯息。

我把手机翻过来放在桌上。

窗外聒噪的蝉声听起来很假，明明汗流浃背却感到一阵寒意。要是下一场雨就好了。我这么想。最好是来一场大到把全世界染成灰色的午后雷阵雨，掩盖掉所有的声音让人什么都听不见，将窗外的一切都冲刷掉。

然而愿望并没有成真，一堆刺耳的杂音包围着我们。

可是就在此时，传来一阵歌声。

我们四个人的视线都集中在那上面。放在桌上的手机。

大概是在放下的时候碰到萤幕了吧。已经听过几万次，无论是和弦进行、即兴重复段的型、过门的呼吸、还是副歌中交织的副旋律，都如同自己的身体一样瞭如指掌的，我们的歌。

手指，拨动着不存在的琴弦。

凛子的手指也寻找着骨头的触感，开始踱步。

诗月的手肘、膝盖渴望着节拍在躁动。

朱音的嘴型随着歌声吞噬着虚空。

其实我是知道的。这里应该由我开口。没有别的。就只有一句话。从老师切断电话的那个瞬间开始，我就知道了。

只是提不起勇气而已。

趁着歌声还没结束，我叠上自己的声音。

「──去参加现场演唱吧。」

三名少女的视线集中到我身上。要全部承受下来实在太沉重，我垂下双眼，看着以细微的音量继续唱歌的小小机械继续说道。

「老师说她想听。所以，去参加现场演唱吧。」

我抬起双眼。

凛子一脸得意，诗月表情腼腆，朱音则是满面笑容。三人同时朝我点了点头。

＊

跟企画公司的柿崎先生第一次见面时，对方非常地惊讶。

「哎呀～原来您真的是男性啊。哎呀，哈啊。」

七月的最后一个星期一，约在新宿的咖啡厅见面，进行自我介绍后的第一句话就是这个。

「个人资料栏我当然有看过，不过不管是哪个影片，呃、看起来完全是女孩子，我还以为只是为了制造话题才把自己设定成男性，而且至今为止都是器乐曲，这次是第一次有歌词的曲子不是吗？所以才会……」

会被这么认为也是没办法的。毕竟没有穿女装时的曲子全都删掉了。应该说在听众里也有很多人有一样的想法吧。

柿崎先生跟黑川小姐之前说的一样，是「很会说好听话」的人。年龄大概三十四、五岁，皮肤晒得很黑，属于运动员类型的人，很会流汗让人看了就觉得热，即使在开着空调的店里也频频拿手巾擦额头，而且两眼放光口沫横飞地说道。

「啊，不过高中生这部分是真的呢，这点实在很难得，太棒了。因为高中生的品牌价值是最高的。而且影片中那三位女孩是、呃、啊、嗯，乐团成员？有实际演奏！呃，愿意出场？太棒了。」

感觉店里的气温上升了两度左右。

「然后我们已经把行程安排好了，Musao同学的──呃，可以称呼您Musao同学吗？还是村濑同学？好的。村濑同学的出场时间，安排在第一天开场的四十分钟应该没问题吧？因为您还是学生，为了让时间不会拖太晚，所以安排在开场。」

有四十分钟？而且还是第一棒？因为事情比想像中还要严重，让我颤抖了起来。原本以为只是被找来混在其他一大群乐团中的一组，演唱个一、两首曲子而已。看到我不安的表情，柿崎先生似乎会错意而急忙补充道。

「或许您会觉得时间有点短，真的很抱歉，而且也没有安可，毕竟只有三天的行程，找了十二组音乐人。」

「不不不，我不是嫌时间短……就算安排那么多时间给我们，可以演奏的歌曲──」

说到一半我停顿了一下。

「……我会从现在开始写。」

「太棒了！包含MC在内感觉需要七、八首呢！啊对了要先把报酬的事情讲清楚。」

虽然很会恭维人，不过感觉起来是个很正经的社会人士，应该可以信赖。在详细谈过关于彩排与器材的事情之后，他在最后这么问。

「话说回来，出场团体的名称要用什么？」

「嗯？」

「想用『Musa男』的话也可以，不过你们是乐团吧？我们的社长啊，看了影片就认定是女子乐团，不过其实也差不多所以就算了，但我觉得还是好好地以乐团的名义出场比较好。老实说社长似乎不是很喜欢Musao这个名字，想让你们换个更容易红的名字，有必要的话甚至想自己帮你们取名，真的很不好意思，我们社长就是这么任性的一个人，不过姑且还是要跟您提一下社长的意愿。」

「这样啊……」

「啊，抱歉抱歉，这么说实在很没礼貌呢，毕竟是以Musa男的名义变有名的，对村濑同学来说，这是绝对不能更改的吧，请忘记我刚才说的话。」

「不、不是那样的，抱歉。」

因为自己少根筋的反应造成误会，还让柿崎先生陷入必须道歉的窘境。

「我也觉得您说的或许没错。而且要出场的是她们，我会问问看。」

＊

第二周在录音室练习后的家庭餐厅，我提起这件事。

「……乐团名？哼嗯。」

凛子的反应似乎不太感兴趣。

「听说乐团人是一种，在决定乐团名时一定会起争执的生物，有时还会造成流血冲突呢。」

「从哪听来的冷门知识啊……虽然没办法顺利决定的情况，似乎真的很多就是了。」

「关于乐团内的争执就交给我吧！」虽然朱音讲得非常得意，但这根本不是什么可以自豪的事情。「因为决定乐团名字而解散的事情也发生过一次呢。根据我个人的经验，由猜拳赢的人来决定，其他人不能有意见。这是最好的方法！」

「……在猜拳之前，我想先问一下朱音要取什么名字？」

「唉～我没有什么特别执着的说。」

朱音这么说着，皱起眉头思考了一下。

「我想一下，一定要从『Death』、『Dark』、『Killer』、『Blood』、『Madness』之中选出两个加进去，剩下的就随便什么都行。」

「随便什么的不行啦。猜拳还是算了……」有四分之一的机率会变成那样的乐团名也太惨了。

诗月小心翼翼地说。

「用花的名字当成乐团名如何？其实我很久以前就有想过一个名字。因为组乐团是我从小的梦想。」

「花的名字，听起来不错呢。毕竟是女子乐团。是什么样的名字？」

原本以为如果是诗月的话，一定会取一个感觉可爱又清纯的名字，不料她拿出记事本与笔振笔疾书起来。

「『曼陀罗华·摩诃曼陀罗华·曼珠沙华·摩诃曼珠沙华』如何？很帅气吧。这是出自法华经的四种天上的花，也是彼岸花别名的由来，正好我们也是四个人呢。」

「驳回。」

「为、为什么！」

连要说明都让人觉得无力。难写难念而且太长了。

此时凛子也无奈地叹了口气说道。

「那么我也提个要求。」

「呃─……那个，希望是个正经一点的……」

被狠狠地瞪了。

「经常会看到明明是乐团，却在名字里加上『Orchestra』的例子吧。那种装酷的感觉我很喜欢。希望我们的乐团也要加这个字。」

「啊─……像ELO之类的。」真的是很正经的提案，我带着歉意松了口气。

Electric Light Orchestra。Yellow Magic Orchestra。Brian Setzer Orchestra。嗯，每个都很时髦。

「果然可以缩写成三个字母，很不错呢！」

看起来完全没在反省的朱音插嘴这么说。正当我想在她说出Dark Madness Orchestra之前让她闭嘴时，诗月也在一旁开口道。

「Orchestra很棒呢。爵士乐团也经常看到。」

「唔嗯，什么名字比较好呢。嗯～NGO。」「那是非政府组织。」

「那PKO。」「那是联合国维持和平行动。」

「UNO。」「那是纸牌游戏。」

在朱音与诗月进行着毫无营养的对话时，凛子看着我。

「这是你起头的乐团，剩下的由你来决定。」

只有我没有提出任何建议，的确是满丢脸的。

Orchestra。用来点缀我们乐团的名字。

到目前为止，说到我的管弦乐，就是安装在电脑里的编曲器与合成器。我一直以为音乐这种东西是一个人可以玩的，实际上我也是一个人在玩。可是一个人可以玩的音乐只有一人份。音乐是一种很不可思议的东西，如果牵扯到两个人以上，不会是单纯的加法而是复杂的乘法。所以既有可能发生遇到小数点以下或负数的家伙，把一群人的作品破坏掉变成垃圾，也有可能发生相反的事情。甚至有可能产生谁也无法想像的能量，一飞冲天直上宇宙。

无论结果如何，如果最初没有人与人的相遇、互相接触的话，什么都不会开始。我们也一样。华园老师为我与凛子牵线，才终于踏上起点。

在那个地方──开始的。

我猛然望向凛子的脸，发现她似乎也跟我想到同一个地方。起始之地。被铁丝网围起来，属于青草、苔癣、柏油的国度。那个下午，晴朗无云的天空彷佛可以前往任何地方，可是我们的钢琴声被带着阵雨预兆的风吹散，什么地方都去不成。

「……Paradise Noise。」

我低声细语。

这次我成功地承受了聚集在我身上三人份的视线。

「Paradise Noise Orchestra。」

凝结在乌龙茶杯子侧面的水珠被我用手指抹下，然后以湿润的指尖在桌上写下三个并排的字母。PNO。

「我觉得不错。」凛子这么说，其他两人也相视一笑。

＊

会场是位于惠比寿一间外观很气派的大型展演空间。地上楼层有咖啡厅、时尚杂货店、精品店等店面，主要的地下楼层部分据说有可以容一千人的观众席，就连对展演空间不熟悉的我，也可以理解这是非常高级的场地。能够容纳四位数观众的场地应该不多才对。

当天下午，我们为了彩排在惠比寿车站集合。

凛子、诗月、还有朱音都穿着以白色为主的热裤，搭配贴身的无肩带背心，大方露出肩膀与双腿尽情享受夏天的打扮，让我无法直视她们。你们竟然有商量要穿什么？我穿的是跟平常一样不起眼的T恤加牛仔裤唉。

算了──反正我是连独奏都没有贝斯手，应该没差吧。反正大家都是来看她们三个的。说不定根本不会注意到我的存在。

目的地就在车站附近，那个时候是我第一次实际看到会场。内部装潢的清洁感与现代感，让我被慑服。跟「Moon·Echo」那个狭小又不怎么干净的展演空间完全不同。PA系统看起来像宇宙船的驾驶舱一样，甚至还有通道连接到突出的中央舞台，还有三面巨大的萤幕从天花板悬吊下来，从舞台两侧到舞台后方，也有足够的空间可以设置器材。

我们走下楼梯的时候，会场还在进行布置工作，可以看到工作人员正在把一面看起来很重的电子揭示板安装在萤幕的下方。

「现在进行测试！随便写点什么！」

某位工作人员如此喊道。「呜喔喔喔喔喔是大腿啊啊啊啊啊」的文字列从电子揭示板的右边出现跑动到左边消失。

「啊哈哈。工作人员大概是Musao的粉丝吧。」

朱音看到，笑了起来。

「那个留言是用来做什么的啊？」诗月问道。

「因为现场演唱会做网路直播，我猜应该是用来即时显示，观众在直播网站上写下的留言吧。」凛子不知为何非常熟悉的样子。

观众不只是在场的一千人而已。要透过网路演奏给数万、数十万人听。我感受到紧张逐渐让臀部的肌肉变得僵硬。

走到楼梯最下面，我让全身沉浸在会场紧绷的气氛中。

马上就要正式上台了。回过神来我的脚步已经停下，膝盖开始发抖。然而除了我以外的三个人，则是有说有笑地在工作人员之间穿梭，快步地走向舞台的方向。诗月注意到我的异状，转过身来。

「真琴同学？」

「……啊、抱歉、没什么。」

我捶了一下大腿替自己打气，追上她们三个。

「哼～你很紧张吧。」凛子这么挖苦着。

「那是当然的。话说你们感觉都很轻松呢。明明接下来就要在这么大的会场进行现场演奏。」

「钢琴比赛的场地很多都比这里大。」

「虽然我也是第一次遇到这么大的场地，不过可能是经验丰富吧。没那么紧张。」

「在品评会上要跟很多客人打招呼，所以还满习惯的。」

这样啊，感到惊慌失措的只有我而已吗？真是丢脸。要振作起来才行。

「可是，我们三个完全赢不了村濑同学。」

「……唉？」我盯着凛子的脸。

「因为村濑同学已经面对过上百万人了吧。」

「就是说啊。跟字面上的意思一样，等级完全不同呢。」

「嗯这个嘛……既不是同时面对而且还是隔着网路……」

「而且还是穿着女装，让人觉得更厉害！」朱音同学麻烦别提这件事。

可是，让我感到轻松许多。如今只能做好觉悟。我可是几乎把整个暑假都用在练习上了。

我一点一点地回想着这一个半月的事情。

因为要在现场演唱上演奏的曲子根本不够，我拼命地在写新歌。而且每首都录成影片上传到Musa男频道。画面全部都一样，是在录音室排练的光景。每次都没有拍到我。留言中已经几乎看不到关于三个人里面谁是Musa男的争论。因为我已经把频道名称从「Musa男」更改成「Paradise Noise Orchestra」。而且在开始乐团活动后，获得的观众人数已经远远超过从前，几乎已经没有人知道，以前有个穿女装的家伙一个人小家子气地在发表器乐曲。是的，我这种人根本没有人会注意，没问题。大家迷上的都是朱音、凛子、还有诗月。我只要按照练习的方式把贝斯弹好就可以了。

「啊、各位辛苦了！」

说着这句话跑过来的是企画公司的柿崎先生。

「需要换服装吗？啊、就这样上场？也对呢，你们真的太棒太可爱了，好、好，马上就要彩排，请把随身物品放到准备室。」

尽管跟我以外的另外三个人是第一次见面，却表现得好像一起工作了好几次一样，很会恭维人这点还是没变呢。

然而这样的柿崎先生，在我们放好行李从准备室出来的时候，却一反常态愁眉苦脸地迎接我们。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呢？

「非常抱歉！」

柿崎先生在走廊正中央突然跪了下来。

「……怎、怎么了？」

「我们的社长，说什么都要让PNO以女子乐团的形式登场，刚才亲眼看到三位之后似乎更坚定这样的意志，也就是说那个、呃、虽然不至于要求村濑同学不要登台，不过希望在舞台上站的位置呢，可以移到爵士鼓旁边灯光照不太到的地方──」

我愣住了一段时间。简单地说，就是要我不要引人注目，假装是来支援的团员。

「当天突然提出这种要求，真的真的非常抱歉，希望各位能够考虑一下。」

看着一直低头道歉的柿崎先生，奇怪的是我的心情反而冷静下来。对主办单位来说，不让多余的男人进入画面，把乐团包装成由三位女高中生组成，可以获得更多的利益吧。反正吸引粉丝的也是她们不是我。尽管柿崎先生一直表示，虽然自己感到很抱歉，但这是社长的要求只能照办，但这样的说法也令人怀疑。说不定实际上柿崎先生也处心积虑地，想把我排除在外，为了不引起争执才让不在场的社长扮黑脸而已。我已经冷静到可以胡思乱想这些事情了。

「可是真琴小弟也是我们的成员啊……而且还是团长唉？没有真琴小弟就没有这个乐团了喔。」

朱音在一旁很不满地这么说。

「是的，这点我也很清楚，但是……社长这个人只要把话说出口就不会更改，社长还说考虑到今后的发展也绝对是这样比较好，也可以让村濑同学像这样，以制作人的立场在幕后支持大家。」

慢慢开始觉得麻烦了。

我朝舞台看了一眼，注意到凛子弹的键盘被设置得相当靠近中央。然后主唱的麦克风架，也就是朱音站的位置则是在很偏右的地方。什么嘛。我在心中苦笑。这不是已经按照三人乐团的形式来配置了吗？根本没有征询我们的意见。这样的话我的位置就是在爵士鼓的右边，被监听扩大器包围的那块阴影吧。

「……算了，我也觉得无所谓。反正是贝斯，也不需要独奏。」

「唉～怎么连真琴小弟都这么说。」

「村濑同学同意的话，不就没问题了。」凛子冷淡地说道。

「这样表示，真琴同学想要一直待在我身边，跟我紧紧地靠在一起，所以我也没有问题。」

诗月这边也以莫名其妙的理由同意了。靠在一起的话贝斯还有鼓都不能演奏了吧。

「非常感谢各位，得救了！」

柿崎先生以似乎要砸裂走廊地板的气势，用力鞠躬。

「啊、好像已经准备好彩排了，那么麻烦你们实际确认一下要站的位置，还有灯光之类的问题！」

柿崎先生发出嘈杂的脚步声跑掉之后，凛子朝我瞪了过来。

「……怎么了？」我不安地问道。

「真的无所谓吗？决定要参加这次的现场演唱，是为了要站在聚光灯下吧？」

「嗯？为什么。我就算不显眼也没关系啊。应该说贝斯不能太显眼吧。只要乐团能够引人注目就好了。」

「……不是这个问题。结果你还是一点也没有成长……」

「喂、现、现在提这个做什么？我不是那么努力的练习，想办法把贝斯弹好了吗！虽然录音的时候，当然还是让朱音来弹比较好，可是现场演唱只能让我来弹啊。」

「就说了不是这个问题啦，真琴小弟。」

「是的，不是这个问题。」

连朱音还有诗月都这么说，到底是怎么了？

「可是因为这样我可以独占真琴同学，所以一点也不在意。」

「小诗！就是因为你这么宠他！」

她们就这样你一句我一句，快步地朝舞台的方向离我远去。搞不懂她们的想法。就这么想让我引人注目吗？一直以来大肆批评我弹贝斯的技术，要我多花时间练习的，不就是你们吗？

「PNO的各位！」工作人员大声喊道。「麻烦你们设定器材！」我也急忙跑向舞台。

随着开演的时间越来越近，准备室里开始听见像是地面摇动的声音。我紧握手机到处逛SNS。来到现场的观众PO的入场报告，已经陆续出现在网路上。

我再次悄悄地环视整个准备室。今天的出场者包含我们在内一共有四组。话虽如此也只有我们是乐团形式，其他是两组单人与一组双人组，所以待在室内的一共有八个人。一起登台的人都是年长的男性，尽管刚刚才第一次见面，马上就有人靠近朱音、诗月、以及凛子，很亲昵地搭讪。

「新歌我全都听过了喔，你就是Musao吧？果然是女孩子嘛，那么漂亮的身体，怎么可能会是男的呢。」

「不是我喔。我只是担任主唱而已。我也一直觉得，要是自己能够作词作曲的话就好了！」

「唉～真的假的？不不不我才不信呢，现在没有时间，不过之后可要让我好好问个清楚喔，你们都会参加庆功宴吧？在我朋友开的一家不错的酒吧。」

「不，我们都是高中生，所以既不能喝酒也有门限要遵守。」

面对那些男人，朱音很巧妙地应付着，诗月像个大小姐一样拉开距离，至于凛子则是完全无视。三人分别以自己的方式来处理。待在准备室角落的我没有任何人理会。或许是把我当成帮忙搬东西的工作人员之类的。其实也差不了多少。多亏这样，让我能够压抑紧张的心情。没有人会注意我这样的人，我一再地这么告诉自己。

准备室的门被粗暴地打开，工作人员探头进来。

「PNO的各位，出场时间到了！」

朱音、诗月、以及凛子同时站了起来。我差点从铁管椅上摔下去。

「那么，我们去炒热观众席啦！」

走出准备室的朱音，朝其他出场者们挥挥手这么说。这家伙实在太熟悉现场演唱了。让人安心。我只要躲在诗月旁边的阴影里屏住气息，跟着朱音这道光就可以了。

可是实际站在舞台上，这种天真的想法马上消失得无影无踪。从观众席传来的如雷欢声，以及从天花板与脚下不断涌来的粗暴灯光。所有的一切都在鲜明的对比下染上色彩，黑暗被光明挖出一个个的坑洞，人声、鼓掌声、以及踩踏地面的脚步声，把空气切割得七零八落。明明是跟彩排的时候同样的设置、同样的灯光，但简直像是在不一样的地方。

朱音朝观众席挥挥手，从吉他架上拿起自己的PRS Costum24。在把背带挂上肩膀的同时，非常自然地转身面向我们。脸上的笑容彷佛在说，一开始就要给他们沉重的一击喔？诗月报以微笑让身体埋没在爵士鼓中，凛子只有用眼神回应，便坐在双层键盘架前的高脚椅上。我把盘踞在肺部的凝重空气全部吐出，然后拿起被立在爵士鼓旁昏暗处的Precision贝斯。未经雕琢的粗壮琴颈，让背带深深陷进肩膀的重量，很不可思议地让身体感到熟悉。

四声倒数响起。

让音色闪耀到极限的钢琴，即兴重复段拔腿狂奔。内声部蕴含两层复杂的切分音，如此令人陶醉、充满炫耀意味的和弦步调，是凛子的手指编织出来的超级技巧。脚踏钹的节拍在钢琴声的表面竖起毛边。演奏过一轮的乐句上缠绕着吉他的琶音，第九音与第十一音像是在玩刀戳指缝的游戏一样，挤进和声的间隙。欢呼声在一瞬间被击退之后，像海啸一样高高涌起拍回到舞台上。背脊打了一阵哆嗦。在音乐的力学中，不安、期待、以及高扬是性质相同无法区分的能量。这股能量牵引着我。同时也牵引着现场的千名观众，还有网路另一侧的上百万听众。

歌声从朱音的嘴唇中流淌而出。

在正式上台前最后一次在录音室练习时，她说的话还言犹在耳。舞台是有生命的。不上台演奏，就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情。因为是活着会动的东西啊。所以现场演唱才会叫做Live。真的就跟字面的意思一样。在我们的掌中、在我们的脚下，在围绕着我们的强光深处，声音在呼吸、脉动，试着朝四周扩散。这已经不是像演奏那么单纯的东西了。而是宛如把自己切得四分五裂之后，融化在大气中化为浓厚甘甜之风暴般的感触。

这种感觉超舒服的。

彷佛全身的血液在一瞬间变成香槟一样。我把还留在自己身边唯一的现实感，也就是在我左手中翻腾的金属粗弦拼命握紧。为了不让自己被冲走、不让自己被吞没，从音乐的洪流中找出并抓住诗月刻划的节拍，持续着走钢索般的步伐。在逆光中朱音的剪影高高跳起。吉他独奏化为电光长蛇撕裂舞台上的一切并冲进观众席，穿越人群的间隙到处乱窜，在天花板上留下杂乱的伤痕之后炸开。

在缓缓降下的光点中，朱音用双手扶着麦克风，再次唱了起来。

在第二次副歌短短的八小节之间，能够支撑歌声的只剩下贝斯与爵士鼓。没问题。我无数次这么告诉自己，在歌声的中断的地方填补助奏。没问题，诗月会在旁边守护着我。因为能够清楚听到朱音的歌声，让我的嘴自然地动了起来，配上和声。可是因为我这边没有分配到麦克风，所以没有人能听到我的声音。被埋没在乐团的音乐中连我自己都听不见。无处可去的歌声，在我的喉咙深处痛苦地挣扎。

朱音娇小的身躯旋转着跳起，高高举起的手连同弹片一起砸在吉他的琴身上。在着地的同时画下句点，让欢呼声一下子增长到四倍左右。汗珠散落在视野中发光。喘不过气来的我，喉咙变得嘶哑隐隐作痛。可是诗月不给乐团成员也不给观众休息的时间。马上小鼓四下煽动高扬感的节拍撼动整个会场。

不能在这里被甩下来。

我把卡在喉咙的口水用力吞了下去，让意识挤进节奏中，准确地将下行音阶重叠并刻划在底鼓的切分音上。凛子的钢琴滑奏，牵动观众们如漩涡般的欢声，毫不留情地袭击过来。在激烈到连眼睛都睁不开的声光之雨中，我差点就溺水了。

继续下，下得更猛烈一点。把我整个人都盖掉。把心中的芥蒂与焦躁与懊悔，全部一起冲刷掉。我如此祈求。

可是雨终究还是停了。

「──ise Noise Orchestra，谢谢大家！」

朱音的声音让我回过神来。抬起头来天井灯的光线在水膜的对面变得歪斜扭曲。我用手背擦去黏在额头与眼皮之间的汗水。

从刚才开始一直听到的、这个像喷射机噪音的巨响是什么？我转动昏沉的脑袋望向四周。对了，我站在舞台上。身体倚靠的这个粗糙的黑色大箱子是贝斯扩大器。那么从粗暴地照过来的光线，另一头涌来的这个声音是──

观众的鼓掌、口哨、还有无法分辨是不是语言的喊叫。

啊～结束了。

七首歌都演奏完了。几乎没有MC就这样不休息，一路跑到最后。手脚末端麻痹的感觉很舒服。感觉自己似乎会就这样全身融化，变成舞台地面的污渍。还走得动吗？能够靠自己的双脚回到后台吗？我把贝斯从肩上脱下来放回架上，用背部顶着器材从阴影移动到另一块阴影中，让自己滚到发烫的扩大器后面。好不容易可以喘口气了。到现在还有一种错觉，好像身体里重要的液体，依然不断地从耳朵向外流。

笼罩身体的黑暗传来的刺痛感逐渐稀薄。我总算回到后台了。

「各位辛苦了！」「超赞的！」

「真强的！」「听到快哭了！」

「谢谢你们！」「我很开心！」

工作人员与乐团成员们快乐的声音，在我头上响起。我差点要滑落到地板上。

从器材的缝隙望向舞台。可以看到照明已经关闭，反而是观众席微微亮起，工作人员正为了替下一组出场者布置舞台而东奔西走。

这样就──结束了吗？我有好好完成自己的工作吗？应该没问题吧。我的演奏跟练习的时候一样。也没有吸引不必要的目光。一整个夏天的努力没有白费。

可是。我心想。

就这样结束真的好吗？感觉自己似乎漏掉了什么重要的事情。话说回来，我是为了什么才会站在这个舞台上的。

对了，是想让人听到我的歌。想要传达给那个人。我有传达到吗？

似乎有什么人正在踢我变得紊乱的内心。很固执地不断踢过来。干什么啊。很痛唉。是谁啊？

抬起头来，我才发现。

是从观众席传过来的。上千人跺脚与拍手的声音完美同步，形成沸腾的原始节奏。

「……好像在喊安可。」

其中一名工作人员喃喃自语。

在舞台上进行布置的另外三名工作人员停下动作，把打算要撤下来的吉他与贝斯放回原位后，跑到舞台两侧。

「安可该怎么办才好？气氛被炒得这么热。」

回响的节奏，现在已经变成像是修建地基时使用的打桩机那样，强烈而坚定的连续冲撞声。光靠人类的手脚真的能发出这样的声音吗？我这么想着。

「不是说没有安可吗？」不知道是谁这么说。

「时间还有剩一些。」这应该是柿崎先生的声音。

「占用到一点我的时间也无所谓啦。观众这么热情的话，就继续把气氛带起来吧。」这个好像是下一个出场者的声音。

「……怎么办，真琴小弟。」朱音望向这边。

「要弹什么？」凛子若无其事地说道。

「可是，能弹的曲子全部弹过了喔。」诗月这么说。

是的，已经没有可以演奏的曲子。原创曲全部都用完了。这是不是表示该做的事都做完了？这样就足够了吧？我一直这么告诉躁动不安的自己。用指尖扫下黏在睫毛上的汗珠，大口喘着气。

就在此时，高挂在舞台背面的电子布告版，进入我的眼帘。

画面上以跑马灯的形式，即时显示着听众写在直播网站上的留言。现在上面有像洪水般流窜的大量文字。

可是我在那道洪流中，发现了一条讯息。

「让我听听你的声音啊，Musao。」

我以为自己看到幻觉了。因为不可能发生那样的偶然。在我刚好抬头望向电子揭示板的瞬间，从透过网路汇集的成千上万条留言中，进入我眼帘的──刚好是那个人发出的讯息。怎么可能会有这种事。

那样的奇迹是不可能会发生的。

可是。

有一道声音与要求安可的地鸣声，完美地重叠起来，从内侧敲打着我的心灵。

是心跳声。心脏的脉动敲得我肋骨发痛。

如果要说奇迹，我与凛子相遇、帮助诗月、拉朱音一把，像这样来到同一个舞台上，可以说是一连串的奇迹。在这些事情的起点，都有那个人的存在。

所以，我才会相信。

我彷佛可以看见那样的情景。她懒洋洋地盘腿坐在病房的床上，把平板放在膝盖上戴起耳机，面带微笑俯瞰着我们的演出。

那个人在最后一次通电话时这么说过。

──想尽可能快一点看到──

那微弱无力的声音，一点都不符合那个人的性格。明明至今为止无数次蛮横地指使我做这个做那个，但唯独那个时候显得犹豫不决，讲起话来断断续续，脆弱得像是在祈祷一样。

──你面对广阔的世界演奏的模样──

我还没有兑现那个承诺。

……Musao。Musao！

声音把我拉回现实。

电子揭示板的那条讯息，早已被其他数以千计的文字挤到画面外了。取而代之的是，可以听到呼喊着同一个词的声音。唱给我们听Musao。对啊，Musao怎么了啊。出来啊。Musao！

我的确听到了。是现实的声音。年轻男性们的声音。在观众席靠近舞台这边。

「Musao快出来啦！没有来吗？」

要求安可的拍手声似乎有点疑惑，而稍微变弱。

「Musao是谁？」「是乐团的人吧？」「不是刚才那些女孩？」

从观众席各处冒出议论纷纷的声音。

「不是啦！」「Musao是男的。」「我以为终于可以看到Musao才来的说。」

我打了个哆嗦。还以为是冷掉的汗水结冰了。

Musao。Musao。Musao！

不知不觉间，口号变得不一样了。配合着拍手与跺脚的声音，上千人呼喊着我的假名。喂不要这样啊。我这么想。你们这些人几乎都是最近才加入的观众吧。从以前就知道我的家伙，应该只有刚才出声的两、三个人而已吧。搞什么啊，根本不清楚状况就跟着别人喊。这就是Live会场的魔力吗？因为有生命所以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情，指的就是这种事吗？就算是这样──

映照在视野角落的电子揭示板上，也无数次地重复跑过跟现在大家呼喊的一样的名字。有一种热风在我背后膨胀起来的错觉。彷佛要把我吹离这里，抛向未知的天空。

有人粗暴地拽住我的手臂，让我站起来。

转头一看，是凛子。她目不转睛地盯着我的脸，然后用眼神指向某处。

是舞台的方向。

诗月嘻嘻笑了起来，拔出插在屁股口袋里的鼓棒。

朱音用手掌啪地一声拍打我的背。

三个人都不打算带头行动。都在等我。

所有人──都在等我。那个人也是。

我用生硬的动作点点头，转过身子，走向由许多器材构成不规则影子的对面，打过来的强光。我跨越地板上杂乱交错的线材，穿过逐渐开始过热的黑暗，从铜钹架的下方钻过去──

走进光芒之中。

灼热的欢呼声将我紧紧包围。彷佛呼唤名字的声音，同时碎裂化为热情的奔流飞溅四散。注视着我的两千双眼睛中，没有一丝困惑的神色让我感到不可思议。我可以吗？那么热情地喊着安可的你们，想看到的不是朱音、凛子、或是诗月吗？为什么会对我这个莫名其妙的男高中生，投以完全不变的兴奋视线与叫声呢？难道是被会场的热气冲昏头，只要能大吼大叫不管对方是谁都无所谓了吗？

还是说─

真的想要看到我。

走到麦克风架旁边。当我想出声说话时，喉咙却感到一阵有如把结痂伤口撕开的疼痛。咽下口水缓和疼痛，我挤出声音。

「……不好意思……我是Musa男。」

说出来的话，无趣到连我自己都感到无言。可是回应我的，却是比刚才还要大四倍左右的欢呼声。我已经搞不清楚该说什么才好。朱音一直都是站在如此让人目眩的孤独中吗？

「……啊～那个……」我反覆用舌头舔湿嘴唇。「不好意思，我真的是男的。」

连爆笑声都会让我胆怯。怎么办。该怎么做才好？

「那个……感谢各位的安可，可是已经没有能演奏的曲子了……」

什么都行啊。弹点什么啦。底下传来这样的声音。

是啊，他们期待我做的并不是在这边讲话。

既然站在这个灯光下，就必须要唱歌。

我拿起身旁架子上朱音的吉他。坚硬锐利的PRS Costum24带来的沉重与冰冷，让我在将背带挂在肩膀上时，感受到一种身体被绷紧的感触。

「……那么……就弹我第一次上传到网路的曲子。抱歉只用一把吉他，那个，虽然是器乐曲不过本来有歌词……啊不是，总之──」

我的胡言乱语被钢琴声打断。

被扭曲到极限而模糊不清的Rhodes电钢琴声。彷佛是在梦中梦的梦中，听到的沉闷而慵懒的危险音色。

我屏住呼吸看向舞台的右手边。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出现在那里的，凛子就坐在键盘架前，纤细的手指温柔地按压琴键，以虚幻的和弦编织出宛如海浪余音般的节奏。是我的曲子。那是在我还没有自称是Musa男的时候，在刚建立好的影片频道上，与令人心焦的不安一起上传的，第一首曲子。

在下一个循环乐句，节奏型悄悄地加入。从我的背后可以听到，由底鼓与脚踏钹构成的硬质节拍。这也是现实的声音。我朝后瞄了一眼。诗月在反射着灯光的铜钹与中音鼓之间的缝隙，朝我露出微笑。

在第三个循环中，贝斯的脚步声轻轻地陪伴着节拍。我感觉到紧贴在背后的体温与呼吸。不用看也知道，是与我背靠背站着的朱音，用手指温柔地弹奏我的Precision贝斯。

简直就像是直接把我在脑海中描绘的音乐，投影在舞台上一样。这不是乐园的话还能是什么？明明是连一次都没有弹奏过的曲子，明明是已经被删掉的曲子，为什么你们三个都──

不，现在这些疑问根本不重要。音乐还在继续。观众打拍子的声音，在不知不觉间被诗月的鼓声叠加，转变成收敛的基调强节奏。我的歌从一开始，就在各式各样的场所等待发芽。该做的事情只有一件。

我重新拿好弹片，朝麦克风靠近一步。

应该已经在遥远的过去舍弃掉的歌词，从我的唇中流淌而出。眼泪也差点流下来了。原本那么令我讨厌的自己的声音，在经过凛子与诗月还有朱音的音乐点缀后，现在已经变得让人印象深刻、爱不释手。用手掌压住的弦，随着每次拨动都会像脉搏一样跳动。

然后我自己也随着每一句歌词被切削、撕扯成无数的碎片四散纷飞。化身成数以万计、亿计的鸟群飞到世界的任何一个角落。每个碎片的羽翼都很小，拍打的力量也很弱，能够乘载的只有些微的思念。即使如此，它们穿越云层越过大海冲破夜色所传递的火种，也能点亮并燃起各种颜色的灯火。一定可以传递到的。包括那个人在的地方。

弦乐声有如从云层的缝隙，洒落海面的阳光叠加在我的歌声上。无限持续的固定音型，透过凛子涂抹的管弦乐声，像万花筒般鲜艳地展开。朱音在副歌的高潮重新面向这边，以简直像是在接吻一样，把脸凑近麦克风将合声交织在我的声音中。

歌声快要被眼泪淹没。要飞得更高，更高一点，飞到更远的地方。

朱音的歌声支撑着我，拉着我的手，在没有障碍物的昏暗天空中，自由自在地前进。我已经不知道自己是在上升还是在下坠。也不知道填满整个视野的光之海，到底是星星还是街灯。

歌声在地平线结束。

我们的管弦乐在风平浪静的海面，只靠着风的余韵缓缓前行。诗月编织的节拍中先是小鼓消失，接着底鼓也一样在反覆减半的最后消失，只剩下脚踏钹澄净到极点的余晖。

我静静地拨响最后的开放和弦，在缭绕的余音中转过身，把手高高举起，按照凛子、诗月、还有朱音的顺序看过去，然后把手往下挥。

掌声吹在汗水淋漓的后颈上。朱音放下贝斯对我竖起大拇指。诗月的眼神彷佛感动到极点要流出眼泪一样。凛子拍了拍我的手臂率先走向舞台侧面。

我也穿梭在器材的缝隙间，再三地回头望向观众席。不知道是汗水还是眼泪的水珠，缠绕在睫毛上，让浮在黑暗海面的无数光点变得模糊不清。

第一卷 10 在离天空最近的地方

（插图016）

在八月所剩不多的日子里，我待在家里一步也没有走出去。

现场演唱的第二天，我呼呼大睡了一整天，在那之后身体又酸痛了一天，连要冲个澡都很吃力。感觉一整个夏天的体力，都在那四十分钟里全部用光了。

我懒洋洋地躺在床上，一次又一次地看着现场演唱的录影。因为我想确认自己的演奏是否有问题。意外地还不差。有好好地支撑着曲子。然后，从观众席真的完全看不到我的身影。明明爵士鼓与诗月在聚集的灯光下，显得如此闪亮而鲜明，但她的身边变得像气穴一样黑暗，再加上监听扩大器挡住视线，只有拍到时隐时现的贝斯琴颈，要是没有人提醒的话，根本不会有人注意到那里有个贝斯手吧。不管怎么看都是个华丽的三人女子乐团。

这么说起来，结果在安可时站上舞台的我，还是违背了主办单位的意向，这样不会造成问题吗？现场演唱结束后，柿崎先生也只有说辛苦你们了、演出超棒这些话，在那之后没有任何联络。

算了，这不是我需要担心的事情。

跟乐团的那三个人也完全没有联络。在现场演唱结束后大家都累坏了，于是就这样原地解散，在那之后也没有什么要紧的事情，反正到了九月又能在学校碰面。

为什么她们能够当场配合演奏出我唱的安可曲这件事──虽然我很想知道，结果还是没办法问出口。总觉得一旦向她们问起这件事，那天的奇迹就会消失掉。

＊

就这样我的暑假燃烧殆尽，第二学期开始了。

我对上学这件事感到很不安。那场现场演唱在网路上直播，我完全露出自己的脸。不但在SNS上造成很大的话题，还被很多网路新闻报导出来。说不定也有学校的人看到。

我的不安变成现实。九月一日清晨，我一走进教室，马上就有好几个同学跑过来围在我身边。

「村濑，我有看那场演唱！」「你这小子很行啊。」「你有在玩乐团啊！」「那个是四班的冴岛同学吧？」「果然你们是一伙的啊。」「呐呐，同一天登台的有桑田P与秀武P吧，有要到签名吗？好羡慕喔～我是他们的粉丝呢。」

在七嘴八舌的质问中铃声响起，我们为了参加开学典礼前往体育馆。典礼结束后在回去教室的路上也被问个不停。

可是，这场骚动也只持续到第一节课的下课时间为止。意外简单地就回到了平稳的日常。偶尔可以看到别班的女生，来到我们班的教室从门口探头找到我，然后小声跟旁边的人谈笑着跑掉的光景，不过其他时候都很清静。

让人有点扫兴。

「……怎么啦村濑，你希望更多女性为你尖叫吗？」

「都组了那么令人羡慕的乐团，还想更受欢迎吗？有点分寸好不好？」

同班的男生对我这么说。

「不，我不是那个意思。」我辩解道。「我还以为你们会感到更惊讶。我把自己写的曲子上传到网路什么的……应该没有跟你们说过吧？」

「最近才知道的。」「可是也还好嘛，感觉很理所当然。」

很理所当然是什么意思？

「因为村濑你什么乐器都会弹，又会唱歌，写起乐谱也是轻而易举啊。」

「对啊。就算有人说你是半职业，我都不会太惊讶。」

「音乐课也几乎都是你一个人在带呢。」

是这么回事吗？我无力地垂下肩膀叹口气。

因为影片频道的存在已经被知道了，我还以为女装的事情应该也会被大家发现才对，不知道为什么都没有人提起来。该不会女装的事也被认为「很理所当然」吧？

在稍微思考后我成立一个推论。不论是Musa男这个名字，还是个人资料中我是男性的说明都已经被修改掉了。也就是说没有预备知识的人看到女装影片的话，一定也只会以为是凛子、诗月、或是朱音在演奏！嗯，这个推测应该不会错。太好了，我的人生得救了……

看着因为放心而瘫倒在桌上的我，同学们继续追问。

「对了村濑，你有联络到小华老师吗？」

「身体状况如何？」「我们想去探病，你知道在哪家医院吗？」

「不，完全不知道……」

见我摇头，同学们都感到很失望。

我的心情也一样。在那场演唱结束后，我原本以为老师会主动透过什么方式跟我联络。像是LINE或邮件、频道的私讯之类的。可是，什么事都没发生就进入第二学期了。说不定是病情严重到让她没有余力跟我联络。想到这里我的心情就变得黯淡。

即使如此，一到放学时间，我的双脚几乎是无意识地，朝着音乐教室走过去。

走过被午后烦人的阳光灼烧的连通走廊，经由楼梯来到四楼时，刚好看到有个人影从音乐准备室走出来。

「……啊，村濑同学？你是村濑真琴同学吧？」

小跑步过来的年轻女性，是从这个学期开始新上任音乐老师的小森老师。她好像才刚从音大毕业，如果换一套衣服的话不要说是女大学生，就算说是女高中生都会有人相信，完全不适合套装打扮。刚才校长在开学典礼上介绍给全校师生的时候，是她第一次露脸，不过那清纯的模样与不可靠的样子，马上就成为班上的话题焦点。可是，为什么她知道我的名字呢？

「我是新上任的小森，今后还请多多指教──」

她深深地低下头。

「我经常听到华园学姐提起你，说关于上课的事情，都可以请教七班的村濑同学。以后要麻烦你了。」

「呃、啊、好的……」这样好吗？你是老师吧。「……咦，学姐？」

「啊，我是她在音大的学妹。因为找不到工作一直在打工，不过春天的时候学姐说可能会拜托我接任她的工作，然后听说了很多事情。」

啊，原来如此。是华园老师的学妹啊。

也就是说包括继任的事情在内，都在她的策画之中吗？为了不让没有当老师经验的人，突然被放到学生面前也不会出问题，才会教我跟凛子那些事情。对于被托付这种事情的我们来说，可是很麻烦的。

对了，如果是这个人的话，说不定会知道华园老师在哪里住院。或者老师会拜托她传话给我们。

「那个……」

「是！」

「你知道华园老师现在的状况吗？我连她在哪间医院都不知道。」

「我也不知道，对不起。」小森老师垂下眼睛。「她好像不想让人去探病。」

「……那样的话……她还有说什么吗？像是、有话要告诉我之类的……」

小森老师摇摇头。

「到了暑假以后，就没有联络了。」

我失望地垂下肩膀。

「啊，不过，她有说要让村濑同学帮忙准备第二学期的上课内容。还说有什么东西要交给村濑同学，只要这么说你就会懂。」

小森老师这么说着，递给我一把上面连着一块塑胶牌子的钥匙。

牌子上写着「北校舍屋顶」。

来到屋顶，阳光毫不留情地劈在我身上。青草与沙子的味道钻进鼻腔，铁丝网的对面是一望无际让眼睛刺痛的蓝色。之前生长在水泥块缝隙的不知名花朵们，现在也因为季节的变化而枯萎凋零。

变强的风把包裹着皮肤的热量剥下，并载送到天空的彼方。

上次来到屋顶是跟凛子比赛的那天。那个时候好像是华园老师从办公室借钥匙来打开原本是锁起来的门的。

要给我的东西，到底是什么呢？

完全没有线索。之前她也没跟我说过什么。

我伸手挡住直视眼睛的阳光环视屋顶。除了青草、水泥地板、以及铁丝网以外，没有什么显眼的东西。

该不会不惜要连累新上任的老师，也要用恶作剧来捉弄我吧？就在我无奈地叹口气，转身想回到楼梯间的时候，发现了那样东西。

在门上刚好跟眼睛一样的高度，贴着一块小小的白色正方形物体。是贴纸。上面印着由黑色巨大的像素所构成的几何学图形。

QR码……？

我屏住呼吸拿出手机，用摄影机进行扫描。

浏览器启动了。在经过一段让人不耐烦的连接延迟之后，网站显示在萤幕上。跟我使用的影片投稿网站一样。影片列表上排列着许多相似的缩图。

我点下第一支影片。

整个萤幕显示着令人熟悉的那个房间。掩盖了超过一半视野的是平台式钢琴的黑色光泽，以及对面画着五线谱的黑板。靠这边可以看到的是奶油色的书桌桌面。不可能会看错。黑板木框上的伤痕，还有地毯的污渍，都是我每天会见到的东西。那是这间学校的音乐教室。

影子投射在琴键上。

坐在钢琴前的那个人的脸没被拍进来。不过，光看那双手就知道是谁了。总是在捉弄我、操纵我、有时又会推动我前进的那双手。

那双手突然从膝盖上飞起来，降落在白键上。

在不停响起的D音上，如水花般展开的分散和弦。透过些微的强调，在空气中鲜明浮现的轻松旋律。我倒吸了一口气。这是我知道的曲子。比谁都要熟悉的曲子。是我在建立频道之后第三首上传的曲子。在我还没有自称是Musa男的时候──觉得写得太差很丢脸而删掉的曲子。虽然为了钢琴独奏被改编到几乎不成原形，但只要听过就会知道。

手指在液晶萤幕上滑动，点击着其他的影片。不管哪个影片，都是我以前写的曲子。曾经一度诞生到这个广大的世界，却又被杀死的碎片们。借由崭新又令人怀念的清澈钢琴声，像这样再次开始呼吸。

对了，那个人──在那个时候好像这么说过。

改编好之后就弹给你听，我保证。

直到刚才为止，都被我忘得一干二净的承诺。

那个人真的从很久以前就一直看着我。听着我。碰触着我。说不定比我自己还要更清楚我的事情。所以，那天──在现场演唱的安可时，凛子与诗月还有朱音能够轻松地支撑我的歌，大概是因为老师让她们听过。在那个令人困倦的午后阳光照耀下的，我不在场的音乐教室。我的脑海中，能够以清楚到不可思议的程度，描绘出那样的场景。那个人应该是这么说的吧。我非常瞭解Musao的事情喔。比你们任何一个人都要瞭解。我知道连你们都不知道的Musao。她应该是很自豪地这么说，然后走向钢琴的吧。接着像这样温柔地让我最初的歌曲们在键盘上复活。然后再一次像现在这样──

胸口深处那块发烫的物体孤零零地亮起，往上浮到喉咙附近的位置。我用力压抑着呼吸，把影片暂停。

从口袋里拉出耳机连接在手机上，然后插入耳朵。

再次点击播放键。在耳中开始响起的是，从大海的尽头越过季节，与风与云回到这里的候鸟之歌。这是属于我的，也是不属于我的歌。

影片频道的介绍文是这么写的。剩下的曲子也会按照顺序录起来。请订阅本频道。

直到现在我才看到频道的名称是「Misa男」。想要忍住却还是笑了出来。美沙绪啊。这么说起来名字只有一个字不一样呢。

我走近铁丝网，把额头压在上面。沐浴着阳光的校舍墙壁是奶油色，中庭里的银杏树稍是热情洋溢的绿色。行驶在校门外马路的汽车，车顶反射的阳光刺痛眼睛。围绕着寺庙的竹林以及更远处众多住宅的屋顶，在热浪中微微摇曳。就这样继续向前看，可以发现街道在不知不觉间，与夏日的天空融为一体分不清界线。耳中响起的钢琴声，简直像是从脚下的音乐教室传出来的一样。

我听到了声音。

有人在叫我名字的声音。转过头，我看到三名少女从连通走廊朝这边走过来的身影。她们一起朝这边挥手，所以我也轻轻挥手回应。

我关掉手机的电源，摘下耳机。即使如此感觉好像还能继续听到钢琴声。在遥远春天的音乐教室，在同样夏天的某个病房。

然后我用背靠着铁丝网，闭上眼睛用眼睑感受着阳光，仔细聆听。在她们来到这里之前的短暂时间，在风与机械与人们呼吸的声音中，寻找乐园之泉的旋律。那是令人怀念的声音，已经被遗忘的歌曲，无名之花的低语，还有或许是我自己的心跳。

完

（插图017）

第一卷 后记

我第一次以音乐为题材写小说，已经是十年以前的事情了。跟本书一样被收录在电击文库，标题是《离别的钢琴奏鸣曲》的作品。不不不，我不是想让你们连这本也买来看，才故意写出属于那个系列以及书名的。两本一起看应该会有趣好几倍，请一起买下来这种厚脸皮的请求，怎么可以占用后记本来就不多的篇幅。当然不可以。感谢各位的购买。

这次因为很久没写音乐青春小说，为了回归初衷，我也重新看了一遍《离别的钢琴奏鸣曲》，结果无法避免地感受到时代的变迁。毕竟当时的主角还是用CD随身听来听音乐！看了一下版权页，是二○○七年出版的。还是iPhone元年呢。回想起来，我们也走过一段很长的路。读者之中，说不定已经有没见过CD这种东西的人了。说出这种话的我，也把自己手上的CD几乎都处理掉了，最近甚至不「买」歌，都在订阅制网站上享受音乐。

不过另一方面，也有不变的事物。

都花钱订阅了，总觉得不多听一点很吃亏，因此有一段时间我尝试过「一天认识一位音乐人」的挑战，结果深切感受到自己的兴趣有多狭隘。持续了两个月的结果，新找出来现在还有在听的音乐人只有大卫·库克与生命之屋吧。

有一种令人悲伤的说法。据说人对于音乐的喜好，是在多愁善感的十几岁完全成形，之后不会再有变化，接下来只是让感性慢慢地被磨灭而已。虽然希望自己至少在兴趣嗜好的方面不要老化，但看来自己的经历似乎正好印证了这个说法，真让人想哭。

说到时间的流逝，还有一个很大的变化，那就是从本书开始，电击文库的责任编辑换人了。汤浅先生从我拿到新人奖的时候，开始就是我的责编，可以说在这个业界相当于我的抚养人了。感谢您十五年来的照顾。汤浅先生在最后还帮我带来一位非常了不起的插画家。春夏冬ゆう老师从《恋チョコ》的时候开始就大受瞩目。能够让老师替拙作绘制插图，真的感激不尽。此外，新任责编的森先生，今后也要麻烦您多多关照。

二○二○年三月　杉井　光

第一卷 插图

第二卷 1 协奏曲憧憬

台版 转自 天使动漫论坛

天使动漫录入组

图源：知名不具

录入：kid

日本对于音乐方面的专有名词，往往没有照语义来翻译，而是直接把原文音译成片假名。不仅钢琴、小提琴、大提琴等乐器的名称是这样，在乐谱上登场的各种记号也一样。断奏、渐强、渐慢、快板、柔板……因为有很多是义大利文让人更加听不惯。如果是不熟悉音乐的人应该根本搞不懂是什么意思吧。我一开始也是这样。

然而在音乐术语中只有一个领域，有被确实地翻译成日文。

那就是乐曲的种类名称。

大部分的人，应该都能把交响曲还有歌剧的原文与翻译联想在一起，不过来到即兴曲、间奏曲这部分，大概就没什么人知道原文是什么了吧。有些翻译更是出神入化，例如夜想曲（夜曲）不仅字面优美也有把语义翻出来，真的很了不起。

我曾经思考过，为什么只有乐曲种类名称的译名会这么普及。

虽然这只是我的想像──不过这恐怕是因为相较于其他的音乐术语是「为了给演奏的人看」，只有乐曲的种类名是「为了给听的人看」吧，为了特地来听演奏会或是购买唱片的人，用浅显易懂的文字来介绍曲子。

其中，我最喜欢的译名是协奏曲。

由担任主角的独奏乐器，与在背后支撑的乐团合作演奏的曲子。

这个名词在过去，是用同样的拼音写作「竞奏曲」，完美地将独奏和管弦乐团之间亦敌亦友的演奏形态，以同音异字的方式表现出来，让我不禁赞叹汉字文化真是了不起……！

不论算是敌人还是我军，都必须独自一人与数十人的管弦乐团抗衡才行。需要承受如此荣誉和重压的舞台并不多见。

对于学习钢琴和小提琴的孩子，还有让他们去学习的父母来说，协奏曲是一种非常遥远的憧憬。首先，普通人甚至连接触的机会都没有。只有进入有音乐系的学校取得第一名的成绩，在某个乐团赞助的知名比赛中获得冠军，或者是成为音乐家──

对大部分的人来说，只会是一个无法实现的梦想就是了。

＊

第二学期开始第二天的午休时间，我们被叫到了校长室。

这里的我们，指的是四名乐团成员。

冴岛凛子。以前以破坏比赛而闻名，不过因为种种原因，脱离了比赛生涯的前天才钢琴家。

百合坂诗月。生为花道世家的女儿，是为了继承流派接受了插花英才教育的纯和风千金小姐，同时也是能够演奏出在爵士乐薰陶下，充满自我主张律动感的力量型鼓手。

宫藤朱音，从国中时期开始就不去上学，而一直泡在录音室沉浸于音乐中，什么乐器都会熟练驾驭，辗转流浪在各个乐团的万能歌姬。

然后是我这个，透过男扮女装赚取点击率的小家子气网路音乐人。

就读于同一所高中的我们四个人组成名为「Paradise Noise Orchestra」的乐团，并且参加活动第一次登台演唱。这些都是今年暑假发生的事情。

原创曲被上传到影片分享网站成为热门话题，参加的活动也有许多人收看网路直播，结果就是──

让我们变得非常出名。

「这件事情本身，嗯，并不是什么坏事。」

视线在我们四个人之间徘徊不定的校长，没有自信地这么说道。

「校规并没有特别禁止学生参加乐团活动，你们也没有因此怠忽学业──哦，对了，宫藤同学，嗯，虽然你从入学开始就一直休息，但是自从参加乐团活动之后，就开始来学校了吧？是啊，有朋友的话就会想要到学校来呢，这是好事。」

不知道校长到底想说什么。校长升职考试中不会有一项是要考验如何说出没有重点的长篇大论吧？旁边的教务主任也一脸为难。

「只是，变得有名之后，呃、或许会遇到一些麻烦。毕竟是在网路上出名，也会有完全不认识的人接近。」

哦哦，原来是说这个啊。

「还有，钱的问题……这是最重要的。我想你们可能……赚了不少钱，关于这部分是不是有好好处理呢？」

听了校长的话，凛子、诗月还有朱音的视线都集中在我身上。

「啊、嗯、唉……还好。没有问题。」

我回答得很含糊。

校长接着又啰啰嗦嗦地叮嘱了好几件事情之后，才说「那就先这样吧。」结束了这次的谈话。

但是在我们准备离开校长室的时候，校长清咳了几声把我叫了回来。

「以校长的身分要说的就是那些了。」

校长偷偷看了看教务主任的脸色，然后走到我身边悄悄递出一个扁扁的东西。

是签名板。

「其实我女儿是你们的粉丝，想让我来要份签名。」

教务主任故意很大声地叹了口气。我也有同样的感受。

「还有啊，活动的周边商品还有剩吗？像是T恤之类的。」

你的主要目的绝对是这个吧？

「钱的问题！必须要认真处理呢！」

离开校长室后朱音立刻说道。

「要让我这个乐团解散评论家来说的话，金钱问题可以说是乐团解散原因的前三名呢。」

「这种评论家也太没用了……」

有这种需求吗？确实，朱音才高一，就以当事人的身分经历过十几个乐团的解散，应该有其独到的见解。

「前三名的另外两个原因是什么啊？」诗月很感兴趣地问道。

……不用追究这种问题也无所谓吧？

「一个是男女关系的问题。」

「那样的话不会有问题呢。毕竟是真琴同学嘛。」

在诗月这么说之后，她身旁的凛子也点头赞同。

「村濑同学不会犯下那种错误。因为不会犯错到让人怀疑是不是有什么地方搞错的程度，所以他的信用好到令人无法置信。」

「什么跟什么啊，搞不懂你的意思。」

该怎么说呢，希望你可以更加爽快地相信我。

「是啊。真琴小弟能够搞出的男女问题，顶多也就是不小心穿到我的胸罩这种程度吧。」

「我根本不穿胸罩啊？」

「抱歉，我被自己讲的话打击到了……真琴小弟穿我的尺寸竟然不会有问题……」

冤罪带给我的伤害是你受到的打击的三倍好吗？

「朱音，别担心。」凛子说道。「我们乐团有三个人是贫者。只有诗月是敌人。」

「就说了别把我算进去！那种战争你们女生自己去打啦！」

「呜呜，我才不是敌人……」诗月用双手抱着胸一副要哭出来的模样。「像我这样也是有很多烦恼的。」

「唉，也是。肩膀一定很酸。」

「合身的内衣也不好买吧。」

「对！你说的没错！还有夏天的时候胸缘下侧很闷热。」

她们一时之间热烈讨论起男生不懂的话题，于是我悄悄地拉开距离。

「──那么前三名最后一个原因是什么呢？」诗月突然把话题拉回来。

「还要继续那个话题吗？」朱音睁大了眼睛。我也差点跟着附和。

「因为那不是最重要的事情吗。对解散的原因必须要小心谨慎才行。」

「嗯，这么说也是。最后一个是『莫名感到腻了』。」

「那样的话不会有问题呢，我对真琴同学是绝对不可能感到腻的。」

在诗月这么说之后，她身旁的凛子也点头赞同。

「村濑同学真的不论怎么看、怎么玩弄都不会腻呢。」

听起来总觉得像是在取笑我……而且话题的主角是乐团而不是我吧？

「或许真琴小弟会对我们感到腻也说不定喔？」

朱音又说了不必要的话，让诗月瞪大了双眼。

「那怎么行！真琴同学，我会在各种方面努力让你不感到腻的！我可以学会一边用手织给真琴同学的围巾，一边只用脚来打鼓。」

「呃，不去练那种杂技也可以啦。」还有，你本身就让人看不腻了。

这时凛子也跟着凑起热闹。

「是吗，我和村濑同学或许已经进入倦怠期。仔细想想性犯罪的梗玩得太凶太直接，我也有所反省。必须要从更多不同的角度来贬低，让你不会感到腻才行。」

「希望你可以提早三个月反省。话说回来我的意思是离开贬低这个主题啊。」

听到我这么说，凛子刻意地瞪大双眼。

「这样好吗？要是停止贬低你的话，我们就变成单纯在秀恩爱的高中生情侣，感觉很恶心就是了。」

「唉？……嗯、不是……唉？」

「我试试看好了。村濑同学总是很温柔体贴，只要看到有困难的人都会不辞辛劳地帮助对方，不论我提出再任性的要求都能够包容，穿起水手服特别好看，还拥有让上百万人沉醉的耀眼才能，我都快要吐了。」

「我也快吐了。」这是什么样的拷问啊。

「不行了凛子同学我的心已经要到极限了！请再多称赞真琴同学几句！」

「到极限的话就阻止她啊！我老早就到极限了！」

「而且说的全都是事实，不是很厉害吗？真琴小弟其实是超赞的对象不是吗？而且还靠影片赚到了不少钱吧？」

朱音的这番话让不断偏离的话题，画出像彗星一样辽阔的轨道回到了原本的位置。

凛子清了清嗓子。

「是的，剩下的是金钱问题。这件事要好好地讲清楚。」

因为不想被别人听到，所以虽然午休时间很短，我们四个人还是特地跑到校外的麦当劳。

「活动的演出费按照人数分配，反正也没多少钱。」

凛子用严肃的口吻起头说道。

「问题是网路影音平台的部分。点击数已经超过一千万，应该赚了很多吧？」

「……呃，老实跟各位报告，的确赚了非常多。」

我的报告变成别脚的敬语。

「这部分也……采用按照人数分配的方式比较好吧？虽然不是能马上动用的帐户……」

「嗯～不好决定呢。」朱音说道。「虽然演奏和登场都是我们四个，可是曲子是真琴小弟作的。而且经营那个频道的也是真琴小弟。」

「那个，频道能够聚集那么多人，是靠你们三个人出演的影片，不是我一个人的力量。」

「为什么要在这种时候自卑呢。你那不惜男扮女装也要吸引观众的努力是如此让人感动，现在却要自己否定掉吗？」

凛子同学，麻烦你不要用奇怪的理由来假装生气可以吗？

「真琴小弟最近都不穿女装了呢。可以靠真正的女高中生来吸引观众，假扮的女高中生就没用了吗？这样好吗？不觉得对不起那个水手服女孩吗？」

「不觉得啊！那可是我自己！」

「你知不知道有多少留言，在期待那个水手服女孩再次登场？」

「我打从心底觉得无所谓！」

「就是说啊真琴同学，连我都偶尔会留言让水手服Musao出来！」

「那是你的留言啊？话说诗月你自己穿那套制服拍影片就好了吧，我可以借你。只要不拍到脸就没人看得出来。」

空气凝固了。

咦，我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吗？

「……如果是我，那个、马上就会被发现是别人……」

正当我想开口问为什么的时候，发现她的视线落在自己的胸口。啊，是啊。从大小来看。是会被发现呢。

凛子用阴郁的眼神，来回看了看我和诗月这么说道。

「你刚才在想如果是我的话，就不会被发现吧？」

「我、我才没那么想！」我拼命地辩解。

「就算是我也没办法啊，胸部比真琴小弟大多了呢。」

「那是当然的吧！我是男的唉！是说别再继续这个话题了！」

「村濑同学一直在讲胸部，钱的事情一点进展都没有。午休时间都要结束了。」

提起胸部的不是凛子和朱音吗？又不是我……

「总之，关于影片的收益虽然我们三个也有一定的贡献，不过村濑同学的努力占很大的部分。到此为止大家都同意吧？」

凛子依序望向我们三人的脸。真亏她能从那样的对话接到如此正经的总结。我们不约而同地点头表示赞同。

「问题是在这个基础上，该拿那笔钱怎么办。」

诗月兴奋地插嘴道。

「我觉得应该要存起来！应该要用来当作结婚还有买房子的资金！」

「你在讲什么啊……？」

「尽管现在并不缺钱，不过不想以后因为这种事情吵起来，所以还是现在算清楚比较好。」朱音认真地说道。「为了方便计算，真琴小弟分七成，我们三个人各分一成就好了吧。」

如此极端的分配让我吓了一跳，但更令我惊讶的是凛子还有诗月都点头同意了。

「我觉得很妥当。」

「真琴同学同意的话，我也没问题。」

「这、这样好吗？几乎都分给我了。」

「毕竟几乎都是村濑同学的作品。不仅要花工夫，器材还有软体之类的也要花钱吧。」

「嗯……也是……」

「那就这么决定！」朱音笑道。「演唱会之类的到时候再看情况决定。」

「好想再来一场演场会啊……」

诗月若有所思地望着远方喃喃说道。

「我也是。演唱会真的很有趣。」

凛子也很罕见地以带着热情的语气这么说。

「其实有满多人来询问参加活动的意愿。」

听到我这么说，三个人的脸色都变了。我急忙补充道。

「不过看起来都很可疑，所以目前为止的邀约我全部拒绝了。」

甚至还有那种不只不给演出费，还想让我们出钱的家伙。一旦出名就会有奇怪的家伙跑来。校长担心的事情早已成为现实。

「现在回想起来，柿崎先生举办的活动算很有良心了。」

柿崎先生，就是主办暑假那场音乐节，让我们登台演出的公司所属的职员。

「柿崎先生有说过还会找我们参加活动吧？」凛子问道。

「嗯，因为评价似乎还不错……不过他说下次是冬天。」

「冬天啊。还要等好久喔。」朱音在桌子下面来回摆动双脚。「在那之前还想再办一场。不过要办的话想要办专场呢。上次那场都是别人安排好的。我想试试看只靠我们自己，能够招来多少观众。」

「全部都自己来不会很麻烦吗？」

「嗯，超麻烦！卖票什么的简直是地狱！不过就是那样才有趣啊。」

「村濑同学，你有玩哪些SNS？」

凛子突然这么问。

「我吗？我是有推特和IG的帐号……但只是用来看贴文。」

「太不积极了。你现在马上到各大SNS平台上注册Paradise Noise Orchestra的帐号努力宣传。」

「我来做吗？」

「拿七成就是这么回事。」

「呜……」

这家伙是那种一扯到钱，就像换了个人一样的个性吗？

「而且要办专场的话曲子根本不够。为了提高知名度还有筹措资金必须制作更多的影片。」

「只要真琴同学再次穿上女装，就能一次达到所有目的呢！」

「别再提那个了！」我急忙打断诗月。

之前设定在午休结束五分钟前的闹钟响起，女装的话题才没有继续延烧下去。我们就这样离开了麦当劳。

在走回学校的路上，凛子突然这么问。

「对了，在那种影片分享网站上，未成年人可以收钱吗？」

「啊～未成年人必须要绑定监护人的帐号，我因为有跟父母说过想投稿影片，他们很快就帮我办好了。开启收益的申请也很顺利。」

听到这里，三个人都用欲言又止的眼神注视着我。

「……村濑同学的家庭环境真不错。」

凛子嘀咕了一句。诗月和朱音也点头赞同。

「……是、是吗？……嗯，也是啦，我也很感激父母让我可以做自己喜欢的事情。老爸在大学时代好像有在玩乐团，所以吉他还有合成器在一开始都是接收老爸用过的。」

「嘿～真琴小弟是音乐菁英呢。」

「才不是你想得那样啦。我只有接收乐器，剩下都是自学的。凛子还有诗月才更像菁英不是吗？」

凛子是曾经在各种比赛获得优胜的钢琴家，诗月是从把兴趣当成生活的大富翁祖父那里学到正统的爵士鼓。她们两人的音乐底子是我完全比不上的。

「可是我的父母只对古典音乐有兴趣。非常讨厌摇滚乐团。」

凛子垂下双眼低声道。

「呃，那你没有把玩乐团的事──告诉父母？」我这么问。

凛子轻轻点头。

「可以的话我一辈子都不想说。要是被知道的话绝对会很麻烦。」

当然事情是不可能瞒住的。

＊

就在那周的星期三。

我把家里所有的活动周边商品全部带到学校，准备在放学后送到校长室。考虑到今后的乐团活动，我觉得讨好校长绝对不是什么坏事。

当我抱着装满周边的纸箱来到校长室前的时候，从门的另一侧传来女性充满怒气的声音。

「──应该是禁止打工的吧，为什么会允许参加乐团活动！这可是商业行为啊，学校打算放置不管吗！」

「……呃，不过我说冴岛女士，那个，这跟普通的打工不一样，属于兴趣的范畴，就校方的立场而言也没有理由进行干涉。」

接着是校长气若游丝的声音。

乐团？冴岛？

怎么觉得──是在讲我们的事？

「学生应该要以学业为本分，因为这样我才让她上普通高中。要玩音乐的话就让她考音乐学校了！结果竟然在玩乐团！」

「呃、总之呢，请您先和孩子好好谈一谈……」

校长的声音虚弱到快听不见了。

在这之后他们好像又讲了两三句，觉得偷听不好而离开门前的我并没有听清楚。

「──告辞了！」

校长室的门随着这句话被打开，有位女性走了出来。

从那张五官看起来分明四十五岁左右的脸孔，我一眼就认出是凛子的母亲。连那刻薄的气质都一模一样。

我退到墙边用抱着的纸箱挡住脸。凛子的母亲朝楼梯的方向走去，没有注意到我。目送她离开之后，我望向校长室的门口。

校长从门缝中露出的脸上，挂着困扰的表情。

「……啊，是你啊，村濑同学。」

被校长发现了，我也不好就这样离开。

「呃、我把周边拿来了。」

「哦，真是感谢你。我女儿会很开心的。」

校长接过箱子，不过脸上的表情复杂依旧。

「……听到刚才的对话了吗？村濑同学。」

「……不小心听到了几句。」我老实回答。

「那个人啊，是冴岛同学的母亲。她好像不想让冴岛同学玩乐团，可是对学校说这种事情也没有用……尽管我个人是站在支持村濑同学的立场，不过也帮不上什么忙。唉，接下来可能会遇到很多麻烦，我也只能口头上帮你们加油……」

校长的主张虽然不可靠到了极点，但也没办法。没有理由指望校长能够帮上忙。

「最近像那样的家长变多了啊。明明是家里的问题。」

唉～真伤脑筋。校长一边嘀咕着，一边抱着装满周边的箱子退回校长室里。

放学后我们四个人通常会去录音室练习，不知不觉中已经习惯在北校舍的门口集合。可是，那天凛子没有出现。

「真的吓了一跳。突然有个欧巴桑跑到教室里。」

和凛子同班的朱音告诉我们。

「级任导师在哪里？这么问完之后就把小凛带到外面去了。我第一次看到小凛露出那么可怕的表情。之后应该就直接回家了吧。那个应该是小凛的母亲吧，两个人长得超像的。」

「啊，传LINE过来了。」诗月看向手机。

在乐团的LINE群组上，传来凛子冷淡的讯息。

『母亲从中作梗，今天的练习我请假。』

我把自己在校长室听到的事情，告诉诗月和朱音。

「呜哇……那还真是……遇上麻烦了啊。」

朱音愁眉苦脸地说道。

「幸好我妈妈……还算是讲道理的人……」

诗月也一脸沉痛地小声道。

以前她也遇到过类似的问题。身为花道宗师的母亲反对她继续进行音乐活动。

不过，她的问题很单纯。因为是担心乐团会妨碍她在花道方面的成长才会反对，所以在诗月用作品展现出身为花道家的成长之后，就没有再提起这件事了。

凛子这边──看样子没有那么简单。

「真想把我爸妈的放任态度分一点给她呢。」朱音说道。

「朱音同学以前不去上学，整天泡在录音室里当其他乐团的助手赚零用钱，当时家里的人都没说什么吗？」

「完全没有。不知道该说是无奈还是已经放弃了。感觉他们是认为至少要比躲在房间里都不出来要好。」

爸妈很宠我的。朱音笑着说。

我看了自己手机上的LINE，不知道该怎么回覆，只好留下已读的讯息把手机放回口袋。

回想着冴岛母亲刚才的言行，我低声说道。

「……从小时候开始就到处参加比赛的小孩，似乎都会有特别热衷于干涉学习内容的家长啊……」

「有历史与权威的技艺都是这样吧。」诗月点头赞同。「因为花道也是这样。经常在比赛名列前矛的那些人，连家长之间都像竞争对手。」

「那家伙原本就不是摇滚圈的……该不会就这样离开乐团吧……」

听到我的喃喃自语，诗月目不转睛地看着我，摇摇头斩钉截铁地说道。

「那是绝对不可能的。因为凛子同学真的超喜欢超喜欢超喜欢超喜欢到无法自拔的地步。」

朱音也盯着我点头赞同。

「不可能离开的。她一直都表现出超喜欢超喜欢超喜欢超喜欢到无法自拔的态度，让人看了都会觉得不好意思呢。」

「是吗？」听着两人格外认真的反驳，不禁让我产生疑问。「可是我觉得她对乐团好像并不是那么热衷……」

「不是在讲乐团的事情。」

「唉……啊、嗯。是吗。抱歉……唉？」

那到底在说什么啊？

但我的问题常常被无视。

「总之这是凛子同学的家庭问题，我们就做我们能做的事吧。」

「是啊。还要写很多首新歌才行。把曲子编排成不需要小凛的部分，让她后悔今天没来吧。」

我们三个人就这样前往新宿的录音室。

然后今天我们明白了两个事实。一个是即使凛子不在乐团也能正常运作。吉他主唱和贝斯还有鼓手一应俱全。另一个是无法正常运作的话还比较好。少了凛子的我们，就只是那种随处可见无聊透顶的三人乐团。

「今天……还是算了。」

在新歌的编排进行了三十分钟左右之后，我停下演奏这么说。

「少了凛子的话编不出像样的曲子。」

「真的完全伸展不开呢……」朱音也把吉他的背带放了下来。

「今天就专注练习以前的曲子吧。」

坐在爵士鼓后面的诗月沮丧地这么说。

＊

第二天，凛子在下课时间来到我在的班级。

「村濑同学，可以麻烦你马上把钱付给我吗？」

她突然说出这样的话，让我还有周围的同学都吓了一跳。

「虽然想说反正将来全部都会变成我的钱就没有在意，不过我突然有急用。」

班上的同学们开始议论纷纷起来。

「咦、什么、怎么回事？」

「意思是村濑有向冴岛同学借钱吗？」

「那家伙对借钱肯定不会有任何罪恶感。」

「将来会变成她的是什么意思？难道已经有婚约──」

「等、等、等一下！」

我拉着凛子的手逃出教室。一直来到楼梯间我才开口问道。

「到底是什么情况？」

「刚才说了，我的那份钱。虽然之前你说过没办法马上动用，不过我希望可以尽快拿到。」

「不是，这点没有问题，只是你那奇怪的表达方式让班上的同学都误会了，甚至还有人讲到婚约什么的。」

凛子不解地偏过头。

「被误解会造成什么困扰吗？」

「会造成困扰吧～」

「为什么？我不会感到困扰，但村濑同学会？」

总觉得以前好像也有过这样的对话？

「有可能造成困扰的理由只有一个，就是村濑同学有喜欢的对象，若是和我有婚约的误会被传开的话，会阻碍你的恋情。是这样吗？」

「只有一个？不、不是吧，还有其他。」

「其他还有什么？举个例子？」

「呃、不是、那个、嗯──」

「没有了吧。那么，你有其他喜欢的对象吗？」

我没有办法理解，自己为什么非得被这样逼问不可。

「……不，其实、并没有。」

「真的吗？　再仔细想想看？没有吗？」

「到底想怎样啦！不用仔细去想也没有啦！」

「哦。那么就跟我说的一样，结论是不会造成任何困扰。」

为什么你看起来好像还有点高兴啊？是沉浸在让我无法反驳的胜利感中吗？

「算了，就这样吧。那么，为什么你突然要用到钱呢。」

「拿属于自己的钱还需要说明理由吗？」

「呃……啊、不是，我不是那个意思……只是有点在意而已。」

虽然感觉可能和她母亲的事情有关，但我犹豫着没有问出口。毕竟凛子没有直接提过这件事，只是我偶然偷听到的。

「村濑同学对我的事情那么在意吗？」

「这算什么问题啊……我当然会在意啊。会想说你是不是遇到什么麻烦了。」

听到我这么说，凛子的嘴角再次微微弯起。

「这话听起来真舒服，可以再说个五次左右吗？」

「你到底想做什么啊？」

「想一直和村濑同学玩乐团。」

突然变得认真的语气让我不知所措。凛子叹了口气继续说道。

「……可是却被母亲发现了。不出所料，她要我中止退出。昨天甚至跑到学校来向老师抱怨……真是丢脸。」

「……其实，昨天我在校长室前面看到你母亲。然后从校长那边听说了大概的情况。还有，我也告诉诗月和朱音了。」

我想说既然凛子提到这件事的话，还是老实告诉她比较好吧。结果凛子挑了下眉。

「真是有够丢脸的。母亲只要一遇到和我钢琴有关的事情，就会变得不知轻重。还生气地说给我零用钱，不是让我去玩什么乐团。」

「啊，所以才需要钱。」

凛子绷着脸点点头。

「嗯，这样的话我知道了。我会先把你的份领出来给你。」

「也可以把你的份一起给我喔。反正将来也会变成我的。」

「为什么会变成你的啊？」

「我想说应该可以靠气氛逼迫村濑同学就范嘛。」

「我是不是被看得太轻了……？」

「还有，诗月和朱音那边，可以麻烦你帮我说明一下吗？我不想把这种家丑重复讲好几次。今天我也要早点回家和母亲谈这件事，没办法去练习，不过我不会离开乐团，所以告诉她们不必担心。」

「啊、嗯。知道了。我会告诉她们。」

「说是这么说，但她们两个肯定不认为我会离开乐团就是了。」

「就是说啊……她们根本没有担心这方面的事情呢。我很意外。」

凛子露出带有嘲讽意味的微笑。

「无法理解我的爱有多深的人，只有村濑同学而已。」

「唉……嗯……可是你看嘛，平常的你根本没有表现出那样的态度啊。」

我还以为凛子这样的人，跟乐团爱这种多愁善感的概念无缘呢。

「我从平常就一直在表达爱意。只有村濑同学没有注意到。」

看她说得如此肯定，让我有种是自己不对的感觉。

仔细想想，最先提出要组乐团的人确实是凛子，乐团名称也有一半是来自凛子的灵感。这家伙是用自己的方式爱着乐团吧。

「然后呢，村濑同学是怎么想的？不想看到我离开？」

被凛子这么一问，我愣了一下。

「……那是当然的吧。怎么突然问这个。你离开的话我会很伤脑筋的。昨天的练习也很糟糕。我们三个试着排练了一下新歌，结果不管怎么编排，少了凛子就是会变得很没意思。」

凛子双手抱胸，表情复杂地抬头盯着天花板好一阵子。过了不久深深地吁出一口长气后说道。

「40分。」

「什么的分数？」

「村濑同学对爱的表达。」

「呃，我真的完全不懂你在说什么唉？我又不是在讲对乐团的爱。」

「那就是0分。」

帮我问候她们。凛子留下这句话就走上楼梯离开了。

到底在搞什么啊，真是的。

＊

第二天，凛子没来上学。

「从早上就没出现了。」

朱音在下课时间告诉我们。

「我有用LINE传讯息给她，可是一直没有变成已读……」

诗月低头看着手机萤幕，用消沉的语气嘟嚷着。

「真琴小弟，昨天的小凛真的看起来没事吗？没有让你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太妙？」

「完全没有……就和我说的一样，看起来没什么问题。」

「该不会被监禁起来了吧。被母亲大人说直到你离开乐团之前都不会放你出去……」

又不是明治时代。

我们三个在思考了一阵子想不出好办法之后，朱音充满干劲地提议。

「这样吧，放学后直接去她家。」

「你知道住址吗？」

「嗯。之前我有把已经不用的合成器宅配过去。」

直接去她家……总觉得凛子不会喜欢像这样干涉过度。可是这次感觉情况有点紧急。今天本来也要去录音室排练，她却没来上学也没有联络，甚至都没看LINE的讯息。这实在太奇怪了。

「一起去吧。」诗月也点头赞同。

放学后，我们立刻搭上电车。

从离学校最近的车站坐到第五站下车。朱音盯着手机的地图指向矗立在车站附近黄金地段的某栋超高层公寓。大概有四十层楼吧。感觉抬头往上看一不小心会往后倒下。

公寓大门当然是自动门锁。朱音在对讲机上按下房间号码2503拨打过去。

『……你好？』

对讲机传出女性的声音。不是凛子。感觉更加年长──应该是她的母亲？

「那个、我是小凛──凛子同学的同班同学。」

朱音把脸凑近对讲机，结结巴巴地说道。

「今天她没来上学，也联络不上，我担心她发生了什么事所以来探望她。」

过了一会，女性的声音才这么说。

『凛子的朋友。我知道了。我现在就过去，请稍候。』

过来这边？不是让我们进去。

过了一分钟左右，我们隔着玻璃看到一名女性从电梯间穿过大厅走了过来。自动门打开了。

是凛子的母亲。

「凛子一直以来受到各位关照了。谢谢你们特地来探望她。」

冴岛妈妈很有礼貌地这么说，并微微低下头。自动门在她的背后关上。看来她没有打算让我们进去，试图在这里用几句话把我们打发走。

「今天凛子的身体不舒服，一直躺在床上休息。我会把你们有来过这件事情告诉她的。」

「那个，想麻烦您让我们见见凛子同学。我们有事要和她说。」

诗月往前踏出一步这么说。冴岛妈妈眯起眼睛冷淡地回答。

「要是有什么事情需要转达的话，请说。」

「不，我们主要是想见凛子同学。」

「她的身体状况很差，现在不方便。」

「可是──」

在双方你来我往了一阵子后，冴岛妈妈用力地呼出一口气，脸上的表情变得严肃起来。

「……你们就是和她组乐团的人吧？我在影片上看过。」

语气也变得和刚才不同，充满了敌意。

「我就把话说清楚，凛子不会再和你们见面了。我要让她离开现在这所学校。」

我打了个寒颤。

诗月激动地逼问。

「为什么要这么做！那不是凛子同学的意愿吧？」

「这是我们的家庭问题，和你们没有关系。」

「有关系，我们是同一个乐团的成员！」

冴岛妈妈很刻意地叹了口气。

「所以我才不愿意让她去上什么普通高中。」

她的语气中透出一股明显的厌恶。

「你们肯定不懂，她弹的钢琴真的很特别。她拥有足以成为职业钢琴家的才能。将来和一流的管弦乐团一起演出协奏曲也不是梦。实际上也有接到不少这类的邀请。所以我原本其实是打算让她去有音乐科的高中再上音乐大学的。可是……发生了很多事情，她坚持再也不想弹钢琴，我只能不甘愿地让她上现在这所高中。」

冴岛妈妈讲话的方式带有一种病态的狂热，与其说是在和我们说话，更像是在自言自语。

「原本想说本人没有意愿的话也没办法……可是她这不是可以弹吗！在那什么鬼乐团里！真让人不敢相信。既然还有意愿的话就让你走音乐的道路。听好了，那孩子的钢琴才能，不可以用来浪费在高中生那种随随便便的乐团上。」

劈哩啪啦的连珠炮，让我们三个人哑口无言地愣在原地。

「那孩子现在需要的是与才能相符的意志力。由于内心太软弱，才会因为没拿到第一名就说出不想弹钢琴这种话。那样子就算有再好的才能也当不了职业钢琴家。这次一定要让她认真地面对钢琴。希望你们也不要再去见她，成为她的绊脚石。」

冴岛妈妈单方面滔滔不绝地把话说完后，就转身走进大厅。

目瞪口呆的我们看着门在眼前关上。

最早回过神来的是朱音。

「──什、什、什么跟什么啊？」

看到朱音冲到对讲机前想要再按一次房间号码，我抓住她的肩膀。朱音粗暴地甩开之后转身望向我开口说。

「真琴小弟，你被她那样说了不会生气吗？」

「会啊。气得不得了。可是现在在这里吵闹也没有用。先回去吧。」

虽然我故作冷静对朱音这么说，但其实我是在害怕自己要是再看到冴岛妈妈那张脸，不知道会说出什么话来。我已经气成这样了。

竟然说什么你们肯定不懂？

开什么玩笑。被凛子从正面辗压到自信全失的我，比世界上的任何人都要清楚她弹的钢琴有多么地特别。

而且还说──

『才能不可以用来浪费在高中生那种随随便便的乐团上。』

『这次一定要让她认真地面对钢琴。』

每当回想起凛子的母亲所说过的一字一句，都让我气得五脏六腑彷佛要沸腾。我有生以来第一次如此气愤。

绝对要把凛子抢回来。

＊

尽管果敢地下定决心，但实际上对于要怎么才能把凛子抢回来，我没有一点头绪。

和诗月还有朱音分开回到家之后，我抱着膝盖坐在自己房间的床上不知如何是好。

现实的问题在于我们还是高中生。

既是接受双亲扶养的未成年人，同时也已经完成义务教育。我们能够读高中是因为有双亲的支援，所以在双亲的决定下退学，也不能算是不当的对待。

……不对不对，现在该思考的，不是这种像法律咨询一样的事情吧。应该要想想自己现在可以做些什么才对。

首先要确实地把校长拉拢到我们这边来。在这种时期突然要申请退学，校方一定会先慰留，到时候必须让校长出面和凛子的母亲抗战到底才行。还有……也要让音乐老师赞扬一下，凛子在课堂上发挥的钢琴技术对上课有多大的帮助？虽然华园老师不在有点可惜，不过新来的小森老师应该也受到凛子不少照顾。

可是，我越想越觉得愚蠢。

在家长的判断下擅自退学？而且还是在第二学期刚开始的这个时期，要转学到有音乐科的高中？我真想对那个欧巴桑大喊这种事情怎么可能行得通啊！冷静一点！可恶，果然那个时候应该从那个欧巴桑身边跑进大厅冲上电梯坐到二十五楼，踢开2503号室的门把凛子带出来吗？

如果是在想像中，不论多大胆的事情都做得出来。

现实中的我能做的事情，就只有抱着膝盖坐在床上而已。

回过神来，房间里变得一片漆黑。

看了看时间，已经过了晚上十一点。肚子咕噜咕噜地叫着。回到家之后还没吃过任何东西。好奇怪，竟然没人来叫我吃晚饭。

我走进客厅，遇到刚洗完澡穿着睡衣把浴巾盖在头上的姊姊。

「你的晚餐？没有喔。叫了你也没反应，所以我只买了自己的份。你睡着了吧？」

仔细一看，桌上放着好几个便利商店用来装熟食的空容器。我不记得有被叫过，大概是因为在想事情没注意到吧。

（插图008）

「……咦，妈妈他们呢？」

「今天是星期五吧。」

「啊……」

因为新学期才刚开始，我还没习惯对日期的感觉。是啊，今天已经是周末了。我们家的父母明明已经年近五十，夫妻感情却异常地好。他们经常以珍惜夫妻时间的名义，在星期五晚上扔下两个孩子去喝酒。

没有人替我们做饭。

冰箱也几乎是空的。

无法可想的我，只好把钱包塞进口袋走出家门。

当我发现在公寓前不远的行道树下，有个人一动也不动地站着时，我被吓得愣在原地。路灯的光被树叶遮住，看不清楚那个人的模样。

「……啊，村濑同学。太好了。」

我哑口无言地呆住了。

走到灯光下的那个人是凛子。她身上穿着T恤还有短裤，彷佛是来不及换上外出服就从家里逃出来一样。

「我还在想没有手机要怎么联络你才好。要是你没有出门的话，我可能一整晚都要傻傻地在这里等下去。可以让我借住吗？」

「……唉？」

「我离家出走了。可以让我借住吗？」

第二卷 2 掌中的Orchestra

由于凛子也还没吃晚餐，于是我们两个到便利商店采购了一堆吃的之后，悄悄地回到我的房间。姊姊待在自己房间，父母也还没回家。我成功地在没有被人发现的情况下，把凛子带进自己的房间。

「哼嗯～大致上和我想像的一样，到处都是乐器和乐谱，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

凛子环视着狭小的室内这么说。

「要是我睡床上的话，村濑同学就没地方睡了。睡钢琴底下？」

「你才该去钢琴底下睡啦。这里到底是谁的房间啊。我想说的不是这个！」

因为凛子表现得太过坦然，我一直到这个时候都没有机会质问她。

「为什么跑来住我家？」

「别那么大声。你姊姊在家吧？」

「啊……抱歉。」搞不清楚谁才是房间的主人了。

「我和妈妈吵架离家出走，可是手机被没收了。没办法和任何人联络。」

「那实在是……辛苦你了。」

「然后离家出走要找人收留的话，就只能找知道来龙去脉的乐团成员。诗月家因为有钱可能会有警卫。朱音直到不久前都拒绝上学，父母应该会管得比较严。所以就决定是村濑同学了。」

「唉……这种自作主张的消去法是什么鬼……」

「我知道会给你添麻烦。可是我没有其他可以依靠的人了。」

可恶！太狡猾了，只有这种时候给我装可爱。

「如果要赶我出去的话，我就只能去公园的厕所待到早上了。」

「我知道了啦！你可以待下来！」

「是吗？谢谢。」

凛子的脸上完全没有笑容。

「还有，你不肯把床让给我的话，得铺个睡觉的地方。可以借我一条毯子吗？在椅子和扩大器还有键盘架之间，应该可以清出勉强能让一个人躺下的空间。虽然宽度可能不太够，不过你也知道我的胸部比较小，不会有问题的。」

「床也让给你啦！」

「是吗？谢谢。」

完全被凛子牵着鼻子走，连床都被她占领了。

这家伙到底在想什么啊？都这个时间了，这里可是男人的房间唉？她可能认为，我应该没有胆量对她做什么（虽然她想得没错）。换个角度来看能够得到她的信任，会让心情稍微舒坦一些，可是……

就算什么都不做，还是会意识到她的存在啊？

也不知道凛子是否明白我内心的纠葛，她把购物袋里的东西放到桌子上，我们默默地吃着索然无味的晚餐。

「……话说，今天你不是没来学校吗？」

吃完后，我战战兢兢地开口问道。

「因为担心，我和诗月还有朱音一起去了你家。」

「啊、嗯。我后来有听说。那个时候和妈妈刚大吵一架的我躲进房间，用超大音量在听人间椅子的曲子，所以没注意到。」

实在搞不懂这家伙的音乐口味……该不会比我的兴趣范围还广？

「我问她为什么没有马上告诉我，然后又吵了一架。」

「完全无法想像凛子吵架的模样啊……」

「和平常贬低村濑同学的时候没什么差别，只是把温柔的要素全部拿掉而已。」

「平常有什么称得上温柔的要素吗？你干嘛摆出一副好像受到了打击的表情？我受到的打击才大好吗？」

「要是妈妈也像你那样，正面反击的话就好了，可是她只顾着说自己想说的话，完全没有听我在说什么。」

拜托不要在奇怪的地方，把我拿来当比较的对象。

「……呃、要让你退学的事？」

「对。而且还要我马上转学去有音乐科的学校。这明明是不可能的事情。」

「根本不可能嘛。」

「当然要是我拿出真本事的话，还满简单的。」

「简单吗？到底是难还简单啊。」

凛子耸了耸肩。

「妈妈也不是没有任何根据就说出那种话，她有一些可以利用的人脉。而且我也很清楚要怎么弹才能得高分，只要有心就可以考上。」

这些话要是被那些在正常时期，靠着一般的练习方式考上的学生听到，他们会很生气吧。

「可是我压根就不想去读什么音乐科。所以结论是不可能。」

这么说也对。不管技术有多好，本人不想考上的话一定会落榜。

「老实对你母亲这么说不就好了吗。」

「说过了。结果她说没有办法认真起来是我的问题。完全无法沟通。」

凛子叹了口气。我也只能跟着叹气。

总觉得她的样子不太对劲。

和母亲吵架离家出走，这已经跟凛子的作风相去甚远。

哪怕对手是自己的父母，也会用更超然的态度，以犀利的理论武装彻底将其驳倒──凛子应该是这样的女生才对吧。

现在的凛子虽然语气和往常很像，但缺少了一点锐气。我还是第一次见到凛子这个样子，不知道该怎么对待她。

更何况还有那么麻烦的家庭问题。

尽管如此，还是要想办法找出突破口。

「你放弃过一次钢琴吧？那个时候是怎么让你母亲死心的。」

凛子欲言又止地回答了我的疑问。

「我真的让自己完全不去碰钢琴，而且一听到钢琴曲就呕吐。国中每次上音乐课我都躲到保健室。就算是我妈也拿我没办法了。」

「啊、嗯，都做到那种地步的话……」

将钢琴完全从生活中排除。

虽然应该也有为了让母亲死心的演技成分在内，不过有一半也是认真的吧。我刚认识凛子的时候，她的确憎恨着钢琴。

可是，现在──

「现在做不到相同的事情了。」凛子抱着膝盖喃喃说道。「因为乐团的关系，要完全抛弃钢琴是不可能的。」

听到她说出这样的话，我不禁暗自窃喜。

可是也正因为这样，凛子的母亲也无法放弃让女儿弹钢琴的执着吧。

看了凛子的演奏就可以理解。对于音乐的热情还在她的心中不断燃烧着，并没有失去。

「都是因为我在学钢琴的时候……拿到些还算可以的成果，妈妈才无法彻底放弃。」

「她还说了像是曾经有人邀请你，和职业管弦乐团一起演奏协奏曲之类的话。」

凛子绷着脸点点头。

「在我读小学时，似乎有人透过电视台提出这样的邀请。那是在我每次参加比赛都会得到优胜的时期。你可以理解吧，我这个人在别人眼中，不论是年龄还是外表都有商品价值不是吗。」

真佩服她能这么说自己。虽然可以理解。

「不只是那样吧。这不是也代表你身为钢琴家的实力，受到认同吗。」

听到我的话，凛子紧闭着嘴摇摇头。

「不是钢琴家。」

「……唉？」

「我才不是什么钢琴家，只是个比赛破坏者。」

我不太明白凛子的意思。她不是弹得那么好吗？

凛子用手指轻轻滑过身旁电子琴上的琴键，喃喃说道。

「钢琴家是一种很特别的称呼。跟弹得好不好没有关系。哪怕你钢琴弹得再好、能够登上多么华丽的舞台，如果琴声只能传达到评审的原子笔上，就只是在用手指敲打琴键而已。哪怕技术再差，弹的是像路边的垃圾一样没调好音的钢琴，只要能传到某个人的心中，那个人就是钢琴家。」

哪怕是再便宜的合成器。

哪怕是在满是泥土与苔藓的水泥地上。

只要能传达到某人心中──

我站了起来，打开笔记型电脑。慎重地把音量调整成不会被隔壁房间的姊姊听见，可是凛子可以听到的程度。

接着打开浏览器点击书签。

从桌面喇叭流淌而出的欢呼与跺脚还有掌声。被扭曲的Rhodes电钢琴的断奏在其间隙中若隐若现。

凛子抬起头来。

是那场音乐节的录影。我们的第六首曲子，由凛子的独奏起头的快节奏曲。兴奋的观众们高举着双手，让人几乎看不见舞台。只能偶尔看到PRS琴身反射的炫目灯光，

就算看不见也可以知道。她就在那里。

那有如魔性般的存在感，将会场所有的呼吸与心跳聚集到琴键上混合起来，化作狂热朝周围散布。

「如果是那样的话，现在的凛子……」

我注视着她的指尖说道。

「就是钢琴家呢。」

可是，不论是她自己的琴声，还是我的话语，都没有传达到她的心中。在曲子结束，如同暴雨般的喝采将余韵淹没后，凛子轻轻摇头。

「……是吗，我不知道。在这个舞台上我也不算是主角。而且乐团拥有巨大的能量，很容易让人误会是自己的力量。」

乐团的力量就是你的力量啊。合奏不是加法而是乘法。不是主角占几成配角占几成那种无聊的计算方式……我本来想这么说，却无法找到适当的言语来表达。

恐怕凛子心里也很清楚。所以就算说明了也没有意义。

主角。

凛子担任主角的舞台。

我突然灵机一动，开口问道。

「……我说，你并不是讨厌古典乐吧？」

凛子目不转睛地盯着我，眼神中带着疑问。我补充道。

「你只是不想转学去音乐科吧？并不是今后只想玩摇滚乐。」

「那当然。」凛子维持抱着膝盖把下半边脸埋在胳膊里的姿势，点点头。「不论是萧邦、李斯特、舒曼还是史克里亚宾，我现在依然很喜欢。也一直都有认真地练习。」

「有没有想过将来还要在舞台上演奏……？」

「……再也不想独奏了。乐团让我感到很快乐，如果要站上舞台的话，我想和其他人一起。」

「是吗……那，比如说协奏曲呢？有机会的话想不想试试看？还是说那只是你母亲一厢情愿的想法？」

凛子的肩膀微微动了一下。大概是在苦笑。

「有那个机会的话……可是，和妈妈不一样，我对那样的梦想早就──」

「不是梦想喔。动手去做吧。」

她的双眸依然在幽暗的森林中，我继续说道。

「只要你一直练习古典乐的曲子，你母亲就不会有怨言了吧。这段期间就把心思集中在协奏曲的练习，不要参加乐团的排练了。」

「这……或许你说的没错，可是……」

「只能治标不能治本。不过可以拖延时间。你母亲也只是一时气愤而失去了控制，大概啦。总之先尽可能地敷衍一下、蒙混过去，只要她把手机还给你，让你的生活恢复原状……剩下的，呃，总会有办法的……」

一直把视线放在我的嘴上认真在听的凛子，终于微微弯起嘴角。

「……呐，村濑同学。虽然你讲得一副好像是要想办法解决我的问题一样，不过真正的理由，其实有一半只是想听我的协奏曲吧？」

「唔咕……」

被发现了。会被发现吗。会被发现吧。毕竟理由太牵强了。

「……嗯、呃，其实有超过一半，大概八成左右……」

我老实招了。

「可是，我觉得这个方法也不算太糟……」

声音越来越小。

凛子这次很明显地笑了起来。

「村濑同学。你这样的个性。」

正当我想抢先道歉说对不起的时候，凛子却接着这么说。

「我最喜欢了。」

我整个人呆住，然后突然觉得很难为情而把脸转向旁边。

「……不，那个……没有惹你生气就好。」

「这样的反应20分。」

「你对我有什么要求啊？」

「可是实际上要怎么做？协奏曲可没有那么简单。」

话题被转回来让我松了口气。我把笔记型电脑拿到凛子旁边。

「当然是要把管弦乐团的部分改编成乐团用的啊。」

「那种事──做得到吗？曲子不会变得一团糟吧。」

「做得到啊。不要小看摇滚乐的历史喔，听古典乐长大的千金小姐。」

我半开玩笑地这么说。可是凛子并没有笑，只是不安地抿着嘴。我急忙用更夸张的语气，故作轻松地继续说道。

「总之重点在于选曲。必须要从凛子想弹的曲子里，找出一首最适合我们的。」

我将耳机连上电脑，然后把其中一边的耳筒交给凛子，另外一边塞进自己的耳朵。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实在太幸福了。

我们搜寻并试听了各式各样的钢琴协奏曲，有时凛子还会拿我的电子琴弹上一段，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地交换着这首不对、这个不行、这条似乎可以、同一个作者的其他作品如何、还有这么厉害的曲子之类的意见，在音乐历史的浩瀚海洋中摸索前进。

终于，我找到了。

「……就是、这个了吧。」

额头冒着汗珠的我们，凑到萤幕前进行确认。

「……你想听这首吗？」凛子的手指从电脑的液晶萤幕上滑过。

「嗯。效果绝对很棒。」

（插图009）

「可是，我觉得这首曲子非常困难。」

「我已经做好觉悟了。」我尽全力地虚张声势。内心其实非常恐惧挡在面前的那堵高墙。不过没问题。除了我以外的两个人很可靠。大概。

「知道了。」

隔了许久，凛子才轻声说道。

「我试试看。」

决定好该怎么做之后，身心都因为安心而松懈，疲劳感一口气爆发了出来。看了看时钟，已经过了末班电车的时间。

已经过了──末班电车的时间……

凛子打了个听起来和叹气没什么两样的哈欠。

「……其实还想借用浴室冲个澡，不过似乎没有办法，就这样睡吧。」

「唉？啊、不、不是……」

虽然在当时的气氛下我的确答应了让她借住，可是实际上看到女孩子躺在自己的床上，让人激动得根本睡不着啊。

「怎么了？不关灯吗？啊，果然还是想睡床上？那就看在今天受了你这么多照顾的份上，允许你睡我旁边。」

「你、你、你在说什么啊？」

我惊讶地尖声叫道。

就在此时，我的手机震动了。我真的被吓得跳了起来。

是诗月打来的。

「……你好。」

「──啊，真琴同学？很抱歉这么晚打电话给你，不过凛子妈妈联络我说凛子同学失踪了，还有，凛子妈妈变得非常慌乱，一口咬定是我或朱音同学把她女儿藏了起来──」

我无奈地仰头望天。

「凛子的话在我这边。」

从电话那头传来某种巨大的声响。

「……诗月？没事吧，你怎么了。」

可以听到她大口喘气的声音。

「……没、没什么，只不过因为太吃惊，让三公尺高的布偶金字塔崩溃了而已。」

你的房间到底是什么样子啊？

「凛子同学在、在你那边？那个、现在真琴同学应该是在自己家里吧？还是说……」

「啊、嗯，我在家。凛子也在一起。这件事说来话长──」

又是一阵巨响，让我忍不住把手机从耳边拿开。

「这次是怎么了，没事吧？」

「没、没什么，只不过因为打击太大让我也崩溃了而已。」

这样不是没什么吧？

「那、那么你们两位到底走到哪一步了呢──」

「我不是说了在我的房间，我们哪里都没去啊。」

「我不是那个意思──」

正在进行这样莫名其妙的对话时，凛子戳了戳我的肩膀。

「是谁？诗月吗？」

看样子诗月大惊小怪的声音，似乎漏到外面来了。我告诉凛子她母亲已经发现她离家出走，正在找她的事情。凛子垂下肩膀叹了口气。

「可惜。我是装成很沮丧把自己关在房间里，然后偷偷跑出来的。没想到这么快就被发现。」

那当然会被发现啊。都不出来上厕所肯定会让人觉得奇怪。

「手机给我。我直接和诗月讲比较快。」

觉得她讲的很有道理而把手机交出去的判断是错误的。

「……啊，诗月？是我……嗯，对。在村濑同学的房间……不是，在床上。我向村濑同学提议一起在床上睡，却被他冷淡地拒绝了，你可以放心。」

「你是不是想让事情变复杂？」

凛子一边优雅地闪过我想要抢回手机的手，一边继续朝手机说道。

「……是吗。抱歉让你担心了……嗯，没问题……谢谢。那我叫村濑同学来听。」

当我接过手机放在耳边时，只听到诗月上气不接下气的喘息声。

「这次、我就当成特例不予追究！我也会帮凛子同学骗她母亲说，她是去网咖之类的地方过夜──」

「啊、嗯、谢谢，很抱歉让你费心了……」

虽然觉得不该由我来道歉，不过诗月那魄力十足的气势，让我不由自主地说出谢罪的话。

「还有，虽然在这种时候说这件事有点那个，不过下次的演唱会已经决定要尽快举行了。最好是在这个月内。」

「为什么这么重要的事要选在这种时候说。」

您说的完全没错。

「因为我想尽快告诉你啊。呃、演唱会的性质有点特殊──」

听到我进一步说明要把钢琴协奏曲改编成乐团版本时，诗月加快语速说道。

「真让人期待！已经期待得心跳加速到胸中烦闷火冒三丈了！」

……你这不是还在生气吗……

「作为这次的补偿，下次也要让我去真琴同学的房间作客！」

说什么补偿的真是让人搞不懂。我没有给你添任何麻烦吧。还有拜托别来我的房间。乱七八糟的样子被人看到会很丢脸啊。

「那么我明天一大早还有花道的练习，就先这样。」诗月说完就把电话挂断了。

可是，漫漫长夜还没有结束。就在疲惫感一口气涌上来让我觉得真的该睡了的时候，手机再次震动起来。

「真琴小弟吗？我听小诗说了喔，小凛住在你那里？」

是朱音打来的。我开始认真地考虑要不要把手机丢进冰箱。

「……嗯、呃，发生了很多事……」

因为真的发生了很多事情，所以我只想用一句发生了很多事来解释然后快点躺平睡觉。可是朱音不肯罢休。

「不公平啦，我也想一直待在真琴小弟的房间！太让人羡慕了！」

有什么好羡慕的。还有凛子也没有一直待在这里。今天是她第一次过来。

「没办法，就用远端连线开个睡衣派对吧！绝对不可以睡着喔，要一直聊到天亮！」

饶了我吧。尽管心里这么想，还是觉得只有朱音不知道也不好，于是我把决定举办演唱会的事情告诉她。果然她兴奋得不得了，连隔着手机都可以知道她在蹦蹦跳跳。然后朱音就开始说个不停。凛子则是精疲力尽地倒在我的床上闭着眼睛。喂，开什么玩笑啊，你以为是谁害我遇到这种事的！

可是，我在那个时候应该要更细心一点才对。

在深夜跑进我房间的时候，遇上诗月和朱音接连打电话过来这么有趣的状况，凛子却很干脆地把事情交代完就去睡了。这很不正常。

还马上就道歉，马上就道谢，还说出「我试试看。」这样的话。

那个晚上的凛子真的变得很软弱。

过了一会，她翻过身背对着我。

要是我更细心一点的话，应该可以发现那个时候凛子的身体正微微颤抖着。每次遇到重要的事情我总是后知后觉，留下苦涩的回忆。

＊

门票在当天就卖光了。

「一～点都不有趣！」

看到这样的结果，朱音一脸愤慨。

「业余乐团的独立企划！而且还是专场！再加上场地容纳人数五百！这么胡来的演唱会竟然只靠网路宣传，就把票卖完了！」

「到底有什么地方不满意啊。这不是很值得庆幸吗？」

「说到办业余演唱会卖门票这件事，应该是找遍亲朋好友也卖不到十张，为了达标只好苦哈哈地自己掏腰包把剩下的票买下来。这可是所有人的必经之路啊！我们的乐团也太得天独厚了，没有经历过这些苦难的话以后会很辛苦的喔？」

「可以不用经历苦难的话不是比较好吗……」

「呃，我也都是在支援其他乐团，没有自己卖过票就是了。」

刚才那番头头是道的说教到底算什么？

「真琴小弟不会感到不安吗？我可是做好了会卖剩很多的心理准备呢。」

「当然会不安啊。毕竟曲目那么偏门。」

我低头看向手上的传单。

在Paradise Noise Orchestra首场单独演唱会的标题下，写着这样一行字。

普罗高菲夫　G小调第2号钢琴协奏曲

看到的人一定都会有这是什么玩意啊的想法。

在我们的听众里应该几乎没有人知道这首曲子吧。我也有点犹豫要不要事先公开。

可是，对那些期待可以听到爽快的摇滚乐和甜美的抒情曲而来到会场的观众，无预警地就端出普罗高菲夫好像也不太对，结果还是决定把曲目写在宣传单上了。

如果是从网路影音平台或音乐节上认识我们的人，可能会觉得演奏的是莫名其妙的古典乐就不想参加了。我甚至担心最糟的状况说不定连一张票都卖不出去。

没想到揭晓的结果竟然会是这样。

「我们真的很受欢迎呢……」

滑着手机萤幕的诗月，感慨不已地喃喃自语。

「好像连转卖的人都出现了，可是我们根本没有做出对策。」

「没有多余的力气去想那些事情啊。」

疲惫不堪的我摇了摇头，回想着决定要举办演唱会之后的日子。

在凛子离家出走事件之后的那个礼拜。

她在第二天早上回家，告诉母亲自己不会再参加乐团排练，要回到古典乐的道路上。达成建立在谎言上的和解后，凛子恢复了以往平稳的生活。

虽然这么说有点奇怪，不过相对的，我的生活却变得一塌糊涂。因为要做的事实在太多了。

首先要寻找场地。只能找有平台式钢琴的音乐厅。结果只有规模相当大的场地可以选择。接下来是准备门票还有宣传，处理网路媒体预料之外的采访……

然后当然还有演奏本身的准备。

这些事情影响到日常生活，结果上课的时候我几乎都在睡觉。

「在我们这边的展演空间举办不就好了。连宣传那些我都可以帮你们办到好。」

坐在柜台里的黑川小姐看着我们这么说道。

她是我们每次排练时都会去的音乐录音室「Moon·Echo」的年轻老板。因为受过她很多方面的照顾，如果可以的话我也想在这里办演唱会帮她招揽一些客人，为营业额做出些许贡献。可是唯独这次无论如何都需要平台式钢琴，实在没办法。

「平台式钢琴啊。虽然不知道你们要办什么样的演唱会。」

黑川小姐带着睡意这么说。

「可是关键的那位小钢琴家最近完全没出现啊。怎么了？退出了吗？」

「不不不，没有退出啦。只是有点事情暂时没办法参加排练而已，从今天开始就会正常地──」

此时刚好手机的通知声响起。而且是我们三个人的手机同时。

是凛子传来的LINE讯息。

「妈妈突然说找到新的钢琴老师。」

「等一下就要去面谈。」

「拒绝的话会被怀疑。应该说妈妈好像已经开始怀疑了。」

「今天没办法去排练。对不起。」

我们三个同时抬起头。

诗月哭丧着脸，朱音则是气呼呼地噘起嘴。

「……能够彩排的机会只剩两次左右了吧……？」诗月喃喃自语。

我无力地点点头。

我们是靠家里出钱才能上高中的学生，没有那个资格把所有的人生花在音乐上。下周还有能力检定考试。加上为了让曲子改编得更完美花了很多时间，没有留下太多的时间排练。

我们连一次都还没有和凛子配合过。

「……没问题的。只要排练过一次应该就能抓到感觉了。」

我用毫无根据的话安慰两人。

配合彼此的练习录音来演奏的方式，我们试过好几次，已经掌握了整首曲子的流程。

可是，实际登台时能不能顺利演奏是另一回事。

「演出当天……不会发生这样的事吧……？」

朱音说着不吉利的话。她自己大概也觉得触霉头，马上用双手捂住嘴，用带着歉意的眼神看向我和诗月。

可悲的是，她那不好的预感猜中了。

＊

会场位于市中心，是连职业音乐家都经常使用的中等规模展演空间。

虽然比不上八月那次音乐节的场地，不过也相当宽敞。舞台还在布置中就已经给人这样的感觉，正式上台的时候一定会更明显。从舞台上环视关掉灯光的观众席，看起来就像夜晚的大海。

「PNO的各位，可以开始试音了吗。」

PA音控的工作人员这么问我。

「因为平常不会这样设定，所以我们这边也花了不少时间。那个……钢琴手还没来吗？」

工作人员的视线从我转向旁边的诗月，然后看向她背后的朱音，最后回到我身上。

我避开视线暧昧地答道。

「……是的。那个、她好像会晚一点到。试音由我们三个人进行。」

凛子还没出现。

结果连一次都没有和她一起练习，就到了正式登台的日子。

凛子的母亲似乎察觉到女儿还没对乐团死心，甚至每天开车接送凛子上下学。在母亲有如跟踪狂般紧迫盯人的监视下，凛子很难偷偷和我们一起去录音室。

因为是专场的关系，正式上场前也有很充裕的时间彩排。所以原本是打算在这里进行最初也是最后的磨合，想办法提高契合度。

一阵阵寒意从胃深处涌了上来。

我又看了一眼手机。没有未接来电，LINE的讯息也还是未读状态。

积压在心中的情绪渐渐转变成愤慨。

来不了吗？手机又被母亲没收了吗？还是被禁足了呢？到底是怎样啊。就算是母亲也没有权利这么做吧。

「PNO的各位，可以开始了。」听到工作人员这么说，我们走上舞台开始进行试音。在依照PA的指示弹奏的同时，每隔十五秒我就朝出入口瞄一眼。

一直到开始彩排为止，凛子都没有出现。

「……要是她没来的话……」

朱音一边调整麦克风架的高度，一边吞吞吐吐地这么问。

「就要更改一下曲目才行了。」

我看了诗月一眼，点点头。

只要稍微改动一下就可以了。可以做到的。我已经确认过了。即使凛子不在，我们的乐团也能顺利完成演奏。

我不想让观众听到这样的演出。观众大概会很高兴。但我不想听到那么空虚的掌声与欢呼。可是，观众买了昂贵的门票还用贵重的假日午后时间来到会场。我们不能不上场演奏。

去凛子家接她的想法从脑海中闪过。不行，已经没有时间了。那么做的话就没办法彩排，结束彩排之后再去应该会赶不上开演时间。来回需要一个小时左右。

时间一点一滴地被时钟的指针消磨掉。

诗月还有朱音在彩排的时候都没有说话。没有配上歌词，只是确认演奏的内容。总觉得一旦开口，我们乐团的伤口也会跟着被撕裂，血流不止。

回到休息室没多久，马上隔着墙壁听到工作人员响亮的声音说，开始进场。

感觉气氛整个变了。

可以听到为数众多的脚步声与讲话声涌进音乐厅。凛子依然不在的状况下，已经开放进场了。演唱会还有三十分钟就要开始。

不安与烦躁在腹部深处凝聚起来。

我们的第一次专场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凛子的母亲确实让人感到火大。可是最让人感到火大的是凛子。不管父母说了什么，她应该可以坚定地拒绝把乐团放在优先才对。在母亲开车来学校接她的时候，只要一脚踹上车门和我们一起跑向车站就好了。又不是被人拿枪逼着也不是在被电击枪电晕之后被绑起来。她到底在害怕什么？

没错，她在害怕。

回想起来，凛子一直感到畏惧。

积压在内心深处的情感冻结成针尖，从内侧将我刺穿。我感到一阵毛骨悚然。

凛子和我一起度过的那个夜晚，让我感到不对劲的理由。

是凛子不对，凛子才不是那么软弱的家伙，凛子应该更坚强，凛子应该连父母都能驳倒──

这些不都是我的一厢情愿吗？我对她又瞭解多少？

实际上凛子已经受过一次挫折，因为崩溃而走下舞台。恐怕那个时候她母亲也对凛子说了什么无情的话。她不可能没有受到伤害。

然而我却对她置之不理，让她一个人面对这些──

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

彷佛遭到电击的我猛然起身拿出手机。诗月和朱音也坐不住了。

是凛子打来的。

「你现在在哪里？已经要开场──」

从手机传出的中年女性声音，把我脱口而出的话打断。

「你们是乐团的人吧？是那个时候的同学？」

一瞬间我彷佛感到天旋地转。打电话来的不是凛子，是她母亲。

「你们打算今天举办音乐会吧？凛子不会去的。我应该说过不会再让她玩乐团才对。」

我有一种被不断涌出的淤泥逐渐吞没脚踝、膝盖、腰部的错觉。

手机又被没收了吗？凛子现在怎么了，是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吗？还是被反锁在房间里？只剩下三十分钟。已经来不及了。她抱着膝盖在责怪自己吗？总之我们的协奏曲已经毁了。可是，要是她在手机附近的话。如果我尽全力叫喊，或许。要喊什么才好？说不定这会成为我们之间的最后一次交谈。所以，不是责备不是道歉不是恳求不是安慰不是怜悯──

「──凛子！你听得见吗！」

声音冲出喉咙扯断了思路。

「我选择那首曲子的真正理由是──」

连我都在怀疑自己到底在说什么。可是在曲子已经具体完成的现在，我知道这才是自己真正想要告诉凛子的事。我选择普罗高菲夫第2号的理由。

「前奏是从拨奏的齐奏开始──」

耳中彷佛有什么重要的东西被猛然切断。

电话被挂断了。我无力地垂下手，目不转睛地看着陷入沉默的手机萤幕好一阵子。

我想说的话失去了去处，在离唇数公分后枯萎、化作尘埃。

诗月与朱音也一言不发。

外面传来敲门声，一名工作人员探头进来。

「……请问，负责钢琴的人……是不是没办法过来？」

大概是察觉到出了问题吧。就乐团的立场，也没有办法继续隐瞒下去了。

「……是的。很抱歉……啊、可、可是我们三个人也可以上场。只是要改一下曲目。」

也必须和PA还有灯光的人说一声。我垂头丧气地和工作人员一起走出休息室。隔着墙壁都能感受到整个音乐厅的观众散发出来的灼热气息。

那天我第一次觉得钢琴的黑亮光泽是如此的陌生而冰冷。舞台照明灯照在琴身侧面像是被压扁的毛虫一样。

直播开始。远远传来工作人员的声音。

今天的演唱会要在网路上实况转播。有个想法忽然浮现心头，我拿出手机，把直播的连结传给凛子的LINE帐号。

至少，希望能让她看到。

可是，绝望立刻涌上心头。

凛子的手机大概又被母亲没收了。刚才凛子的母亲用凛子的号码打来，就是最好的证明。

无法传达。就连透过网路，我们也无法再次相连。

在舞台侧面的暗处，我转头望向背后。两个娇小的身影屏住呼吸蹲在那里。两双眼睛朝我看了过来。是诗月和朱音。在她们身后的工作人员稍微举起手，小声示意。

「时间到了。」

现在，连和其他乐团成员交谈或交换眼神都只是一种痛苦。无论如何都会意识到不在这里的那个人。所以我一言不发地走向舞台。

在来到灯光下的瞬间，从右手边蜂拥而至的盛大欢呼声，让我的双脚无法动弹。

观众席比音乐节的时候更近。和观众之间虽然隔着舞台，但也只有些许的高度差以及脚下那排监听扬声器而已。这不是比喻，真的是伸手可及的距离。台下密密麻麻地挤满了数百人。他们裸露在外的肩膀与脖子上的汗水反射着灯光，让人深深感觉到夏天还没有结束。跟着我走上舞台的诗月让欢呼声增加了将近一倍，等到朱音登场的时候，我已经开始担心音乐厅的天花板会不会被震塌了。

虽然想对观众席露出笑容，但没办法好好地笑出来。

直到刚才为止都面无表情好像快崩溃的朱音，正亲切地向观众挥手，真是了不起的家伙。

我拿起自己的Precision贝斯把背带挂在肩上，慢慢地花时间调音。彷佛是想让不得不面对痛苦现实的那个瞬间，尽可能延后一样。

可是会场空气中充满的期待和兴奋，随着我和朱音的每次拨弦而不断升温、沸腾，热到肺部彷佛在灼烧。

完成调音，已经无处可逃的我偷偷看了一眼，舞台中央的平台式钢琴。

明明是主角却已经派不上用场。只能像葬礼的棺木一样放在正中央默默地承受周围的目光。很痛苦吧。明明是乐器，明明在音乐会的舞台上，却连一个音符也无法奏响。

没办法。

必须要接受现实才行。

对来到这里的观众们，也必须说明接下来要变更的曲目。

我走到麦克风架旁边。

「……啊……今天、很感谢各位来到这里。」

我结结巴巴的声音，马上就被沸腾的欢呼声淹没了。

「然后呢，关于今天的……第一首曲子……」

声音卡在喉咙里。

就算不说应该也可以吧？我心里这么想。

反正也没有人真的是为了听普罗高菲夫来的吧。就算我们无预警地劈头就来一首大家都很熟悉的摇滚乐，应该也不会有人抱怨，只会感到高兴而已不是吗？

为了听普罗高菲夫而来的家伙──

只有一个人而已。

单纯只是我想听。想依偎在凛子的钢琴声旁，有时在后面追赶，有时跑在前方，有时为她挡风，有时被撕裂、从中搅乱、互相吞食。想和她编织出一首协奏曲。

结果，梦想并没有实现。

我把手放在麦克风上，舔了舔嘴唇，打算宣布只对我一个人来说残酷的事实。和其他人无关，为了与我自己天真的梦想诀别。

然而，在声音传达到麦克风之前，被突如其来的逆风吹散了。

耳朵因为气压差而发痛。在过剩的反差中，我看到被切成方形的亮光。厚重的隔音门被人打开了。在逆光中，只能勉强看出有个穿着鲜红色礼服的人影。波浪长裙的裙摆随着从门外涌进的空气大大鼓起，在空中飞舞。

我们的视线相遇了。

感觉彷佛在瞬间经过了几万年的岁月。

大概是因为朱音和诗月也和我一样，茫然地望向同一个方向的关系，注意到的观众也一个一个地转过头。

众人纷纷屏住了呼吸，稀疏响起的掌声在共鸣下转眼间，淹没整个音乐厅。

黑暗的大海一分为二。

凛子从观众席正中央形成的道路朝这边走过来。她那从容而优雅的步伐，简直像是一开始就决定好要用这种方式登场一样。

在凛子跨过监听扬声器走上舞台时，朱音开口质问。

「小凛──」

可是她立刻闭上了嘴。我也注意到了。凛子的脸颊和眼袋都是红肿的。

「……那个……没、没事吧？」

朱音的语气整个变得战战兢兢。

凛子摸着脸颊，点点头应了一声。

「出门的时候和妈妈吵了一架。不过别担心。」

她讲到这里朝我看了一眼，脸上甚至带着笑容。

「我没有用手，只靠膝踢来应战。因为我是钢琴家。」

听到这里，我们都愣住了──

我想不到要怎么接她的话。甚至连朝她笑一笑都没做到。

朱音清了清嗓子，朝我使了个眼色。我甩甩头往下看向自己的乐器。

不要去想多余的事情。现在是在舞台上，接下来就要开演了。哪怕心中的思绪卷起再大的漩涡，也要把它化为燃料全部灌进引擎里才行。

凛子张开双臂，以夸张的动作让身体转了半圈面对观众席。鲜红的裙摆像降落伞一样大大张开，然后落下。随着她深深弯下腰鞠躬的动作，会场的狂热到达临界点。

明明心中应该充满了不安与疑问，但那个时候我心里却在想这样的事。

鲜红色的礼服和钢琴的黑色实在太相衬了。

坐到椅子上的凛子转头小声地问我。

「选曲的理由。」

我愣了一下。

「我没听到。途中被挂断了。」

一股热气堵在我的胸口。

声音传达到了。

我屏住呼吸压抑在胸中翻腾各种情感，不让它们流露在言语中。

要让这股能量在演奏中燃烧殆尽才行。

只要开始合奏，凛子一定也能马上理解。我选择普罗高菲夫第2号的真正理由。

我看向背后的诗月。她用力地朝我点点头。

接着我望向钢琴另一侧的朱音。她举起握着弹片的手，朝我露出笑容。

然后视线回到自己的手上。

让节奏与自己加速的心跳重叠起来。用指尖细数着弦的粗糙触感。

谢尔盖·普罗高菲夫的G小调第2号钢琴协奏曲。

那天晚上第一次听到，我就确定非这首曲子莫属了。节奏好、管弦乐的部分很单纯，钢琴占的比例很重──表面上的理由虽然很多，但我早已决定了，与这些要素无关。

只因为前奏是弦乐拨奏的单音乐句。

要是把这个改编成乐团版本──

就会变成从贝斯的独奏开始。

蹑手蹑脚的下行音阶。像这样伸出手，邀请凛子来到灯光下。

钢琴平缓的三连音如水波荡漾，一波接着一波。我的口中吐出一道热流。

就是这个。

我就是为了这个瞬间，才会选普罗高菲夫的第2号。因为我想亲手带领着凛子来到舞台正中央。

奔放的乐曲构思从凛子的指尖溢出，填满整个音乐厅。一道犹如蔓延在幽暗水域深处，向朝霞扩散般的浩瀚乐音，从以钢琴的八度音清晰刻划的旋律间隙中渗出。这样的声音竟然只来自于朱音手上那把吉他，实在让人难以置信。

这是多么惊人的魔法啊。我这么想。

和各种童话故事一样，眼前的魔法也是来自卑微的愿望。吉他这样的乐音能发出的声音实在小得可怜。于是吉他手们许下愿望，只求能够拥有不被其他乐器掩盖的音量。这些有如祈祷般的思念将磁铁和线圈塞进吉他里，并连接到扩大器和扬声器。

这样创造出来的声音太过异样、敏感，而且尖锐。

有的人因为绝望而捂住耳朵。有的人舍弃了电力。有的人为了不让声音失控而把旋钮转到最小，小心翼翼地拨动着弦。

可是人类的欲望、好奇心还有探求心，一定会找出蕴藏在内的可能性。

不害怕未来的人们，让那种以电力渲染的崭新声音超载、扭曲、切碎、增生、摇晃、扩散。有谁能够预料得到呢？就像电灯夺走了全世界的黑暗，飞机把全世界的天空变成战场，电吉他把音乐的宇宙压缩到一名乐手的掌心，解放到另一个宇宙。

如果没有这种乐器，也没有朱音这样的乐手，我根本不会有正面挑战普罗高菲夫的想法吧。

在经过壮丽的华彩乐段后，谐谑曲的乱流开始了。一直保持沉默的诗月将沉淀的所有能量都注入到节拍。激烈的中音鼓连击充满了彷佛要将普罗高菲夫破坏掉的凶暴意志。凛子则是以更加激烈且正确无比的过渡乐句来回应。

竞奏曲。

这不是以协字开头那种温吞的演奏。我拼了命地拉住彼此切磋琢磨朝更高处迈进的凛子和诗月，用自己的乐音填补裂伤。只要有一瞬间没抓到律动感，整个演奏就会在空中变得四分五裂吧。我不能把手放开。因为是我的任性把大家带到这里来的。

终章的风暴来了。

朱音的吉他也早已放弃和凛子对话，让所有的乐音尖锐化之后冲进战场。某人的乐音被某人抓住、咬碎、踩在脚下飞向高处，其轨迹又被其他人捕捉到当成踏脚石，前往更高的地方──

在那无限回圈的尽头，我们身处在没有任何人见过的光景中。铙钹缭绕的余音已经不知道是化作拂晓时的火红云朵，还是映照在冻结湖面的雾霭。朱音高高举起握着弹片的手，用力挥下。

我们的竞奏曲就这样被切断了。

骇人的噪音从侧面袭来。声压的冲击让我无法支撑住Precision贝斯的重量，脚步一个踉跄差点就跌倒了。

我没有马上发现那是掌声。

即使在抬起头，亲眼看到观众们拍手之后，也无法立刻相信。

坐满了整个音乐厅的五百人拍着手、跳起来，异口同声地呼喊着我们的名字，激烈起伏的感情不断翻腾。

骗人的吧。这可是普罗高菲夫唉？由这么一位完全没有好懂的亮点、晦涩、抽象却又感情过剩的作曲家写的，包含了钢琴家的自我主张和管弦乐作家的自我压抑，让人快要人格分裂，充满痛苦的曲子唉？为什么你们可以听得这么嗨啊，不会只是在气氛的影响下，感到兴奋而已吧？

我马上注意到自己的想法有多丢人。

你是白痴吗？

这就是音乐吧。不是用来理解的。投身其中随波逐流，让内心在音符的撼动下，喷发出无法压抑的情感。

所以，现在我看到的光景就是答案。

我们的普罗高菲夫──传达出去了。

凛子拨开被汗水黏在额头上的头发，站了起来。台下欢声雷动。

她走到麦克风架旁，拿起麦克风。

「……我来介绍乐团成员。」

被凛子突如其来的举动吓了一跳的我转头望向朱音，又看了一眼背后的诗月。当然这不是事先安排好的。因为我们连一次都没有一起排练过。

「鼓手，百合坂诗月。」

尽管如此，被叫到名字的诗月还是满面笑容地秀了一段过门，回应她的是一阵像是坍方一样的掌声与呼喊。

「吉他手、主唱，宫藤朱音。」

朱音用一段让人眼花撩乱的速弹赢得震耳欲聋的喝采，可以看出她真的是一个专为沐浴在聚光灯下而生的人。一举一动都是如此光彩夺目。

可是，为什么她突然要介绍乐团成员。

我和凛子四目相对。

「贝斯手、乐团首席，村濑真琴。」

啊，原来如此。我懂了。

虽然有点难为情，不过我依然抬起头面对观众席──说得更准确一点是面对设置在音乐厅最后面用来网路直播的摄影机，挥了挥手。

「这就是我的Orchestra。」

凛子也看着同一个方向说道。

越发响亮的掌声，只有在此时感到很遥远。

我只有用LINE传了直播的网址。那个人没有看的可能性比较大。可是，我希望她有点进去看。这是那个人的权利，也是义务。因为她不分青红皂白就把女儿和自己的梦想混淆在一起。

「那么。」

凛子的语气突然变了。

变成像平常捉弄我的时候一样──

「接下来请各位继续欣赏第二部的演出。」

平淡地把话说完，凛子将麦克风放回架子上。观众席沸腾了。这家伙好样的。我心想。朱音和诗月大概也有同样的感受才对。明明没人和凛子说过协奏曲之后的事情。

当然，我们有所安排。

不可能让这么兴奋的观众只听一首协奏曲就让他们回家。也不可能只让凛子当主角就这样结束。诗月的鼓棒敲起四声倒数时，我在转眼间就被拖进熟悉的摇滚节拍中。明明不知道要演奏哪首曲子，凛子却抢先从华丽的滑奏开始敲打和弦。朱音大笑着以刷奏对抗。已经完全变成即兴演奏了。在多达五百名花钱来听音乐的客人面前，这么做实在太乱来了。她们似乎是想趁这个机会，把半个月以上都没办法四个人一起到录音室排练的郁闷发泄出来。

我尽可能地用抑制性的低音线来指引曲子的行进方向。原本为所欲为的三人在瞬间统一步调朝那里前进的动作实在让人火大，又很好笑。

这就是──我的Orchestra。

＊

凛子的弹劾审判在隔周的星期一开庭。

放学后，在我们经常光顾的麦当劳。

「演场会那天，你说要回去继续和母亲吵架，结果没有开庆祝会就解散了！」

朱音趾高气昂地将双手抱胸这么说。

「我可不会让你就这样蒙混过去喔！这次的演唱会差点搞砸的责任全部都在小凛身上啊！」

「我感到很抱歉，也有在努力反省了。」

脸上表情一点也没有不好意思的凛子说完后，用吸管喝了一口柳橙汁。朱音见状更加起劲，开心地谴责道。

「要让你怎么补偿才好呢。只请一顿麦当劳根本不够啊。」

「那么，接下来的两周，你可以随意处置村濑同学。」

「明明是你要补偿，为什么是我当牺牲品啊？」

「嗯，成交。」朱音摆着架子点点头。

「我也要两周的真琴同学所有权！」

诗月气势汹汹地这么说。我的一个月就这样被卖掉了。

无所谓了。反正也不是真的想要弹劾她，还是快点让这个话题结束比较好。

「还有，凛子同学。」

诗月小心翼翼地问道。

「虽然打听别人家里的事情很没礼貌……不过……你和母亲之间的关系变得怎么样了？」

「没怎么变。」

我们三个对凛子轻描淡写的回答吓了一跳。

可是她继续这么说。

「不过手机已经拿回来了，她现在也没有再对我玩乐团表示什么意见。应该说昨天还有今天，她都没有和我说过一句话。不知道是被我用膝盖踢了一脚害怕了，还是冷静下来了……」

「……意思是说不定还会表示什么不满？」朱音不安地探头望向凛子的脸。凛子点点头。

「到那个时候再说。再和她打一场就行了。」

「那样的话结果还是什么都没解决嘛……」

确实如此。这种问题无法只靠某种契机就能完美解决。

然而凛子却微笑着摇摇头。

「事情已经解决了。」

「唉？」

「因为这既不是家庭问题，更不是我母亲的问题。这是我的问题。只要我好好下定决心就可以了。」

我们彼此看了一眼，同时笑了起来。

她能这么想实在太好了。

「剩下的还有时间问题。」

听到凛子补充的这句话，我不解地偏过头。时间？

「再过两年我就满十八岁，可以独立了。只要可以自己赚钱，不管父母说什么都与我无关。」

朱音表情一亮站了起来。

「对啊！让我们赚很多钱！看到这次演唱会的盛况，总觉得应该可以再贪心一点！」

诗月也附和着。

「音乐家的话应该要买独栋建筑。然后在地下弄一间录音室。以前我曾经在祖父家体验过睡醒了想打鼓就能打鼓的生活，那真的太棒了。」

话题也太跳Tone了吧。附带录音室的房子你知道要花几亿日币吗。

这股和谐的气氛在凛子的下一句话，被彻底破坏掉。

「还有，到了十八岁也可以结婚。」

刚听到这句话朱音就砰的一声用力把双手拍向桌面。桌上的纸杯不停地晃动，薯条也从盒子里撒了出来。

「不、不可以结婚！绝对不行！」

吓了一跳的我忍不住插嘴道。

「怎么了啊。无所谓吧，就算凛子结婚──」

「就是不行啦。」

「是啊，真琴同学你要知道！」诗月也气得肩膀不停发抖。「要结婚的话就不光是凛子同学的问题了！」

为什么啊。这是凛子自己的问题吧。管那么多干嘛。

没有理会在那之后继续大声争吵的三人，我把手机拿出来。

确认昨天上传到网路影音平台上的演唱会录影的点击数。

……嗯，果然增加的速度不是很理想啊。没办法。毕竟是普罗高菲夫啊。没有经过剪辑会很长。而且我心里，也有一点像是一般大众怎么可能轻易理解凛子的普罗高菲夫有多厉害这种扭曲的情感存在。

底下会有什么留言呢？我把画面往下滑。

几乎都是称赞演奏的留言，还有关于凛子盛装打扮的热烈讨论。像是「普罗高菲夫竟然能这么改编！」的留言连一条都没有。

有种失落的感觉。

我们可是努力过了啊。呃，努力的主要是把管弦乐谱放进只有六根弦的吉他上，而且还顺利弹奏出来的朱音就是了。不过我的努力也还算差强人意吧？话说就没人称赞选择这首曲子的眼光吗……现代音乐太艰涩，然而十九世纪之前的音乐又不适合改编成摇滚风格，在这样的情况下我觉得自己做出了绝妙的选择。

在如此俗气的欲望下，我滑动画面确认着留言栏的手指，忽然停在某条留言上。

投稿者的名字是「Misa男」。

我瞬间喘不过气来。

「好想去现场听啊。」

只有这么一行字。

可是，我反覆看了好几次。

一股暖流从胸口深处缓缓渗了出来。

她看到了。

虽然不知道她现在的状况到底好不好，总之她还有精神可以上网。而且还在关心我们。

我点击投稿者的名字，进入Misa男的频道页面。没有新的投稿影片。这也难怪。住院的时候不可能拍影片。而且我有订阅频道，要是有新的影片会收到通知。

即使如此，我偶尔还是会像这样点进她的页面。

我忍不住会想来确认自己和老师的联系。

「──这是什么。」

耳边传来这样的声音，吓了一跳的我差点把手机掉在地上。

朱音不知何时把头探过来看我的手机。

「唉、这个、唉、不是美沙绪老师吗！」

她指着缩图尖声叫道。不愧是当了她那么久的学生，只看手就看出来了。凛子和诗月也立刻把脸凑了过来。

「老师有在经营这样的频道啊……」

「投稿日都是今年。而且这是我们学校的音乐教室。」

「呜哇，老师有在我们的影片下面留言？唉～真琴小弟早就知道了吗？太过分了啦，这种事应该要告诉我们啊！」

「……啊、嗯、不是的……只是找不到合适的机会说出来……」

总觉得想把这件事当成属于我一个人的宝物，不让其他人知道。这种事我实在说不出口。

眼神变得冷淡的诗月对凛子这么说。

「……凛子同学。我提议暂时休战。我们都忘了在这种地方还有个强敌。」

凛子也望着我的手机萤幕点头表示赞同。

「的确，不是在乐团里搞内哄的时候了。要先打倒华园老师才行。」

「为什么老师是敌人？她已经不会拿什么难题来为难你了啊。」

「我们不是在说那个。」「当事人的村濑同学不要多嘴。」

被两个人同时如此冷淡地对待让我深深感到沮丧。总觉得最近的我好像都不被当成一回事啊。还有要「当事人」不要多嘴是什么意思？不是当事人才说得通吧？

可是，没有任何人帮我说话。女生阵营拿起托盘站了起来，朝楼梯的方向走去。差点落单的我也急忙站起来。

当我把手机放回口袋的时候，可能不小心按到播放按钮了，曲子以很小的音量响起。

普罗高菲夫。

在我的掌中，响起了我们的Orchestra。

再听一会好了。我就这样让手机滑进口袋。彷佛还能感觉到那一天的热气隔着布料传递过来。

第二卷 3 Cleopatra's Dream

我曾经听过这种说法，就是爵士鼓手会看不起摇滚鼓手。

国中时代，在我透过网路影音平台认识的网路音乐人之中，有位现役的爵士鼓手。虽然不是职业的，但每个月一次的演场会，也能装满东京都内足以容纳上百人的场地。

「虽然说看不起，不过啊，这个和优劣没有关系喔？打个比方，有点类似河流的上游下游那样？不是有很多从爵士跑去摇滚的家伙吗？像是杰夫·波尔卡罗还有米奇·米歇尔，记得Bonzo好像也是？可是没有相反的例子。」

我对鼓手没那么熟，跟我打比方也没用。

「摇滚乐的鼓就只是声音大，没有抑扬顿挫。一旦习惯了那种打法，就再也打不了爵士鼓了。」

「嗯，我是可以理解两者的风格完全不同，要兼顾是件很困难的事。」

我用自己贫乏的爵士乐知识表示看法。

「也不是说爵士鼓就很安静，但和摇滚乐不同，不会一直停留在一个地方，移动范围还满大的。」

「没错没错，Musao你很懂嘛。虽然被叫做节奏组，但实际上巧妙地与贝斯分担维持节奏的任务是关键所在，到高潮的时候如果不尽量主张自己的个性就会变得很无趣。摇滚鼓手应该做不到这一点。」

尽管只是看不见对方表情的线上语音交谈，但对方的语气中流露出明显的优越感。

「你刚才好像说过和优劣没有关系吧。」

「唉？啊哈哈哈。没错，当然是那样。」

看来被我说中了。

「还有乐器和身体的用法也完全不一样呢。摇滚的第一下都是低沉有劲的底鼓，接下来是2&4拍的小鼓吧。用的是右脚和左手。说白了只要有这两个就够了。可是爵士的基本是叠音钹和脚踏钹的踏板，用的是右手和左脚。没有这两个就玩不起来。所以要是被问到如果去无人岛的时候只能带两个鼓的话会怎么选的时候，摇滚鼓手会选大鼓和小鼓。我们会选铜钹和脚踏钹。」

不要带鼓去无人岛啊……我只敢在心里吐槽。

后来过了很久，偶然有机会和职业的爵士鼓手聊天时，我突然想起当时的对话而问了这个问题。

「无人岛？只能带两个？」

那位鼓手皱起眉头。

「大鼓和落地鼓吧。这两个鼓最大，用来接雨水应该很方便。」

这个答案也太现实了。

＊

由于压榨我当助教的华园老师已经离职，原本以为可以从这份苦差事中解脱，可是进入第二学期之后的音乐课变得更忙碌了。接任的小森老师刚从音大毕业，而且因为就职失败的关系，直到不久前都依靠打工维生，让人感到不安。

「要准备三个学年的课程真的很不容易。华园学姐每天都要处理这么多事情，真厉害。」

第四节课下课后，退回到音乐准备室的小森老师，一脸疲惫地这么说。稚气的面容与身材，加上现在还是把同一所大学毕业的华园老师叫做「学姐」，不论从哪个方面来看，都还充满了学生气息。

「呃，不是华园老师处理的就是了……」

主要是我和凛子在处理。

「不过，我好像开始习惯了。」小森老师说道。「也开始明白要怎么利用村濑同学。」

你习惯的是这个啊？把我当成配件了吗？

「我准备了很多饮料和零食当作谢礼！午休还有放学后都可以一直待在这里喔。」

「啊、嗯，这点是很让人感激……」

她甚至已经帮我准备了玻璃杯和马克杯。

「村濑同学在班上没有容身之处都是我害的，我必须要负起责任……」

「谁说我没有容身之处的？」我反射性地说了谎。

「唉─……啊、啊─这、这样啊，太好了……」

小森老师眼中泛着泪光这么说。

「那么村濑同学即使不在这里吃午饭也没关系呢。我只好一个人吃了……虽然很寂寞不过我会加油的。」

「啊、不是、那个，今天我在这里吃午饭，毕竟还要准备下周的课程。」

听到我情急之下的回答，小森老师的表情整个亮了起来。

「是吗？谢谢！果然和别人一起吃饭会更好吃呢！」

老师正在泡茶的时候，准备室的门被打开了。

「午安！啊，是真的。真琴小弟真的在这里！」

来的人是朱音。

「我不是说了吗，村濑同学没有朋友，所以第四节是音乐课的话，一定会在准备室消磨时间。」

凛子跟在她身后走了进来。刚才好像听见了非常过分的诽谤，可是开口指谪的话会让伤口扩大，所以我决定保持沉默。我也是会学习教训的。

然而小森老师却接下了这个话题。

「不是的，村濑同学和班上同学处得不错，他说是不放心让我一个人才在这里陪我！」

拜托，请不要再帮我说话了。你看朱音变得笑嘻嘻，凛子的表情那么冷漠，两人视线的温差让人好难受。

不过接下来的第五节课，是凛子她们偶数班的音乐课，话题马上就转移到课前准备的琐事上。我安心地拿出午餐要吃的面包。

五分钟后。

「对不起，我迟到了！被书道的课题耽误了时间。」

诗月也拿着便当盒走进准备室。

这里已经完全变成我们乐团的据点了。虽然从华园老师还在的时候就已经是这样。

看到四个女高中生（啊，有一个好像是老师）把便当放在桌上和乐融融吃饭的光景，让我不安地怀疑这里该不会，也没有我的容身之处……？还是快点吃完去音乐教室练钢琴吧。

然而，在小森老师和朱音还有凛子认真讨论要怎么上课的时候，一旁的诗月突然怪声大叫起来。

「要是我也选修音乐就好了。」

所有人吓了一跳看向诗月。她的眼中噙着泪水。

「完全无法加入话题让我觉得好孤单啊，难得和真琴同学一样是在奇数班的说！我也想和真琴同学一起被老师使唤。」

「讲得好像我这样很值得羡慕一样，真伤脑筋。」

「唉……啊，那改成，我也想和老师一起使唤真琴同学。」

「光是调换顺序就让人超级火大。日文真神奇。」

「使唤真琴小弟不是我们乐团一直在做的事吗？」

「是啊。尤其是诗月要设置鼓或是调音的时候，都要让村濑同学帮忙，在我们之中最会使唤他。」

「不只是放学后，在学校我也想和真琴同学在一起！」

「你可以在上书道课的时候，试着配合音乐教室传来的曲子敲鼓点啊。」

我有点无奈地把随兴想到的点子说出来，没想到诗月的表情认真起来。

「那样的话是可以感受到真琴同学的节拍……可是用毛笔敲鼓点会把墨汁甩得到处都是……还有真琴同学听不到我的乐音也没意义……」

不要当真啊。给我认真上课。

「可是百合坂同学并不讨厌书道吧。听说你的成绩非常好。第一学期还拿到金牌奖。」

听到小森老师这么说，诗月得意地点点头。

「是的。因为我不想被人认为是不想学书道而没有认真去学。我很期待要是完美学到书道的精髓，说不定书道老师会对我说『咕噗，我已经没有东西可以教你了。放心地在音乐的道路上前进吧』像这样的话呢。」

「不可能会出现那种像剑豪故事的桥段吧……」

还有那个「咕噗」是什么声音？你打算对书道老师做什么？

「选修科目等升上二年级就可以改了。」小森老师说道。「而且想和村濑同学一起做什么，除了选修科目以外应该还有其他的机会啊。」

「选修科目以外……吗……」

诗月不知道嘴里在碎碎念些什么，然后就这样陷入沉思。

凛子和朱音虽然很在意诗月这边的情况，不过即将到来的音乐课更为重要，于是很快地就把注意力放回和老师的讨论上。

没什么机会参与话题的我看着诗月认真的眼神，心里有种不好的预感。

＊

就在第二天，学生会长来到我们班上。那时刚放学，班上同学几乎都还在教室没有离开，我也正在把课本放进书包里。

「村濑同学！村濑真琴同学在吗？」

女性的清亮嗓音，让班上同学一齐转头看向教室后面。

站在那里的短发女生脸上戴着眼镜，身材十分姣好。从那毫不胆怯地走进教室的姿态来看，应该是高年级的学生。她的一举一动都非常俐落，从各种意义上来说是个相当灵敏的人。我想起这个人是学生会长。

「啊，找到了。」

她看到我后，直接走了过来。

「可以麻烦你来一趟学生会办公室吗？」

那笑容的魄力让人无法拒绝。

学生会办公室和我们一年七班的教室在同一排，只花三十秒就走到了。虽然格局和一般教室一样，但竖立了不少当作隔板的金属架，摆放在其间的好几张大桌子上堆满了各种印刷文件、笔记型电脑还有裁纸机等物品，墙边则是叠着没有整理过的纸箱，整个房间乱成一团。

在房间最里面勉强空出的会客空间，面对面地摆放着两张沙发，我被带到那里。学生会的所有干部都用满怀期待的眼神看着这边，让我感到非常不安。

「我们有件事想恳求村濑同学。」

在我对面坐下来的学生会长这么说。语尾的音调像猫在恶作剧时挥动的爪子一样上扬，有种莫名的压迫感。

「下个月有文化祭吧？」

「……唉、嗯、哎。」

听到学生会长提起，我才想起来十一月初有文化祭这个活动。我们学校的校风非常尊重学生的自主性，因此强制每个班级必须参加这种常见的事情并不存在，一切都是自愿参加。连社团都没有参加的我根本没有把这件事放在心上。

「可以请村濑同学的乐团参加吗？」

「唉……」

「中夜祭找乐团办活动已经成为固定节目了。我们学校的文化祭不是会办两天吗？在第一天结束后只由学生举办的活动就是中夜祭。原本是想在第二天结束之后举办后夜祭犒劳大家，但这样的话就没有时间收拾善后，所以才选在第一天的晚上举办。希望你们可以参加。」

不断靠过来的学生会长让我不禁用力往后靠，身体都快陷进椅背了。

「……呃，其他想出场的乐团还有很多吧？」

「很多。有大约二十组来报名。」

「二十──」

我们学校有这么多人在玩乐团吗？啊，应该是这样，没有强制各班级参加，所以想要组乐团的学生比较多吗？

「那样的话，也不用特地找我们参加。」

「这是有很深刻的理由，说来话长就是了。」

学生会长一脸高兴地滔滔不绝说了起来。

「中夜祭的乐团演出因为受到许多学生的要求，所以每年都会举办，可是事前准备非常辛苦。首先是声音太吵了！要挨家挨户拜访学校周围所有的住户，低声下气地说明原委请他们包涵。这实在太痛苦了。虽然实行委员和学生会干部会一起分担，可是所有人都表示不想做第二次。这也是理所当然的。还有参加者这边也是个大问题。明明只准备了两个小时的时间却有二十组人来报名。去年好像是十八组吧？当然没办法让所有人上场，而且就算限制人数也只能分配给一个乐团十五分钟左右，大家都在抱怨没办法尽情演奏。然后最大的问题，这件事请不要外传，老师们也组了乐团想要上场。不光是占用时间，演奏的还都是些没人知道的曲子，评价很糟糕。希望有办法可以阻止他们。」

「啊、哎……」

本来就不多的演奏时间，还要分给老师组的乐团吗？这的确是个问题。然后也不太想让老师们知道自己被学生讨厌的事实吗？

学生会真是辛苦呢……令人佩服。

不过就算是这样。

「为什么会变成要找我们出场呢。」

「村濑同学的乐团愿意出场的话，问题就全部解决了啊。」

学生会长两眼放光兴奋地这么说。

「首先是和周围住户的交涉！如果说是学生的乐团要参加通常对方都不会给什么好脸色，可是如果说要找职业乐团来的话，往往都能顺利得到原谅！还有也不用筛选参加者！因为没有人有那个胆量和PNO同台演出吧？一来不想被拿来比较，二来也不想因为占用PNO的演奏时间这样的理由遭人白眼啊！这样也可以牵制老师们的乐团！」

「……这样我们不是会被怨恨吗……？」

「完全不会有那种事！我们收到好几百封请愿希望文化祭可以让PNO参加！甚至连报名想参加中夜祭的乐团成员也说想听PNO演奏呢！他们肯定只会觉得高兴！」

「哎……呃、那个，这不是我一个人可以决定的事情，总之我会试着和乐团成员商量看看。」

＊

「我觉得不错。」

凛子立刻答道。我还以为她会嫌麻烦呢。

「没关系吗？没有演出费喔。」

「村濑同学满脑子只有钱吗？没有纯粹爱着音乐的一颗心吗？」

「唔……」

本来是想提醒一下对钱很啰唆的凛子，结果却是这样。

「即使没有演出费应该也会有很多收获。我们参加吧。」

「收获是指？」

「如果是学校的活动，妈妈就更难对我去录音室排练有什么怨言，今后的行动会更方便，还有卖人情给学生会说不定以后会有好处。」

「原来如此……」

看到对钱以外的方面也这么精打细算的凛子，让我有点放心。

「在文化祭办演唱会！很有高中生的感觉呢！」

朱音的两眼闪闪发亮。

「我国一时，也曾经和学长一起参加文化祭演唱会呢，好怀念喔！虽然因为我比担任主唱的学长还出风头，结果大吵一架当天就解散了。」

「补充这种不吉利的情报对谁有好处啊。」

「国二的文化祭在两个月前就因为吵架而解散，连参加都没办法，我也是从那个时候开始不去上学了呢。」

「别再说了！我要哭了！」

「国三的时候甚至连一天都没去过学校。」

「这个话题到此为止！我的胃都痛起来了！」

「没有演出费也没关系，把我的青春找回来吧！」

看到她用这么灿烂的笑容诉说着如此悲壮的决心让我压力好大。真伤脑筋。

令人意外的是诗月的反应莫名冷淡。

「嗯，文化祭演唱会。我觉得不错。前阵子的时间都花在协奏曲上，没什么时间尝试新曲子。两个小时全都给我们的话可以做很多事情。」

「两小时……啊、嗯。只有我们上台的话确实是如此……其他还有很多人也想上台，这样真的不会招人怨恨吗？」

「没事的。而且反正也没办法让所有报名的人都上台，还不如让我们以外的所有人都被刷掉比较公平。即使只让老师的乐团上台──恐怕也会造成不满。」

「这么说也对……」

这时我忽然注意到。

「……我有说过老师们也想上台吗？」

「咦？」诗月愣了一下。

「呃，学生会长说过不能外传，我应该没有说出来才对……」

诗月的脸上瞬间失去血色。

「咦？是、是这样吗？刚才真琴同学没说过吗？」

「没说过呢。」「没说。我现在才知道。」朱音和凛子立刻这么吐槽。

「诗月，难不成这件事你早就知道了？还是说……」

「不、不、不是的，我什么都不知道，我怎么可能会为了想增加和真琴同学一起在学校相处的时间就透过同班同学的学生会干部替学生会长出点子呢。」

……感谢你详细的解说……

什么嘛。原来是诗月干得好事。难怪事情来得这么突然。

「小诗，为什么你要瞒着我们这件事呢？我们又不会从中阻挠？毕竟我们也一样可以增加待在一起的时间啊。」

「反而还会帮忙啊。诗月的心机值得学习呢。」

「呜呜，不是我，我才没有像那样躲在幕后操纵别人……」

在朱音和凛子两人的联合攻击下，诗月拼命地否认自己的罪状。到底是什么让她如此固执。

不过不管怎么说，和诗月策划的一样，在那之后我们在学校相处的时间增加了很多。决定要参加文化祭之后，要和人开会讨论在体育馆布置场地的问题，还有主导音响设备的安排等等，要做的事情多得数不清。

＊

那是在这样忙碌不堪的十月第一个星期五傍晚发生的事。

那一天，诗月要上花道课而提早回家，朱音和凛子说是要确认文化祭演唱会用的服装一起去了池袋。我则被叫去帮忙制作文化祭时体育馆大门要用的装饰品（虽然这怎么想都不是我的工作），等我换上室外鞋走出门口时已经接近下午五点了。

在我准备前往校门的时候，忽然，停在停车场最外面的一辆车进入我的眼帘。那是一辆蔚蓝色的敞篷车。美丽的车身匀称到让人屏息，装饰在引擎盖前端中央的徽章是一个长着翅膀的《B》字。

宾利？

为什么我们学校会出现像这样的超高级车？

更让人惊讶的是那辆蓝色的宾利，缓缓朝我这边开过来停在我身旁。我惊讶得愣在原地。坐在驾驶座上的是一位戴着墨镜的老人。满头白发整齐地往后梳，精悍的脸上蓄着白胡子，烫得笔挺的天蓝色衬衫故意没扣上面两颗钮扣。手臂虽然枯瘦但肌肉强健，背脊挺得很直，脸上有着皱纹却不显老态。

「嗨，等你好久了。上车吧。」

老人这么说着探出身子，打开副驾驶座的门。

我忍不住看了看背后。在说我？不会吧？

「就是你啊。你是村濑真琴吧。我一眼就认出来了。」

「……呃、啊、哎……请问您是哪位。」

老人一言不发地从仪表板上方，取下被固定在专用支架上的手机，然后拿到我面前。

锁定画面上的照片是被爵士鼓围绕的老人本人，以及靠在他身边把脸凑过来带着笑容的少女。少女伸出的手臂消失在画面外，应该是她拍的照片。

我知道这张脸。这个女孩子我很熟，是诗月。

再加上爵士鼓。

我的视线回到老人脸上。

「您该不会是诗月的祖父？」

老人点点头。

「我叫百合坂禄朗。快点上车。」

载着我的蔚蓝色宾利就这样直接开出校门，从国道开上首都高速道路。

晚了好几拍，我才开始感到紧张。

不要随便搭陌生人的车，这不是小学就学过的事吗……？

首都高？怎么了？我会被带到哪里去？

虽然只用一张照片就把我说服，不过没有明确的证据可以证明，这个人真的是诗月的祖父吧？

可是，这位自称百合坂禄朗的老人，开口说出的话题全都和音乐有关。

「诗月很久没主动打电话过来，不过都在讲乐团的事。她能开心比什么都重要。演唱会我也在网路上看了，就是那个，突然演奏起普罗高菲夫那场。嗯，弹钢琴和吉他的女孩子很不错。至于你嘛，嗯，曲子是编得不错但想弹还差了十万八千里。诗月的鼓也还算可以，可是那家伙在空第一拍之后的反拍不扎实的习惯，还是没改掉啊？你下意识地想要修正反而变成在扯后腿喔。还有体力也不够啊，安可曲的时候已经筋疲力尽了吧。一个好的贝斯手在那种时候，应该要想办法让鼓手可以休息还不被观众发现──」

毫无疑问，这个人是诗月的祖父。

他说的每句话不但都切中要点，还更加深入。如果不是诗月口中那位教会自己打鼓的师傅，也就是她的祖父，绝对说不出这些话。

可是先撇开这些不谈。

「……那个、请问我们要去什么地方。」

好不容易抓到话题的空档，我这么问道。

「目黑。就快到了。」

车子开下首都高。

从干道转进岔路，过了几分钟，这辆宾利停在某间宅邸前面。

这里是行人稀少的高级住宅区。一栋栋设计高尚的独栋住宅附带宽敞的院子，并列在宽广的斜坡旁。再往前走一点应该就是代官山，但这里却出奇地安静。

禄朗先生用遥控器打开停车场的铁卷门，把宾利开进去。

「这里是我为诗月盖的秘密基地，平常完全没有人住所以有点乱，包涵一下。里面没有人在，不必客气。」

他轻描淡写地说着不得了的事情。为了孙女就盖出这样的豪宅，平常还没有人住？到底是多有钱啊。

不对，更扯的是乖乖听话被他带来这里的我。

就算他真的是诗月的祖父，也没有说明找我有什么事，无法保证绝对不会对我不利吧？

虽然不能否认我是输给了好奇心，还有想坐坐看宾利的心情就是了。

可是都已经跟到这里了，现在也不好意思说要回去，于是我跟着禄朗先生走进大门。

由于对屋内的豪华装潢与奢侈的空间利用已经做好心理准备，因此没有感到太惊讶，不过在被禄朗先生带着走过通往地下的楼梯，灯光亮起来的瞬间让我屏住呼吸说不出话来。

并排在吧台前的凳子，旁边留下宽敞的空间放置一张六脚玻璃圆桌，挑高的天花板上装着吊扇，然后在靠内侧垫高的舞台上放着爵士鼓和平台式钢琴。

「这地方不错吧。」禄朗先生走上舞台这么说。

在家里的地下设置展演空间。

太赞了。好想住在这里。

「想住在这里吗？」

彷佛被看穿想法让我吓一跳。禄朗先生哈哈大笑。

「这间房子要给你也行。」

「……啊？」

这个人在说什么啊？我可是外人唉？

「不过要依审查结果来决定。你选哪种乐器？」

我已经完全搞不清楚状况了。审查？选乐器是怎么回事？

「你发什么呆啊。来场合奏。我要你展现一下技术。你也是个音乐人吧，被带到这种地方还能做什么。」

「啊……哎。」

把我带来这里就为了这个？呃，审查的意思是合奏表现得好就会把这栋豪宅送给我吗？我还是不懂有什么意义。

「我听诗月说，你似乎什么乐器都能弹出一定的水准。可是这里的Bass只有原声的。你会弹吗？」

禄朗先生用下巴朝横放在舞台后面，和棺材一样大的盒子比了比。我摇了摇头。爵士乐的「Bass」并不是指电贝斯，而是低音提琴(Contrabass)。我连碰都没碰过。

「……钢琴的话，稍微会一些。」

「爵士你会弹什么？」

「什么都不会。就连听也只是浅尝即止的程度……」

禄朗先生露出苦涩的表情，然后垂下肩膀。

「……唉，也没办法。没有努力让年轻人明白爵士的魅力，是这个国家的爵士乐手该负的责任。说不定在日本只能像这样逐渐消失了。」

没那么夸张吧。感到过意不去的我努力在记忆中搜寻。

「……啊。有一首我会。我有稍微练过《Cleopatra's Dream》。」

禄朗先生露出比刚才还要苦涩五倍的表情。

「我说你啊，要是有机会和其他的爵士乐手聊天的话，千万不要提这首曲子。不然就会像这样被鄙视喔。」

「这是为什么？应该是……名曲吧？连我这种不熟爵士的人都知道。」

像油一样黏腻沉重的叹息，落在禄朗先生脚下。

「会觉得那是名曲的只有日本人。旋律清晰顺耳，和弦也简单，更重要的是被用在电视广告上。爵士乐手都是些喜欢耍帅装内行的家伙，最讨厌那些通俗的东西。拿你知道的曲子来打比方，如果有个不是很熟钢琴曲的家伙对你说『Longing/Love是非常有名的曲子吧』，你会怎么想。」

「……啊……是的，那……的确、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算了，曲子本身没有错。」

禄朗先生这么说着坐到爵士鼓的椅子上。

「那首曲子不差。因为巴德·鲍威尔不可能会弹烂曲子。只是，这首很难喔。今天没有Bass的关系，你要连低音的部分都包下来。由鼓来起头可以吧？」

「呃、那、那个。」

「自己随便找个地方加进来。要是弹得很无趣我会马上中断。」

不要说演奏的事前准备，我甚至连钢琴都还没靠近。在我走向舞台的时候，被横向扫来的暴雨淋了一身。在一瞬间我真的有这样的错觉。那鼓点就是如此激烈。

转头看去，在拍打着翅膀让灯光散射的铜钹另一侧，可以看到小麦色的手臂正不停跃动。焦躁感从肺腑喷涌而出。我冲到钢琴前坐下，迫不及待地掀开钢琴盖。勉强梳理出被多重层次的鼓刷模糊掉的节拍，我屏住呼吸，冲了进去。

《Cleopatra's Dream》。

疯狂的名鼓手巴德·鲍威尔在身心饱受精神疾病与酗酒的摧残下，依然留下这首充满乐曲涵养的原创歌曲。

在只有两个和弦不断重复的涟漪间，插入带着哀愁的旋律。乐句也只有两种。所以短短的十二小节，我就用完了所有自己会的技巧，只能绝望地用左手机械性地按着和弦。接下来全都要靠即兴的方式弹下去。现在后悔该选别的曲子也太迟了。即使不看爵士鼓的方向，光从压迫感也可以感受到，禄朗先生正狠狠地瞪着我。

总之要想办法弹些什么。

我把右手放在琴键上。原来如此只要敲打黑键就能让音阶听起来像降Am和弦，好像挺方便的？偶尔加一点八度音？突然进入快速变奏的话马上就会弹尽援绝，所以要慎重行事，先用切分较多的变化──

「干嘛那么畏首畏尾的──」

禄朗先生朝我生气地大吼。

「不要害怕弹错，巴德·鲍威尔也经常弹得一蹋糊涂，更重要的是律动感！跟上！尽情发挥！我这边会接下来！」

我吞了口口水，几乎是下意识地抬起了臀部。

对啊。难得遇到有人打出力道如此浑厚的爵士鼓声。

不白白利用的话就浪费了。

把涌上心头的乐句灌进右手，就这样直接敲打在琴键上。有好几次我的小指没敲到黑键，拇指还卡在白键之间。但我依然强作笑容继续用左手敲打和弦。只要把节奏弹出来，就能让人觉得是故意不照谱弹，继续即兴演奏下去。

鼓声带来的这股舒畅的危机感到底是什么。明明是第一次体验到，却觉得似曾相识。彷佛会被甩下来，但推进力又牢牢将我抓住，好像可以一直跑下去──

对了，就像是在高速公路上奔驰的敞篷车。

彷佛化作一阵风的蓝色宾利Continental GT Convertible。

「进入状态了啊！还可以更快吧！不管是手肘还是其他什么的都用上！」

驾驶座上的禄朗先生兴奋地如此叫喊。我这边光是要跟上速度就拼尽全力了，还要强人所难。不过我还是用自暴自弃的音簇回应。不管我怎么弹都会被加速再回敬过来，实在爽快到了极点。

回过神来的时候，我也和禄朗先生一样笑得合不拢嘴。

把乐句打乱、切成七零八落的片段重新组合，若无其事地混进其他歌曲，然后全部扔进引擎当成燃料。

最后连自己也不例外。

所以在合奏接近尾声的时候，我们已经变得精疲力尽，最后是以禄朗先生握的鼓刷掉落的声响，画下不像样的句点，我们互看了一眼之后大笑了好一阵子。

「好久没有打这么久的鼓了。虽然不想承认但真的上了年纪啊。以前可以打上一整晚。你好像还可以继续。」

「……不，我也已经……请让我休息一下……」

禄朗先生起身走进吧台，拿出一瓶威士忌和两个杯子。

「喝纯的？」

「不不不，我还未成年啊。」

开玩笑的。禄朗先生笑着拿了一瓶矿泉水给我。他替自己倒了一杯不加水的麦卡伦，致敬Straight, No Chaser。

接着禄朗先生一边模仿各种爵士鼓手的动作，一边说些有趣的故事。可惜那些段子大多离不开毒品和犯罪，无法在这里引用。

在聊了一阵子之后，禄朗先生用感慨的语气喃喃说道。

「就算是这样，鼓手在音乐人里面还是属于最安分的那种。」

「听完那么多故事之后，完全没有说服力啊……」

「哎呀，是比较上的问题啦。毕竟鼓手只靠自己什么都做不到。这种乐器没有组团就动不起来，所以待人处事很重要。真正的怪人是接不到工作的。」

原来如此，这么说也很有道理。

「我在辞掉工作之后，一个人过着自由自在的生活，虽然轻松却无聊到极点。到了这把年纪，我才终于发现自己的个性不适合独自一个人。原本还预定把坐船旅行当成引退后的乐趣，后来干脆取消了。反正在海上也没办法打鼓……」

这时我忽然想起那个「去无人岛要带哪种鼓」的话题，于是便试着拿来问禄朗先生。

「带鼓去无人岛？这是什么问题。」

他露出讶异的表情。这也难怪。

「那个，不是流行过那种假如只能带一本书，或者是只能带一张唱片去无人岛之类的问题吗？把带的东西改成鼓而已……总之，只是打发时间的话题，不用太在意。」

禄朗先生沉思了一会，把杯底还剩下两公厘左右的琥珀色液体倒进喉咙之后，看着远方这么回答。

「要是我的话，应该什么都不会带。」

「咦？」

「不管是鼓还是唱片，只要带去就只能听那个声音了吧。可是，什么都不带的话，只要闭上眼睛就可以在心中播放任何音乐，这不是棒透了吗？」

禄朗先生讲这句话时的侧脸上，刻着几道沧桑的阴影，看起来真的很像在无人岛上过着漫长孤独岁月的人。

正当我和禄朗先生针对钢琴和鼓的编曲在讨论各种问题时，从楼梯那边传来按门铃的声音。

「打扰了。祖父？您在地下室吗？」

然后是少女的声音。接着是走下楼梯的声音。

「真琴同学？」

是诗月。

「哎呀，已经这个时间了。」

禄朗先生看向墙壁上的时钟。时针已经指向七点让我也吓了一跳。沉迷在合奏和音乐的话题中让我忘了时间。

「真琴同学怎么会和祖父……」

诗月跑过来看了看我们两个，惊讶地瞪大眼睛。她应该是上完花道课直接过来的，手上还提着放有花道用具的包包。

「啊、那个……在离开学校的时候被叫住。」

我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冷静想想，突然开车把我绑架到这里来的禄朗先生，还有乖乖听话跟过来的我，行动都很奇怪。

「因为难得来东京一趟，想直接和你经常挂在嘴边的村濑同学实际聊上几句。所以就开了车把他绑过来。」

禄朗先生若无其事地说道。

「对了，村濑同学。我太享受合奏都把正事给忘了。」

「正事、是指什么。」

「就是审查你有没有资格得到这栋房子啊。」

诗月听了脸上满是惊讶的表情。

「这么说起来是有说过这样的事……不过，那是在开玩笑吧？我一个外人没道理得到这栋房子……」

「我是认真的。遗书上写了这栋房子的继承人是诗月，你和诗月结婚的话将来就会变成你的。」

「祖父？」

诗月惊讶得声音都变了调，脸也整个红了起来。我则是整个人愣在那里张口结舌。这是在搞什么啊。

禄朗先生瞄了我们一眼，又把视线移到钢琴上，接着说道。

「不过，审查的结果是不合格。节奏感还算不错，但是诗月不能嫁给你这种钢琴弹得只比外行人好一点的男人。」

「呼。」

我松了口气。原本就没打算要结婚，因为这种莫名其妙的误会让事情往奇怪的方向发展，只会让我感到困扰。

然而诗月气势汹汹地把我推开，并这么反驳禄朗先生。

「祖父，真琴同学擅长的不是钢琴，我希望可以审查其他方面，所以说、那个、贝斯──也不是很擅长，那就吉他……也没什么了不起的，呃、啊，对了他很擅长男扮女装。」

虽然诗月似乎想帮我说话，但我的精神状态已经千疮百孔。不必审查也没关系啦。禄朗先生麻烦您也别光顾着大笑，快点阻止她。

「不用那么在意。机会也不是只有这一次。技术练好了再来挑战吧。不过，可等不了太久喔。我一把年纪也没剩多少日子，还想早点看到曾孙呢。」

「不、不是，您在说什么呢。那个，和您的合奏非常开心，有机会的话也想再来一次，不过并不是为了那样的目的。」

「真琴同学！你怎么可以那么没志气，要更有挑战的精神！」

为什么你要生气啊。

因为禄朗先生喝醉了于是充当听众，由我和诗月试着合奏了几次《Cleopatra's Dream》。可是我的演奏变得比刚才还要糟糕。虽然诗月的爵士鼓技术也不差，但能够用鼓声轻松引导我这样一个爵士门外汉的禄朗先生，果然与众不同啊。

不知不觉中时间已经很晚了，我决定向两人告辞。

「擅自把你带到这里，原本应该送你回家才对，不过不小心喝多了啊。」

禄朗先生低下头。

「不不，没关系。车站也很近，没事的。」

诗月表示要送我到车站，跟着我走了出来。现在已经是十月，夏天的余韵在太阳下山后就消失得无影无踪，舒爽的凉风吹拂在脖子上。在阴暗的街道上，我们两人被路灯照出长长的影子。

「这个周末，我会和祖父一起待在那栋房子。」

在路上，诗月这么对我说。

「也就是说想合奏的时候随时都可以去地下室合奏吗？真好。」

「真琴同学也可以在明天或后天来玩啊？住下来更好。」

「不过，打扰你们也不好，再说这个周末都要用来制作新歌的试听带。」

「这样……啊。」

诗月垂下肩膀。我急忙接着说。

「你祖父真的很帅气呢。鼓打得超好，兴趣也很广泛，说起话来更是有意思。」

「就是说啊！祖父真的很棒，我从小就很喜欢祖父，一直到去年为止都住在那边，真的每天都好开心。」

「我要是也有那样的祖父就好了。我的祖父和外祖父都很早去世，连长相都记不太清楚。」

「和我结婚的话，祖父就会变成真琴同学的祖父了喔。」

怎么可以只为了这种事情结婚啊，而且对诗月也太失礼了吧。

「然后我们三个人住在那栋房子里，星期六从早到晚一起合奏，星期日也从早到晚一起合奏，一整年都可以从早合奏到晚。」

诗月像是在跳舞一样，在我前面几步的地方，不停转着圈并用兴奋的语气喃喃说道。我不禁苦笑。

「学校还有工作要怎么办。」

「没问题，祖父很有钱！让我们一起挥霍祖父的财产！」

不知道她有几分是认真的。

然而表现得过于开心的诗月有点不太对劲，于是我问道。

「……发生了什么事吗？……像是、和父母有关？」

诗月在斑马线前停了下来。

来往的车辆顶着眩目的头灯，快速开往对面的车道，呼啸的风让诗月的头发在空中飞舞。

她转过身来沐浴在逆光中，我无法看清她脸上的表情。

「……那个、如果是我误会的话很抱歉……不过听说那栋房子是为了你建造的秘密基地，再加上你又带着花道用具过来。这表示你没有回家就过来了，所以我猜……你可能没告诉父母要来这里……」

我只能看到诗月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

「……为什么真琴同学总是这样──明明对重要的事情很迟钝，却总是能注意到别人不想被发现的事情呢？」

虽然她的语气像是在开玩笑，但却脆弱得让人担心。

「你这么担心我的事情让我非常开心。可是不要紧的，并没有什么事情发生在我身上。只是周末不想和父母在一起才到这里来避难而已。那两个人光是自己的事情就忙得不可开交，说不定连自己女儿不在家的事都不会注意到。」

听到她这么说，我完全不觉得没事。

灯号变换，车流停滞下来。诗月用令人不安的步伐开始穿越斑马线。我急忙跟了上去。

到了车站之后，我们一言不发地站在售票机附近，心不在焉地看着被剪票口吞没与吐出的人群。

「呃、那个、其实……」

终于，诗月迟疑地开口。

「其实我也不是很清楚。百合坂家有很多亲戚，事业的规模也很大，经常会起争执。然后这次父亲又被发现在外面养小老婆。母亲因为有宗师这份收入，就算要离婚也完全不在乎，会因为离婚感到困扰的，反而是有不少工作人脉会因此断绝的父亲这边，所以这个周末家族的人要聚集在我家，讨论今后的事情。」

我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事情实在太复杂让我头都痛了起来。

诗月有点难为情地继续说道。

「不会有人想待在那种地方不是吗？所以我打电话给祖父。然后祖父为了我来到东京。」

只是没想到连真琴同学也在。诗月笑着说道。

「和之前一样，只是提早避难而已。详细的情形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我又不会感到困扰。所以完全没有问题。而且还有祖父在。」

我往下看向自己的脚边。

远处传来发车的广播声。夜晚的寒气深深地渗入我的脑袋。

我再次抬起视线。

诗月依然温柔地微笑着。

看起来的确不要紧。问题和她无关，又有禄朗先生在她身边。然而可能是因为突然变冷的关系，一抹不安让我感到心烦意乱。

「……嗯。那么，下周一学校见……替我向禄朗先生问好。」

「好的。真琴同学回家路上也要小心。晚安。」

在月台上等电车的时候，诗月的每一句话，和与禄朗先生合奏时的节拍重叠起来，在我的耳中像浪潮般不断回响。

第二卷 4 Ruby, My Dear

「新歌有点爵士的味道呢。」

马上就被朱音看穿了。

「哼。这么说起来是有点像。」

凛子这么说着把手伸向合成器的面板，把音色换成稍微黯淡的钢琴，然后以复杂的半音阶即兴演奏，拆解我带来的新歌前奏。真的是很灵巧的家伙。

「唔哇！超爵士的！我没有自信能配合你那样弹啊！」虽然朱音笑得东倒西歪这么说，但还是配上了一段有模有样的吉他。这边也不是省油的灯。

在周末结束之后的录音室排练，第一次拿试听音源给她们听的时候，得到了这样的感想。因为和禄朗先生的合奏留下的印象太深刻，在周末试听了各种爵士乐的结果，似乎对我自己作的曲子也带来明显的影响。

「不过，嗯，这只是试听带不用太在意，接下来还要考虑怎么编曲。」

没什么自信的我小心翼翼地这么补充。

马上就得到凛子冰冷的回击。

「我知道。这个试听带的钢琴不能用。只是从表面上模仿爵士乐，听起来一点感觉都没有。」

最近要是没听到她那辛辣的言词，我反而会觉得少了些什么。

然而，试着加上诗月的鼓，一起合奏到第一遍副歌结束的地方，朱音大声说道。

「总觉得小诗打的鼓也有点爵士的味道？还有和真琴小弟的贝斯也太契合了，很可疑唉！你们两个一定在周末发生了什么事！」

我垂下双眼。这直觉也准过头了吧。

「什、什么事都没有啊？」

诗月的嗓音整个变尖了。

「是真的！我们只是一起在地下室待到很晚而已！还没有像凛子同学那样一起过夜的经验啦！」

她满脸通红，一边踩踏着大鼓一边狡辩。这样还不如不要解释。不是，这件事也没什么好隐瞒的，但你可不可以不要独独漏掉你祖父也在场的事实啊。凛子还有朱音的眼神都变了。

「在星期五回家的时候，诗月的祖父突然──」

我只好从头开始说明。

讲到在豪宅的地下有展演空间时，朱音的双眼开始放光。

「我也想住在那里！」

这家伙对欲望真是忠实。不过，我也想过完全一样的事情就是了。

「小诗，和我结婚吧！我们一起在那栋房子里生活！」

「不，我已经有心上人了。」

「没问题的，因为两个女生结婚不算数！之后还是可以正常和男人结婚的！」

诗月双手抱胸微微偏过头。

「确实……被你这么一说……」

什么叫「被你这么一说」啊？

此时凛子也一脸若无其事地参战。

「我说你们两个。要结婚是无所谓，但是谁来做饭？有人会做吗？」

诗月和朱音对看了一眼。

「我完全不会。」朱音说道。「小诗给人的感觉应该会做饭。」

「我只拿过花剪和鼓棒……」

「唉，明明是千金小姐？没有做过新娘修行吗？」

「新娘修行──」

睁大眼睛的诗月，不知为何朝我看了一眼。

「──唉、嗯─当然，有在练习！例如不在糖醋里肌里放凤梨之类的练习。」

第一次听过这种练习。呃，意思是不练习的话会把凤梨放进去吗？你也太喜欢糖醋里肌了吧？

凛子非常夸张地叹了口气摇摇头。

「像你们这样还妄想要结婚，没有自知之明也要有个限度。」

「不用说得那么难听嘛……凛子很擅长做饭吗？」我这么问。

「当然是完全不会啰。」

「真不晓得你那高人一等的态度，是从哪个油田里冒出来的？」

「听好了，村濑同学。我以前是以职业钢琴家为目标。从五岁左右开始，就已经在各种比赛中获得优胜前途一片光明父母也是认真的。母亲甚至还特地跑到学校威胁老师说『请把我家孩子的体育课、家政课还有美工的实作课程免除掉。如果让她手指受伤的话我会要求校方赔偿』。当然在家里也不会让我进厨房。你觉得我有可能会做饭吗？」

「为什么要用说教的口气啊。话说回来你父母也太可怕！虽然已经知道了！」

「真琴小弟会做饭吗？」

朱音忽然这么问。诗月也对这个疑问产生很大的反应，目不转睛地盯着我看。

「……多少会一点。父母经常不在家，老姊也是个怕麻烦的人，很多时候只能我自己动手做饭。」

「什么嘛，这样可以安心了。」

「有什么好安心的？又不是我要结婚？」

「完全无法安心，反而是个大问题！」诗月脸色发白地说道。「这样下去带小孩、打扫、洗衣、做饭、作词、作曲还有剪辑影片，全部都是真琴同学一手包办，这样会过劳死的。」

「至少打扫和洗衣自己做一下吧──不对啊！啊啊，我已经不知道该怎么吐槽了！」

「的确。要是全部都交给村濑同学做的话，一辈子都吃不到有附柠檬的炸鸡块了。」凛子开口说道。「今后我们也一起来练习做饭吧。」

「今后我们要做的是新歌的练习啦！」

实在看不下去的我，为了修正轨道而拉开嗓门。

「这里可是录音室唉。是花钱租来的，用来聊天也太浪费了！」

在我大声的激励下，第一次合奏就有非常高的完成度，不知道该生气还是该感激。

「发脾气的村濑同学弹的贝斯是最糟糕的。」

演奏完整首曲子之后，凛子冷冷地飞来这么一句。我完全无法反驳。

「因为真琴小弟没有爵士贝斯的才能，不要再蹦蹦蹦蹦地弹四分音符了。让人很难抓节奏。」

朱音更具体地进行追击。胸口的痛楚让我跪倒在地。

「那个，真琴同学……」

诗月一定会帮我说话的！我期待地抬起头。

「下次去目黑的家合奏的时候，让祖父来弹贝斯吧。」

结果她是最过分的。

＊

没想到很快又遇到能和禄朗先生合奏的机会。

听说在那之后，诗月一直待在目黑的别墅。

「母亲和父亲之间的协商似乎不是很顺利，只好继续我的避难生活。虽然离得有点远，上学不太方便，不过其他方面没有任何不满。」

诗月开心地这么说。

「啊，我之前也说过，不需要担心我的事情。我反而比较想像这样一直和祖父在一起生活。」

「不会有家人来把你带回去吗？」

「没问题，因为大家都不想靠近这里。祖父和百合坂家几乎断绝了关系。好像是因为以前做过什么乱七八糟的事情。然后他抛弃家业和家族的一切，一个人跑到美国创业赚了很多钱。」

诗月像是在讲电影故事一样，嘻嘻笑个不停。

「父亲也经常把『我不承认那种人是我的父亲』挂在嘴边。毕竟曾经被抛弃，会这么想也无可厚非。不过对我来说却是最赞的祖父。」

真的是个很破天荒的人。

要说失望──倒不至于。总觉得他是会做这种事的人。果然玩爵士乐的人有很多都偏离了世俗常理。虽然这是很失礼的偏见。

「然后，祖父要我带真琴同学过去。」

因为是在放学回家路上说的，凛子和朱音也听见了。

「我们呢？」

朱音马上探头望向诗月的脸。

「唉？……不是，那个，朱音同学不认识我的祖父吧？」

「是没错。小诗太狡猾了。好想去妨碍你们。小凛也说说她啊！」

「我可不会做那种小家子气的事情。」

「唉──」

「每隔五分钟把这套不知道该用在哪里的『不停大喊邱吉尔名言的邻居欧巴桑』贴图，发给村濑同学的LINE才是我的作法。」

「比起用途，我更不能理解你买这套贴图的理由……」

「咦？这是什么我也想要。」

朱音拿出手机。过了一会我的手机开始不停响起通知铃声。

「可以不要在乐团的LINE群组里召开雅尔达会议吗？而且全都是同一个欧巴桑的脸！很恐怖唉！」

朱音哈哈笑着差点走到人行道外面。太危险了。

在聊这些没营养的话题时，我们来到车站。我和诗月因为要坐平常不会坐的路线去目黑，于是和朱音还有凛子在地下道告别。

「晚饭也一起吃好吗？真琴同学。」

等到两人消失在视线中，诗月用期待的声音问道。

「祖父说，想为了前阵子突然把你带走这件事赔礼和道谢。」

「咦？不用啦，我也玩得很开心，道什么歉呢。」

看到诗月沮丧的表情，我急忙说道。

「啊、唔、嗯，我就沾个光吧，机会难得嘛。」

我传LINE讯息给父母。今天朋友要请我到她家吃饭。会晚点回去。

到了目黑的住宅，出来迎接我们的禄朗先生脸色很差，眼睛也睁不太开的样子。他看到我和诗月之后不停地点着头。

「你们来了啊。谢啦。不好意思，白天一直都在睡觉，只能用这副邋遢的模样见人。」

话虽如此，但禄朗先生肯定是在听到门铃之后急忙换了衣服。从那身笔挺的服装看得出来，这个人应该擅长交际。要是换成我遇到同样的状况身上绝对还是睡衣。

「喝一杯应该会清醒一点。」

「祖父，医生不是跟您说过要少喝点酒吗？」

诗月担心地说道，但禄朗先生笑着摆摆手，从橱柜里拿出酒瓶和杯子。

「不喝酒怎么摇摆得起来。村濑同学，你会留下来吃饭吧。」

「啊，是的。承蒙招待了。」

「我来做饭喔。」

看诗月干劲十足地穿起围裙，我瞪大了眼睛。

「……唉？不是，你之前不是说自己不会做饭……」

「哈哈。别在意，让我们到下面去边玩边等吧。」禄朗先生拍拍我的肩膀这么说。

我满怀不安地看着诗月踩着轻快的脚步走向厨房，然后被禄朗先生带到地下的展演空间。

由于这里的音响设备也很齐全，禄朗先生放了很多不同的爵士唱片给我听。应该是觉得我会比较熟悉，所以都是以钢琴为主。把各个年代钢琴家的演奏都放过一遍，最后又回到巴德·鲍威尔。

「怎么样，可以理解巴德厉害的地方了吗？老实说没关系。」

禄朗先生笑嘻嘻地喝着威士忌这么问。

「呃、是的……说老实话，我还是不太清楚。虽然感觉是正统爵士乐，但要说厉害的话，塞隆尼斯·孟克才是厉害得一塌糊涂呢。」

我指向摆在桌上的某张唱片封面。上面印着一位看起来脾气倔强，脸蛋细长戴着墨镜的黑人。禄朗先生点点头。

「因为孟克的厉害之处很容易理解。超乎常理。没有人跟得上，所以到最后几乎都是钢琴独奏。」

杯子里的冰块哐啷作响。

「相较之下，巴德厉害的地方在于光听是听不出来的。外行人经常这么说。就是那种爵士味道的钢琴嘛，和其他爵士钢琴家弹得差不多嘛。你应该也是这么觉得，对吧。」

「呃、嗯……是的……我太外行了，抱歉。」

「不，这样就对了。你的耳朵很正常。」

禄朗先生把杯子放在桌上，转头望向背后那台静静伫立在舞台上的平台式钢琴。

「只是，思考方向反了。」

「反了？」

「不是巴德弹得和其他人一样。而是其他不论哪个钢琴家弹出来的都和巴德一样。」

一时之间，我无法理解禄朗先生讲的事情有多么惊人。在我目瞪口呆的时候，禄朗先生收回视线接着说道。

「你无意识中觉得『有爵士味道的钢琴』是巴德创造出来的啊。我猜大家都被吓了一跳。然后因为羡慕而纷纷模仿。我也好想生在那个年代。」

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的我也转头看向钢琴。我和老人的身影像香菸细长的烟雾一样映照在漆黑混浊的侧面，不断旋转的吊扇倒影以困倦的节奏从上面横向切过。

走下楼梯的脚步声传进耳中。

「让你们久等了！」

是诗月。她手上的巨大托盘放满了热气腾腾的盘子。

摆在桌上的每一道菜都有很好的卖相，看起来很好吃。

「咦，这些都是诗月做的？你不是不会做饭──」

「因为我修行过了。」

「只是把藤村女士做好的菜热一热而已吧。」

禄朗先生立刻这么吐槽。藤村女士似乎是帮佣的人。禄朗先生从很久以前就雇用她在茨城的住家帮佣。这次特地请她到这里来。

「祖父！为什么要这么快揭穿啊。」

诗月泪眼汪汪地抗议。

「想骗人就多用点心思。你把沙拉酱汁和牛肉酱汁弄错了。」

「啊……」

满脸通红的诗月沉默了下来。我急忙开口道。

「没事的，味道很接近，这样也很好吃。」

「……不，共通点只有酱油和洋葱泥而已，沙拉酱汁用的是红酒醋和苹果醋，还用了紫苏和罗勒增添香气不太适合搭配肉类，相反的牛肉酱汁的牛至草气味太重，还加了一点蜂蜜不适合用在沙拉上。」

「为什么知道得那么清楚还不会做饭啊？」

味蕾没有那么高级的我，非常享受这顿豪华的晚餐。禄朗先生一直在喝酒几乎都没吃，诗月的食量也很小，所以对我的胃造成相当大的负担。饭后休息的时候，禄朗先生对诗月问道。

「敏夫还有美树子应该也很担心吧。你已经一个星期没有回家了。」

那是诗月父母的名字吧，我猜。

「虽然有一直寄邮件来要我回家，不过我觉得他们根本不是在担心。父亲只是觉得拉拢我对离婚仲裁有利，母亲满脑子想的只有花道，只是不高兴我最近都没去上花道课而已。」

诗月一脸严肃地说道。这种事不是我这个局外人可以听的吧，我开始感到不安。

「哼嗯。敏夫爱拈花惹草是遗传到我的性格。美树子应该也很辛苦。要说到给孩子添麻烦的程度没人比得上我，实在没资格生敏夫的气啊。」

虽然觉得这种事不适合拿来开玩笑，但不只是禄朗先生，连诗月也嘻嘻笑了起来。

「可是，这种生活没办法一直持续下去喔。」

「啊……说、说的……也是。」

诗月低头看着咖啡杯。

「我也不能一直这样──依赖祖父呢。」

「我并不是觉得你添麻烦。只是，一直让藤村女士跑这么远过来也不好。」

「是啊……对不起，我只想到自己的事情。」

「可以的话我，也想一直和你住在一起，不过今后的事情很难说，我也没办法啊。」

「是、是啊，祖父也有自己的安排……」

看到诗月左右为难，禄朗先生叹了口气改变语调。

「对不起啊。我不是在责备你。当然也不是突然就要你今天回家去。村濑同学也来了，今天晚上就尽情地合奏吧。」

「……好。」

像是要挥去阴沉的气氛，诗月站了起来开始收拾碗盘。

禄朗先生从仓库拉出一个和他身高差不多的乐器盒，放在舞台上打开。

是低音提琴。

「您也会弹Bass啊。」

诗月的确说过「让祖父来弹」，没想到是当真的啊。

「各种乐器我都尝试过。因为想让自己不管遇到什么样的舞台，都能中途闯入。在美国到处闲晃的时候，我每天晚上都在俱乐部干这种事呢。」

享受人生的高手啊。我这么想。

禄朗先生在调音的时候，洗完碗盘的诗月回到地下室，满脸兴奋地坐到爵士鼓的椅子上，开始做手腕的柔软操。禄朗先生说道。

「那么，今天因为是三重奏，希望可以弹得比上次像样一点啊。村濑同学，把你擅长的曲子都弹一遍，什么曲子都行。」

「咦？不是啊，我之前也说过，完全不熟爵士乐。」

「和上次不一样，今天有低音提琴。不管是古典还是乡村，只要弹出那个味道就能变成爵士。你应该还是有点料吧。别在意那些，把你会弹的告诉我。」

没办法，我只好一首一首地披露自己贫乏的钢琴知识。巴哈、贝多芬、莫札特这些人的曲子（有些还弹不好）让禄朗先生一直皱着眉头，诗月也在爵士鼓后面憋笑。

可是在换成游戏音乐的时候，禄朗先生的表情变了。

「刚才那首不是很好吗？」

「咦？……这是游戏的背景音乐唉？」

「是吗？我好像在哪里听过。抓得住感觉，也很有韵味。值得试试看。游戏音乐应该是不断循环的吧？不是很适合合奏吗？完整弹一遍给我听，我会把和弦记下来。」

游戏的背景音乐，确实是作成没有结尾可以一直循环，很适合即兴演奏。可是。

只听我弹一遍就记住和弦的禄朗先生，对诗月做出指示。

「把速度放慢到三分之二左右，带点慵懒的味道比较有意思吧。用普通的圆滑奏和脚踏钹的2&4拍，还要压鼓框。」

然后他抱起低音提琴坐到高脚凳上。

我也做好心理准备，面对钢琴。我关注了一下诗月，然后用几乎是自暴自弃的方式开始敲打最初的九和弦。

骇人的加速度让我整个人往后仰。

禄朗先生的节拍在诗月鲜明的铜钹声下脉动，催促着我的心接连不断地朝下一段乐句跳去。映照在眼帘中的一切都以猛烈的速度向后飞逝，在眨眼的瞬间便已昼夜转换。

禄朗先生选的曲子，虽然有点让人难以相信，是「超级玛利欧兄弟」的地上关背景音乐。原本应该让人想起那鲜艳粗糙像素的轻快旋律，在节奏组两人渗透到内心深处的动力下，变成一首充满俗世气息的苦涩凄凉歌曲。手指生硬的感觉在转眼间就在逆风中吹散，之后只剩下微热的焦躁开始摆动。

那是赌上性命的冲刺。我们的玛利欧连一刻都没有停下来。也没有到达有库巴等待的终点。逐渐改变面貌的新景色从我的指间被编织出来又消失，就这样不断重复着出现然后消失的光景。连我自己都不知道有这么多的旋律碎片沉睡在我的心中。

玛利欧就这样穿过森林，游过大海，冲过沙漠，飞上云端──

最先精疲力尽的是禄朗先生。

他开始跟不上诗月弹奏的速度，好几次弹错音，最后禄朗先生大笑着停下来甩了甩手。

「……还不赖嘛。」

禄朗先生倚靠在低音提琴上气喘吁吁地看着我。

「不好意思啊。体力撑不住，似乎喝得有点多了啊。」

「才不是有点！祖父您的脚都站不稳了。」

诗月鼓起脸颊站了起来。

被孙女扶着坐回桌子旁边的禄朗先生，依然没有记取教训朝酒瓶伸出手，真拿他没办法。

「过热成这样的话，不用酒来冷却一下不行啊。」

「祖父，别闹了。」

不过汗流浃背的我也一样需要冷却。我向禄朗先生要了杯冰水一口气喝光。

「我先休息一下当个听众。你们两个合奏到尽兴为止。」

在那之后我和诗月互换乐器被彼此的蹩脚演奏逗得大笑，还向禄朗先生借低音提琴试了一下马上放弃，乱七八糟地玩了一通。

我一直待到很晚，想说差不多该回家的时候，觉得晚上不安全的禄朗先生替我叫了辆计程车。

「也可以留下来过夜喔。诗月应该会很开心。我也想早点看到曾孙。」

「祖父？您、您在说什么啊。」

诗月的嗓音高了八度。真的拜托不要开这种玩笑。这是性骚扰啊。

「我回去会好好练习，让自己在下次合奏能更有竞争力。」我这么回答。「也会学些更有爵士味道的曲子……呃，就练一首塞隆尼斯·孟克的曲子。」

「哦，口气不小嘛。」禄朗先生说道。「下次的合奏吗？希望有机会啊。」

由于禄朗先生回答得很没把握，我怀着忐忑不安的心情坐上计程车。

我的不安成为现实。

合奏的约定，并没有实现。

＊

文化祭越来越近，校内的气氛也跟着紧张起来。在隔周的星期四，诗月突然请假没来上学。

我们也觉得差不多该认真为中夜祭的演唱会开始排练，预约了傍晚的录音室。然而诗月从早上就没有出现在学校。

LINE的讯息也一直是未读状态。午休时间到老师办公室询问三班的导师得到「从早上就联络不到百合坂同学。」的答案。

听到这样的报告，凛子不高兴地说道。

「演唱会快到了还擅自翘掉去录音室排练的宝贵时间，诗月太不像样了。」

「你好意思说别人喔……」

你忘了自己上个月做过什么事情了吗？

「小诗不来排练一定是出了什么大事，真让人担心。」

朱音盯着自己的手机这么说。我也点头赞同。依照她的性格，即使遇到急事也会通知我们一声才对。连这么做的余力都没有吗……？

有种不好的预感。

我的手机震动起来。是诗月打来的。

「喂？你现在──」

「真琴同学，对不起。」

听到诗月气若游丝的声音，我一时语塞。

「今天的排练，可以让我──请假吗……」

「怎么了。发生了什么事？」

从手机那头传来类似东西摩擦的声音。

不对，这是……啜泣声？

「……昨天，祖父倒下了……手术到刚刚才结束。祖父还没清醒过来，我必须要陪在身边。」

问出医院的名字之后我马上把电话挂断，朝校舍的门口跑了过去。背后传来午休结束前5分钟的预备铃声。

「村濑同学？」「真琴小弟，怎么了吗？」

两人的声音和脚步声跟了上来。

那是在内堀通上的一间大型综合医院。

在接待处进行确认后，我们前往特别病房的六楼。

走廊上看不到其他人，只有诗月孤零零地坐在靠墙的沙发上。即使我们走到她身边，她也没有马上抬起头。

「……啊……真琴同学。」

迟钝的反应、凌乱的头发，还有黑眼圈都显示出她是多么地疲惫。

「你们一起过来了啊。」

诗月想对我们笑一笑，脸颊的肌肉却不听使唤，只露出像是痉挛的表情。

「下午的课……你们都打算翘掉吗？」

为什么要担心这种事啊。我一边这么想一边看向背后的凛子和朱音。大概是因为背负的包袱太过沉重，让她无意识地想找地方逃避，才会去注意这种鸡毛蒜皮的小事吧。

「你的祖父……？」

朱音望向病房的门战战兢兢地问道。

诗月低下头。

「……还没醒过来。」

她只回了这一句。我们不知如何是好地站在走廊中央。周围安静得让人毛骨悚然。

终于，一阵脚步声打破了寂静。

「小姐，我把换洗衣物拿来了。」

顺着声音的方向望去，一名面容和蔼的中老年女性拿着纸袋正朝这边走过来。她看到我们，微微低头致意。

「请问──是小姐在学校的朋友吗？」看到我们的制服，女性这么问。「禄朗老爷平时的生活起居是由我负责的。」

我们也只能低头致意。眼前的女性大概就是那位帮佣的藤村女士吧。

「那么，小姐。」她转身面对诗月。「请您先回家休息。」

「不用，没事的。我要待在这里。」

诗月打起精神回答。

「这里可以借用卫浴设备，也有可以吃饭的地方。」

「可是……」

「藤村阿姨还不是从昨天就一直待在这里。谢谢，您辛苦了。之后的事就交给我。」

藤村女士看着诗月似乎还想说些什么，途中像是想求助一样朝我们看了一眼，但最后还是放弃，深深地弯腰鞠躬后从走廊离开。

「从昨天开始一直在这里？该不会没有睡觉？」

朱音走到诗月身边这么问。

「呃、是的，脑袋一直昏昏沉沉……」

诗月暧昧地答道。她望向朱音的眼神很涣散。

「可是，我想待在祖父身边直到他醒过来。」

「病情如何。」

凛子用平淡的语气问道。

诗月没有回答，只是垂下双眼。

有如寒冷雨夜般的沉默降临。我们只能盯着各自的脚尖。

下一次听到的是复数人的脚步声。诗月抬起双眼小声地说「是医生。」然后从沙发上站起来。

可以看到穿着白衣的两名男性，和一名女性朝这边走过来。带头的男性戴着黑色宽边眼镜，深灰色的头发看起来很硬挺，浑身上下散发着一股医师的威严。

「非常感谢您这次答应我们不合理的要求。」

诗月低下头。那成熟的举止让我吃了一惊。

「没什么，会长对我有大恩，由我来执刀是应该的。」医生这么说。

会长似乎是指禄朗先生。

「而且，要道谢还早了点。只是做完手术而已。之后我们也会尽全力──」

医生讲到这里停下来，看了我们一眼之后对诗月问道。

「这几位……是你的同学吗？」

「是的。」诗月有气无力地回答。

「您的父母──还有其他亲戚呢？」

诗月摇摇头。

「我打过电话了，但是没人要过来。」

医生轻轻地叹口气。

「伤脑筋了。最好能让所有人立刻过来这里。」

我的胃整个痛了起来。

医生希望患者的家属能够到场，这表示──

「我听说会长和孩子之间的关系比较疏远，但没想到连这种时候……」医生打从心底感到遗憾地喃喃说道。

是的。现在应该出现在这里的人，不该是我和朱音还有凛子。

「原本想说明一下手术后的事情……没办法，只好请诗月小姐……」

就在此时，凛子突然插嘴道。

「诗月。我们先走一步，等一下还要去录音室排练。」

我惊讶地看向凛子。只见她用力地抓住朱音的胳膊。

「距离文化祭只剩不到一个月，新歌也还没完成。」

诗月用空洞的眼神注视着凛子。

「我们去做只有我们做得到的事情，和你一样。」

那句话既冷酷，又温柔。沉默片刻后，诗月点了点头。

看着凛子和朱音经过医生们的面前，朝电梯走过去的背影，我有点犹豫该怎么做才好，但还是跟了上去。

没办法。我和他们没有任何血缘关系，留在这里也没有意义。

但是凛子停下脚步转过身来，粗暴地按着肩膀把我推回去。

「你跟过来做什么，快回去陪在诗月身边。」

「咦？」

「这件事只有你能做到。」

留下愣在原地的我，两人的身影在走廊上渐行渐远。

「我们去把新歌搞定，让你们两个没事干！」

最后从远方传来朱音的声音。

我转过身子，诗月靠了过来，紧紧抓住我制服外套的袖子。

这里只有诗月一个人。其他的亲属没有任何一个人出现。

只有我──能做到的事。

「……医生。有什么需要说明的请告诉我。」

诗月用小到快听不见的声音对医生说。

「可以让这个人也一起听吗？虽然他──不是亲属，不过是祖父的好朋友。」

禄朗先生的朋友。

我们只见过两次面。年龄也差了将近五倍。

可是，我们曾经重叠彼此的乐音，共享过节拍。在相同的切分音下仰头看着天花板上的灯挥洒汗水，深深陶醉在相同的休止符中。

医生点点头，指示我们走进病房的门。

里面是宽广的单人房。如果没有摆在病床旁边的大型医疗用电子机器，或许会让人误以为是饭店的高级套房。

坐在机器前的年轻医生站了起来，朝这边低头致意。

禄朗先生躺在床上，不省人事地沉睡着。他头上戴的网套下缠绕着密密麻麻的绷带，脸颊凹陷、皱纹像干裂的泥土，原本肌肉强健的身体也瘦到让人有种萎缩了一半的错觉。我甚至没办法咽下口中的苦涩唾液。

这真的是我认识的禄朗先生吗？

用铜钹不经意地敲击出的每一下圆滑奏都充满了生命力的那个人，如今却像枯萎的花朵一样，闭着眼睛躺在这个堆积着死亡气息的房间。

不──

之前已经有过许多预兆了。

我回想起和禄朗先生之间的闲聊，合奏中间休息时的举动，还有偶尔流露出来的黯淡表情。他说过遗书里指定房子要让诗月继承，还说没剩多少日子想看曾孙等等──当时只觉得是在开玩笑，但或许对禄朗先生本人来说是早已预见到的未来。虽然想和诗月一直住在一起，不过今后的事情很难说。现在回想起来，禄朗先生说这句话时的表情非常落寞。

我和诗月并肩坐在病床旁边的椅子上。

医生说的话，我一句都没听进去。

关于脑部血管什么的，手术后四十八小时内的什么机率怎么样，醒不过来的话会怎么样之类的。这些话全都从意识的表面滑落。我只是一动也不动地注视着诗月僵硬的侧脸。

「……我可以一直陪在他身边吗？」

终于开口的诗月，最先说出口的是这个疑问。医生表情沉重地点点头。

「没有问题。这样会长也会感到高兴吧。」

一股挥之不去的寒意窜过手臂和侧腹。

只有病危的患者，医生才会允许家属一直陪在身边。

那不就表示──痊愈的希望很小吗？

「如果有什么情况，请立刻叫我们过来。」留下这句话后，所有医生便离开病房。剩下来的只有我和垂死的老人，还有他的孙女。

房间里安静得令人害怕。

明明是在市中心却听不到路上的车声。也没有出现新的脚步声。除了机器运作的声音之外，什么都听不见。

我注视着禄朗先生露在棉被外面的那只手臂。

清楚浮现的骨头和血管，手臂看起来彷佛只有两根鼓棒粗细，让人十分痛心。

「……去年，祖父也倒下过一次。」

诗月断断续续地说道。她的视线一直盯着病床对面放在小桌子上的花瓶。在穿过窗帘后变得微弱的午后阳光中，红色与黄色的非洲菊显得十分高雅。

「那是在我还和祖父住在一起时发生的事情。那个时候没有严重到需要动手术就是了。医生说随时都有可能复发。在那之后祖父就把事业全部交给部下，完全退居到幕后。然后祖父说他发现自己没有留下任何东西。」

除了多到用不完的钱、逐渐老去的身体、以及一颗渴望着某样东西的心以外，连什么都……

「以前，他对家人做了很过分的事。逃走了。虽然事业成功了，但却被所有亲戚疏远。祖父总是笑着说这是无可奈何的事情。」

诗月把双手叠在一起放在床单上。

指尖微微地颤抖。

「祖父说他独自一个人随心所欲地活到现在，死的时候也只好独自一个人……那样，实在太悲哀了。要是……祖父他──不在了，我……」

诗月哽咽着，咬住下唇，紧紧抓住床单把脸埋在床上。

可是，我看着禄朗先生下巴上的白胡子这么想。

你不是说过吗？鼓手只靠自己什么都做不到，不和其他人组团就动不起来。不可能什么都没有留下吧。诗月不是就这样陪在你身边吗？

除此之外，还有留下一样东西。

和禄朗先生说过的每一句话，都从水底浮起在意识的表层爆裂。

我曾经问过，要是只能带两个鼓去无人岛的问题。

眼神带着苦恼的禄朗先生这么回答。

要是带东西过去，就只能听那个东西的声音了吧。可是，什么都不带的话，只要闭上眼睛就可以在心中播放任何音乐──

回过神来，我的眼睛已经闭上。

感觉可以听见心跳和呼吸。不知道是我自己的，还是身旁的诗月发出的，又或者是──

在柔和的昏暗中，我抬起双手。

虽然只有一起度过两个晚上，让他听了自己蹩脚的钢琴，问了跟爵士有关的蠢问题，开心大笑地谈论着音乐家们无聊的下流传闻。尽管只是这样形同陌生人的关系──但要是我出现在这间病房有什么意义。

要是在这里有什么是只有我能做到的事情。

我轻轻让手指点下。

从指尖传回来的是有如黏土般粗糙的触感。下方的微弱脉动。还有位于更下方，坚硬、纤细而紧绷的手感。我彷佛在摸索现在还活着的部分与过去曾经活着的部分之间的境界线，在那上面刻画着游移不定的上行音阶。

记得没错的话钢琴的琴键是骨制的。我用自己的手指确认了这个事实。

因为，我听见了声音。

我真的听见了彷佛默默地将玻璃桩打进泥土中的，塞隆尼斯·孟克那压抑的钢琴声。

如果睁开眼睛，只会看到我用双手的手指，在年迈病人的手臂上轻轻敲击的冰冷现实吧。要是这个房间里有一个乐音，所有的意识都会被吸引过去，根本听不到来自内侧的声响吧。

宛如流沙不断朝地底落下般的寂静，将我的音乐包裹起来。

我和他约好了。

到下一次的合奏之前，我要练好一首孟克的曲子。

所以，这只不过是一种自我满足。

即使如此，我还是继续弹奏。

我小心翼翼地拓展音域。在高潮处要弹八度音时我的右手小指在禄朗先生的肩膀上踩了个空，想要潜得更深时左手在禄朗先生的手掌心迷失方向。

只有我才听得到的叙事曲。

人会像这样孤独地死去啊。我这么想。

无论在我的心中响起多么美妙的旋律与和声，都无法让现实的空气振动，连一个音符都无法传递到意识之外。我和他或许看起来有短暂的交集，但就像夜空中擦肩而过的彗星和卫星一样，两者之间总是隔着深邃到令人绝望的真空。

现在也是如此。

人与人之间能够互相理解、连系在一起、心有灵犀什么的全都是幻想，其实能做到的只有抬头仰望远处闪烁的亮光，而且就连那些也都是几千几万年前的光辉，原本的火光可能早已燃尽。

既然如此，至少在闭上眼睛沉浸于音乐中的这段时间，忘掉这一切吧。

旋律在我的指尖自己分化。

一个个的音符有时会不和谐地撞在一起破碎，抓着我这个容器的内壁往上攀爬，然后又掉落下去。因为孤独而空虚，音乐才会产生如此复杂又美妙的回响吧。

若是如此，这是为了多么可悲的生物所准备的，多么可悲的技术啊。

即使知道这点，我也没有让手指停下。因为想不到其他能做的事情。我一个个数着堆积在自己心中的砂粒，用这种方式重叠半音阶的乐句，在左右手间来回抛接，扩大解释原本的和弦，将有如神经过敏般涌上心头的片段，一个也不漏地捕捉起来瞬间烙印在琴键上。抠着伤口的手停不下来。自体中毒的疼痛源源不断地创造新的旋律，并化作电流穿过指尖，再次唤起新的疼痛。

可以感觉得到自己从内侧不断磨损。

最后我也会化为泡沫碎裂消失吧。没有与任何人相依，孤独地飘荡在空中。就像那位塞隆尼斯·孟克一样。

这真的是无可奈何的事吗？

忽然，我注意到响起来的不只有自己的声音。

断断续续的旋律间隙，被宛如拂晓前渐渐淡去之银河般的铜钹圆滑奏编织出的涓涓细流所填满。接着插入小鼓和底鼓一下又一下充满苦恼的打击，彷佛想确认我是否真的存在。

是诗月吗？

她是不是在旁边和我一样闭上眼睛，让意识沉浸在虚幻中，在床沿的铁管刻划节拍，踩踏铺着油毡的地板呢。

还是说，就连在伸手可及的距离下感受到的这份温暖和节奏，都只是我的错觉而已呢。

不，不管是哪种都无所谓。

只要接受这股律动就可以了。

我屏住呼吸，让自己投入那片广阔的骨林。将紧紧黏在琴键之间的生命余韵丝毫不剩地全部刮下，将其变换成带着微热的连续和音，释放到大气中。

我明白活下去就是走向死亡。

我明白每当一个乐句的光在耳中散去，将手指推回的些微脉动就会越来越微弱。

最后的颤音，听起来完全是骨头崩解化作尘土的声音

我把双手放在床单上。

余音犹在。

一阵空虚涌上心头。冒出的汗水已经冷却，带着古怪的触感渗入皮肤，冲淡残余的热量。空洞的余韵甚至化为寒意，苦涩味黏附在口中，我掐着床单不住颤抖。

我到底在做什么啊？

病房里有个人陷入昏睡状态在生死边缘徘徊，连家属都不是的我却坐在病床边假装在弹什么钢琴──

「……《Ruby, My Dear》。」

说话声传进耳中。

我睁开闭着的眼睛。穿过窗帘后变得微弱的午后阳光，还是将我的视野刺得伤痕累累。

被绷带、纱布还有网套紧紧包住的头依然深陷在床上。尽管如此，还是可以从微微睁开的眼皮中，看见生命之火。

在四目相对后，禄朗先生用沙哑到极点的声音喃喃说道。

「……你这家伙，总是选这种多愁善感的曲子啊。」

「祖父。」

诗月站了起来。倒下的圆凳响起刺耳的噪音，然而她毫不在乎地探身向前，紧紧靠在禄朗先生的胸前。禄朗先生勉强转动眼球看了我一眼，然后视线回到天花板上。他虚弱得彷佛随时会失去力气，让眼皮再次阖上变得和周围的皱纹难以区分。

「……医院吗……发生什么事了。应该没有造成车祸吧？」

（插图011）

「是在用餐的时候倒下了。太好了，啊……祖父、祖父！」

诗月的泪水让被子整个湿了。我呆呆地望着两人好一段时间，然后终于想起来要按护士铃。

禄朗先生虚弱地朝趴在自己胸前的诗月，伸出左手抚摸她的头发，同时再次转动眼珠看着我喃喃说道。

「……你是来陪诗月的吗……谢谢你。」

我摇摇头。虽然想露出笑容但僵硬的嘴唇不听使唤。

「……不，我只是呆呆坐着而已。什么都没做。」

终于把话说出口了。

「曲子弹得不错。弹法比孟克更直率。」

禄朗先生用和呼吸差不多的声音说道。

「真亏你听得出来是什么曲子。」

「姜还是老的辣啊。」禄朗先生自嘲似地露出笑容。

「祖父，不要再说了。请安静地等医生过来！」

诗月把被子往上拉到几乎盖住禄朗先生下巴的胡子。

代替来到病房的大量医生，我悄悄走出病房。

我从走廊上的窗户，俯瞰着被病房包围的正方形中庭。被建筑物的影子推挤到所剩不多的和煦阳光下，穿着睡衣的小孩坐在轮椅上悠闲地追赶着鸽子。白衣上套着水蓝色开襟羊毛衫的护士们，在并排的白杨树间若隐若现。

我抬起自己的双手，看着还在发麻的指尖。

钢琴的声音依然在耳边回响。

塞隆尼斯·孟克，《Ruby, My Dear》。这首曲子被收录进专辑好几次，是他很喜欢的原创曲。我也是在听过之后马上就爱上了。

多愁善感，或许是吧。

因为我很清楚，自己弹不出像孟克那样充满存在感的厚重声音，或许在弹的时候，很单纯地显露出像小孩子一样的情感。

那样也无所谓。能传达出去就好了。

而且也传达到了。明明我们之间相隔了几亿公里的距离，彼此都持续着孤独的航行。

我把额头抵在玻璃窗上，想像他今后描绘出来的轨道。

那首《Ruby, My Dear》是我们之间的最近点。

不知为何，我深信在通过了最近点的现在，我们的航路只会渐行渐远，永远不会有再次交错的时候。

＊

第二周，我在学校从诗月那边听说禄朗先生出院的消息。

「是吗，可以回家实在太好了。」

「是的，只不过……」

诗月的表情黯淡下来，犹豫了一下。

「右手和右脚好像变得不听使唤。虽然有在做复健……但是毕竟年纪大了，据说很难完全康复……」

半身不遂。

我回想起禄朗先生那兼具纤细与豪放的鼓声。

已经失去了，再也听不到。

「然后，祖父要我告诉真琴同学他感到很抱歉，没有办法实现合奏的约定。」

「咦？……啊、嗯……嗯……」

好想让他好好听听我练习的成果。好想再和他配合一次。虽然我确实有这么想过，但不知道该怎么说，心中并不觉得可惜。这样的感情不像遗憾，也和悲伤有点不一样。

寂寞──应该是比较接近的形容。

有点像是秋天将要结束时，失去颜色的树叶堆积在柏油路上干燥后被车轮辗碎，而自己只能在一旁观看的感觉。或许拿酒精还有毒品代替燃料磨耗自己的身心来演奏的爵士乐手们，会把这种心情称为忧伤Blues也说不定。

你这家伙还早一百年呢。我彷佛听到禄朗先生的声音这么说。

「对了，祖父还有一件事要说。」

诗月的声音突然变得开朗起来，让我吓了一跳。

「关于审查的事情，好像合格了！」

审查？什么审查？还有为什么诗月高兴得跳了起来。

「你不记得了吗？」诗月挑起眉毛。「判断真琴同学是否可以得到目黑那栋别墅的重要审查啊。」

「啊……嗯。是有这么一回事。呃，那是在开玩笑吧？」

「继承不动产的事怎么会拿来开玩笑。」

继承人是你吧。还有，可以不要大声喊那种让人不安的单字吗？这里是学校唉？

「等等等等，你们在说什么？」

朱音闻声立刻凑了过来。因为音乐准备室很小，刚才讲的话所有人都听见了。在窗户边装作若无其事的凛子大概也听到了。

「那栋位于目黑登记在我祖父名下，在地下有展演空间的──」

诗月耐心地开始仔细说明。听完之后朱音立刻对我逼问。

「真琴小弟！你竟然会为了财产结婚。」

「啊、嗯，我就知道你绝对会这么说。我才不会……」

刚开口就被打断的朱音愣了一下。

「不会吗？那我就收下了喔。」

之前也有过这样的对话吧？你没有学习能力吗？

「不行，不是说过需要审查吗？」诗月一本正经地说道。

「那样的话也让我接受审查！钢琴就行了吧？键盘乐器我也弹得比真琴小弟好五倍左右呢！」

朱音一边这么说，一边把准备室里电子钢琴的盖子掀开。

「也让我参加审查。我想要目黑的豪宅。」凛子也在这里突然参战。「虽然完全不懂爵士，不过村濑同学弹得出来的话，我应该可以弹得比他好十倍才对。」

你们这几个也太看不起我了吧？在这两个星期的练习中，我可是把巴德·鲍威尔和塞隆尼斯·孟克听了很多遍喔。虽然很想这么呛回去，但实际听到朱音和凛子并着肩，以即兴联弹随意弹出爵士味十足的钢琴时，那比我强上五十倍的琴声将我打落谷底。

「完全不行！请不要小看爵士乐，你们以为这种程度就能抢走我的财产吗？」

没想到诗月也跟着起哄。

不过看她们好像很乐在其中，于是我一个人走到隔壁的音乐教室。

我也练习了很久，弹得还算不错喔？要听听看吗？我对着空无一人的教室这么问，然后坐在平台式钢琴前的椅子上，掀开钢琴盖。

一敲下琴键，那天在病房震撼我内心小宇宙的《Ruby, My Dear》带来的幻想立刻粉碎。连我自己都因为大受打击，只弹了八个小节左右就让手指打结变得无法动弹。

我弹得有这么差劲吗……？

不对，只要仔细想想就知道原因了。因为那个时候我并没有实际弹出来，只是在脑海中播放出能够想像到的最棒演奏。一旦和现实的自己相比，会得到这样的结果也是理所当然的不是吗？

原因可以理解，但是──

颓丧的心情也不会因此有所改善。

有点想去无人岛了。和禄朗先生说的一样，不带任何和音乐有关的东西，孑然一身在海上漂流，然后被冲上沙滩抱着膝盖仰望天上的星星。

耳边只听得见冲刷脚尖的海浪声。

直到她们三个吵吵闹闹地走出准备室为止，我都在那个沙滩上沉浸在妄想中的钢琴声。那感觉实在太棒，让我都快哭了。

第二卷 5 爱是勇敢，爱要自由

国中的时候常常有人问我，为什么你只听西洋音乐？因为和同学聊音乐的话题完全聊不起来。

「耍帅吗？觉得JPOP太土了？」

「没有啦，啊哈哈。」

我只能用傻笑敷衍过去。

不受周围的影响，勇于选择不同道路的自己很帅──要说完全没有这种心理的话是骗人的。可是只听西洋音乐的主要原因，还是在父母身上。因为父亲只听西洋音乐。如果从小听披头四、齐柏林飞船、滚石、皇后、平克·佛洛依德长大的话，不论是谁都会变得像我一样不是吗？小孩子也没有自己选择音乐的能力还有财力。

当然原因也不只是父母的关系。我自己也有一个无论如何都无法喜欢本土音乐的理由。

那就是歌词无法让我接受。

原本，我们熟悉的流行音乐是从英语圈流传过来的。作曲时是以英文歌词为前提。而大部分的英文单字在每个母音旁边，都紧跟着一个子音，所以作词的时候基本上是「一个音符搭配一个单字」。

然而日文的单字有很多音节。没有办法像英文歌曲那样，用一个音符一个单字的方式让歌词搭配旋律（虽然也有像樱井和寿那样，硬把歌词挤进去的人）。然而说到解决的方法，也只是把印象深刻的部分换成英文而已。例如只有一段副歌用英文写之类的。

国中时代的我对这种作法嗤之以鼻。

太逊了。完全暴露出对欧美的自卑感。既然如此还不如全部用英文歌词，因为语言能力不足只改一部分的作法，实在逊毙了。

等到上了高中，自己开始作词作曲之后，真想把国中的自己痛扁一顿。

和自卑感一点关系都没有！根本没有余力去管那种事情！歌是给日本人听的，当然要以日文为主来写歌词，然后为了兼顾易懂与好听只在副歌使用英文是最快的捷径。在技术上也是必然的选择。

我很晚才知道这个事实──但理论和心情是两码子事。

尽管作为知识能够理解，可是根深蒂固的价值观，没有办法像软体升级那样一下子全部覆盖过去。

国中时代的我依然占据了心中的某个角落，从内侧不时地轻戳我自己。在我要写歌词的时候总是会依稀听到讪笑声。

拜此所赐，现在我依然在和日文艰苦奋战。

＊

「可以也让我写歌词吗？」

在离文化祭只剩下两周的某一天，朱音在录音室排练的时候说出这样的话。

「我写的歌词……不行吗？」

我提心吊胆地这么问。

「也不是不行。嗯～」

朱音的眼睛滴溜溜地转了转。

「唱起来很顺口可是很难记住。内容太抽象了。」

「有件事我从以前就很在意。」诗月在爵士鼓的另一头这么说。「真琴同学写的歌里，根本没有情歌！」

「唉……不是、嗯，的确……」

我无法反驳。她说的没错。为了想办法用语感好的日文配合旋律，歌词的内容给人的感觉都很模棱两可，然后最重要的是关于恋爱什么的，写起来感觉很羞耻……

「想玩音乐的人怎么可以害怕羞耻呢。」凛子说道。「更羞耻的事你不是都做过了，像是男扮女装。」

「不准说那种事情是羞耻。」

「男扮女装不羞耻吗？很好啊。以后多扮几次。」

「唉？啊、不是、那个。」

没有经过大脑思考反射性地反驳的结果，就是自掘坟墓。

「那样的话比男扮女装还要羞耻的情歌，就交给我来写吧！」

朱音干劲十足地说道。

「这点我非常欢迎啊。不过你为什么突然想要作词呢？」

听到我这么问，朱音露出有点害羞的表情。

「果然主唱还是要作词不是吗？而且我也想要版税！」

「版税？我们又没有要发行唱片。」

「发片啦！有赚头啊！」

「我也想多赚点钱。才能早点逃离父母身边。」

凛子跟在朱音后面，用认真的语气讲出很不得了的话。不是，毕竟发生过那样的事情，我是可以理解为什么。不过……

「我也觉得如果可以商业化是件好事。只是在那之前有个非常非常严重的问题吧。」

三人听了都一脸茫然。我把Precision贝斯放到琴架上，打开放在录音室角落地板上的笔记型电脑。然后按照顺序播放我们乐团到目前为止录音的MV。

「虽然我自己这么说也不太合适，但声音太寒酸了。不是演奏的问题，而是录音。」

「会……会吗？」诗月抬起视线望着我。「以非专业的角度来说，我觉得真琴同学非常努力了。」

「以非专业人士来说很努力。会有这样的感想表示我还不够专业吧……啊、不是，抱歉，我并没有生气。」

看到诗月的表情越来越黯淡，我急忙补充说明。

「要当成商品卖的话，就要和职业音乐人的曲子放在一起，不能拿自己是业余的当成借口……」

「是啊……」诗月低下头。感觉她是想帮我说话，但不得不承认声音很寒酸的事实。

无论是录音还是混音，都不是只需要有录音机器的知识，与操作经验的累积就可以学会的单纯技术。要说的话这是一种可以和吉他、鼓或是唱歌相提并论的「技艺」。既能体现个性，又要求个人品味。在我拿专业的音源和自己录的音比较，并找了各种书籍来研究之后，深刻体会到一件事。这不是一朝一夕可以学会的技术。

「那样的话，我也要学习录音！」

朱音握紧双拳兴致勃勃地说道。

「不要无理取闹了。朱音你负责的部分本来就很多了，刚才不是还说连作词都想包下来吗？没有那个时间去把录音学好吧。」

「翘课的话……」

「不行！绝对不行！学生要以学业为优先！」

「唉～连我爸妈都不会说这种话唉。感觉只要我一个星期愿意去一次学校，他们就很感动了说。」

那是因为你两年没去学校的关系吧……

「怎么了，朱音。你怎么突然什么都想试试看。」

凛子眯起眼睛这么问。朱音有些难以启齿，苦笑着说道。

「……没有啦，只是想说音源能正式发售的话，可以得到比较多的分成。我之前不是一直靠支援其他乐团赚钱吗？穷怕了啊。」

我记得你以前好像说过自己并不缺钱吧？

「可是就算朱音学会录音也还是必须负责演奏，这样很没效率吧。」凛子冷静地如此指谪。

「呜呜嗯，也是啦……」

「那结果还是要交给真琴同学负责吗？」

诗月来回看着控制室的隔间玻璃和我的脸。

「虽然村濑同学的技术不好，但我觉得更重要的是这里的器材性能有限。」

凛子的辛辣言词真的让人听了神清气爽。没办法，这是事实。作为录音师的我只比外行人强一点，而且这间「Moon·Echo」是彩排用的录音室。录音设备只不过是附带的而已。

「干脆不管器材还是人才都丢给别人处理，说不定还比较快……」

我叹了口气喃喃自语。

「要拜托专业的人吗？」朱音问道。

「专业的人？……啊、嗯。考虑到品质的话应该会吧。」

也不是没有资金。只是，要透过什么关系去拜托谁才好。因为会直接影响到音源的完成度，我不想用在网路上随便搜寻的方式来找人。

「话说回来，在前阵子协奏曲演唱会的时候，我就打从心底觉得要做的事情实在太多了，好想全部丢给别人……」

「意思是想找个社团经理吗？」朱音问道。

「啊、嗯，有社团经理的话很不错。问题是有谁愿意。」

「我要当！我会做蜂蜜柠檬！」

「所以说你怎么什么都想插一脚啊？你要做的事情够多了吧！还有我们又不是运动社团不需要柠檬。」

「是吗，原来真琴小弟是炸鸡不加柠檬汁派的。」

「没人在讲炸鸡的事情啊？」

＊

在和柿崎先生见面时，我稍微提到这件事情。

「经纪人吗！的确是时候找一个了，也该开始考虑正式出道的事情！」

「不不，没有到那么夸张的地步。」

柿崎先生是找我们参加夏季音乐节，并且让Paradise Noise Orchestra首次登台亮相的活动企划公司的人。

由于他是个非常热情又有干劲的人，不出所料地聊到这个话题。

「录音也想要正式一点吗！我觉得很好！太赞了！感觉会一飞冲天直上云霄啊，那样一来，就没办法轻易请你们来参加我们公司办的活动了呢，要在那之前让你们多参加几次才行啊。已经决定好要找哪家公司来制作了吗？」

事情的规模在柿崎先生的脑海中，变得越来越庞大。

原本我只是为了找柿崎先生商量要在文化祭上使用的音响器材，才会像这样来到新宿的咖啡厅。因为用来当中夜祭演唱会场的体育馆没有好的音响，我想说至少要用好一点的机器和音讯工程师，于是跑来找这方面的专家柿崎先生商量。今天本来以为只讲工作方面的事情，应该十五分钟就可以结束，但是在不经意的闲聊中话题越扯越远。桌上的咖啡早已变成两个空杯子。

「我们没有想找什么制作公司，只是想让声音变好一点。」

「也就是说想要达到和商业作品相等的水准吧。那样就是商品化，简单地说就是商业制作啊。」

照他这么说是没错。

……这个人也太会说话了！

「实际上是什么情况呢。」柿崎先生的语气认真起来。「PNO的成员有成为职业音乐人的打算吧。」

不是问有吗，而是有吧。让我感到一种莫名的压力。我盯着空中思索了一会之后答道。

「凛子想靠音乐吃饭的意愿十足，还说想早点独立；朱音从以前就像个录音室乐手一样在赚钱，我想她也打算以音乐维生；诗月……虽然有家业，但她经常把像是想要一辈子玩乐团的话挂在嘴边呢。至于职业音乐人……她是怎么想的呢……」

「村濑同学呢？」

「我吗？嗯──」

我把手放到额头上。明明店里没有开暖气，却渗出了汗水。

「我是有稍微想过，如果能靠音乐维生的话该有多好，但没有认真思考过呢。我觉得像我这样随便的家伙，谈什么职业不职业的不是很好……也没有什么决心或是热情之类的……」

柿崎先生愣了一下之后，噗哧地笑了出来。

「啊、失敬！真的很不好意思。」

可能是为了掩饰尴尬，柿崎先生叫来店员又替我和自己各点一杯咖啡。

「职业音乐人里也有很多人这么说呢。像是不能没有职业意识啦，决心跟气势和外行人不一样之类的。但我觉得和这些没什么关系。现在这个时代，任何人都能在网路上发布作品，职业和业余之前没有像过去那样的高墙。」

往送来的咖啡倒入大量的砂糖，柿崎先生接着说道。

「我也一样，因为工作的关系，看过成千上百的音乐人。我们公司主要的业务是从网路上发掘乐手并策画活动，所以业余的比较多。其中也有很多人让我想提醒他们，要有更多的决心和危机感。」

他的语气变得越来越坦率。

「那都是些连该做的事情都没做的人。嘴上说着想要唱片大卖、想要成名、想成为职业音乐人，结果却漫不经心地每个月办着入不敷出的演唱会。可是村濑同学的乐团和那些人不一样不是吗？该做的都有做也有拿出成果。结果就是一切。气概什么的根本不重要啦。观众想要的不是干劲或是态度，而是好听的曲子和舞台效果啊。」

我愣了一下。柿崎先生笑着继续说道。

「而且村濑同学你们才高一吧？未来还有无限的可能不是吗？如果是那些已经快四十没有退路和失败的本钱，要决定到底是继续以职业音乐人为目标还是放弃的家伙，确实需要决心和紧张感，不过还年轻的话，就算完全把音乐当成兴趣，茫然地以职业音乐人为目标，我觉得也无所谓啊。还不如说应该以更加漫无目的的方式来努力。咦？这样讲好像怪怪的。」

「啊、不，没问题的。我明白。」

「哎呀，啊哈哈，好像太认真了。可能因为我太喜欢PNO忍不住讲得激动了点。关于录音师的事情，我这边也会帮你找找看。请让我出一份力。因为我也想尽可能录到最赞的音！」

「……那真是、嗯、太感激您了。」

麻烦他这么多真的好吗？我不禁这么想。可是也没有其他人脉。于是我决定坦率地接受他的好意。

在和柿崎先生道别后，我直接前往「Moon·Echo」。本来还打算去乐器店和书店看看，不过因为和柿崎先生聊得有点久，已经快到要去录音室排练的时间了。

把两手插进夹克口袋，沐浴在刺骨的大厦风中等待红绿灯的时候，我思考起自己的未来。想像到了二十岁、三十岁、四十岁之后仍然站在舞台上的自己。

想像不太出来。

不过我更无法想像自己每天早上打着领带，去公司上班的模样。

＊

第二天，午休时间才刚开始，朱音很难得地来到我在的教室。

「歌词写好了可以帮我看看吗。」

「可以是可以……不过不是马上就要去音乐准备室吗？何必特地跑到这里。」

「被小凛还是小诗看到会很羞耻啊。」

原来如此。虽然不是不能理解，不过给我看就没关系吗？

我们两个走到楼梯间。从朱音手中接过摺起来的活页纸，打开之后看了一遍。

「……啊、嗯。」

我一下子说不出话来。

「我想听真琴小弟真正的意见，不用客气。」

不用客气吗。也对。客气也没有意义。

「知道了。那我就直说吧。非常孩子气……」

「我就知道……」

你自己也知道啊。

「试着自己作词之后，才发现真琴小弟有多厉害呢。那个，该怎么说才好？体裁很工整？写得很正经？有模有样？总之真亏你能写出那样的歌词！」

听起来的感觉不像是单纯的夸赞，让我的心情有点复杂。

「因为我从开始玩音乐到现在，满脑子想的都是要怎么做，才能比较像样……虽然比不上职业的音乐人，但至少要想办法让气氛到位。」

「要是听的人都觉得很像样，那不就和职业的没两样了吗？」

尽管她能这么说让我感到很安慰，可是我自己觉得差不多要到极限了。作词也一直都只是找些适当的词串在一起，所以朱音提出想要作词真的帮了大忙。

「不过、那个、朱音写的词，虽然整体来说不太行，但有些地方还是有很不错的句子。比我更有才华喔。」

「是吗？真的？不是在安慰我？」

朱音不安地抬起视线看过来，我点点头。

「比如这里，还有这里，念起来有种豁然开朗的感觉。」

我指向活页纸上的几个地方这么说。朱音的脸一下子亮了起来。

「这几个地方我也觉得应该很不错！」

此外，像这样露骨的情歌果然很棒，我怎么样也写不出来。

「可以把整首歌词生硬的感觉消除掉的话就好了。」

朱音又沮丧了起来。

「我知道的单字实在很少啊。」

「这个只能靠多看多写，慢慢会变好的。」

「是吗。只要努力学就能变好？可是日文本身就不太适合情歌吧？」

突如其来的问题让我愣了一下。

「……是吗？哪里不适合？」

我自己没写过情歌，所以完全没概念。朱音双手抱在胸前这么说。

「比如说啊真琴小弟，英文的I love you很直接了当容易理解吧。可是这个要怎么翻译成日文呢？」

「翻成『我爱你（爱してる）』不行吗？」

「那个翻法总觉得是在表现一种『状态』，缺乏感动的要素。没有那种积极向对方示爱的感觉。」

「会吗？嗯～不过，原本日文好像没有『爱』这个动词就是了。」

所以才会把汉字的「爱」硬是挪用成动词。

「我听过这个故事！所以夏目漱石才会说，要翻成月色很美呢。」

「那个好像是都市传说喔。」

「是假的吗？把我的感动还来啊！」

「和我说也没用。」

「是吗。那我去向夏目漱石抱怨！他是在杂司谷灵园吧！」

本人会更困扰吧。明明是别人编出来的故事。

「日文歌都直接用我爱你了，应该无所谓吧。」

听到我讲得这么满不在乎，朱音挑起眉毛。

「那样的话，来试试看能不能感动人心啊？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

朱音突然含情脉脉地看着我的双眼，往前踏出一步，在能够感受到彼此呼吸的距离下，热情地低声细语。

「……我爱你。」

我不禁往后退了几步，肩膀撞上楼梯间的墙壁。

「……怎样？完全没感觉吧。」

「不，超有感觉的。」

「有吗？太好了！」

为什么你这么高兴啊。你的主张被推翻了唉？

「呃、可是，刚才那是因为事出突然，又是两人独处，在这种环境下会心跳加速，也是理所当然的。」

不知为何开始找起借口的我。或许是不想被她发现剧烈的心跳还没平复。

「是环境的问题吗？那回教室再试一次？」

「绝对不行！」

原本同班同学就对我和女生的关系有很大的误解，要是被人看到有女生在教室对我说我爱你的话，我不敢想像会传出什么样的谣言。

朱音耸耸肩继续说道。

「I love you用我爱你还算说得过去，但是I need you就真的没办法用日文来表达了吧？」

「I need you……嗯。『我需要你』。」

「又不是在考试！而且！」

「一点感觉都没有呢。啊，这句不用试了，没问题。我也没意见。」

「在日文里找不到像Need这样的动词啊。」

的确，没有。「必要」「需要」这些拘谨的词汇，给人的感觉比「爱」还要更加生硬而且不自然。听起来真的一点感情都没有。

「干脆自己造个新词算了。」

听到我的提议，朱音盯着空中自言自语着「嗯～Need翻成日文……加上suru变成动词的话……」

「『ni-doru』。」

「变成Needle了啊……」

朱音咯咯大笑，然后又把脸凑到我面前这么说。

「我Needle你。这实在太杀了！」

「都刺进去了呢……」

「嗯……有没有更贴切的说法啊。」

「为什么你对Need这么执着。」

因为有点在意，我随口这么问。只见朱音愣了一下，然后露出不知道是因为尴尬，还是不好意思的复杂笑容。

「那个、总觉得、很喜欢那样的表现方式。有种迫切的感觉。知道自己是被人需要的，心中不是会觉得很感动吗？」

「嗯～嗯嗯。呃……或许……吧。」

她想表达的意思我也不是无法理解。

「也就是说比起I love you，朱音更喜欢I need you啰。」

「我想听到的绝对是I need you啊！来吧─！」

朱音突然朝我张开双臂。

「这是、在做、什么？」

「为什么不明白啊！」朱音鼓起脸颊。「真琴小弟应该要在这里对我说I need you吧！」

「谁会明白啊！莫名其妙！」

「我说你啊，关心乐团成员的精神状态，也是乐团指挥的重要工作喔。听好了？要是我闹起别扭来，吉他和主唱会同时搞砸喔？」

「为什么是我被威胁……？」

还有，没经过任何商量我就被当成乐团指挥，记得之前的演唱会上凛子也把我介绍成乐团首席，这已经变成既定事实了？什么时候决定的？

「更别提我们乐团有已经崩溃过一次的情绪障碍钢琴家、家庭情况复杂爱妄想又容易失控的鼓手、外加两年没上学现在也没融入校园生活还有轻微社交恐惧症的我，真琴小弟的责任重大啊。」

「我想退团了……」

「像这样把我们三个放在一起，我算最正常的吧？」

「把你那莫名的自信用来改善社交恐惧症啦！」

「啊，聊到都忘了时间了！不快点去准备室的话，情绪障碍小妹和妄想症小妹会担心的。」

朱音讲着非常不礼貌的话朝楼梯走去，我也追了上去。

在音乐准备室里，小森老师和凛子还有诗月三人正围着桌子喝茶。看样子她们三个人都已经吃完午餐了。

「刚才在楼梯那里，朱音好像在练习对村濑同学进行爱的告白。」

凛子一脸平淡地这么说，诗月猛然站起来让椅子发出很大的声响。

「什、什么！我还在想你们两个怎么都来得这么晚！」

「等等等等，没事的小诗。只是在练习，不是正式的。」

朱音笑着摆摆手。

「原……原来是这样。那就好。」

诗月重新坐好。不知道她是因为什么这么激动，又是为了什么而平静下来，这样会被朱音说爱妄想还有容易失控，也是无可奈何的事。

「有句话说要把练习当成正式上场，正式上场当成练习呢。」

完全没搞清楚状况的小森老师说了多余的话，诗月又激动起来。

「那不就是正式的吗？」

「我不是说没事吗，小诗。正式上场当成练习，所以是练习啊。」朱音说道。

「是、是啊。练习的话……不就是正式的吗！啊，不过正式就是练习……那样的话果然还是正式的吧！这样一来又是练习……」

诗月变得像是追着自己尾巴打转的小狗一样，安静了下来，但凛子没那么好对付。

「村濑同学，我在路过的时候只有听到一两句I love you还有I need you什么的，实际上你们在做什么。」

「呃、呃──所以说那是歌词──」

辩解到一半的我注意到朱音恳切的眼神。这么说起来、她好像说过还不想让凛子和诗月知道作词的事情。

「啊、嗯，我们没有讲那么难为情的事情啦。只是在讨论『爱是勇敢』、『爱要自由』之类的事情，你应该是听错了。」

「真琴小弟，这两句诗比较难为情唉……」

「你以为是谁害的啊？不要突然过河拆桥好吗？」

没想到会被当事人的朱音背叛。而且凛子还落井下石。

「老实说是在讨论英文歌词和日文歌词不就好了。」

「你不是知道得很清楚吗！为什么要骗我说什么『只有听到一两句』啊？」

「因为我好奇村濑同学会编什么借口。没想到你会编出比真相还要羞耻三倍的谎言。」

「嗯呜呜呜。」

「爱要自由是什么意思，难道说出轨是OK的吗！我绝对不允许出轨的行为！」

连诗月都复活了。

结果在这个房间里没有一个人站在我这边，救了我的是刚好在那个时候打来的一通电话。

「啊，抱歉，是柿崎先生打来的。」

这通电话让我感激到眼泪都快掉下来了。我紧握着震动的手机逃进音乐教室。

「哎呀，实在很抱歉在这种时间打电话。你还在学校吧？我想说应该是午休时间才打的。」

「啊、是的，正好是午休时间。」

「不好意思，打扰了。因为有件不得了的事情想尽早告诉你，那个，你知道京子·喀什米尔吧？」

「……是的，当然知道。」

他突然提这个做什么？

京子·喀什米尔这个人是出身于日本，却闻名全世界的知名音乐家。她的本名对西方人来说似乎不太好发音，在欧洲巡回演唱期间被当地的粉丝取了《喀什米尔》的昵称（据说是因为经常在演场会上翻唱齐柏林飞船的歌），现在连日本这边也完全接受了。

「关于录音师的事情，我和我们公司的社长商量之后，社长误会成PNO为了正式出道在找制作人。然后因为社长和京子·喀什米尔的关系不错，稍微和她提了一下PNO的事情，结果对方以前看过你们的影片表示很感兴趣。」

事情发展得太过迅速，让我只能握着手机连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现在好像已经谈到要帮你们录制看看的地步，没有通知村濑同学你们几位当事人，就把事情弄得这么大实在非常抱歉，是否可以请你们先见个面呢？」

在那之后，柿崎先生又讲了很多关于他们是怎么交涉的，但细节部分我完全没记住。有一半的时间我都在恍神。

打完电话之后回到准备室，把刚才的事情说出来后，朱音跳了起来。

「真的？确定真的是京子·喀什米尔吗？我是她的超级粉丝唉！真琴小弟不是被骗了吧？」

「我也不敢相信，可是柿崎先生又没有理由骗我们。」

诗月也是一副坐立难安的样子，重复着起身又重新坐回去的动作。

「让京子·喀什米尔来负责制作的话，会比较偏向硬核的风格吧。去年从试镜选出来的团体，在她制作下发行的音乐也是实实在在的出神风格，不知道我们会被她怎么料理呢，会不会是基督摇滚风味啊？我已经开始兴奋起来了。」

「冷静点啦。还没有到那个阶段。对方只是询问我们是否愿意见个面。」

凛子比其他两个人冷静。

「京子·喀什米尔这么有名吗？曲子是有听过。」

「小凛不知道京子吗？」

「我只听过谣言说她是双性恋，不只和担任鼓手的女性关系亲密，而且对其他女孩子出手的速度也很快。」

「这些是不需要知道的事情啊！而且都是些无稽之谈！」

「不，根据我的独家情报，她和那位鼓手已经在国外结婚，甚至已经有小孩了。」

在一旁听着话题朝奇怪方向发展的小森老师，显得很惊慌失措，连忙用眼神向我求救。

「啊啊啊啊啊该怎么办听到这么惊人的消息，村濑同学我该怎么办？这种事情我没办法藏在心里啊，可以发到推特上吗？」

「绝对不行。」

＊

在那个周末的星期日，我们在位于新宿的某家录音室被介绍给京子·喀什米尔。

这完全在我们的意料之外。柿崎先生只告诉我们安排好录音，要我们先去试着录一首。

在我们四个人走进录音室的等候区时，待在门旁的柿崎先生立刻注意到并走了过来。

「辛苦了，呃，事情是这样的，出了一点突发状况──」

坐在靠内侧沙发上的女性站了起来，大步走向这边。她推开柿崎先生站到我们面前。

「打扰了，很高兴见到你们。」

她嘴上这么说，然后依序朝向我、凛子、诗月、朱音露出微笑。

这个世界上真的存在着凶暴的美。

例如被猎物的血染红嘴角的猎豹、雪崩吞没整座村子将其压垮的瞬间、完全被设计成用来杀戮没有任何多余功能的战斗机。这些事物的魅力让人无法抵挡。那天，第一次亲眼见到的京子·喀什米尔给我的感觉就是那样的美。清爽的羊毛衫搭配黑色牛仔裤的简单服装，却异样地性感，细长的眼睛中燃烧着好战的火光。记得她应该快要四十岁了，但看起来年轻得就像大学生一样。

「听说你们今天会在这里录音，刚好有空就来玩了。我只是来参观的，你们不用在意。」

被她这么说怎么可能不在意。

京子·喀什米尔和我们每个人都握了手。朱音满脸通红，兴奋到几乎忘我。诗月也陶醉得眼神恍惚。就连凛子都显得有点紧张。我也感受到似乎有种比体温还热的东西从京子·喀什米尔的手心流进身体，一时之间无法动弹。

「很不错，让我想起自己的高中时代。」

透过隔音玻璃望着录音中的凛子、朱音还有诗月，京子·喀什米尔充满感慨地喃喃说道。我因为在录音的时候不用负责任何乐器，一直在控制室这边陪她聊天。

「喀什米尔小姐……好像是在高中的时候出道的。」

我靠着模糊的印象这么问。记得她从很年轻的时候，就已经站在商业舞台上了。

「叫我京子就行了。喀什米尔又不是我的姓。」她笑着这么说。「出道是在大学的时候吧。虽然从读高中的时候，开始就让演唱会有勉强赚到钱，不过乐团的完成度还没有那么高。」

「原来如此。不过京子小姐的高中时代已经成为传说了呢。」

收录了文化祭演唱会的盗版录影带，尽管画质和音质都糟到极点，但在拍卖网站上依然以十万日币的价格成交。可是京子小姐笑到肩膀不断晃动。

「太高估我了啊。以乐团的水准来说现在的你们要强多了。结果我们也没有继续下去。」

「是、是这样的吗……？」

被闻名世界的京子·喀什米尔这么说，让人有点难为情。

「可是我记得离开乐团的那些人，在音乐业界也非常活跃。也就是说原本每个人都很厉害……为什么没有继续下去呢。」

「男女关系的问题啊。」

突然听到和之前提起的话题一样的答案，让我吃了一惊。

「和你们一样是三女一男。这在乐团的男女比例中是最糟糕的吧。恋爱风暴的肆虐之下，乐团承受不住在空中分解。所以看到你们就让我感到心头一紧。」

「哦、哦……」

「而且啊，少年。你和我当时喜欢上的他非常像。让我想起那份甜美又苦涩、无法取代的痛楚。」

听到你这么说，让我的胸口感受到现在进行式的苦闷。

「所以要是让我来当你们的制作人，首先就要禁止乐团成员间的恋爱。好不容易灌注心血培养起来，却走上解散的路会让我很困扰。但是──」

京子小姐目不转睛地，注视着在厚实的玻璃对面弹奏PRS Custom 24的朱音。

「要求十几岁的少年少女不要谈恋爱，就跟对太阳说不要发光一样强人所难吧。而且都是那么有魅力的女孩。」

「不、那个、呃，我想……这样的担忧大概──」

我苦笑着回答到一半，又闭上了嘴。因为比起不知道是认真还是在开玩笑的禁止恋爱话题，我注意到她说了一件更重要的事情。

「……当制作人的事情，是真的吗？」

我压低声音，用不会被控制室里的工程师和柿崎先生听见的声量问道。

「我有充分的意愿。」京子小姐回答。「不然我也不会特地来见你们。只不过这件事还没有定案。要看你们怎么决定。少年觉得如何？想让我当制作人吗？」

被当面这么问，我一时之间不知道怎么回答。

「呃……老实说，我不是很清楚制作是在做什么的。」

这回答有够丢脸的。跟没有回答没什么两样。可是京子笑着点点头。

「原来如此。确实是这样。在实际进入这个业界后有各式各样的人帮我制作过唱片，但我也是完全搞不懂。直到我自己接触制作之后才总算明白。不需要把制作想得太复杂。在制作一件作品的时候，叫不出名字的工作全部都属于制作的范畴。」

我盯着京子小姐的嘴角。看来她不是在开玩笑。

「全部、吗？」

「对。由音乐人和工程师负责的既明快又有艺术性的工作──以外的全部事项。会让你觉得『好麻烦喔，好想只玩音乐就好』的工作全部都是。」

被看透了。我打了个寒颤。京子小姐脸上带着迷人的微笑。能够轻而易举地把手伸进别人心中，拿走自己想要的东西不造成任何伤害。她就是这样的人。

「责任还有风险全部由我来承担。如何？」

明明她展现出来的只有诚意──或许正因为如此──我反而退缩了。

「因为这件事太突然了，我似乎还没办法冷静下来思考……」

「这种事情不是让你冷静思考答案的啦。」京子小姐恶作剧似地轻戳着我的肩膀。「可以理解你的心情就是了。」

我让她失望了吗？

不，会觉得过意不去的话，刚才直接回答「请当我们的制作人。」就好了。现在的我连反省的资格都没有。

工程师找我过去。

「村濑先生，关于副歌的录制，可以跟您确认几件事情吗？」

同时，录完吉他部分的朱音走进控制室。

「那么我去找她聊聊。」

京子小姐这么说着站了起来。感觉到一股热流迅速从我身边离开，有种难以言喻的不安涌上心头。有一瞬间甚至让我觉得自己被抛弃了。

这该不会是个人面谈吧？

进行录音的时候，乐团的各个成员会被分散到同一栋建筑的不同位置。现在凛子还在钢琴室里独自练习，诗月正接替朱音进入录音间。因为这是单独找每个人谈话的大好机会，所以京子小姐才会在今天突然出现吧。

这样的话，我的面谈结果是……

带着朱音正准备走去大厅的京子小姐，在门口转过身对我说。

「对了，少年。刚才谈到乐团没有继续下去的理由。」

我停下准备走向工程师的双脚，转头望向京子小姐。她对我露出得意的微笑。

「说男女关系是骗你的。我们会分道扬镳是因为更加复杂而且积极的理由。所以放心去谈恋爱吧，少年。」

满脸惊讶表情的朱音，被京子揽着肩膀带到房间外面。

真是的，完全被她牵着鼻子走啊。

不知道是不是我的推测正确，后来京子小姐也把凛子和诗月带到休息室聊了些什么。至于我这边，虽然不需要演奏乐器但必须替整体的录音指引方向，所以我无法离开工程师的身边，也没有时间向其他成员确认京子小姐到底说了些什么。

那天最具冲击性的事情发生在结束录音之后。听完一遍粗混的京子小姐满意地点点头这么说。

「非常好。今天这样就结束了吧？还有一点时间，能不能再顺便听我一个任性的要求。」

「是什么要求呢。」柿崎先生苦笑着问道。

「我想听一次所有人合起来演奏这首曲子。只不过……」

她别有用意地朝我看了一眼。

「贝斯由我来弹。」

她的语气虽然平淡，但有一股让人无法拒绝的力量。

实际上，录音室的工作人员没有提出任何疑问，迅速地开始设置器材。录音室的空间宽敞到要让四个人在一起演奏也绰绰有余。朱音还有凛子和诗月都用有点过意不去的眼神看着我，不过可以看出她们的眼中，有着更多对于可以和京子小姐合奏的期待。

然后，我隔着厚厚的隔音玻璃，见识到令人绝望的乐园景象。

因为是还没发表的曲子，京子小姐今天应该是第一次听到。然而，她的贝斯弹得完美无缺。

我曾经在某本书上看过，贝斯真正需要的是支配力。

现在我可以理解那是什么意思了。从京子·喀什米尔的手指编织出的节拍冰冷而坚硬，却能直接注入血管唤醒体内深处的热量。只用一个休止符或切分音，就能轻易让我们的意识出现裂痕、受到动摇、被攻陷，把内心最重要的部分暴露在她的面前。

到结尾的余韵消失为止的四分二十六秒，她的贝斯完全支配了我们。甚至到了得不到她的许可就无法呼吸的程度。等到她把我的Precision贝斯放回琴架上，我才终于能坐到椅子上。应该说直到那个瞬间为止，我都没注意到自己已经站了起来。

在那之后京子小姐拥抱了每一个乐团成员。大家都因为舒适的疲劳感而脸色发红，湿润闪亮的眼睛显得十分性感。

为什么我会在这里呢──我郁闷地这么想。

为什么会被留在玻璃的这一边呢。

为什么没有办法待在那热气与光线中呢。

凛子、诗月、还有朱音推开门回到控制室。最后是京子小姐。

「刚才的演奏大致上有录下来，要怎么处理。」

录音师来回看了看我和京子小姐这么问。

「给我！不管听几遍我都不会厌烦！」

朱音兴致勃勃地答道。

「这可是无法公开的珍贵音源呢。真是赚到了。」

柿崎先生也兴奋地这么说。

在我心中，想再听一次的心情，和不想再看到自己没参与的心情彼此对立，发出刺耳的推挤声。

京子小姐用毛巾擦去额头的汗水，望向我们。

「非常棒啊。果然没有实际见过面一起合奏的话，有很多事情都无法知道呢。今天真是来对了。想替你们制作的心情变得更加坚定了喔。」

房间内的气温彷佛一口气上升许多，皮肤有种火辣辣的感觉。但相反的是体内深处降到冰点，好像有什么凝固成团的东西在胃底翻腾。

凛子和诗月用疑惑的眼神看着彼此。朱音朝京子小姐靠近半步，开口想说些什么，但京子小姐抬起手来打断她。

「啊对了，有件事先说在前头。我想要的并不是现在这样的乐团。你自己应该也很清楚……」

京子小姐的视线依序从三名少女的脸上扫过，最后停在我身上。

「少年。只有你一个人的水准和其他人差距太大。要由我当制作人的话，你必须要离开这个乐团。」

一张名片被放在桌上。

「下定决心的话随时可以联络我。」

京子小姐说完后便离开房间。

第二卷 6 七十亿分之一

距离文化祭剩下不到两周。

放学后的校内气氛，已经超越兴奋到了杀气腾腾的状态。从教室到校舍后面都能听见工具敲打的声音，负责外出购物的学生抱着鼓鼓的袋子在走廊上来来往往，合唱团和管乐社的人每次见面，都因为练习场地起纠纷，美术社和手工艺社为了赶工制作展示作品，每个人都带着浓浓的黑眼圈。

体育馆也准备了布幕和照明，变得很有「剧场」的样子。

在这周的星期一，学生会长拜托我们希望能在舞台上演奏一次，顺便测试灯光。

「负责的同学因为没有设置过演唱会用的照明感到很不安，希望可以测试一次。拜托了！」

消息在一瞬间传遍全校，体育馆挤满了看热闹的人。

「那，就来一首……」

听到我这么说，凛子以轻快的指法，开始弹起前奏的和弦。

那是让我们一举成名的、最有名的曲子。应该绝对可以把气氛炒起来才对。实际上，挤爆体育馆的学生们也大声欢呼起来。

可是那股热气却慢慢萎缩。

演奏结束之后，待在舞台侧面的学生会长马上跑了过来。

「哎呀，真是谢谢你们！啊─哈哈，不是专业的音响器材果然无法让人提起劲吧。毕竟体育馆的是用来广播的喇叭！不过是测试嘛，这样就足够了。」

我们四个人垂头丧气地走出体育馆。

明明接下来还要去录音室排练，却陷入要在前往新宿的电车上开起反省会的窘境。

「这是我们组成乐团以来最差劲的演奏。」

凛子以阴沉的语气这么说。

「虽然会长说是音响的问题，不过，那是给我们台阶下吧……」

诗月也垂下肩膀。

「连观众们都感受到了。完全热不起来。」

就连朱音一贯的开朗都消失无踪。

至于我已经完全没有把心思放在这件事情上。连自己在体育馆的舞台上弹了什么都记不得了。

因为──不久前才发生过那样的事。

「果然还是要好好讨论出一个结论比较好。这样根本不能排练。」

凛子侧眼看着我，冷冷地这么说。

「就算你说要讨论……」

诗月低声讲到一半，停了下来，把身体倚靠在车门上。车轮压过铁轨缝隙的节奏，掩盖了她短暂的沉默。

「……我想要一直待在这个乐团里。就我们四个人。」

「我也一样。」凛子点头赞同。「我无法想像自己在其他地方演奏音乐的景象。是你把我带到这里来的，不负责到最后怎么可以。」

「那么，我们三个人的意见是一致的。」

朱音说完，目不转睛地盯着我。

「结果还是要看真琴小弟的决定。」

我咽下有点怪味的唾沫。

为什么是由我来决定？我是被舍弃的一方，根本没有选择权啊。

呃，当然这个乐团是我起的头，理论上确实不能无视我的意见。

「既然大家都这么想的话……我也想让这个乐团继续下去，那就这么……」

「你这么讲是什么意思。」凛子一脸不满。「这是村濑同学要决定的事吧。」

「唉？不是，你说要我来决定……我没有权力强迫大家怎么做吧。」

「真琴同学要更强势一点！我不想弄得好像是我单方面纠缠不休一样！」

「诗月别闹了。现在讲的是正经事。」

难得可以看到诗月在凛子的责备下，变得消沉。

「我从昨天开始一直在担心，真琴小弟会不会说出要离开乐团这种话呢。」

朱音一脸担忧地这么说，我转头避开了视线。

「……嗯，那个，要说完全没有这个念头是骗人的。」

「真琴同学？」诗月的声音高了八度。

「没事啦，只有稍微想了一下。大家都说不行，我怎么能离开呢。」

「讲得好像是在顾虑我们一样，让人有点在意。」

「顾虑？嗯？应该……不太一样……」

「算了，总之真琴小弟会留下来吧。我放心了！」

朱音刻意地用开朗的声音这么说。凛子双手抱胸朝我们几个看了一眼。

「既然意见一致，那这件事就到此为止，可以吧？」

其他人也有点生硬地点点头。

到此为止，应该这样就没事了。

可是，我心中留下的这个芥蒂又是什么呢。

对话再次中断了，只剩下列车行驶在铁轨上的杂乱声音。我让手指穿过吊环假装心不在焉地看着窗外，然后偷偷观察其他乐团成员的表情。

朱音、凛子、诗月，这三个人一定能够成为明星。如果是由京子·喀什米尔担任制作人，那么从一开始就能成为很热门的话题。这样千载难逢的机会，被我这个扯后腿的人破坏──那种让人过意不去、坐立难安的感情。

确实存在我的心中。

可是，光是那些并无法解释压抑着胸口的这股烦闷与焦躁。

即使到了新宿的「Moon·Echo」开始排练，声音也只是空虚地从我的表面滑过，怎么样也传递不到心中。

「Stop, stop。」

我中途停止弹奏。

「抱歉。总觉得……不是很顺。」

同情的视线聚集过来让我很难受。

「要参考我的弹法吗？我来弹一遍贝斯。」

朱音担心地问道。

「啊、嗯……听听昨天录的音吧。」

昨天拿到的粗混资料有存进笔记型电脑。看到大家都点头同意，我把电脑连接到录音室的音响开始播放。

从前奏的鼓开始，不论是在压力、清晰度还有平衡，都和我之前录的音源有着天壤之别，对我犹如当头棒喝。贝斯、吉他还有电子风琴的鲜艳色彩一层层叠加起来，让音域朝更加立体的方向拓展。

「……不愧是职业水准……」

诗月感叹着低声说道。

「虽然很想把今后的录音全部交给那边负责，但是太贵了。」

凛子在网路上查了一下，郁闷地低声说道。

「职业音乐人也会去那边，应该很难空出时间。」

朱音用指尖打着节拍，一脸遗憾地这么说。

能让她来当制作人的话。

只要我离开乐团，接受京子小姐的要求，她们就能接受制作公司的资金与经营管理，每次录音都可以用最顶级的录音室与录音师。

只要我离开──

感觉她们像是在这么说，我的胃痉挛起来。尽管我很清楚她们不是会说这种话的人。

从后面探头看着笔电萤幕的朱音，注意到资料夹里另一个音源档案。

「……那个，是昨天的。」

「啊、嗯……和京子小姐演奏的音源。」

我忐忑不安地观察着乐团成员的脸色，试探着问道。

「这个档案也放来听听？」

她们以生硬的动作点了点头。

昨天刚结束合奏的时候，明明所有人都那么兴奋，朱音甚至还说「不管听几遍我都不会厌烦。」这种话，可是在听了京子小姐的提议后，变得无法单纯为此感到开心了。

我害怕去听。

但，还是想听。

我在档案上点了两下。

甘醇得令人几乎窒息的四分半钟，填满了狭小的录音室。那个时候的热量，不只是能够和憧憬的明星一起演奏的情景所催生的产物。而是演奏本身的破坏力。就算是录音也没有失去那股力量。

即使在曲子结束之后，一时之间也没有人开口说话。

掌心被汗水湿透，在电脑的触控板上留下湿答答的黑色痕迹。

盘踞在肺部附近的东西，逐渐显现出清楚的形状，从内侧挤压着肋骨，唤起灼热与疼痛。

我知道。

这种感情是──不甘心。

「这件事果然不能到此为止啊。」

朱音的一句话为沉默的气氛开了个小洞。其他三个人的视线集中到她身上。

「你们不觉得气愤吗？她可是在说我不需要你们的乐团啊！而且还是用这种让人无法反驳的方式！」

为什么是你在生气啊，我心想。被说不需要的人是我吧。

「当然真琴小弟说了不会离开，所以这件事只要拒绝掉，或许就可以到此结束，可是那样无法消气啊！这是自尊的问题！」

面无表情的凛子开口问道。

「……那样的话朱音你想怎么做。」

「那还用问！」

干劲十足的朱音，转过身对我伸出手来这么说。

「京子小姐的名片在真琴小弟那边吧？给我看看。」

我愣了一下，犹豫片刻，从钱包里抽出名片交给朱音。

朱音当场打电话过去。

「……啊、那个！昨天的、那个、昨天非常感谢您能过来，我是Paradise Noise Orchestra的主唱宫藤。」

朱音变得慌慌张张，十几秒前的那股气势荡然无存。

「关于制作人的事情，那个、当然我们乐团的真琴小弟是绝对不会接受京子小姐开出来的条件，所以会拒绝，不过──」

可能是过多的干劲无处发泄，朱音不停换手拿手机来回踱步，还不小心让腰撞到爵士鼓。

「先不说这些，下周的星期六晚上您有空吗？」

我终于知道朱音打算做什么。同时，我的脸色也变得苍白。

「学校的文化祭有办演唱会，是我们乐团最新的演唱会！请您来听听看。」

她可是世界知名的京子·喀什米尔唉？怎么可能会有那个时间来看高中生的文化祭。可是朱音一鼓作气地接着说。

「还有，我们想一直在这个乐团玩音乐，要是您愿意帮我们制作音乐也只能以这个乐团的形式来制作，所以！我们绝对会让您说出『对你们刮目相看了』，就是会做到那么厉害的演奏！到时候请您重新和我们乐团接洽，麻烦您了！就这样！」

气势汹汹地挂断电话后，朱音转头对我们露出得意的表情。

「我说出来了！」

为什么你表现得那么得意啊。

「……唉，刚才真的是打给京子小姐？你和本人说了这些？」

「嗯，本人。」

「你搞什么啊！让她来看文化祭？她怎么会有那种闲──」

「她笑着说OK喔！人真不错！」

真的假的。这是怎么回事。

「太厉害了，不愧是朱音同学！」

诗月兴奋地挥舞着两手的鼓棒。

「突然有干劲了。这样应该可以让排练变得像样点。」

凛子也这么说着，走回琴架的另一侧开始用布擦拭电子琴。

「不对啊先等一下，你们……是认真的吗？要让京子小姐认同我们这个乐团？」

「认真的！」

「京子·喀什米尔来当听众实在太棒了！」

「被演奏打败当然要用演奏反击。」

我抬头望向天花板。

她们就是这样的性格。属于能够站出来反抗的那种人。而我呢？

「真琴小弟不会感到不甘心吗？」

朱音从正面看着我的眼睛这么问。

我答不出来。

不甘心啊。

当然会感到不甘心。我必须是感到最不甘心的那个人，朱音展现出来的愤怒本来应该是我的，她刚才的失控行为应该是我要做的才对。这些更令我感到不甘心。

「不过村濑同学被她说水准和其他人差距太大，可能没有那个力气努力就是了。」

凛子泼的这盆冷水让我后脑勺猛地热起来。虽然知道她讲话很毒，但没想到会用这么直接的方式挖苦人。

我用力盖上笔电，从琴架上拿起贝斯。

「好啊。来办一场让京子小姐会跪下来认错的演唱会。」

我不顾后果撂下这样的狠话。

会考虑后果分辨是非的家伙，才不会玩什么摇滚乐团。

＊

话虽如此，不论我们愿不愿意，在离开录音室后还是必须要面对现实。

当前的问题是我们出演的中夜祭，是校内限定的活动──只有这点。

在第二天放学后，我们立刻前往学生会办公室。

「特别来宾？参加中夜祭？是校外的人吗？意思是有想特地招待的对象？」

学生会长以兴致勃勃的眼神这么问。

「啊、是的、那个──」

因为不知道老实告诉她要招待的是京子·喀什米尔会引起多大的骚动，所以我没有明讲。

「对方在活动之类的场合很照顾我们，也算是一种感谢，还有，也想让她听听我们的新歌……」

大致上都不是谎话。两眼放光的学生会长把脸凑了过来。

「业界人士？真厉害啊，感觉离出道越来越近？啊，会录影吗？拍到校内的话会有点麻烦。」

「不，只是来看演唱会而已。」

「是吗？那样的话应该──」

学生会长话说到一半，忽然露出好像想到什么的表情而闭上嘴。她犹豫了一下，改用很做作的语气说道。

「可是啊，一旦开了先例接下来就会没完没了。该怎么办呢？」

她看着别的方向，还不断用侧眼瞄向我这边。怎么了，她到底想说什么？

「能帮忙想想办法吗？如果有什么我能做的事情，像杂事之类的我都愿意帮忙。」

学生会长的脸上出现满意的笑容。这个人太好懂了。

「是吗？这样啊，村濑同学无论如何都想请特别来宾的话，那也没办法。就特别发行招待券吧。」

学生会长把手边的厚纸剪成两半，用油性笔写下「中夜祭特别招待券」。接着签下自己的名字，并盖上学生会执行部和文化祭执行委员会的印章。

「两张够吗？还是要找更多人来？不超过五个人的话，只要别让他们太显眼，学生会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啊、不用，两张就够了。」

学生会长特地亲手制作的招待券，我不好意思说一张就够了，于是把两张都收了下来。

「然后，作为交换条件──」

学生会长指向贴在黑板旁边公布栏上的某张海报。

文化祭，校花选拔。请踊跃报名参加。

「参加的人数有点少。可以报名参加吗？大家绝对会很高兴。」

「校花啊……好，我会和她们商量看看。我想三个人里至少会有一个答应吧。」

原本还担心会提什么更过分的要求，听完之后我放下心来。凛子──应该绝对不会答应，朱音的配合度很高……啊可是她好像说过有社交恐惧症。诗月说不定意外地感兴趣？

当我在想这些事的时候，学生会长笑着摆摆手。

「啊，不是不是。我们学校的校花选拔，按照传统惯例要男扮女装喔。」

「……咦？」

「村濑同学，我第一眼看到你的时候，就觉得一定行得通！有机会获得优胜喔！」

听我说完事情的来龙去脉后，乐团成员也非常激动。

「果然不论是谁，都能看出真琴同学的可爱之处呢！」

诗月兴奋得两眼放光。

「马上来制定方针吧。虽然觉得村濑同学要赢得比赛没什么问题，不过也不知道校内有没有隐藏其他伏兵。」

凛子的语气像个冷静的军师。

「条件这么简单实在太好了，真琴小弟！是你平常就在做的事呢。」

朱音轻描淡写地拍了拍我的肩膀。

「平常才没那么做呢！哪里简单了啊，我说你们仔细想想，在网路上扮女装和在校内扮女装的羞耻等级不一样吧？」

「的确，在网路上比较羞耻。」

「网路上会被几百万人看到呢。」

「文化祭顶多几千人吧。」

「呜呜呜呜呜……这、这么说起来……」

我苦恼地抱着头。到底在搞什么啊。竟然挖坑给自己跳。

「总之这是招待京子·喀什米尔参加中夜祭的交换条件吧。只能接受不是吗。做好觉悟吧。扮女装这种事情只有做得不上不下才丢脸，完美得让人无法挑剔，就没有人会嘲笑了。」

听到凛子自以为是地这么说，我握紧拳头瞪了回去。

「讲得好像跟自己无关一样，要丢人现眼的可不只我一个。还有校草选拔。当然，要女扮男装。这边的比赛也要派人参加！」

「那就派朱音。」

「派朱音同学的话，我们一定能拿下两边的优胜。」

「好啊好啊。扮男装太轻松了。我平常穿的就都是男性衣物。」

「什么嘛这也太不公平了！给我更为难一点啊！」

现实和凛子说的一样，为了不让自己丢脸，我只能做好觉悟装扮成完美无缺的女人。

因此那天在放学后，我决定先去朱音的家一趟。

「不知道为什么，我爸妈有段时间买了一堆少女风格的衣服给我。」

在回家的电车上，朱音这么说明。

「可能是觉得让我打扮得漂漂亮亮，或许就会去上学？啊哈哈。我根本不感兴趣所以从来没穿过。真琴小弟和我的体型差不多，应该穿得下吧。」

「真不知道该感谢还是该难过。」

「反正我也不穿，你可以留给自己穿。」

这我可要全力拒绝。话说你不觉得这样对不起父母吗？

朱音的家和我家距离非常近，因为是在同一个车站下车要过去很方便。六丁目有一排独栋建筑的住宅区，两层楼还附带院子的宫藤家就在那里。

刚打开大门走进去，马上就遇到似乎是朱音母亲的女性。

「朱音你回来──」

她看到我瞪大了眼睛。

「是乐团的人。我之前有说过吧？有点事要商量就带过来了。」

朱音脱下鞋子很冷淡地这么说。

「……打、打扰了。」

低头致意之后，我也走上三和土。

「哎呀、哎呀哎呀哎呀，欢迎。」

宫藤妈妈笑容可掬地对我这么说。

「抱歉啊，没想到她会带客人回来，不知道家里还有没有点心。」

「什么都不用准备！」朱音大声说道。「什么都不要！不用费心！还有不可以到二楼！他马上就回去了，不会待很久。走吧，真琴小弟。」

平常不管遇到什么事情都是笑脸迎人的朱音，原来在家人面前也有这么粗鲁的一面啊。我不禁感到有点放心。

她的房间在二楼走廊尽头的左手边。大约四坪大的房间本来应该相当宽敞，但是电子琴和各种吉他，还有几乎贴满墙壁和天花板各种摇滚明星的海报，让人觉得房间很小。仔细想想这是自己有生以来第一次来到女孩子的房间，然而这样的光景不但不会让我紧张，甚至还有种亲切感。

「随便找个地方坐。喝乌龙茶可以吗？」

「啊、嗯。谢谢。」

我在一张小桌子旁边坐下。什么？书桌下面竟然还有个小冰箱。她爸妈也太宠她了吧。要是朱音想当个和我一样的电脑音乐人，绝对会变成家里蹲吧。

「啊，这个杯子是美沙绪老师的。算了，就用这个。」

朱音这么说着把两个装着茶的马克杯拿到桌子这边。放在我面前的马克杯上，印着一整圈的横山光辉《三国志》的名场面。

「为什么华园老师的──啊，对了，她以前是你的家教。」

「没错。不过几乎都是在闲聊或玩乐器，根本没在念书。我爸妈好像也是为我着想，觉得音大生可能和我比较谈得来，才指名要美沙绪老师当家教的样子，啊哈哈，他们的预测完全正确，可是和原来的目的差了十万八千里。」

「大学时代的老师……和现在的感觉没什么差别吧。」

「嗯。完全没变。反而现在比较孩子气──」

此时，我们忽然注意到自己不经意地用了现在进行式，于是同时闭上了嘴。

老师，已经不在身边了。

「……不知道她过得好不好？」

朱音喃喃自语着。

「……希望她过得好。不过希望住院的人过得好……好像有点怪怪的。」

我用双手包住三国志马克杯这么回答。

从华园老师辞职之后，已经过去一个季节。

即使是现在，我依然觉得只要打开音乐准备室的门，就可以看到她。她会笑着泡杯茶给我，派我去打杂，然后比手画脚地讲述作曲家和指挥那些不知是真是假的传闻。知道我数学差点考不及格还会多管闲事地想要教我，结果拿起课本大概看了一下，就把课本扔到一边说完全看不懂。

「已经无法见到老师这件事，总觉得一点真实感都没有。」

听到我的喃喃自语，朱音不解地偏过头。

「应该──见得到吧？只要健康状况好转。」

「唉……啊、嗯……」

是啊。按照常理来说，又不是已经死了应该还有机会见面才对。可是，总觉得像那样的期望也很不现实。

「说不定会突然跑来文化祭玩喔？」

「呃，看那个样子不像那么快就能好起来。虽然我也不知道具体情况。」

「对了，你说过拿到两张中夜祭的招待券吧？既然多出一张的话就送去给美沙绪老师嘛。」

我愣了一下。

「送去……你知道她在哪间医院吗？」

「我不知道啊！不过校长肯定会知道吧？只要拜托校长说我们是想送招待券给老师，不是要问她人在哪里的话，校长应该会答应帮忙。」

「怎么能麻烦校长……而且，就算送过去，老师收到也会很为难不是吗，她又没办法过来。」

「不会为难啊，她一定会很高兴的！算了，我自己去拜托校长，招待券给我。」

竟然要为了私事跑去校长室，你是认真的吗？这家伙说自己有社交恐惧症，却在莫名其妙的地方对他人毫不客气。大概只是不习惯被丢进一大群人之中，一对一的话就没有问题吧。

看到我从书包里拿出招待券，朱音迅速抢走其中一张塞进吉他盒的口袋。然后她忽然盯着我这么说。

「真琴小弟在提到美沙绪老师的时候，总会露出和平常不一样的表情呢。不知道该说是落寞、落魄、还是落汤鸡。」

「咦？会、会吗？」

那是什么样的表情啊？

「对我们来说，心情有点复杂。」

说完后朱音意味深长地笑了。那笑容和华园老师非常像。

「我们、是指？」

「我和小凛还有小诗。」

「为什么心情会复杂啊。啊，是无法理解明遭到那么过分的对待，我却因为老师离开而感到落寞吗？」

「不对不对。你在说什么啊。」朱音笑到倒下来。「这个我们可以理解啊。完全理解。那还用说吗。可是，让真琴小弟产生那样的心情这件事，让我们感到很遗憾，或者该说感到很不甘心──」

朱音维持倒下来的姿势，把后脑勺靠在床边转来转去，过了一会才停止动作。「嗯，不知道该怎么说。」她说完后站了起来。

「日文真不方便！找不到适合的形容词。」

「之前你也说过一样的话呢。有那么不方便吗……啊，不过……」

仔细想想，我对华园老师的心情也和「有点寂寞」不太一样。对她离开感到难过、盼望能够再会、以及再也无法见面的强烈预感──属于以上皆是，却又以上皆非的感情，的确无法用一句日文完整地表达出来。

或许是因为这样。直到现在，连我自己都不知道该把华园老师的记忆，放到心中的哪个位置才好。

对我来说，那个人到底算什么。现在我依然给不出答案。

「对了，真琴小弟。」

朱音的语气突然变得非常开朗。

「关于I need you我想到一个很贴切的日文翻译喔。然后歌词也顺利地写出来了。」

快要沉浸在朦胧思考中的我，猛然醒来看着朱音。

「I love you是『我爱你（爱してる）』的话，I need you我觉得是『我恋上你（恋してる）』。」

「……嗯？……不是，等等……为什么？」

朱音在床边坐下，来回摆动着双脚，神采奕奕地说道。

「因为爱和恋都是Love不是很奇怪吗？明明是完全不同的东西。」

「这么说好像也没错。」

「然后我拼命地到处查字典，发现日文原本就有『思恋（恋う）』这个动词！这个词不是像爱那样温暖且积极的感情，而是更加迫切无处可去不知如何是好的思慕之情。那不就是I need you吗？」

我重新正视朱音的脸。

我感觉到自己胸中那个奇形怪状的洞，彷佛有某样东西完美地嵌了进去。

「发现这点之后，总觉得，心情轻松多了。」

「……轻松？」

「我啊，一直在想自己是不是没人要的孩子。」

朱音抱着双膝以彷佛随时会从床边掉下去的危险姿势，抬头看着天花板。

「父母和老师说的话我完全做不到，也不擅长和很多人待在一起。参加过的乐团全都解散。最后连学校也不去了。然后想说至少要在擅长的音乐方面做些什么，于是到处去当帮手。那么做让我感到很轻松。很容易被人感谢，而且帮手在演唱会结束后，离开乐团是理所当然的事，之后的事情和我无关。」

朱音的视线慢慢落在膝盖上。

「可是，在来到现在的乐团之后，我开始思考过去那些事情到底算什么。根本不是什么需不需要的问题嘛。然后遇到京子小姐，听她说了那种话，想到真琴小弟可能离开乐团就变得坐立难安。整个晚上都听着邦乔飞思考Need该怎么翻译，结果一下子就想到了。啊，是『思恋』啊。跟必要什么的没有关系。」

朱音讲的这些言词让人抓不到重点，但依然一直线地传递到我的心脏，只是在血管中留下不自然的感觉。

我明白。

朱音想表达的事情，她心中的不安是什么，我非常清楚。

可是，那不是属于我的东西吗？我才是那个没有大家的帮助什么都做不到的人，心惊胆战地害怕自己是否会被抛弃──

「然后，根据这些写出来的歌词就是这个！」

刻意装作很有精神的朱音这么说，然后朝我递出摺起来的活页纸。就连接过来打开都花了我不少力气。

上面排列着用自动铅笔写的圆滚滚字迹。

我反覆看了三遍。第一遍屏住呼吸，第二遍用手指依序摸着每个字，第三遍沉浸在言语的潮流中。

「……怎么样？」

朱音战战兢兢地这么问。我不禁仔细端详起她的脸。大概是误会了视线的含意，朱音脸颊泛起红晕后退到床上。

「不、不行吗？很糟糕？」

「不、不是，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急忙说道。「很好。非常好。比之前写的好很多。就用这个。」

「真的吗？」朱音蹦蹦跳跳地跑到我身边。「不是恭维的话？」

「音乐的事情我才不会说恭维的话。我猜凛子还有诗月大概也会说要用这个歌词。」

「太好了！可是你刚才一副好像还有什么话要说的样子。」

「啊、嗯。」我望向手上的纸。「我只是在想，刚才你讲了那些让我非常感同身受的话……可是，思恋这个词好像连一次都没有出现啊。」

「啊、嗯，对啊！啊哈哈，这是为什么呢？」

朱音笑得好像事不关己一样。

「想到怎么翻译之后开始写歌词，然后该怎么说呢，感觉只要放在心里就够了。我觉得现在还不是使用这个词的时候，要留到更重要的时候再拿出来用比较好。」

不用在新歌的歌词里，那要什么时候用？虽然我心里这么想，但诗意这种东西是无法用理论说明的吧。实际上现在手上这份歌词就写得非常赞，朱音的感觉一定是正确的。

然后，我瞄了一眼林立在房间角落的吉他。

「可是，歌词这种东西，只是把写在纸上的字念出来──」

「还是得用唱的，对吧！」

朱音也开心地表示赞同，准备了吉他和贝斯。

「话说在家里弹乐器和唱歌没问题吗？会不会吵到人？」

「没问题。这个房间有做隔音处理。」

这也未免宠过头了吧！我在自己房间录人声的时候，可是要躲进壁橱盖着被子唱唉？我一边在心里这么羡慕，一边把Fender爵士贝斯的背带挂在肩膀上。朱音坐回床上把吉普森蜂鸟放在膝盖上。

调好音之后，朱音的指尖在吉他琴身上敲起四声倒数。

多亏了只有原声吉他和贝斯的朴素伴奏，让朱音的歌声更清晰地扎进我的胸口。

我的嘴唇也自然地动起来，和声流淌而出。

在合奏的过程中，让人感到舒适却又寂寞的气氛始终笼罩着我们。简直像是房间外面的世界早已毁灭，只剩下我们两个人还在不停歌唱，没有发现外界的异变。

所以在唱完之后，有种难以言喻让人心痒难耐的安心感和失落感，一口气涌上心头。

朱音一脸满足地不住点头站了起来，把吉他放回琴架上。

「很赞！感觉很对味！真琴小弟呢？」

「……嗯。曲子和歌词都非常好。」

「因为作词是我，作曲是真琴小弟啊，当然是最赞的！你看起来心情有点低落呢，怎么了吗？」

「呃，我想你也应该明白是什么原因。」

我低头望向手边的四根粗弦。

「啊……没有小诗的鼓，好像让贝斯的不可靠变得更加显眼？」

讲得真是有够直接。你说的没错。

我把贝斯放下，无精打采地叹了口气。

「我已经连该怎么练习才好都搞不懂了。」

我也知道自己的声音已经小到快听不见。

「不是的，真琴小弟，我觉得技术上没有什么问题。音粒清晰，节奏有维持住，没有弹出多余的音，该停的地方也有停下来。说真的，除了这些贝斯还需要做什么吗？」

「可是，实际上大家都觉得不满意不是吗？」

「所以说那是……精神上的问题？气氛或是风格之类的？多累积点经验应该就可以解决了。」

「文化祭就在下周啊！怎么累积经验啊！」

「不用真琴小弟努力，我们三个人努力就可以了。」

「为什么啊？那样不就和之前没有区别吗？就算是想提高乐团整体的评价，我不尽全力去努力是不行的吧。」

「要比现在努力吗？真琴小弟的理想太高了啦。你想成为什么样的贝斯手？拿自己向往的贝斯手当作参考的话，说不定能抓到感觉喔。」

被她这么一问，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虽然我的目标并不是成为贝斯手，不过要说理想的话──

「是克里斯·沃斯坦荷姆吧。」

「那是谁啊。」

「谬斯的贝斯手。」

朱音在床上笑得滚来滚去。

「理想真的高过头啦！那个人除了贝斯以外的乐器也超厉害的，根本没办法当参考吧？」

「或许是吧……」

那个人会的乐器很多，音色很独特，唱起歌来一点也不比主唱的马修·贝勒米逊色。虽然是我向往的对象──但是对于在贝斯弹法这件事遇到瓶颈的我来说，似乎无法成为一个很好的目标。

「没有那种纯粹用贝斯让你深受触动的人吗？」

我一时语塞。

不是没有想到那样的人。我的脑海中马上浮现了某个人的身影，就是前些日子在录音室闯进我们乐团的京子小姐本人。

我没有勇气老实说出来，只能支支吾吾地敷衍过去。

「呃、那个、嗯。我会试着多听一些曲子来学习。」

我拿起书包站了起来。

「那么，之后我会在家里练习。」

「等一下等一下。」

朱音抓住我的手腕。

「为什么要回去！还没讲到正事啊！」

「正事？」

「女装！」

晚了两秒左右，我才宛如遭到雷击般醒悟过来。

这么说起来我是为了这件事过来的。

「……啊、嗯。我忘了。好像已经无所谓了吧？」

「有所谓！我们绝对要一起拿到优胜！」

为什么你那么有干劲啊。

朱音伸出双手用力打开衣柜，里面挂着各式各样的衣服。

「我这里有Amavel、LIZ LISA、Secret Honey的衣服，你要先试哪个牌子？」

听到她说出一串像甜点一样没听过的品牌名称，我差点晕了过去。

那天晚上，我打电话给京子小姐。

在讲完像是招待她参加中夜祭的手续已经办好，还有请她什么时候过来这些工作性质的联络事项之后，我鼓起勇气问道。

「京子小姐专精的乐器不是贝斯吧？」

「只有稍微练过而已。怎么了吗？」

只有稍微练过就能弹成那样吗？彼此之间的差距让我一时说不出话来。看我没有出声，京子小姐先开口问道。

「啊，该不会是遇到什么瓶颈了吧？然后想问问我有什么建议是吗？」

这个人的感觉敏锐得让人讨厌啊。

「呃、嗯，是的……我自己也不知道该从什么地方怎么改善才好。」

「这种事情你什么人不问，偏偏来问我吗？」

京子小姐在电话的另一头笑了起来。土铃般的清脆笑声让人听了很舒服。

「是……是啊……毕竟是评审。」

「少年专精的也不是贝斯吧。只是众多武器中的一种，和我的立场很像，所以觉得可以当作参考吧。」

「虽然也有这个原因，不过、那个，不管怎么说，最近最让我受到冲击的贝斯演奏──就是前阵子的，京子小姐在录音室弹奏的那段……」

「哼？这不是我想要谦虚，不过那个时候是因为情况特殊，才会让你觉得冲击特别大吧。你写的曲子只有你的部分，是让职业音乐人来演奏，没有办法平心静气地去听吧。」

「或许──是那样没错。」

我停顿下来静静地深呼吸。光是和这个人交谈就会消耗大量的气力。

「可是，无论状况如何，听了演奏受到冲击仍然是事实。音乐不是那种要冷静地把自己的感情排除掉去听的东西吧。」

这次，京子小姐的笑声像鞭炮一样。

「确实如此！被你赢了一局啊。」

「……啊，对、对不起，讲了这么自以为是的话。」

面对世界知名的京子·喀什米尔小姐，我怎么这样大放厥词啊。而且还是站在想向她请教的立场。

「嗯？我没有生气啊。你说的百分之百正确。在你心目中贝斯手排名的首席位置，就暂时由我荣幸地收下好了。」

她这么说让我感到更加惶恐。

「不过，光从演唱会的影片来看，你的演奏在技术上并没有什么问题。」

京子小姐说出和朱音几乎一模一样的话。也就是说朱音并没有因为是自己人就特别偏袒我。

「如果是专精贝斯的人，或许可以找到什么细节上的问题，不过我想真正需要重新审视的，应该不是那些旁枝末节的缺点吧。」

「呃……那么是──心态的问题吗？」

「有这个可能，不过如果连我这个外人，都能轻松地用言语把问题描述出来，那你自己一定早就发现了。」

京子小姐说的很对啊。我感到一筹莫展。

「我根本就没有什么成为职业音乐人的心理准备……」

「成为职业音乐人的心理准备是什么？你们不是为了得到我的认同要让我听演唱会吗？那不就是成为职业音乐人的心理准备？」

听她这么一说，我再次愣住了。

是的，为了让京子小姐认同我们这个乐团，为了让她改口说想为我们这个乐团制作音乐，才会发起这次的挑战。

可是，就算我们赢了──

我还是完全无法想像在京子·喀什米尔的带领下，站上商业舞台的自己。

自己主动提出的胜负，却连方向都没搞清楚。

只有我是这样吗？朱音呢？凛子还有诗月早已做好心理准备了吗？

「……我不是很清楚把音乐当成职业是怎么一回事。」

或许是因为内心变得脆弱，我不禁说出了真心话。

「我完全没有像京子小姐那样，面对几十万几百万人制作音乐的觉悟。然而在不久前听到京子小姐说了那些话，才突然惊惶失措起来，真的很丢脸……」

「我才没有面对几百万人呢。」

京子小姐的声音缓缓浸透我的大脑。

「……唉？」

「我的专辑的确卖掉几百万张，被播放过几百万次，至今为止也有几百万人来看过我的演唱会。但那些都只是结果。我的歌每一次都是仅仅为了当时的某个人唱的。」

当时她的那句话，听起来简直就像是为了我而唱的歌。

「把音乐传递到几百万人的心中，这种事情我没做过，也没有人能做到。只要能传递给一个人就够了。因为这个世界是由七十亿个一个人所聚集而成的啊。」

「我很期待你们的演唱会喔。」说完这句话后，京子小姐就挂断电话。

在只有手机萤幕发着光的漆黑房间中，只剩下我一个人。我闭上眼睛，刚才听到的那些话语们，彷佛成群的萤火虫般在黑暗中飞行。

第二卷 7 孤独燃烧的大海

文化祭第一天的那个星期六，毫无疑问成为我上了高中之后，最为吵闹而忙碌的一天。

首先是早上。和朱音一起来到学校，刚到大门口就被凛子和诗月架走。被她们带到音乐准备室，只见小森老师已经把整套化妆道具摊开在桌上等候。

「说起化妆技术，我这个大人肯定比你们高中生要强！我可是靠着引以为傲的可爱迷人妆，在找工作时达成十六连败呢！」

老师的语气自信满满，然而可靠度是零分。

「等等，为、为什么突然要化妆？」

想要抗议的我被乐团的三名成员固定在椅子上，小森老师用发带把我的头发绑起来，还在我脸上涂抹各种东西。

「嗯～素材太好了感觉没什么发挥的空间啊。我的皮肤在高中的时候也是这么柔嫩的说。用自然风格快速搞定吧。」

二十分钟后。

递到我手上的镜子里，映照出一个完全不认识的女人。我吓了一跳，镜子里的女人也露出吓一跳的表情。

「……好厉害，真琴同学……化妆之后，真的，不是开玩笑的。」

诗月以颤抖的声音低声说道。

「虽然听说过平常不化妆的男生，化起妆来效果更好，但这实在让人嫉妒。」

凛子感慨地叹了口气。

「还有假发呢！戴上去看看！」

朱音兴奋地从纸袋里拿出光泽刺眼的长假发，戴在我的头上。

「呀啊啊啊啊啊！这美女是谁？让我都不想当女人了啊。虽然今天真的不当女人就是了！」可以不要在我耳边大叫吗？

「衣服也快点穿上去，我已经忍不住了！」

「忍什么啊。没必要这么早换衣服吧。」

「你说什么呢。」凛子叹了口气。「要拍用来贴在投票板上的照片，所以一大早就要换衣服。你没听说吗？」

「唉……有这回事啊……」

朱音兴高采烈地从纸袋里拿出衣服，摊开给所有人看。

「登登──！这是买给我之后，一次也没穿过的复古公主风连身裙！」

「真琴同学，快！快点穿上去！」

诗月同学，你的眼神认真得很吓人唉……？

没办法，我只能拿起那件花边很多的连身裙走进男生厕所。幸好在换好衣服回到准备室的路上，没有遇到任何人。

诗月甚至感动到流下了眼泪。

「要是在永远无法碰触到的镜子里，有位如此美丽的女性，也难怪真琴同学会发誓一辈子都不结婚……」

我不记得有发过这种誓唉？可以不要随便决定别人的一生吗？还有为什么从刚才开始，老师就拿起手机拍个不停？

「村濑同学，这个可以上传到IG吗？」

「不行啦！绝对不行！」

「我觉得只要付过使用费就无所谓。」

「为什么我的肖像权是凛子在管理？还有朱音，衣服的花边好像比试穿的时候还多，肩口也开得更大，你是不是擅自──」

我抱怨到一半才发现朱音不在这里。

「……咦，朱音人呢？」

凛子一言不发地指着门。这时，门彷佛算准时机般被打开，一个全身黑色的人影跑了进来。

「怎么样？我试着弄成男侍风格！」

大概是和我同一时间去厕所换衣服的朱音，身上穿着双排扣的黑色厨师服以及很长的黑色半身围裙。长裤也是黑色的。但要说看起来像不像男生则是另一回事。贴身的双排扣上衣，让胸部哪怕只有微微隆起也相当显眼。腰部线条也被直接突显出来，反而比平常的便服更有女人味。扮男装真的很困难啊……

「朱音同学也太可爱了！我家的厨房一直很缺人手，真希望能有五个朱音同学来帮忙。」

「哎～被说可爱让我的心情很复杂啊。明明是在扮男装。」

「朱音，没问题的。」凛子得意地说道。「男装选拔和女装不一样，有没有男人味的部分几乎不包含在评审范围。总之只要服装看起来像回事，外观又能让人眼睛一亮就可以拉到票。」

只要用理直气壮的态度说出来，即使毫无根据似乎也很有效果。朱音信以为真地回答：「是吗，那我肯定能得到优胜！」这样好吗？

摆脱还想让摄影会继续下去的小森老师，我们离开音乐准备室走下楼梯来到三楼。

嘈杂的校内充满了彷佛要沸腾的热气。

不管哪间教室的门口都装饰着被涂上各种油漆的三夹板，还有形形色色的布幕。每面墙壁都贴满了宣传海报。可以感受到周围的气氛因为离开场剩不到三十分钟而显得十分紧绷。走廊上来来往往的学生们大多穿的都不是制服。有社团活动的队服、话剧的舞台服装、餐饮店的服务生打扮等等，非常地多采多姿。

很好，这样的话我的女装也不会太显眼。顺利的话说不定在到达学生会办公室之前都不会被人认出来……我这么想着躲在朱音的背后沿着走廊前进。

我的推测有一半是错的。很快地我们就被其他学生包围起来。

「唔哇啊，宫藤同学好帅喔！」

「要是我们班上的店也用这种感觉的制服就好了。」

「晚点来这边当店员啦。」

「你要参加选拔吗？」

全身黑色打扮时髦的朱音实在太引人注目，转眼间就有一群女生聚集过来。然后她们的视线很快就转移到我身上。

「咦？这个女生是谁？」

「啊，我知道了，该不会是新的成员？」

「唔哇啊啊啊啊，超可爱的。」

「这是舞台服装吗？我绝对推她！」

「是其他学校的？没问题吗？还不能进来吧？」

「要在今天的演场会上公开登场吗？」

「村濑同学被开除了啊，这也没办法，果然还是全部女生比较好看。」

「呐呐，可以和你一起拍照吗？」

我还来不及插嘴就出现各种臆测，引发的骚动让更多学生聚集过来形成人墙。

「不行！这两个人都是我的。」

「不准拍照。有兴趣的人请参加之后举办的付费摄影会。现在我们赶时间请让开。」

在拼命挡人的诗月，和展现出莫名商人气质的凛子护卫下，我们总算可以通过走廊，经过另一边的校舍来到学生会办公室。一走进学生会办公室的门口，我们就气喘吁吁地蹲了下来。由于衣服是复古公主风格，在腰部有类似束腰的构造把腰部绑得很紧，让呼吸变得非常费力。

「啊哈哈，真琴小弟，完全没有人认出是你呢！」

朱音很开心地不停拍打我的背。

的确，没有人发现我是村濑真琴。这点和我的推测一样。但这样反而让我受伤更深。

不过学生会长还是一眼就认出我来。

「啊哈，村濑同学果然像我期待的一样呢，打扮得真好看。快点来拍照吧！」

我按照指示站到挂着白色布幕的墙边，沐浴在学生会长手上数位相机的闪光灯中。后来又拍了我和朱音的合照，而且对姿势和表情还做出很多要求，真让人怀疑到底有没有必要。

据说所有参赛者的照片都会被放大印出来，贴在被树立在校门广场最显眼位置的公布栏上。旁边还会一并设置投票箱，以今天一整天的一般投票结果，加上最后选拔时评审的给分来决定优胜者。

参加校花选拔的人包括我在内有七位，这时所有人都聚集在学生会办公室。

「村濑你……太强了吧……怎么办到的啊。」

参加者里面有位认识的学长，脸色发青地这么对我说。学长也穿着精心制作成花魁风的和服。

「这肯定能得到优胜吧。我们顶多只能在旁边当陪衬。」其他的参加者也在我的衣服和头发上摸来摸去笑着这么说。

「呃、是、嗯……辛苦了。」

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我只能低头表达歉意。

「照片应该已经拍好了吧。把衣服换下来应该也没关系了吧。」

听到我这么问，学生会长瞪大了眼睛。

「换衣服？为什么？」

「呃、不是、最后选拔……是在傍晚吧。在那之前总不能一直穿成这样。」

「就是要一直穿到那个时候啊！」

学生会长气势汹汹地这么说。

「参加选拔的人在最后选拔之前，都要穿着参赛服装在校内移动，替自己拉票！除了有其他项目要参加的人以外，基本上要一直穿着！我在一开始就这样说明过，村濑同学也嗯嗯地点头了不是吗？」

我顿时脸色发白。

因为不是很感兴趣，所以我根本没把选拔的注意事项放在心上。朱音也一脸意外地睁大眼睛看着我。

「还是说村濑同学有参加什么其他的项目？」学生会长问道。

「……不……并没有……」

「那就在校内巡回提供粉丝福利！要加油喔！把气氛炒热吧！」

我垂头丧气地离开学生会办公室。

「真琴小弟，和我一起在校内巡回吧！两个人一起会更有效率呢！」

朱音充满活力地这么说。

「啊、好的，麻烦您了……」

不知不觉用了敬语。我实在没有办法独自一个人，用这身公主打扮在学校里绕一圈。她的提议太令人高兴了。

「那个，本来我也想跟着一起去，免得有坏东西缠上真琴同学。」

诗月有点过意不去地这么说。

「可是我必须出席花道社的活动。」

「我也是因为父母说要来参观，必须把他们打发回去才行。」

凛子无精打采地叹口气。

「要是被母亲知道中夜祭要办演唱会，说不定又会闹出什么事情来，得在被发现之前尽快让他们回去。朱音，村濑同学就拜托你了。」

「嗯！真琴公主交给我来保护！」

不要用奇怪的称呼。

在她们两人挥着手离开的时候，校内广播在刺耳的号角声后响起学生会长的声音。

「各位同学早安。为了今天大家一直努力准备。现在时间终于到了。接下来的两天，让我们尽全力燃烧所有的热情！第一天正式开始！」

校舍中掌声此起彼落，然后取而代之的是众多的脚步声与交谈声。

「我想去的地方还满多的，可以吗？书道社好像很不错喔，听说书道选修课的优秀作品也会展示出来，所以也看得到小诗的作品喔，另外我们班的女生开了馅蜜咖啡厅，试吃的时候已经超好吃了不快点去会卖光的，还有──」

朱音兴高采烈地拉着我的手向前走去。

男侍＆公主的组合相当引人注目，不论走到哪里都会被人叫住，有很高机率是想要求和我们合照。很快的，公主的真实身分是我的事实被传开，开始有人喊我的名字替我加油，还有人特地带了其他学校的朋友来看，引起的骚动让人无法安心走路。

在这样的状况下，朱音依然扮演着护花使者，发现有趣的摊位就跑进去玩。

「我不知道文化祭的鬼屋有这么高的水准啊！」

我们连滚带爬地，逃出恐怖电影研究会全力监制的血腥之屋。

接着是自愿参加的三年级学生开的概念咖啡厅。

「有情侣限定快吃挑战唉！还有保持公主抱的姿势把圣代吃完就免费唉！去试试看！啊？这个情况是我当男的？」

就算穿着男装也没有男生的力气，根本抱不动我的朱音只好放弃。

然后是天文社的占卜馆。

「真琴小弟的占卜结果如何？我的是这周的女人运超差，尤其要小心年纪比自己大的女人！」

我也是一样的结果。说什么占星术，其实很随便吧？

原本是为了选拔而做的拉票活动，回过神来我和朱音只是和一般学生一样，开心地在逛文化祭。到了下午增加不少来自校外的访客，不管哪里的走廊上都挤满了人，连要挤过去都变得很困难。

逃离要求签名和拍照的粉丝，我和朱音躲到楼梯后面的狭窄空间。虽然四周都是灰尘让人很不舒服，不过终于能够喘口气了。

「高中的文化祭好多东西可以玩喔！我已经玩累了！」

朱音脸上露出略感疲倦却很畅快的表情。

「虽然很开心不过有点累了。今天一天不知道被人拍了多少次照片。还是不习惯被那么多人围在中间呢。从舞台上往下看没有问题，可是在同样的视线高度，能够触碰到的距离，还是会感到不安。」

「可是看你给粉丝福利的时候，表现得很正常啊。」

「是吗？我心里紧张得不得了啊。」朱音苦笑道。「像这样的活动，感觉还是为了那些有好好上学和班上同学打成一片的人准备的祭典呢。会让人忍不住去想，我这样的人真的可以待在这里吗？」

我注视着朱音的侧脸。在她的脸颊、眼睛还有嘴唇上，我找到些许阴霾。

「……朱音现在也有好好来学校上课吧。」

「话是这么说没错。」

朱音的双手抱住膝盖。只是现在她被厚实的黑色厨师服和围裙包裹着，把让人放不下心的纤细手脚盖住了。

「但在班上还是有种怪怪的感觉，即使有小凛跟在身边也一样。虽然我努力装作能和大家打成一片的高中生，有时松懈下来依然觉得，自己是属于那种孤独地抱着吉他在河边唱歌的人……」

我看着朱音脸庞的纤细轮廓。

然后像她一样盯着堆积在地板角落的灰色尘埃，开口道。

「那样不是也很好吗？」

我感觉得到朱音正看着我的脸颊。

「孤单一人也不是什么坏事啊。又不会对别人造成麻烦。也没有规定一定要和其他人在一起才是正确的。我不也是一直都孤独地做音乐。有些事情一个人做不到，也有些事情不是一个人就做不到。就只是这样而已。所以只要在必要的时候，和必要的人在一起就好了──」

讲到迷失方向的我停顿了一下。

「……啊，抱歉。用必要这个词，听起来会有点像在可以利用别人的时候去利用一样，但我不是那个意思。也就是说。」

朱音嘻嘻地笑了起来。

「不是必要，是ni-doru？」

「啊、嗯，可能吧。」

我也无奈地笑了笑。

两人沉默下来，从走廊传来的喧哗声变得更加清晰。招揽客人的声音、校内广播的活动导览、水声、小孩子的笑声、远方的铜管乐器合奏……

「……是吗。孤单一人也可以啊。」

朱音低头看着自己围裙的口袋，过了一会儿才这么喃喃自语。声音小得像是从地球另一侧打过来的电话。

无论和再多的人一起欢笑，钻进被子里闭上眼睛的时候还是一个人。不论是在面对琴键时、剪断花茎时、用铅笔在崭新的活页纸上写下第一句诗词时，都是孤单一人。我们每个人都是在阴暗潮湿的土中扎根生长的草，努力过着各自的生活，尽管如此我们还是互相思恋，所以才会聚在一起成为Band，在短暂的时间把彼此绑在一起。

一旦解开又会变回孤单一人。我们就是这样。

不久后，朱音用几乎和叹息没有区别的轻柔声音说道。

「……不过，真琴小弟你今天有一起陪在我身边，实在太好了。」

我再次望向朱音的侧脸。她的声音听起来非常不安，让我搞不清楚她这么说是什么意思。

我犹豫了一下该怎么回答，最后还是用开玩笑的口吻说。

「我也很高兴啊。要是穿成这样一个人走来走去，被人围起来的时候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啊哈哈！其实我也一样啊！所以才会在不知道怎么应对的时候，把问题丢给真琴小弟，或是拿真琴小弟可爱的一面当成挡箭牌喔，你有注意到吗？」

「啊、嗯，多少有……因为我也是这么做的……」

「今后我们也要像这样互相帮助下去喔。」

就在此时，校内广播响起呼吁注意的刺耳铃声。

接着是学生会长的声音。

「校花选拔和校草选拔的最后选拔，将于三十分钟后举行！请参加选拔的参赛选手立刻到后门停车场集合！另外还没有投票的人，请务必在截止时间前投票！投票箱就在校门广场！」

已经这么晚了吗？我慢慢地站起来。

然而，朱音却没有动作。依然抱着膝盖蹲在地上。

「……怎么了，不过去吗？」

「嗯……」

她露出无精打采的笑容，抬头望着我。

「再等一下……好想、一直、待在这里啊。」

「……唉……呃、可是，选拔。」

「我知道啊。」

朱音突然拉开嗓门，蹦地站了起来。脸上的阴霾早已消失得一干二净。

「走吧，真琴小弟。绝对要拿到优胜喔！」

连一辆车都没有的停车场里，设置了十五公尺宽的大型舞台，台下挤满了上百人的观众。舞台一端的评审席上坐着体育老师、美术老师、学生会长、新闻社社长、话剧社社长（我也不太清楚为什么是选这五个人）。担任司仪的是广播社社长。

首先是参加校草选拔的七名男装女子，在舞台上站成一排。在宝冢风格的王子殿下、自卫队制服、倾奇者风格和服等华丽的服装打扮中，最显眼的依然是朱音。虽然无法说明是为什么，不过总之她光是站在那边就像是一幅画。

再加上司仪在提问时间，向观众征求的问题，完全决定了优胜奖落谁家。从争相举手的许多观众中，司仪选出一名二十七、八岁的女性观众。女性接过麦克风之后说道。

「我有问题想问宫藤朱音同学！今天要办演唱会的传闻是真的吗？」

看来是PNO的粉丝。会场出现一阵不安的骚动。朱音的眼中闪过一丝困惑，然而她立刻摆出恰到好处的遗憾表情，这么回答。

「对不起，演唱会是在中夜祭，只有我们学校的同学可以参加。」

「唉───」的声音在观众席上此起彼落。

「好想听！」

「无论如何都不行吗？」

「能不能想想办法！」

到处都传来不肯放弃的声音，选拔会场笼罩在负面的气氛中。老师们的脸上明显露出困扰的表情，学生会长则是走到司仪旁边想抢走麦克风。我只能在舞台后面看着事情的发展干着急。

就在此时，朱音用格外清亮的声音说道。

「那么，作为代替──这么说也不太好，我在这里唱一首歌吧。」

欢呼和掌声瞬间沸腾，让舞台摇动发出异响。

选曲也很完美。是我们学校的校歌。唱法被改成灵魂乐风格，对校外的人来说或许听起来像是PNO的新歌，但我们学校的人可以确实听出熟悉的旋律。

等到朱音唱完之后，连板着一张脸的体育老师还有美术老师，也满脸笑容地和大家一起拍着手。

「那么，校草选拔的审查结果，将在稍后与校花的结果同时发表！」

为了不输给兴奋的观众，司仪大声喊道。

「接下来，是大家期待已久的校花选拔参赛者入场。」

在舞台后方等待的我们，接替朱音等人走上舞台。

「真琴小弟也唱一首吧！肯定会受欢迎！」

擦肩而过的时候朱音朝我竖起大拇指这么说。不是，听你唱完之后我哪来的勇气唱歌啊。

和其他参赛者一起走上舞台，下面出现一阵骚动，然后渐渐平息成一定声量的嘈杂声。

大家──好像都在看我。

是自我意识过剩吗？不对，台下到处传来「Musao？」「是他？」的窃窃私语声。

「那是真的女人吧。」

「犯规了吧。」

不是错觉。数量惊人的视线伴随着重压集中在我身上。同样站在舞台上穿着华丽女装的男同学们，也不时望向我。奇妙的热气往脑袋中堆积，让我连司仪的声音都听不清楚。好像讲什么请每个人自我介绍，然后麦克风就被交到我手上。

「……啊、呃……我是一年七班的村濑真琴……兴趣是、音乐……然后……」

很可爱喔、说点有趣的啦、唱首歌啊、给我们看大腿之类的起哄声从四面八方传来。连我都搞不清楚自己在说什么。

我到底在干什么啊。

又不是我想穿女装才参加的，也不是非得到优胜不可。

我咬断口中含糊不清的言词，把麦克风递还给司仪。观众席上传出些许不满的声音，司仪也苦笑着说「可以再说点什么吗……」不，我已经无话可说了。够了吧，到此结束。

「村濑同学的女装太完美，已经成为大家的话题了呢！」

司仪用故作开朗的声音，把话题丢了过来。

「感觉非常熟练呢。该不会以前有穿过女装的经验？」

一部分观众兴奋地欢呼起来。我偷瞄了司仪一眼。这家伙绝对是明知故问吧？

我在心中叹口气。Musa男的事情在网路上马上就可以查到，没办法一直隐瞒下去。

算了，承认也无所谓吧。反正是事实。

「……呃，是的。为了吸引人来看影片，在姊姊的推荐下穿过。」

到处响起Musao的叫喊声。我无法抬起视线。

「原来如此！今天好像也有很多粉丝来到现场！有什么话想对他们说吗？」

喂，别这样啊。我这么想。没有什么要说的。请快点把麦克风交给下个人。

可是，麦克风再次被推了回来，当我战战兢兢地望向台下黑压压的观众时，我看到了。

在厚厚的人墙外侧。是凛子和诗月。她们也注意到我的视线。诗月笑容灿烂地朝我挥着手。凛子不满地将双手盘在胸前，用彷佛想说什么的眼神看着我。

一口气卡在喉咙中，迟迟吐不出来。

她们两个都期待我做些什么。

大概，舞台后面的朱音也一样。

你们在期待什么？要说我必须回应你们的期待才行的，也只有关于音乐的事吧，女装什么的没有任何关系吧？

可是，我心念一转，小心翼翼地把气慢慢吐出，不让其他人发现。

这也是我。村濑真琴不只是由音乐构成的。我不得不承认这个事实。

我用冒汗的手重新握紧麦克风，开口道。

「……是为了播放次数，并不是因为对女装有兴趣，现在即使不穿女装，也能靠乐团成员的力量让大家来听我的曲子，所以……如果不是因为这种事情我也不会穿女装。」

感觉耳边传来朱音在舞台后面的窃笑。

「……不过，多亏了女装……让我遇到现在的同伴。组成非常赞的乐团。从这个意义上来说，穿过女装这件事也没什么不好……」

「也就是说女装最棒了！你是这个意思吗？」

司仪兴奋地两眼放光这么追问。会场的热气也蜂拥而至。

好像只能顺势而为了。

「……呃，是的。女装最棒了。」

宛如怒吼般的喝采声呼啸而来，彷佛要将舞台震垮。

我和京子小姐约好，中夜祭开始前十五分钟在学校后门碰面。

看到迟到五分钟气喘吁吁跑过来的我，京子小姐瞪大了眼睛。

「这打扮还真是、可爱啊。」

「呃、啊……不好意思迟到了。」

我一边喘着气，一边低头看向自己的衣服。我身上穿着为参加选拔准备的复古公主风连身裙，挂着优胜的肩带，头上甚至还戴着冠冕。京子小姐注视着我，让我脸红得发烫。

「这个是、那个……因为优胜感言、拍照、采访等等很多事情来不及换衣服，还有，真的很抱歉让你久等了，这是招待券，如果有人为难你的话，请拿出这张招待券告诉对方，自己已经取得许可。体育馆里有铺垫子，穿室外鞋进去也没问题。还有，那个……」

我因为害羞的关系说话变得非常快。

「你要穿成这样上台吗？真的很棒啊。」

「不、不是啦？我现在就要去换衣服──」

就在此时，从体育馆那边传来有人跑向这边的脚步声。

「真琴小弟！他们说时间不多了，要我们快点就定位！啊，京子小姐，谢谢你今天来看演场会！请期待我们的演出！」

是朱音。她向京子小姐鞠躬行礼，然后拽着我的袖子。

「让我换衣服吧！」

「没时间了啦，这样上台不就好了！京子小姐，我们待会见！」

朱音拖着我往体育馆移动。京子小姐笑着挥手目送我们离开。

「你已经换好衣服，这太不公平了吧！」

朱音身上的衣服已经不是男侍风格，而是舞台服装。那是一件古风而性感的时髦礼服，还有束腰可以让胸部更加显眼。朱音明明也获得优胜，应该一样要接受拍照和采访才对，她怎么有时间换衣服啊？

「因为我没有被拍照占用太多时间啊。错就错在真琴小弟打扮得太可爱了。」

「这是你选的衣服吧！」

我从体育馆的后门被拉进了后台。凛子和诗月已经穿上舞台服装在等我。虽然颜色和花纹不同，但两人穿的都是相似款式的古典礼服。

「换衣服？没有那种时间。马上就要开演了。」凛子冷淡地说。

「真琴同学，我们四个现在这样有一致的风格比较好啊！」诗月开心地说。

我抬头望向昏暗的天花板。由于已经和周围住家做了「吵闹声会在晚上七点结束。」的承诺，因此闭幕时间绝对不能改。如果我把时间花在换衣服上，可以演奏的曲目就会变少。

没办法。我放弃了，只拿下冠冕和肩带。

然后，我看了看乐团成员们身上被统一成近代欧洲风格的服装，突然想到了什么，小心翼翼地问了一句。

「……你们是不是预料到会变成这样，才选了今天的服装？」

凛子、诗月和朱音互相看了看彼此。

「没有啊。」「纯属巧合。」「真琴小弟，你想太多了！」

她们的迅速反应，让我立刻确定了自己的怀疑。

「你们果然预料到了吧！应该说是故意引导我让这种情况发生对吧？」

「喂喂真琴小弟，现在不是跟我们争辩这种事的时候啦！今天我们必须打败的对象是京子小姐才对！」

（插图014）

朱音拍了拍我的背，向舞台走去。凛子和诗月已经走到了灯光下，沐浴在全校学生的欢呼声中。

我停下了脚步。

朱音也察觉到了，转身望向舞台侧面，露出担心的表情。

「怎么了，真琴小弟。」

「……嗯……啊、没事。」

打倒京子小姐。

要让她主动说出「抱歉，想拆散你们实在太失礼了，我还是想要你们四个人组成的乐团。」

她说了之后──该怎么办？

答案我仍然没有找到。要在什么地方，为谁歌唱。

我无法开口问朱音。如果她可以立刻给我一个肯定的答覆，那就表示只有我一个人趴在地上打转，这太让人难过了。

把迷惘放在心底，我从舞台侧面走了出去。

雷鸣般的掌声与欢呼迎面而来。和前两次的演唱会相比，这次的呼喊声更加尖锐而直接。也许因为观众和我一样都是高中生，又或者不是因为观众，而是因为和平常不一样的理由让我感到紧张。因为接下来的演奏要接受审查。

我从琴架上拿起Precision贝斯，把肩带挂在身上。公主礼服带来的别扭感更加强烈。背带直接挂在从敞开领口露出的肩膀上陷进肉里，腰部因为被束腰勒成跟铅笔一样细，贝斯的琴身和我的肚子之间出现了微妙的空隙。

我回过头看向爵士鼓，朝诗月点点头示意她开始。

四人的视线在舞台中央碰撞。

在我们分别转向观众时，四声倒数将我连同别扭的感觉，一起拖进节拍中。

根本没有时间让我烦恼。在手心疯狂摆动的四根弦迅速撕裂了我的皮肤，让我全身沾满了看不见的鲜血。

那个时候的我，感觉自己像是个空洞的管子。音乐并非从我心中涌出，而是来自远方的某处穿过管子，从内侧将我撕裂。明明是我自己写的曲子，配上自己作的词，听起来却像是完全陌生的歌曲。即使如此，我的手指仍自动地滑过琴弦，律动也在我脚下引起波浪般的震动。就连歌声也是不知不觉从我的喉咙中涌出，化作和声缠绕着朱音的声音。

居然还有这种形式的音乐。感到心寒的我颤抖了起来。

遇见京子小姐，她用贝斯弹奏第一次听到的歌，让我见识到有如天地之别的差距，于是我日夜不停地练习。如果反覆练习是为了跳过思考直接将身体和结果联系在一起，那么这的确是有很好的效果。无论内心被弃置在多么深的泥沼中，我的肉体、骨骼、神经还是会自发性地继续歌唱下去。

这样的感觉舒畅到令人恶心。

或许是我想太多了。

音乐本来就是为了刺激和兴奋而存在，所以即使声音可以直接贯穿身体，把内部搅成一团乱并打开缺口也无妨，不管心灵是否蜷缩在角落还是被碎片刺得遍体鳞伤，也没有关系吧。

只要把一切交给音乐就好了。

宛如喷射机音爆般的吉他独奏，接替了朱音的歌声。凛子挑战性的过渡乐句也不甘示弱地夺回高音域。原本一直受到践踏的诗月的节拍增强了力道，从泥土下面把我们往上推。像是要我们跑得更快、跳得更高、用力拍动翅膀捕捉所有的风一样。

那个时候的我并不在乐团的中心，只是呆呆地站在她们三人之间，无法向上升起也无法潜入深处。音乐代替血液从被上下撕裂的伤口中擅自流淌出来。

不能这样下去，否则不就和之前一样了吗──

在我心中如此诉求的微弱声音，被达到最高潮的吉他独奏引领而来的副歌轻易淹没。那是朱音的歌声，还有我自己的歌声。

不想被大家抛弃，花了好几周埋头苦练来到的就是这样的地方吗？

我的肉体和感觉，全都被音乐的快感分解并冲走，留下微不足道的思念挣扎着在黑暗中，寻找有什么可以依靠的东西。

京子小姐──在哪里呢？

我很快就找到了。在体育馆的另一侧，有个人影倚靠着篮球框下的墙壁。明明偏黑色系的头发和衣服应该会让她隐没在黑暗中，但我很清楚那个人就是她。虽然无法看清脸上的表情。

她会怎么评价我现在的演奏呢？

明明技术应该变好了，但感觉和她的距离比一个月前更遥远。

还是说这种寒冷的空虚感只是我想太多，京子小姐对我技术面的成长抱持正面的评价呢。

歌曲结束，数百名学生跳起来挥舞着手臂发出嘶哑的喝采声。但我的眼中只看到在那片狂热之海对岸的黑暗中，像黑色火柱般发出微弱光芒的人影。从额头滑落的汗水流进眼睛，火柱变得模糊不清。

──把音乐传递到几百万人的心中……这种事情没有人能做到。

京子小姐那个时候说的话，清晰地从嘈杂的欢呼声中浮现。

只要能传递给一个人就够了。

只为一个人，歌唱。

应该打倒的是京子小姐──所以应该为了京子小姐一个人歌唱吗？忘掉其他的一切。

不──

「……那个，下一首是新歌。」

朱音满头大汗对麦克风叫喊。台下的观众像岩浆海一样沸腾起来。

「到目前为止一直是由真琴小弟负责作词，但这次是第一次交给我来写。希望大家会喜欢。」

台下传来的欢呼声巨浪飞溅着水花拍打过来，在舞台边缘化为碎块。朱音整个人在麦克风架前面转了一圈，和诗月面对面一起摇晃着肩膀和头部倒数计时，然后用弹片敲打琴弦。令人目眩神迷彷佛将时间和空间都切碎的刷奏扫出即兴重复段。诗月的底鼓好几次敲击在反拍处，让焦躁感变得更加强烈。

朱音的视线转向凛子。被扭曲到几乎只剩下起音的锐利钢琴声，将节拍分割得更细。

接下来是我。

在朱音的注视下被强行启动的右手猛然弹起，开始向乐团的引擎不断注入燃料。

朱音再次快速地转身。

复古风礼服的长裙，像黎明的花朵一样轻盈地绽放，然后又缠绕在腿上缓缓落下。

明明是已经听过无数次的歌，但那时朱音的歌声一下子将我的世界重新涂上颜色。

每句歌词都像甜美的雪花。刺进我的肌肤，但只留下微弱痛感便消失无踪。让我想起体内深处确实存在的热情。

乐句每过一轮都让黑暗更加色彩缤纷。

我无法写出的那些具体而生动的言词，化身为飞蛾、火花还有星星四散纷飞。

这是──这果然是我的歌。

我的乐团。我选择的场所。我创造并命名的Orchestra。

即使在被坚强而华丽的少女们包围的虚幻城堡中，内侧只有用来让声音响起的空洞，那无可替代的空虚就是我自己。我必须要承认并接受这个事实才行。不是为了放弃，而是为了从那里走出来。过去的我孤独地坐在只有笔记型电脑萤幕发出光芒的黑暗房间，一直创作着或许不会有人愿意听的曲子。现在也没有变。不管播放次数增加了几百倍、几千倍，我仍然只是我自己，能让我的手、我的声音传递出去的，只有我一个人。

那样的话──

在快到副歌的时候，鼓声突然停止，飘荡的管风琴声形成的薄膜也消失无踪，只剩下吉他和贝斯裸露的声响，被释放到漆黑的虚空中。

朱音转过头来对着我微笑。

我用蕴含了许多难以言喻之情感的视线回望她。

现在，我要为了你歌唱。只为了你，赐予我语言的你一人。

我走向麦克风架──不是自己的，而是朱音的。她露出有点惊讶的表情，但依然让右脚往后退半步来迎接我。

铜钹声炸裂。在化为光雨落下的弦乐声中，朱音拨动着六根弦，我让四根弦颤动，我们的歌声交织在一起。两种声音在聚焦后融合，化为讯号通过线路，汇聚大量的愿望与祈祷后增幅，被释放出来的时候已经无法分辨是谁的声音了。

我可以感觉到，朱音也是为了某个人在歌唱。

她化身为三棱镜，将管弦乐所有的声音吸收并分解成从未见过的色彩光芒，分散到周围。就算只是为了一个人而唱，那光辉也强到无法一个人承受，无论如何都会满溢出来，扩散到整个世界。人们会自己抓住那些光辉，认为那是为了自己而唱的歌声，然后化为热量，再次满溢──

就是这样，音乐跨越了时代还有国境。

现在正站在岸边的我们，迟早会在海浪的冲刷下连骨头都腐朽，最后化作沉睡在海底的沙粒吧。生命将透过音乐连接起来。

悲痛的诗句结束，歌曲的旋律转换成钢琴独奏。

（插图015）

我离开麦克风架，重新回到孤身一人的黑暗中。有如冰冷而严峻但又清澈到繁星点点的夜空般，令人怀念的孤独中。

可以感觉得出来从自己的指尖产生的脉动，传达到乐团的每个角落。

钢琴激烈的下行音阶似哭似笑。朱音覆盖在上面的柔美独奏就像她的歌声一样，甜美到彷佛会被灼伤般地让人沉醉。

脚踏钹的点滴还有中音鼓叠加的波纹，在黑暗中让数千数万个微小生命的呢喃浮现出来。底鼓像是在远方积雪的群山间不断回荡而越来越弱的回音。在那幅光景中，怎么样也找不到我自己画下的低音线。因为已经渗透到泥土与风中。

这个夜晚是属于我的地方──只要从这里起步，我可以到任何地方。

这是她们教我的。

拨响最后的开放和弦，朱音转身望着我。台下响起彷佛会让天花板连同骨架一起震垮的巨大欢呼声，从脚底可以感觉到舞台被震得嘎嘎作响。

满脸通红汗水淋漓的朱音对我说了些什么。

观众的叫声、拍手声还有跺脚声完全淹没了她的声音，我什么都听不到。

尽管如此，我还是明白。

刚才声音交融时她的一部分进入我的体内，现在依然静静地呼吸着，所以不用透过空气也能传达。

那个没有用在歌词上，为了更重要的时刻而保留下来的魔法词语。

当然，这或许是我的自我意识过剩造成的尴尬误解，但人类总是满不在乎地在这些谎言、梦想或幻想的力量驱使下创作诗词、歌唱、坠入爱河。

朱音羞涩地笑着。

我不知道该对她露出什么表情。

诗月敲起更加激烈的Half Time Shuffle。观众席沸腾起来，凛子用扭曲到刺耳的管风琴声，弹出让人眼花撩乱的八度跳音宣告战斗开始。我被拖着离开朱音的笑容，陷入节拍的洪流中。

朱音笑着把目光从我身上移开，一步又一步地朝兴奋的观众走过去，在舞台边缘举起右手回应欢呼声，然后就这样挥下手中的弹片。她轻松地跨越了扭曲的黑暗迈步奔跑。

跑向下一首歌，再下一首歌──

第二卷 8 黎明带来了你

京子·喀什米尔直到不久前还在世界各地举办巡回演唱会，这次十一月在涩谷O-EAST的活动，其实是睽违两年的日本公演。这是从东京巨蛋开始的全国巡回演场会的预演，场地（对像她这样的大明星来说有点小）只能容纳约一千三百人。当然抢夺门票的战况非常惨烈，尽管实施了极为严密的防转卖对策，但拍卖网站上依然不断出现以六位数价格出售的情况。

「实在太～～～～～～～赞了！」

在安可结束后，像刚洗完三温暖一样浑身是汗满脸通红的朱音兴奋不已地这么说，还不停地拍打我的肩膀。

「果然还是要在展演空间呢，巨蛋的音响太差了！这样的场地抽选倍率到底有多高啊？如果没有招待券的话，一辈子都没机会看到这样的公演啊！」

「等一下真的可以去后台拜访吗？」

诗月的眼睛也闪闪发亮。她当然也喜欢京子·喀什米尔，不过似乎更喜欢和京子小姐搭档的鼓手。

「那是当然的吧。演唱会只是附加赠品。今天的目的是来听审查结果。」

虽然凛子一个人装作冷静的样子，但我亲眼目睹演唱会中她在我旁边兴奋不已的模样。现在她的脖子附近还红得发烫。

「好像有通知过工作人员了，我们走吧。」

我指向通往舞台后方的走廊，率先走在前面。

在文化祭结束后，已经过去一周。

那天晚上，京子小姐用邮件留下这样的讯息后，就立刻回去了。

「演唱会非常棒，辛苦了。你们今天应该会很忙，我也需要时间准备答案，今天就先回去了。」

收拾工作的确很忙，我们也累坏了。文化祭还有第二天，我们根本没有力气去听结果。

隔天，我们收到演唱会的邀请信。

单方面受到招待会感到过意不去，这个当成回礼──京子小姐这么表示。意想不到的礼物让我们感激不已。

当我们拜访后台时，诗月没有理会京子小姐直接跑到鼓手身边，拿出白色腕带和油性笔用高八度的声音说：「那个……可以麻烦您在这上面签名吗！」鼓手是一位看起来个性爽朗的短发女性，印象中她应该比京子小姐小一岁，但看起来实在不像是四十几岁的人。

「好啊。谢谢你们今天过来。听说你们是高中生乐团？唔哇啊，真的是三个女生一个男生啊，和当时的我们一样呢。」

鼓手小姐友善的回应，让诗月趁势追问。

「那个，新歌的前奏我一直以为绝对是双底鼓结果却是单底鼓而且看了今天的演奏还是完全不懂怎么做到的如果可以的话──」

「诗月，我们是在人家忙碌的时候来打扰，不可以这样啦。」

如果不制止的话，她们可能会聊上一个小时的鼓技，于是我急忙抓住诗月的手腕把她拉回来。

京子小姐苦笑着指了指走廊的方向。

「换个地方吧。这可是关于你们未来的重要话题呢。」

京子小姐把我们四个人，带到没什么人的自动贩卖机旁边，说了一句「那么。」之后把双手交叉在胸前，仰望着天花板沉思了一会。她身上穿着黑色皮革热裤搭配露肚脐无肩带背心的舞台服装，而且因为演唱会才刚结束，依然散发着热气的肌肤和被汗水黏在额头上的发丝，显得特别迷人。

「真不知道该从哪里说起才好……不过看起来不管我说什么，结果也不会改变。过去这一周，你们也没有感到特别焦急吧？」

我一时语塞。因为她说的完全正确。

「我一直很期待演唱会！这一周都没有睡好觉呢！」

朱音热情地这么说，但京子小姐不是这个意思。虽然我也因为太期待而睡眠不足。

「太好了。那样的话无论结果如何，邀请你们来还是有意义的……先说结论吧。」

京子小姐讲到这里停下来，朝我们四个人看了一眼。

我吞了口口水。尽管不担心审查结果，但到了宣布结果的时候，还是没办法不感到紧张。

「……是我输了。你们是一个很了不起的乐团。不断以惊人的幅度成长，让我很佩服。」

先涌上心头的是安心而不是喜悦。

诗月和朱音开心地拥抱在一起。凛子则平静地摆出一副理所当然的表情。

但是，这个令人高兴的结果，却让我感到更加沉重。

「……那个，非常感谢您，很高兴能听到您这么说……可是、呃、虽然是我们主动提起的──真的很……」

就在此时，京子小姐突然伸出手用食指触碰我的嘴唇。

我惊讶地往后跳开。京子小姐露出恶作剧的微笑，说道。

「今天找你们过来是为了让你们听我的惨败宣言。至少让我可以装装样子，假装一切都在预料之中嘛。」

我的脑子瞬间热得发烫。真是丢脸。竟然让京子小姐说出这样的话，太对不起她了。

「就算我重新提出想替你们Paradise Noise Orchestra制作音乐的要求，你们也打算拒绝吧？」

我不禁低下头。

「呃、是的、那个、我们考虑了很多，但还是……」

「少年，这里不需要这种温柔的谎言。你们根本没有考虑什么吧。老实说出来比较好。」

不行了，我无法正视京子小姐的脸。

身旁的朱音代替我大胆地说道。

「是的！从一开始打电话给京子小姐的时候，我们就有这个打算！」

凛子冷淡地进行追击。

「没错。我们的目的只是获得你的认同。因为是和自尊有关的问题。」

原本以为诗月会帮忙圆场，但是我想错了。

「但是，如果不让您认真考虑是否愿意帮我们制作音乐，我们受伤的自尊就无法复原。」

京子小姐笑到头发乱颤。

「这么有个性的女孩们聚在一起，真亏你们这个乐团能继续下去呢！」

您说得实在是太正确了。

「……我一开始并没有那样的打算，烦恼了很久……」

见我还在嘀嘀咕咕地辩解，京子小姐露出困扰的笑容。

「你烦恼的，其实不是要不要接受我当制作人吧，只是无法正视早已得到的答案而已。」

我用双手捂住脸。全部都被看穿了。

不，如果这个时候不用自己的话来回答会更加失礼。以后真的会没有脸面对京子小姐。我振作起来看着京子小姐说道。

「……是的。不论结果是什么，我都打算拒绝。我们想按照自己的步调前进，毕竟还是高中生……还有，这是我个人的想法，我觉得自己会变得无法纯粹地享受京子小姐的歌曲。感觉会和自己的混在一起……」

「嗯。对你们来说，这样也比较好吧。」

京子小姐温柔地笑着点了点头。

「就个人的私心来说，我非常想看看像你们这样的人才，在我尽情地料理之后能够成长成什么样子。可是，考虑到你们的人生，现在还是充分享受高中生活，慢慢考虑今后的事情比较好。」

在这种情况下，她还如此设身处地为我们着想，我只能低着头不断感谢。

「非常感谢您。真的，很抱歉。」

「不用道歉啦！」

京子小姐大笑着这么说。

「其实听到你们拒绝也让我稍微松了口气。虽然说出想帮你们制作音乐这种话，但我也隐约觉得自己恐怕应付不来。这三个女孩子实在很难驾驭啊。少年你应该很辛苦吧。」

「唉……啊、嗯……」

听到京子小姐的话，三人的视线唰地集中在我身上，让我很困扰。

朱音故意鼓起脸颊气呼呼地说。

「不过京子小姐也很过分啊！竟然说什么想要的只有真琴小弟一个，不需要我们！这样我们当然会生气！」

……嗯？

我凝视着朱音的侧脸，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的确，我承认那样很没礼貌。」京子小姐答道。「可是你们也要理解我的心情。我的眼中只看到少年啊。你们也是为了不让少年被夺走才拼命反抗的吧。也就是说和我有相同的心情。」

「心情可以理解。可是真的很让人生气！还有真琴同学绝对不会交给你的！」

诗月气愤地这么说。只有我一个人跟不上对话，只能呆呆地来回望着她们的脸。

最先注意到异状的是凛子。

「……村濑同学，你该不是……」凛子眯起眼睛问道。「有什么──奇怪的误会吧？」

「咦？……嗯、呃、那个……不是因为我扯了大家的后腿……所以要我离开乐团让你们三个正式出道……」

这时我才第一次成功地让京子·喀什米尔打从心底感到惊讶。而且是以完全出乎意料，让人根本高兴不起来的方式。她瞪大了眼睛，盯着我看了几秒，然后突然哈哈大笑起来。

我愣愣地看着京子小姐笑得把背靠在墙上，连眼泪都跑了出来。

「……少年、你啊……你这家伙……」

京子小姐上气不接下气地这么说。

「啊，原来如此，的确……我的措辞是有点容易让人误会。只有你一个人的水准和其他人差距太大。你必须要离开这个乐团。我好像是这样说的……可是，我没想到！」

京子小姐笑得停不下来，讲话时还不停喘着气。

「没想到你会想到相反的意思。」

相反。

我把目光从京子小姐身上移开，看向朱音还有诗月。她们两人脸上露出像是对着假人打招呼之后才发现搞错一样的表情。拜托别这样。说些什么吧。

助我一臂之力的──虽然根本没帮到什么忙──是凛子。

「我一直觉得哪里怪怪的。和你讲到这件事的时候总是有点牛头不对马嘴。被我说可能没有那个力气努力的时候你还生气了。现在我终于明白为什么。」

是的，她的确这么说过。那不是在挖苦我──而是字面上的意思……

回想起来，明明是我在扯后腿，为什么朱音会那么生气，而且还想更加努力？为什么问了也搞不清楚是什么意思。如果全部都是我的误解，那一切都说得通了……不，可是……那种事情……

（插图017）

我不断后退把背靠在墙上，然后就这样滑落到地面。

朱音把双手伸进我的腋下，硬是把我拉起来。

「有点难以相信呢，嗯、什么？你不明白吗？这个乐团是真琴小弟你一个人撑起来的啊，怎么可能会有人只要我们不要真琴小弟！」

诗月也不服输地从朱音背后探出头来责备我。

「真琴同学，你还不明白自己有多么了不起吗？明明每次见面我都会称赞你的说！这样还不够吗？」

凛子静静地对已经濒临极限的我补上最后一刀。

「抱歉，村濑同学会变成这样，都是因为我平常一直贬低他。以后我会只说夸奖的话。」

「太恶心了拜托不要那么做！」

「啊，看来他又有力气吐槽了。暂时可以放心。」

这家伙……

虽然我的确是从茫然自失的状态，慢慢恢复过来了。

「真琴同学变成这样的话，乐团将来该怎么办啊！」诗月抓住我的肩膀用力摇晃。「等一下要去麦当劳开会，每个人都要说出真琴同学的一百个优点！我当然能说出一千个！」

「饶了我吧……我会彻底崩溃的。」

无视我虚弱的声音，朱音说「赞喔！我们轮流说，让最先说不出来的人请客！」展现出高到没有必要的配合度。

京子小姐在一旁听着我们没营养的对话，她脸上的笑容已经变得完全像是在关怀小孩子的微笑。

「这个乐团里最麻烦的，好像是你这个少年呢。」

「咦、等等，我要反驳这个评价。」

「前途光辉灿烂又充满磨难呢。在各种意义上我对你们都很期待喔。」

京子小姐说完这些后，朝后台的方向离开，到了走廊转角她停下来转身面对我们。

「那么，下次见面的时候就是PK了。」

明明这句道别的话应该会让人高兴到极点，但还没有从打击之中恢复过来的我，完全没有余力感到喜悦。

＊

困难重重的十一月已经进入下旬，身边终于平静下来的我终于有那个精神和力气，去更新影片分享网站的PNO频道。我上传了中夜祭演唱会录下来的影片。

虽然直接上传影片不会花太多时间，但考虑到学生的隐私，必须剪掉有乐团成员以外的人露脸的片段，作业一直到深夜才结束。确认完影片之后，我钻进被窝。

很快地我就进入梦乡。

明天是星期六，可以不设闹钟舒舒服服地醒来。

上午十一点。睡得有点久。

我确认了昨天晚上上传的影片。播放次数相当不错。然后留言区也很难得地充满了对我的赞美。平常大家的注意力总是集中在朱音、凛子和诗月身上，而且我也不常在影片中出现。

这是──嗯，是女装效果……吧。

重新从观众席的角度，观看中夜祭的舞台演出，我不得不承认那是很成功的女装。小森老师的化妆技术和朱音的服装搭配，两者都很不得了。哪怕是和同一个舞台上的三个真正的女孩子相比，看起来也是个彻头彻尾的女生。而且因为服装风格都一样，只有我的装扮特别华丽，所以变得格外显眼吧。

因此，我并不是在音乐方面和那三个人并驾齐驱──

可是留言区里到处都可以看见，有人提到贝斯和副主唱的事。

随着我滚动页面，进步了、音色不错、只有这个声音可以配合朱音的歌声等留言，一个接着一个进入我的眼帘。

我呼出一口气放开滑鼠，让自己深深靠在椅背上。

我还无法接受这一切。

因为我可是无数次被那些耀眼的才能打击到体无完肤，苦苦熬过来的。我现在依然觉得，自己像只用羡慕的眼神仰望着天空的虫子。

然后我突然注意到。

某个订阅频道旁边出现显示有新内容的标记。

那是Misa男的频道。我的上半身从椅背上弹起来重新握住滑鼠，点击频道名称。

题名为全球最快COVER的影片，是在今天早上八点上传的。

那是我们在中夜祭上首次演奏的新歌的──钢琴独奏版。用平板电脑的钢琴应用程式弹出来的。虽然琴键较少编曲也简单，但旋律不是单纯跟随朱音的歌声，而是专为发挥钢琴的长处被精心编排过。

影片中可以看到在类似床单的布上放着平板电脑，然后是瘦骨嶙峋的手指令人不安地敲打着琴键。

某种感情猛然涌进胸口。

一股窒息感让我无法冷静听下去。我按下暂停并深呼吸。

然后，在静止画面中我看到某样东西。

被枕头夹住的水蓝色纸片的一角，出现在画面上方。

那是学生会长亲手制作的中夜祭演唱会招待券。朱音从我手上抢走，说要让校长送去给美沙绪老师的那张。

送到了啊。

我再次从头开始播放影片。

瘦弱的手指弹奏出瘦弱的音符。应该很熟悉却又陌生的旋律。灼热的情感涌上心头。好想见到老师。想见面和她说很多事情。想被她斥责、想被她嘲笑、想被她看透、被她作弄、被她使唤。

可是，网路传递过来的只有音乐。所以我只好擅自把回忆渲染开来。

这是你做的啊。我知道得很清楚。

我彷佛真的听见了老师的声音。

听完这首音色单薄又柔和的钢琴独奏，我再次点击播放按钮，这次闭上眼睛任凭记忆流淌而出。春天和夏天的鲜艳色彩从眼皮的内侧涌现。走廊上稀疏的脚步声、告知已经放学的椅子碰撞声、忧伤的铃声、吹过屋顶的风。

色彩斑斓的幻想，随着钢琴声渐渐被吸进虚空中消失不见。

睁开眼睛看着眼前的现实，还有这个堆满了乐器、乐谱和杂志的狭小房间，我轻轻叹了口气。

我从椅子上站起来把MIDI键盘连接到笔记型电脑上，然后把椅子搬到两个键盘的正中央坐下来。刻着英文字母的键盘，以及被涂成黑白两色的键盘。文字与音乐。

然后在谱架上把五线谱本打开到空白的一页，我沉浸在耳机之间的温暖孤独中，开始写起下一首歌。只为了如今在某个病房里感到无聊的那个人。今后生命将连接歌曲，歌曲将传达生命，环游世界各地的海洋，并在将来我老去时变成涟漪回到我所在的岸边就足够了。我想像着这样的黎明，把自己的心跳转换成下一个音符记在五线谱上。

〈完〉

第二卷 后记

我必须告诉大家一件很丢脸的事情，就是我过去可以说几乎没有接触过爵士乐。尽管我试着听过一些被誉为经典中的经典专辑，但是我完全不知道它们好在哪里。蓝调音乐也完全不懂，所以一直无法让自己迷上扎根在蓝调音乐的齐柏林飞船和滚石乐团。

以前，我会责备自己说这样是不行的，然后强迫自己一整天不断重复去听并不是很喜欢的专辑。因为我觉得那些一定是好东西才会在全世界受到许多人喜爱，无法理解其价值是因为自己的感性太肤浅了──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我舍弃了这样的想法。

没办法。合不来的东西就是合不来。不只是在音乐方面，其他事情也是如此。

拓展视野是必要的。如果失去尝试走出舒适区的勇气，你的世界就不会变得更宽阔。此外，以前无法理解的东西，在年龄增长后重新尝试就能顺利接受的情形也经常发生，所以我们需要一定程度的耐心。

可是，勉强自己是不好的。那样没有任何建设性。

无法理解的话也没有关系。如果除了我以外的某个人可以理解，或许那个人会重新建构成我能够理解的形式。只要心怀感激地接受就好了。

再说，我自己在做的事情──音乐小说的创作──不就是这么回事吗？读者中应该有很多人和我的音乐喜好是完全合不来的。可是只要他们能够接受我把自己感受到的美妙之处，以故事的形式重新建构出来的东西就足够了。最近我开始有这样的想法。

于是，在第二集中我厚着脸皮提到巴德·鲍威尔和塞隆尼斯·孟克。因为要讲述诗月的故事就没有办法避开爵士乐。这两位的优点我大概都无法理解。很抱歉，作家就是这样的人。

本书也请到春夏冬ゆう老师画了非常可爱的插图。这是我的作家生涯中第一次有男主角连续在封面占据主要位置。也非常感谢责任编辑森先生对我的照顾。仅在此表达我诚挚的谢意。

二○二一年三月　杉井　光

第二卷 插图

第三卷 1 碰到水底的线

台版 转自 天使动漫论坛

图源：海

录入：kid

我使用的Fender Precision贝斯，是作为国中入学礼物从父亲那里继承而来的。在那阳光渐层涂色的琴身上贴满了各种乐团的标志，彷佛象征着父亲不成熟又偏执的音乐经历。我拿到贝斯当天第一件做的事情，就是涂上大量的柠檬油把贴纸一张不留地全部撕下来。

「你以前是贝斯手？」

完成这个工作后，我这么问父亲。

「嗯？……哼嗯。呃……在乐团里弹的是贝斯。」

讲得吞吞吐吐有够不干脆的。

回想起来，父亲经常口沫横飞地讲述什么样的音乐兴趣才够酷，但是关于自己弹过的乐器却总是含糊带过。而且，他不仅有吉他、贝斯、合成器，重点是玩起来都有一定的水准。

「听好了，真琴。趁着把这些乐器转让给你的机会，有件事情我想告诉你。」

夸张的开场白让我有种不好的预感。

「记得在你小学的时候，我有说过你的名字是取自川本真琴，对吧。」

「嗯。是学校的作业。」

大概在小学二年级的时候，某次的回家作业是问父母关于自己名字的由来。川本真琴是和我父母同一个年代的个性派女性歌手，感觉不太符合父亲只爱硬摇滚的喜好，所以我一直以为是母亲取的名字。

然而父亲却告诉我一个震惊的事实。

「这个名字是我想的，来自川本真琴的说法只是为了说服你母亲的谎言。」

「……唉？」

「其实呢，意思是『真正的琴』。」

「真正的琴？什么意思。」

「就是吉他。我希望你能成为吉他手。」

我不懂他的意思。父亲低头看着被我擦得闪闪发光的Precision贝斯琴身，用彷佛快哭出来的声音继续说道。

「贝斯这种乐器，是一群想要玩吉他的家伙聚集在一起的时候，技术最差的家伙被迫去玩的。我就是这样。所以这是假的琴。我不希望你变成这样。」

「唉──……什么跟什么啊……那不要把贝斯给我不就好了。」

听过这番话之后让我感觉很不舒服，实在无法坦率地接下这把电贝斯。可是父亲脸上带着复杂的表情这么说。

「呃、不过，要是会弹贝斯的话，将来在乐团里也比较容易找到自己的位置吧。像我就是这样……」

到底想怎样啦。这些跟我无关。话说我才不想被父亲担心这些。但是既然可以免费拿到乐器，我也不会抱怨就是了。于是我从父亲那边继承了「真正的琴」Washburn WI566和「假的琴」Fender Precision贝斯。那种对全世界贝斯手都很没礼貌的思想，我当然没有继承。

这段对话后来被在一旁聆听的姊姊告诉母亲，父亲似乎被狠狠地骂了一顿，之后就再也没有对我的音乐活动说些什么了。

三年之后，我意外地和当年父亲的警告一样，成为乐团中乐器玩得最差的成员，不过我面临的处境不是「被强迫弹贝斯」而是「被强迫放弃弹贝斯」。这就是这次的故事。

＊

「想要更多的钱……」

在结束录音室练习后的麦当劳，朱音盯着手机萤幕喃喃说道。

「突然这么说干嘛啊。在公共场合还是不要讲这种低俗的话比较好。」

「因为要找专业的录音师来录音的话费用很可怕啊。我还以为是之前那个地方特别贵，但看起来只要是专业的不管哪家的价格都差不多。一首都要二十万还是三十万。」

「就算是我，也很难负担这么高昂的费用呢。要是把零用钱都花在这上面，就没有钱可以用在花道上了。」

皱起眉头这么说的诗月，是花道宗师的女儿。由于花道是很烧钱的技艺，因此她每个月似乎都从母亲那边拿到很多钱。然而若是要用来支付专业录音师的费用则远远不够。

「村濑同学还缺乏作为乐团指挥的自觉。必须更积极地思考赚钱的办法才行。」

凛子大叹一口气。

「呃、那个，我从之前就一直想问……我是乐团指挥吗？」

我小心翼翼地这么问，结果三个人全都瞪大了眼睛。

「你不喜欢被人叫指挥吗？那换成主人或是少爷之类的好吗？」

「不好不好。我不是那个意思。」

「要让这么麻烦的三个女孩子团结起来，除了村濑同学以外有谁能做到。」

「别这么说自己啊！这样我不知道该怎么反应！」

「而且我们三个都是耍蠢的。真琴小弟要负责吐槽啊。」

「那又怎样。」虽然不想承认自己负责吐槽的定位，但先不管这个。

「而且你还是贝斯手吧。」

「嗯？这有什么关系。乐团指挥在什么位置都有吧。」

「再加上你占了七成的收益，实际上就是碇矢长介了吧。果然是团队领袖。」（译注：碇矢长介Ikariya Tyousuke，谐星乐团漂流者中的第三代领导及贝斯手。）

「那是什么理由啊！听你讲这么久根本浪费时间！」

「真琴小弟是碇矢长介。」

「我的意思不是要你做简短的总结。」

「真琴小弟的怒气超猛的(ikari ha tyousuge)。」

「还不是因为你的谐音梗！」

「虽然演唱会勉强有赚到一点钱，但想赚更多还是要靠影片呢。」朱音平静地把话题拉回去。「必须不断推出新作才行啊。」

「所以说，录制那些新作需要花很多钱啊。」

又回到原点了。

十一月的我们已经燃烧殆尽。

虽然累积了许多创作新歌的灵感，但我们连录一首歌的动力都没有。进了录音室也只是漫不经心地练习现有的曲子，然后闲聊个三十分钟左右消磨时间，过着像这样懒散的日子。

这并不是因为在文化祭演唱会上把热情用光了。

问题的根源在更早之前。仅仅一次受邀在专业的录音室和录音师无微不至的服务下录音的经验，把我们的胃口养大了。

「以前的曲子听起来好丢脸喔。」我用自己的手机大致上浏览了一下频道内的影片列表。「可以的话希望能全部重录一遍。」

「要是那么做的话费用会以百万为单位吧。」凛子泼了一盆冷水。

「嗯……好吧……那至少把以乐团形式演奏的所有曲子……不对，即使这样也会破百万啊。」

「可以的话希望再找上次那间录音室，不过他们好像不接受普通人的委托呢。」

「毕竟这个世界还是要看金钱和人脉。」

高中一年级就看得这么开不太好吧。

人脉啊。也不是没有，应该说──我在不久前亲手放弃了这样的机会……

朱音看到我默不作声似乎猜到了什么，她咧嘴笑着这么问。

「你是在后悔没有答应让京子小姐当制作人吗？」

我呛到了。

「不、不是，我才没有那么想。」

只有一点点而已。

「总之关键在于钱吧。我们要想办法节省开销！」充满干劲的诗月微微起身这么说。

「要节省什么？」

我觉得我们乐团没有浪费什么钱啊。

「我……我想想……婚礼不要摆酒席，蜜月旅行也办在国内好了。」

「小诗？快回到现实世界，只有二十岁以上才可以喝醉酒喔！」

「诗月。我们在讲严肃的话题，蜜月旅行你自己一个人去吧。」

你们不是也会吐槽吗？果然这个乐团指挥的位置不是由我来当也没关系嘛。不对，我不太想认同这是指挥的职责。

「就算只有现有的曲子也好，把影片重新拍摄怎么样。之前的影片都是在录音室里演奏吧。只要把影片拍得更精致一点，应该可以增加播放次数。」

从凛子的口中说出相对实际的点子，让我有点惊讶地望向她。她有点不解地偏过头。我避重就轻地这么说。

「听起来是不错，不过我们没钱可以花，除非点子真的很棒。」

「就拍真琴小弟穿女装除草然后助跑着弹序奏的影片。」

「啊？呃、什么？你再说一次？」

「我说拍真琴小弟穿女装（jousou）除草（jousou）然后助跑（jousou）着弹序奏（jousou）。」

「不对等等我不懂你的意思？」

凛子在慌乱不安的我旁边冷淡地说道。

「就是打扮成女孩子的模样在拔草之后跑个十公尺左右并维持那样的速度弹奏曲子的前奏吧。」

「为什么你有办法百分之百理解啊？还有不要再玩这种谐音梗了啦。」

「我觉得很好啊，绝对会很有趣的！」朱音非常坚持。

「在意冷场的话是没办法成为艺人的。」凛子露出失望的表情这么说。

「我又没有想要成为艺人。」

「只要真琴同学穿上女装就能保证播放次数破百万了，如果加上除草助跑序奏的话就是四倍呢！」

混沌过头的日文让我感到有点头晕。

用手机不知道在查什么凛子接着说道。

「还有除霜（jousou）也是谐音。把替冰箱除霜也加进去吧。」

「都是家务事呢！那就打扮成女仆好了。」

「如果是裙摆较长的围裙装会妨碍助跑，就选迷你裙吧，这样也可以展示真琴同学的美腿。」

这三个女人把当事人晾在一旁热烈地讨论着。

＊

我原本以为只是在开玩笑，但朱音后来真的弄来一件迷你裙女仆装甚至还画了分镜，最后在杂草丛生的学校校舍后面拍摄影片。

尽管这支影片不是新歌依然吸引不少人来观看，但听众都认为我只是穿着女仆装到处跑来跑去而已，没有任何一个人注意到五重的谐音梗。虽然这个一点都不重要就是了。

当然这个世界并没有单纯到拍一部影片，就能马上生出几十万日币的程度。

「只要再拍十部像这样的影片，这个月就可以录一首歌了。」凛子极为认真地说道。

「我才不要！准备工作不是超级累人的吗？而且每次都要去租借服装才行。」

「干脆买个十套给真琴小弟穿的服装。就用这次影片的收益。」

完全是本末倒置了。

＊

那天晚上，我坐在自己房间的电脑前，打开已经很久没有启动的音序器软体。

最近这阵子因为练习和演唱会的关系很忙碌。就算要制作新歌，乐团成员也会自发性地编排自己负责的乐器部分，试听带只要直接演奏就可以一次搞定。不知道已经有多久没有像这样在音序器上摆弄各个音轨了。

制作出一个装模作样混杂了刮擦音的节奏型，再定下一个让人印象深刻的低音线，不断循环播放。然后用各种乐器随心所欲地在上面加上乐句。觉得有什么不足的地方就试着叠加效果器，或者是刻意降低修拍的准度让声音藕断丝连……

感觉真好。

直到半年前为止这就是我的整个世界。在孤独一人的房间里，只用键盘和滑鼠编织出微不足道的音乐。在全世界只有不到千人听过的小小乐园。

现在已经连我自己都不清楚扩散到什么地步了。

当一个人手上拥有三辆反应和加速都是最强的车子，就会觉得把自己一个人关在房间里很可惜……尽管我是这么想的，不过和以前一样在桌面的封闭空间里随意玩耍的过程中，我重新体会到在乐团中绝对无法品尝到的乐趣。一切事物掌握在自己手中的感触。组合起来的每个装置都按照我的意愿运作，有如精致的机关盒。无限扩散的交响乐和这个小小的玩具之间，并没有孰优孰劣的问题，两者都是构成我的一部分。

而且，用这种方式即使不花大钱去请专业的录音师，也能制作出一定品质的录音。因为这是只用一台电脑就能完成的音乐。

可是，就算我完成了这首曲子──那又怎样？

我已经无法回到还是Musa男时代的我了。频道也早已变成Paradise Noise Orchestra的所有物，连发表的地方都没有。

其实，也不是完全没有。我可以重新创建一个个人用的帐号，就算是装作若无其事地把这首曲子当成我的独奏曲突然上传到PNO频道上，也不会对任何人造成困扰。

但是我觉得没有人希望我这么做，所以我做不到。

我把已经填完弦乐音轨的曲子存档，然后关掉音序器。

我从椅子上站起来，然后直接倒在床上。手脚和脑袋都有点麻木了。刚脱下耳机的耳朵接触到冰冷的空气，让肩膀和脖子不由得抖了一下，我立刻用毛毯紧紧包住身体。已经是冬天了。

身体的颤抖并不是因为寒冷的关系。

自己并没有感到迷惘，也没有停滞不前。不论是作曲还是在录音室练习都能感受到进步，也很清楚现在的自己该做什么才好。

可是，当我自己一个人闭上眼睛的时候，就会害怕得缩成一团。

围绕在我身边的一切都以极快的速度移动，即使停下脚步也不断朝后方流逝的风景让我感到很害怕。这就是我现在的心情。

或许应该让京子小姐来当制作人比较好……

在被朱音指谪的时候虽然敷衍了过去，但现在逐渐有这样的感觉。

有时候被束缚会比较轻松。看起来像是随心所欲地奔跑，但其实项圈上的绳子被京子小姐紧紧握着，如果快要走错路就会被她拉回来。可是我拒绝戴上项圈。还不想受到束缚。因为想用自己的步调前进，所以拒绝了。自己的责任、自己的判断、自己的决定。不论是思考还是痛苦的都是我自己。明明选择了可以去任何地方的自由，却因为不知道能走到哪里而感到胆怯。像个笨蛋一样。

Paradise Noise Orchestra已经不再是我能够掌控的存在。

虽然大家都说是我起头的，所以乐团指挥是我，但这个乐团现在完全不再是为了制作我喜欢的音乐而存在。而且要说起来起头的人不是我唉。只是我们四个人各自不知为何走到一起，然后偶然得到参加音乐节的机会。硬要说是谁起头的话──

我忽然灵光一现，伸手在枕头附近摸索，拿起手机。在黑暗中，液晶画面微弱的光芒照亮我的脸。我点击LINE的图示。

和华园老师的聊天室依然停留在那一天。知道她入院的日子。上面最后的讯息是我送出的「请跟我联络」。

是你起头的唉？我默默地在心中对着萤幕这么说。是你把我们找来、点燃了火焰，看着它越烧越旺──然后就擅自离开了。你要负起这个责任。所以你应该也有义务要思考我接下来该怎么做不是吗？

本来想写下一条新的讯息，但我把手指从萤幕上移开，把手机塞进枕头下面。

其实我没有事情想找她商量，只是觉得自己快被抛下所以感到胆战心惊而已。而且，我可以清楚地预见到就算把讯息送出去，结果也只会被已读不回。

Musao，你只是觉得不安想找我说说话而已吧？

我可以清楚地想像出她笑着这么说的模样。

嗯，她说的也没错就是了。

想像的好处是对方不在面前，可以尽情展现自己的真心。但这么做也有缺点。就是会感到很尴尬。即使没有被其他人看到，在自己的眼中看起来也很尴尬。

我把想像中的手机也塞进黑暗中，闭上眼睛。

就在快要睡着的时候，枕头底下（现实）的手机震动起来。我蹦地起身。手机萤幕上显示着柿崎两个字。

「好久不见，我是NakedEgg的柿崎！很抱歉这么晚打扰您。」

NakedEgg股份有限公司，是策划我们第一次音乐节演出的活动营运公司。在那之后，我们在很多方面都受到柿崎先生的照顾。

「突然有件事情想找你们，真的很不好意思。能够安排时间在这个星期四或星期五见个面吗？」

「啊，是冬季音乐节的事情吗？我可以，这两天都有空。」

由于夏季音乐节的反应不错，柿崎先生说过下次也会找我们参加。可是柿崎先生在电话的另一头清了清喉咙。

「虽然也会谈那件事，不过呃……我希望所有成员都能空出一个时间，有办法吗？」

他的语气有点迟疑。

尽可能流畅地把难以启齿的话说出口，反而变得结结巴巴。听起来就是这样的感觉。

「我知道这是很任性的要求，但是我们想让PNO的成员见一个人。是一位贝斯手──」

＊

星期四的放学后，我们四个人一起前往青山。

平常有事情要讨论的时候，都是柿崎先生到池袋或新宿来和我们见面，但那天他希望我们过去公司一趟。

眼前这栋优雅的办公大楼六楼有一半是NakedEgg股份有限公司的办公室。打了内线电话后，我们被带到会议室。在那里迎接我们是柿崎先生和一位皮肤被晒得黝黑发亮的中年肥胖男性。是玉村社长。

「哎呀，还麻烦你们特地跑一趟！辛苦各位了！」

社长露出一口经过美白处理的闪亮牙齿，笑容满面地朝我们走过来。

「大家是从学校过来的吗？我只有在影片里看过你们穿制服的样子，不过实际上的气场果然不一样呢，下次演唱会要不要干脆穿制服出场表演呢？啊，学校那边会不会有问题啊？设计一套制服风格的服装好了。」

社长感觉比柿崎先生还要圆滑五十倍左右。

「普诺乐团在新生代音乐人中绝对是最出色的，我们也决定在下次的圣诞节活动中把你们当成主要团体，全公司的社运都赌在普诺乐团上了啊，话说你们好像拒绝让那位京子·喀什米尔担任制作人，实在是了不起，普诺乐团的音乐性也是独一无二的呢。」

能不能拜托你不要把PNO念成「普诺」啊……

「今天要介绍的贝斯手呢，也是个非常厉害的人才，虽然很年轻但魅力、技术、胆量一应俱全我觉得绝对可以得到你们的认同。我已经让那个人先到离这里最近的录音室等着，赶快过去吧。」

「呃、那个，我们其实并没有在找贝斯手──」

我的语气可能太过客气了，玉村社长似乎完全没听见，他一边晃动着庞大的身躯一边走出会议室。柿崎先生一脸抱歉的表情，双手合十鞠躬哈腰地请我们到外面。

凛子、诗月还有朱音不约而同地用像是在问「这样没问题吗？」的视线望向我。就算用这样的眼神看我也没用啊。

即使在电梯里还有走出大楼之后，社长也口沫横飞地说着关于「普诺」的未来愿景，妄想着要去武道馆或是东京巨蛋演出，根本没有我们插嘴说话的空隙。再加上录音室就在隔壁两栋的大楼，马上就走到了。

前几天，我在柿崎先生打来的电话中听到的事情是这样的。

社长又像之前那样自作主张，找来一个PNO的新成员。希望我们可以看在他的面子上，至少去见那个新成员一面。

玉村社长在夏季音乐节上也试着把PNO塑造成三人组的女子乐团，尽可能地让我在舞台上变得不起眼，所以他会擅自找来女贝斯手的行为，或许可以说是始终如一吧。

朱音抱怨着为什么非得要所有人为了这种事情跑来青山。在电话里直接拒绝掉不就好了。我们乐团已经有真琴小弟这样的贝斯手了。

尽管朱音的主张完全正确，但我依然用柿崎先生很照顾我们的理由，说服了乐团的三名成员，所以今天才会像这样专程跑一趟。实际上，是我对那位贝斯手感兴趣。

她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呢。根据柿崎先生的说法，那个人和我们的年纪一样，是女性，贝斯的技术一流，我们发表过的歌曲全部都会弹。让我很想见见她，可以的话想听听她的演奏。

来到地下，玉村社长打开走道尽头的厚重隔音门，从里面传来贝斯快节奏的过渡乐句撼动着皮肤、天花板还有墙壁。

那是一间相当宽敞的排练用录音室。即使后面放着一架平台式钢琴和爵士鼓也完全不会觉得拥挤。从左边墙面整个都是镜子来看，大概也会用来练习舞蹈。

站在贝斯扩大器前面的女孩子注意到我们进来，于是拿下背带把乐器放回架子上。她身上穿着制服，应该也是从学校直接过来的。

「很高兴认识你们，我是志贺崎伽耶。」

她这么说着向我们微微点头致意。在视线对上的时候，她不知为何狠狠瞪了过来，让我不由自主地想往后退。

正如玉村社长说的，这个人的确很有魅力。简直像是朵长满尖刺的蔷薇。充满威吓感的美貌会让人联想到京子·克什米尔，但相对于那个人刻意展露的狂野魅力，这边给人的印象是热量不受控制而漏了出来。把头发扎成左右两个辫子的发型给人稍显幼稚的印象，反而凸显出了攻击性。

在我犹豫该怎么回话的时候，她毫不客气地走了过来，近距离端详着我的脸。

「──你。」

我吓得往后仰。诗月瞪大了眼睛、凛子皱起眉头、朱音则是张大了嘴巴。志贺崎伽耶眯起眼睛语气不善地说道。

「是男装啊。意思是你不是认真的？」

「……啊？」

完全听不懂她在说什么。

「你是Mu──村濑真琴同学吧？」

「……是我没错。」感觉「Mu」字被特别强调了。

「你在正式活动时是穿女装吧。上次的舞台也是那样。现在打扮成男生的模样，表示你没有进入认真的音乐家模式吧。」

这种奇怪的推论是从哪里来的？

「嗯，的确如此。」

「才不是那样啦凛子！为什么你要附和啊！」

莫名其妙的附和，让志贺崎伽耶也露出认同的表情。

「觉得只不过是演唱会的支援成员，所以认为不重要吧。没关系。我会改变你的观点。」

真的、完全、听不懂她在说什么。演唱会的支援成员？这个女生到底在说什么啊？

「嗯～总之先来场即兴合奏吧，难得所有成员都来到录音室了。」

玉村社长挤进我们之间，过分热心地这么说。

「音乐人果然还是要用音乐来交流！话说这位伽耶同学真的拥有非常高超的技巧。普诺乐团所有的歌曲她都会弹喔。你们的乐器……啊，好像没有带过来呢，只好麻烦各位使用这里的设备了，不过嘛，这里的器材都很不错，设置也差不多了。」

社长自顾自地说个不停。甚至还亲自动手开始设定吉他的扩大器。朱音戳了戳我的肩膀。

「真琴小弟，这是怎么回事啊？怎么变得好像是我们在找人来支援？」

「我也一点头绪都没有。」

看来能够打开这个局面的人只有柿崎先生了。我边这么想着边转过头，只见柿崎先生用一副像是在表达「我没听说过这种事啊？」的眼神凝视着玉村社长。这样不行啊。已经乱成一团了。

志贺崎伽耶再次从架子上拿起自己的电贝斯，把背带挂在肩膀上。

当扩大器的旋钮转到最大，录音室内充斥着令人窒息的噪音。

事后回想起来，那天的事情或许是因为她是贝斯手才发生的吧。电贝斯虽然是可以演奏旋律的乐器，但本质上是打击乐器──这是某位著名的贝斯手曾经说过的话。

吉他和鼓的能力同时被融合在这细长的乐器中。

单靠自己就能制造出音乐的旋律和节拍──也就是曲子的轮廓。

所以我们只听了一个小节就被深深吸引。

我们马上就听出来是哪首歌。那是我们总是放在第一首演奏的快节奏曲子。明明低音线和我弹的完全不同，但是听得出来。我甚至觉得自己听到如迅雷般编织着复杂重音的脚踏钹声。

或许是因为这样，最早采取行动的是诗月。她绕到爵士鼓的另一侧，坐到鼓椅上拿起放在小鼓上的鼓棒。现实的声音和我们耳中奔驰的节拍完美地重叠在一起。接着是朱音露出好奇的表情走到吉他架旁边，把Stratocaster的背带挂在肩膀上。充满清新感之原始音色的刷奏，紧紧依偎着低音线冲了出来。最后凛子彷佛很无奈似地以一脸不甘愿的表情走向钢琴，但却用紧绷而充满挑衅意味的滑奏一口气加入合奏中。

朱音的歌声砸在麦克风上。

我独自一人站在音乐的洪流中一动也不动。志贺崎伽耶细长的手指在奶油色的琴身上来回舞动的模样，让我看得目不转睛。因为她那优雅的动作实在太吸引人，让我没有立刻注意到她的乐器有什么特殊之处。

我的耳朵比眼睛更早察觉到不对劲的地方。在进入和声的时候，未曾出现在我的世界里的乐句从地底涌出，把我拉进黑暗中。在那里有一片广阔的夜空，浮现着多到令人窒息的星星。为什么可以潜到这么深的地方？

然后我才终于注意到。

那是五弦贝斯。

在普通贝斯的最低音E弦下面还有一条更粗的弦。她的手指就像轻抚猫咪下巴的时候一样，温柔地刷过那根弦的表面。然而在管弦乐下方紧绷的低音像黑色玻璃的湖面一样，坚硬且无法撼动。

我从来不知道。凛子的钢琴竟然高亢热情到彷佛能够灼烧天空；诗月踩踏的底鼓竟然可以强烈到在大地刻画出深深的痕迹；朱音的歌声竟然这么有力，足以将整个世界撕裂。

我从来不知道。我们的歌，竟然是如此遥远。

朱音高高举起手臂打断彷佛依依不舍般拉长的尾声和弦。四个少女看着彼此汗水淋漓的脸。残留在耳中的余韵把我一直推到墙边，然后就这样无力地倚靠着墙壁。

「……五弦真不错呢！副歌还可以降到C#，在那里快速切换音阶唱起来真的非常舒服。」

朱音气喘吁吁地这么说。是的，五弦贝斯可以弹出比四弦更低的音，因此乐句的变化幅度极大。这是我用的乐器无法突破的物理限制。

「这首曲子要用五弦。我从第一次听到的时候就这么觉得。」伽耶点点头这么说。「PNO的其他曲子用四弦的贝斯比较好。如果要弹下一首曲子，我会换回四弦。」

「你会依照曲子来换乐器啊。」诗月隔着鼓这么说。「果然用五弦贝斯打弦好像很难呢。刚才的曲子是上下摆动所以还好，如果是要跳跃的曲子就……」

「没错！就像你说的，完全是两种不同的乐器。必须要静音的部分变多，能够演奏的乐句也不一样。」

尽管伽耶的口气依然带刺，但似乎有些开心。

「虽然弹得很不错，不过希望可以拿掉低音部并提高中音部的声音。比村濑同学厚重的音色和钢琴的左手会起冲突。」

凛子也加入讨论。之后她们四个人热烈地交换着意见，过了一段时间才回到各自的位置。玉村社长的表情像是在参观自己小孩的运动会一样，满脸微笑地点着头。

要向社长质问事情来龙去脉的想法，已经从脑海中消失了。我只是紧靠着墙壁，眼睁睁地看着没有我的Paradise Noise Orchestra航向未知的海洋。

之前，我也有过类似的经验。

京子小姐拿起贝斯，取代我的位置在眼前配合乐团演奏。那个时候的我因为彼此之间的差距感到深深的挫败。可是，现在支配着我的是完全不同的情感。伽耶的确也比我高明很多。可是我完全提不起想和她比较的念头。完全不一样。不论是起音、圆滑奏的弹法、粗糙的感触、还是能够一瞬间把意识夺走的进休止符方式──简直像是在弹一种我不知道的乐器。这到底是什么？她优雅而流畅地弹奏着彷佛是她身体一部分的那把乐器，究竟是什么？

啊──原来如此。

那就是电贝斯啊。

在第三首曲子的和声部分，我遇到让自己更加陷入茫然自失状况的事情。伽耶走到朱音的麦克风架子旁，微微探出上半身跟着唱了起来。

清晰且鲜明的高音和朱音低沉嘶哑的嗓音，形成对比。

用我的声音绝对无法创造出来的，彷佛能把灵魂从中一分为二的和声，响彻了整间录音室。

四人在毫不间断地连续演奏了四首曲子之后，终于停了下来，一起仰望着天花板呼出灼热的气息。

玉村社长肆无忌惮地拍着手打乱了歌曲的余韵。

「哎呀真是赞到了极点！伽耶同学实在是太合适了！」

把贝斯放回架子上的伽耶用毛巾擦拭着脖子上的汗水，这么回答。

「我也觉得自己的演奏可以让你们满意。」

「当然是超级满意啊！大家也是这么认为吧？那么就让你们讨论关于今后的事情，后面麻烦柿崎你处理了，我接下来还有别的事情要谈。」

「唉？」

一直很不自在地待在录音室角落的柿崎先生，因为突然被叫到名字而发出怪声。他看起来打从心底感到惊讶，完全没有余力掩饰自己的反应。

「那个社长请等一下。」

玉村社长留下「那就酱！」这句话后，就离开录音室了。

没想到柿崎先生竟然用求助的眼神望向我。我也感到很困扰啊。对接下来要发生的事情只有不好的预感。

「怎么样，村濑同学？我合格了吗？」

伽耶走过来用像是在责问的语气问道。

「你应该会觉得，像我这样的贝斯手只在演唱会上场实在太浪费才对。如果是我的话，一定可以将PNO的音乐提升到更高的境界。你应该要采用我作为正式成员。」

伽耶语气中流露出高傲的自信。虽然她的确是个出色的乐手。

然而，即便如此──

「啊、那个，我们只是因为社长说有个贝斯手想让我们听听看才来的，呃……完全没有听说什么关于演唱会成员的事情。」

伽耶的表情变得僵硬，微微扭曲。

就在此时，柿崎先生小心翼翼地插嘴问道。

「伽耶同学，你从玉村那边听到的是什么样的内容？」

伽耶眨了眨眼，像是在寻找迷宫的出口一样轮流望向我们的脸，然后把视线移回到柿崎先生身上。

「……他说PNO正在为了下次的演场会寻找贝斯手。而且还举办了选拔会。玉村先生说来了将近五十个人。他还说我一定会被选上，所以今天先来见个面。只要能有非凡的表现，说不定还可以成为正式成员。」

柿崎先生用双手捂住脸蹲了下去。我第一次看到一把年纪的大人做出这样的动作。

「……真的很抱歉……我们社长、经常做出这种事情……」

柿崎先生那微弱到几乎听不见的声音，流淌在录音室的地板上。

「他会吹牛或是把事情说得很夸张，对各方面净说些好听的话，抱持着一种如果事情能顺利的话就赚到的心态……」

啊、嗯，大概明白了。社长就是这种人啊。然后应该也有自觉。所以才会把这个场面推给柿崎先生自己跑掉。我看着凛子，诗月则看向身旁的朱音，我们都露出疲惫不堪的表情。

无法忍受的伽耶气炸了。

「那些都是谎言吗？」

我们都吓了一跳。

「我连选拔会都参加了唉？真是让人不敢相信。意思是你们不但没有招募支援成员，就连招募活动都没有办吗？」

我一时之间没有注意到她质问的对象是我……这当然是谎话，我只是不愿意承认她摆明了就是在问我而已。因为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嗯，其实……就是……你说的那样。」

「那你一开始说清楚不就好了吗！而且你为什么会来，知道这件事的时候就该拒绝了，这样不是搞得和你们合奏的我像个笨蛋一样吗。」

您说的完全正确。

最后靠着柿崎先生的跪地道歉总算让事态勉强得以平息。

「真的非常抱歉！这次的事情！我会和社长好好谈过之后再去道歉的，请息怒。」

不知该如何发泄怒气的伽耶把视线移开，低声嘟囔了些什么，然后手忙脚乱地将两把电贝斯收进琴袋里，深深地弯腰鞠躬后便走出录音室。因为气氛让人难以接近，我们只能静静地看着她离开。隔音门被关上后，气压变化让鼓膜感到一阵刺痛，一直憋着气的我终于有办法呼吸了。

＊

第二天去录音室的时候，我也完全没有心思排练。

即使是在演奏中稍不留神我就会想起昨天听到的伽耶的低音线，并试着去追随它。然后我才想起来。我的贝斯没有第五根弦，伽耶也不在这里。

要是没去听那场合奏就好了。

和被京子小姐摆了一道那次相比，真的是在各方面都完全相反。那个时候的我被击垮了，对京子小姐感到憧憬，甚至试着想要追上去。可是，对于伽耶我甚至连不甘心的感觉都没有。心境就像在街上看到超跑的时候一样。哇～好棒好帅气速度好快喔，不过我连驾照都没有呢……

「Stop。」

凛子在演奏的途中停了下来。

「今天无法继续下去。还是算了吧。」

然后用责备的眼神看着我。

（插图008）

诗月也点点头站了起来。朱音则是耸耸肩拔掉接在吉他上的屏蔽线，开始收拾东西。咦，要结束了吗？还剩十五分钟左右唉？她们一言不发地达成共识，静悄悄地开始收拾东西准备离开的模样有点可怕。我也不得不将扩大器的旋钮转到最小。

收好线材的凛子拉了一把铁管椅到我旁边。坐下来交叉着腿，手臂也交叉在胸前。朱音也一样靠了过来，倚靠在高大的贝斯扩大器上，嘴唇微微弯起露出难以形容的表情。眼中没有笑意。我原本以为诗月应该不会采取这么具攻击性的态度，但她却特地把鼓椅搬到我面前，仰着头坐了下来。不过由于她原本的举止优雅，表现起来有点半调子的模样引人发噱，然而气氛却不允许我笑出来。

「呃，请问有什么事吗？」

我小心翼翼地问道。

「村濑同学。那个女孩子──是叫志贺崎伽耶吧。」

凛子刻意用平淡的语气这么说。

「你在思考让那个女孩子加入乐团的事吧？」

「……唉？不是……我没有。」

「真琴小弟，装傻的技术那么差就不要勉强自己了啦。你想模仿那个女孩子的乐句却搞得手忙脚乱，我们都看出来了。」

被看出来了啊。这也是当然的。虽然昨天稍微练习了一下，不过原本音域就不够也太勉强了。

「真琴同学总是这样，一看到可爱的女孩就无法克制。」

「那、那个，等、等一下，和可不可爱没有关系吧。」

「难道她不可爱吗？」

我们到底在谈什么话题啊。

「……是很可爱。」

「竟然在我的面前称赞其他女性可爱，你到底在想什么啊。」

「我才想问你在想什么！到底想要我怎样啦？」

「真琴小弟，不好了不好了，小诗快要因为爱情欠缺症失去控制，快对她说十次好可爱！」

「唉～～～……为什么要。」

「不快点的话会发病的！会开始用BPM260左右的速度敲打看不见的鼓喔。」

这是什么怪病啊。真拿她没办法。

「诗月，你好可爱啊好可爱好可爱好可爱好可爱好可爱好可爱好可爱好可爱好可爱。」

从中途开始「好可爱（kawaii）。」听起来变得像「好可怕（kowai）。」让我觉得自己的脑袋都快变得不正常了。

「啊啊啊啊啊啊真琴同学我不行了幸福过头让我的双手以BPM260左右的速度开始颤抖起来。」

结果不是一样吗。

「村濑同学，对我说二十次就可以了。」

「什么叫就可以了！次数变多啦！这是什么跟什么啊？」

「这是随便说乐团成员以外的人可爱的村濑同学不对。快点反省。」

「就真的很可爱啊有什么关系嘛。觉得可爱我就会说可爱啊。」

紧接着诗月面红耳赤地用双手捂着脸倒在地上翻滚。这家伙是怎么了？为什么突然变这样……啊，我指的不是──不对，也不能说不是你……

「朱音，听到了吗？他可以无意识地说出像刚才那样的话所以不能相信。最近我已经尽量不去责备他，但他果然还是性犯罪者。」

「真的讲得很顺很自然呢。在其他地方一定也对很多人这样说吧。」

「在乐团外面能让我说这种话的人，怎么可能有很多！」

我好像在自掘坟墓？朱音笑嘻嘻地把脸凑了过来。

「喔～？意思是在乐团里有人能让你说这种话吗？除了小诗以外？比如谁？」

这展开到底是怎样啦。

「那么，村濑同学就拿我当对象忍耐一下。如果是我的话就算是一百万次可爱也能够承受。」

「很恶心唉？」

「如果对象是凛子同学和朱音同学的话，我特别允许真琴同学喔。」

为什么诗月复活得这么自然，态度还这么傲慢。

「不过说实话是很可爱呢，那个女孩。」朱音突然恢复成平常的语气。「她叫什么来着，呃，志贺崎伽耶。」

「散发出一股强烈的艺人气场呢。」

「我觉得好像在哪里看过她。有上过电视吗？」

这些家伙总是可以一瞬间从搞笑拉回正常的对话，难道都不会感到头晕眼花吗？我已经疲劳得快晕倒了。

「啊，我估狗到了。」

听到朱音这么说，诗月和凛子也探头从旁边看向她的手机。我也悄悄地靠过去从对面看。

「呜哇，她是志贺崎京平的女儿唉！」

「做演员的那个？啊，原本好像是歌手的样子。」

「对对，经常参加红白的！母亲是黛兰子！这么说起来长得有点像！」

「难怪歌喉也是职业级的水准呢。是因为父亲的指导吗？」

「她的父母好像都和摇滚没什么关系，真不可思议。」

「小凛不是也无视父母的意愿在玩摇滚吗？这很正常的啦。」

「这么说也是。诗月明明母亲是宗师却是摇滚鼓手呢。」

「话说她竟然比我们小，还是国中生！那种身材？发育会不会太好了点？」

女生们兴奋地七嘴八舌聊了起来，让我完全看不到萤幕，只好拿起自己的手机搜寻。

志贺崎京平（本名是志贺崎耕平），人称歌谣界的王子。王子这个绰号是出道时取的，然后一直沿用至今而已。现在年近六十。最近做为一名演员的表现比歌手还引人注目，我对他也是演出大河剧的印象比较深刻。他的感情史当复杂，伽耶是他和宝冢出身女演员的第三任妻子黛兰子生下的女儿。伽耶还有同父异母的三个姊姊和哥哥，他们分别以演歌歌手和演员的身分在演艺圈占有一席之地。伽耶也有很多参与电视演出和担任时装模特儿的经验。在今年春天上映的电影中也担任有一定戏份的角色。

这血统也太优秀了点。为什么这种人会想加入我们的乐团呢。

年龄──今年是国中三年级。年纪和我们一样，但是学年比我们小一届。看来柿崎先生并没有说谎。原来如此。可以理解玉村社长为什么不惜说谎也要让她加入我们。除了外貌、演奏技巧、话题性之外还比我们更年轻。以「女子乐团普诺」的第四名成员来说，应该很难找到条件如此优厚的人了吧。根本没有举办选拔会的必要，可以直接决定吧。

「嗯，不过，不管是多出色的人才，也不能让女孩子加入。」

凛子冷冷地这么说的同时，把手机推回朱音的胸前。

「是啊，人数再增加会很麻烦。」诗月也点头赞同。

「就算退一百步，小凛也不可能同意让胸部比自己大的女孩子加入。」朱音这么说。

「什么？那样的话不就没有女孩子能加入──啊痛死了痛死了凛子你踩到我了啦！」

这次是我不好。凛子也难得真的动怒了。

「而且对方看起来很生气，我们也不知道联络方式，事到如今没有办法可想了吧。」凛子鼓着脸颊这么说。

「再说我们已经有真琴同学了，不需要什么贝斯手。」

「那个社长似乎无论如何都想以女子乐团的招牌来宣传我们吧。」

「我们早就是女子乐团了啊。他只是没有注意到真琴同学有多可爱而已。」

尽管三人突然冷淡地下了这样的结论让我松了口气，但我却无法轻松地得出这么简单的结论。因为大家不是都对伽耶的演奏如此痴迷吗？她不只是一名贝斯手，以主唱来说也有着不亚于朱音的实力。

大家真的不觉得遗憾吗？

那天的录音室排练，就在我一个人抱着这种烦恼的情况下结束了。

在大厅刚结完帐，坐在柜台后面的黑川小姐把我叫住。

「阿琴，今天帮我个忙。我想替公司的网站制作一段新的影片，你很擅长这个对吧。」

「啊，好的。」

黑川小姐是被我们当成据点的这间「Moon·Echo」的年轻老板。虽然她从之前就很随意地经常拜托我帮忙做各种事情，但相对的也很频繁地免除我租用录音室的费用，所以我也没办法说些什么。除了黑川小姐之外只有姊姊会叫我阿琴，加上她经常使唤我做事的关系，让我感觉好像多了一个姊姊一样。

其他三人因为没有什么可以帮上忙的地方就解散了。我被拉进事务所用电脑编辑影片。幸好是个三十分钟左右就可以完成的简单工作。

走到外面，天色已经很暗了。十一月的白天很短。东新宿的办公区有许多小型大楼并列在街道两侧，抬头可以看到的天空略显狭窄，从上面吹来的高楼风直接带来夜晚的寒意。我把大衣的钮扣扣到最上面。

就在我准备朝车站走去的时候，有人从背后叫住我。

「──Mu……村濑真琴同学！」

转过头，我瞪大了眼睛。

是志贺崎伽耶。她正从录音室的大厅走出来。

「……为、为什么，你会在这里？」

听到我这么问，伽耶仰起头看着「Moon·Echo」的看板这么说。

「因为PNO使用这间录音室的事情很有名。我想说如果运气好的话可以碰到你。」

很有名吗？虽说我们一直都在这里拍MV所以要找到这里并不难，不过我们是不是也该开始注意自己周遭的事情了啊。

「昨天很抱歉。我突然就离开了。」

她温顺地低头道歉让我有点为难。

「……不、那个……那也不是你的……」

可是伽耶很快就抬起头，朝我靠近。

「所以，我希望你再听我说一次。」

她的气势压迫得我不由自主地往后退，脚被台阶绊住差点跌倒。

「请让我加入乐团。」

第三卷 2 即使那场恋爱是谎言

因为觉得在寒冷的室外站着说话不太好，于是我带着伽耶回到录音室的大厅。黑川小姐在柜台后面用疑惑的视线望向我，不过在她看见我背后的伽耶之后，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

录音室的大厅在整点和半点左右会挤满在等人和结帐的客人，不过在其他时间就很冷清。我找到一个沙发座。

「……呃。昨天真的很不好意思……」

当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决定先低头道歉时，伽耶很不高兴地打断了我的话。

「Mu──村濑同学并没有说谎吧。反而你才是被害者不是吗？不该是你来道歉。而且我来这里也不是想要你道歉。」

「哈啊。」

话是这么说没错，但你用这么高压的态度，就算我没有道歉的理由也会感到畏惧啊。

「我从以前就觉得玉村社长是个爱说好听话的人，但能够让公司发展起来似乎也是靠着这点。虽然不是很想成为帮他圆谎的推手，可是既然我确实拥有足以让PNO认可的实力，如果最后可以加入的话我还是会原谅他的行为。」

她那彷佛从天上俯瞰众生的态度。桀骜不驯到这种地步反而让人觉得很舒服。当然这是以她具备相应的实力为前提。

「不、那个，志贺崎同学的贝斯技术的确很厉害。」

「等等。」

伽耶突然用严厉的语气打断我的话。

「请不要用那个姓氏称呼我，拜托你。」

她的眼神彷佛要咬下我的耳朵。

「用伽耶。我都让其他人这么叫我。」

这么说起来，玉村社长还有柿崎先生好像都是用名字称呼她。虽然不知道是为什么不过既然她这么厌恶的话，就照她的意思好了。

「伽耶同学虽然是非常厉害的音乐人，可是我们已经有贝斯手了。其实就是我。」

自己这么说还是有点不好意思。可是在京子小姐那件事中，我已经学到表现得谦卑也没有意义。我直视着伽耶的脸说道。

「当然我的技术比你差很多，可是就算这样我也不可能退出。」

「你在说什么啊？学长退出的话就没有任何意义了吧！」

突然被她这样反驳让我吓了一跳。

「……为什么叫我学长。」

「啊。」

伽耶的脸红起来，让微微站起的身子坐回到沙发上。

「……对不起……因为我准备报考你们念的高中，不小心就叫出来了。」

连学校都要念同一所？这女孩是我们的粉丝吗？

「虽然我很高兴你能这么喜欢我们，不过贝斯不需要两个人弹。」

「学长不是专门弹贝斯的吧。在录音的时候也没有弹。听过演唱会的音源就知道了。」

「……嗯，也是……」

听得出来吗？真了不起啊。录音时是让技术比我好很多的朱音也负责弹贝斯。

「吉他还有键盘和其他乐器我几乎都会弹而且也能唱，不需要拘泥在贝斯上。而且学长应该也觉得演唱会需要另一把吉他吧？只要让我这样的专家加入，学长就可以弹节奏吉他。根据曲子的需要还可以演奏其他例如打击乐器之类的，有一首曲子也有用到口琴，演唱会上的表现力会得到大幅扩展。」

「嗯……原来如此……」

她语速飞快地讲了一大堆，但每个意见都深深地得到我的认同。

我们乐团有凛子这位出色的键盘手，她能巧妙地维持声音的厚度，因此到目前为止都没出现什么明显的问题，不过每当朱音在吉他独奏的时候，或是想要同时加入木吉他和电吉他的时候，我都会想如果还有一个吉他手就好了。如果我不用负责弹贝斯的话，就可以临机应变地以打游击的方式递补不足的位置。舞台会变得更加多采多姿吧。

「而且如果是我的话还能唱高音和声。」

「唔……」

这点也很占优势。因为我是男性的关系，发不出比女性的朱音更高的声音，所以只能唱低音和声。要是有能唱高音和声的人，肯定能对和声部分做出极大的贡献。

糟糕，找不到不让她加入的理由。

像是为了以防万一，伽耶再次把手放在桌上，上半身猛然向前倾。

「在容貌方面我相信也不输给大家。我有自信能够得到学长的认可。」

「呃……嗯，不是的。我并不是用外表选择乐团成员，你这么说──」

「没有用外表来选择却找来那三个人吗？不可能有这种事！」

为什么你要生气啊。

「那么学长在选拔成员的时候，没有把容貌当成选拔标准吗？」

「我根本没有办过什么选拔会唉。」

「连选拔会都没办却能找到那三个人吗？不可能有这种事！」

拜托别喊那么大声。工作人员都朝这边看过来了。

「其实只是运气好聚在一起，原本我也没有组乐团的打算。刚好分别认识了她们三个人，想说机会难得就组个乐团，只是这样而已。」

伽耶故意深深地叹了口气。

「也就是说学长拥有某种可以吸引他人的力量啊。」

「我并没有做什──」

「现在我这个第四名成员不就像这样来到这里了。」

这家伙像呼吸一样自然地表现出自信满满的态度。那毫不犹疑的言行举止，让我的心情渐渐变得愉悦起来。

「总之学长会让我加入的吧。」

明明讲起话来让人摸不清头绪，但不知为何我的退路被堵住了。

不，对自己诚实一点吧。不是不知为何。就我个人而言，已经下定决心要让伽耶加入乐团了。

「……可是也不能只由我个人的意见来决定。」

啊，这种说法不是好像我已经同意让她加入了吗。虽然我是同意了。就算被她知道也不会有问题。

伽耶有点意外地偏过头。

「这是学长的乐团吧？指挥说OK的话不就可以了吗？」

「其实我们并没有决定指挥是谁。」

「唉～～～～～～？成员是学长找来的，曲子都是学长作的，影片也是学长编辑的，学长却不是指挥吗？」

总觉得最近被很多人这么吐槽呢。指挥是谁有那么重要吗？

「嗯、总之，我会问问看其他成员要不要让你加入。直到刚才为止所有人都还在，如果早三十分钟的话就可以在这里讨论了。」

「啊……这样啊。」伽耶不知为何露出有点失望的表情喃喃说道。「要是我再早点过来的话就好了。」

然而就在此时，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就站在旁边的黑川小姐突然插嘴。

「你不是一个小时之前就在这里了吗？」

伽耶跳了起来。黑川小姐耸耸肩继续说道。

「你明明在等阿琴以外的人离开嘛。」

嗯？也就是说她认为和我单独谈判比较容易被同意加入，所以在等待机会吗？黑川小姐，你把这件事泄漏出来会不会太无情了啊……虽然我并不在意。

「呃……啊……不、不是。」

变得面红耳赤的伽耶，整个人像弹簧一样从沙发上站了起来。

「那就这样，请代我向其他成员问好。」

伽耶就这样快步走出大厅，我急忙追了上去，在自动门外叫住了伽耶的背影。

「等等等等！联络方式！你有用LINE吗？」

伽耶像是吓了一跳似地停下脚步，转过身来。她的脸还是红红的。

「LINE？和学长？可、可以吗？」

「有什么可不可以的。联络不上的话会很困扰的吧。」我从口袋中掏出手机。

「啊……说、说的、也是呢。」

我和慌慌张张地拿出手机的伽耶交换了LINE的ID。伽耶盯着手机的萤幕露出微笑。怎么回事，我用的图示有那么好笑吗？

「那我先走了。」

用力弯下腰鞠躬让辫子飞舞在空中的伽耶，转过身朝大街的方向跑去。

（插图009）

＊

「村濑同学想让她加入的话，我没意见。」

凛子很不高兴地冷冷这么说。

「只要是真琴同学的决定，不论多痛苦的事情我都愿意接受。」

诗月露出悲壮的表情点点头。

「真琴小弟的判断应该不会错吧。」

朱音漠不关心地说道。

第二天的午休，当我把伽耶的事告诉聚集到音乐教室的乐团成员后，得到这样的反应。我轮流观察三人的表情并小心翼翼地说道。

「……有什么不妥吗？」

「完全没有任何一丁点的不妥啊。」凛子说道。「村濑同学突然捡个女孩子回来这种事情，我早就习惯了。」

「对凛子同学来说这是第三次了呢。我只有经验过朱音同学那次，心理准备还不够充分。」

「唉每次都是这样吗？我是第一次就是了。啊，不过这和我被捡来的时候似乎有点像？真琴小弟真的能很自然地向女孩子搭话呢。」

「等等，等一下！」

我忍不住大声喊道。

「我有很多话想说，但首先！没有任何一次是我主动搭话的吧？不管哪次都是偶然相遇，被搭话的人全部都是我！没错吧？」

「是吗？是你突然对我说『我为你写了一首曲子，请弹给我听』。」

「我也是在黄昏时分的河畔，被你用『你的歌声是绝对必要的』找来的。」

「我也是在相亲的会场被你说『不需要听从父母的安排结婚』，然后你就把我带走了。」

「不要窜改记忆！尤其是诗月你说的百分之百都是捏造的！」

「可是这次是村濑同学主动搭话的吧。」

就算是这样也不代表你们可以窜改记忆啊。

「由我主动──不对，原本对方就想加入我们乐团──算了，不管是谁主动都无所谓。」

「明明所有人都同意了，没有任何问题。村濑同学从刚才开始到底在吵些什么呢。」

还不是因为你说了多余的话！虽然我很想这样大吼回去，但多余的事情可能会增加五倍左右之后回到我身上，所以我选择闭嘴。

的确，没有问题。明明只要现在立刻联络伽耶并告诉她「恭喜你，欢迎来到我们乐团」就可以了，我到底在纠结什么。

「虽然对赞成这件事并不积极也是事实。」朱音一反常态地用严肃的表情说道。「如果不是真琴小弟提出来的话，我根本没想过新人加入的事情。」

「我们四个人相处得很顺利，所以我也有点害怕改变。」诗月说道。「尤其是节奏组的我受到的影响最大。」

「咦，可是她在上次的合奏中，和诗月你的呼吸非常契合不是吗？」

「虽然很契合，但我和真琴同学之间有着更重要的东西！」

就算你说那种精神方面的事情，也只会让我困扰。

「距离圣诞节演唱会只剩下不到两个月了吧。竟然在这种时期变更成员，村濑同学真的是只要看到喜欢的女孩，就什么都不管了呢。」

「喜欢、是、那个、指演奏，是关于音乐方面。不要讲得那么暧昧，诗月在瞪我了！朱音也快帮我解释，别顾着笑！」

感觉我从刚才开始就在同一个地方打转。取得成员的谅解让伽耶加入。明明应该是这么单纯的事情，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彷佛看透了一切的凛子这么说。

「最纠结的人恐怕不是我们，而是村濑同学自己。」

「……咦？」

「其实你觉得今天我或诗月还是朱音会反对新人加入吧。只要有一个人反对的话就没办法，不能让她加入。结局应该会变成这样才对。然而却没有一个人反对，自己必须在心中抱持疑惑的状况下，去面对那个孩子才行。」

我微微张着嘴呆住了。

完全无法反驳。

相对的是诗月用很感动的模样开口说道。

「真不愧是凛子同学。对真琴同学的事情非常瞭解。让我好嫉妒。」

「那当然，因为我和村濑同学交往很久了。」

「小凛你刚才的发言很危险喔！『认识很久』的话还可以，『交往很久』就越线很多了喔！」

「能注意到这点的朱音也很瞭解我。」

「嘿嘿，因为我和小凛交往很久了嘛。」

诗月有点担心地探头看向我的脸。

「看来被说中心事让真琴同学受到很大的打击啊。像刚才那一连串的对话，如果是平常的真琴同学应该可以吐槽三次。」

「啊、嗯。你帮我吐槽吧……」

我走到音乐教室靠窗的座位坐了下来，整个人虚脱地把背靠在窗框上。

完全就像凛子所说的。我以为三个人之中总会有人对伽耶的加入面有难色，那么我就可以回绝她让事情到此结束。然后我可以安心地回去过日常生活才对。是的，我想要让自己安心。虽然伽耶的演奏让我很兴奋，但是要让乐团接纳她也令我感到很不安。感觉似乎有某些重要的部分会被破坏──

「试试看，不行的话再重新考虑就好了。」

凛子的话让我吃了一惊。她拿出手机用手指轻敲着萤幕对我说。

「事情已经决定好了，快点联络她。你们交换过LINE了没？可以直接邀请她加入乐团的LINE群组。」

「啊、嗯……」

可能因为伽耶那边也是午休时间，我马上收到回覆。大家在各自的手机上确认了「Kaya」加入群组。

「那么就马上让她来参加明天的录音室排练。」凛子这么说着发送讯息。

「不会因为还是国中生就对她客气的！我要狠狠地锻炼她！」

「我会好好地教教她对真琴同学出手会发生什么事情。」

「小诗好像办公室里的管家婆喔。」

「嗯！我会像春日局一样严格管理这个大奥的！」

「正式采用她当贝斯手，也就是要把贝斯的编排工作交给她。村濑同学，可以请你重新上传新歌的试听档吗？不是前阵子暂时录制的那个，是只有吉他和歌声的最早版本试听档。如果不能从最初的状态进行编曲的话，作为成员也派不上用场。」

「呃，要让她在明天之前完成吗？」我有点担心地确认。

「那是当然的吧。就算是新人也不能宠她。」

这该不会是三人联手要欺负新人……？刚成为五人编制的乐团已经让我对未来感受到一抹阴影。

＊

「再次请各位前辈们多多指教！」

在隔天的傍晚，比我们早一步来到「Moon·Echo」的伽耶，精神抖擞地对着刚来到录音室的我们四人弯腰鞠躬。

「非常感谢学姐们认同我的加入。麦克风我已经设定好了。然后关于饮料的部分，朱音学姐是蜂蜜茶吧，凛子学姐都是喝Gerolsteiner，诗月学姐的红茶我准备了无糖和微糖两种。」

三人都呆住了。

「……为什么你连她们喜欢喝什么饮料都知道。」我小心翼翼地这么问。

「PNO的影片我看过很多遍了，另外也请柿崎先生帮我调查过。」

研究得如此彻底有点恐怖。然后递给我的是一个小水瓶。这也差太多了。不过，我还是心怀感激地接受了。

「学姐……是什么意思。」凛子表情复杂地低声询问。

「啊，她好像打算要报考我们学校。」

听到我们谈话的伽耶鼓起勇气说道。

「明年开始我就是学妹了，在学校也请多多关照！」

和第一次见面的印象相比有着巨大的落差。她们三个似乎因此感到有些错愕。

最早被伽耶的「学妹力」攻陷的是朱音。

「朱音学姐，今天我带了爵士贝斯和Sadowsky的五弦，可以请你尽量提供关于乐句的意见吗？」

「我是学姐……」朱音彷佛很感动地喃喃自语，然后她握住伽耶的双手。「嗯，小伽也尽量提供意见！在贝斯方面我提出的编排方案也比真琴小弟多，有疑问的话我可以弹给你听。」

不是说不会对她客气，还要狠狠地锻炼她吗？我从旁边观察着朱音的脸。她已经笑到整张脸变得像是快要溶化的麻糬一样。对了，这家伙因为国二和国三的时候几乎都没去学校，所以人生中完全没有被学弟妹仰慕的经验。

诗月也很快就被笼络了。

「诗月学姐，我站的位置可以选这里吗？学姐是爵士出身的，贝斯在右手边会比较方便吧。」

「呃……是、是的。没有关系。」

「学姐的鼓点没有多余的动作，所以我想尽可能靠近一点配合学姐的呼吸。最好是在可以感受到体温的距离。」

诗月的脸颊唰地泛起红晕。

「好、好啊！当然没问题，可以近到紧贴在一起的程度！我可以支撑你！」

不是要当成大奥严格管理吗？

原本我还以为凛子应该不会受到感情的影响，但没想到──

「凛子学姐的左手，会以非常恰到好处的时机完美跟随着贝斯的演奏呢。即使是在加入许多即兴演奏的时候也能做到。请问你是怎么做到的？」

「其实没做什么特别困难的事情。因为村濑同学的事情我知道得一清二楚，在演奏中我只要想着村濑同学的事情，就知道来的大概会是什么样的乐句。」

「原来是这样。那么从今天开始，我就要成为Mu──村濑学长。」

「你明白成为我心目中的村濑同学是什么意思吗？」

「是的。不管是什么样的辱骂我都会接受！」

「是吗。你明白的话就好。」竟然没有否定吗？「既然你已经有这么坚定的觉悟，那我也不好对比自己小的女孩子说什么伤人的话。让我们互相关照彼此吧。」

也关照一下同年纪的男孩子吧？

而且不知道该不该说是理所当然，实际开始演奏之后，伽耶比我还要更能配合凛子的呼吸，不用负责贝斯可以专心在一旁倾听的我，再次感叹凛子居然能轻松地完成如此困难的事情。

结束录音室排练到麦当劳开会的时候，气氛已经变得十分融洽。

「咦，小伽明明是模特儿还在松本清买化妆品吗？」

「是的。比起价格更重要的是适不适合自己的肤质。那里有很多便宜又好用的产品。」

「KATE的产品我也有在用呢。因为唇彩的持久效果非常好。」

「像刷具这种东西，有时候百元商店卖的比资生堂官方还要合适。」

「凛子学姐的化妆道具好可爱喔。这些是在大创买的吗？」

在充满了孤立感的狂风中，我小口啜饮着因为冰块溶化而变淡的冰咖啡。现在是怎样啦。

如果是平常开会的话不会变成这样。大家会互相讨论当天排练中感到在意的事情，或是聊一聊最近好听的新歌，总之都是关于音乐的话题。可是今天为什么都在聊化妆品啊？因为排练太充实没有需要反省的地方吗？还是因为新成员是模特儿兼演员，大家都对专业人士如何美容感兴趣呢？这两种理由应该都有吧。不过最主要的理由是因为有五个人。

还是四个人的时候，同一桌的其中一个座位是我。可是人数增加到五人，我就被挤到隔壁的桌子，形成女性方阵建立女性王国凝聚成女性次元。糟糕。说不定到下星期我的存在就会被完全遗忘，即使不参加录音室排练也不会有人发现。

可能是发现我有点坐立难安，诗月刻意把话题转到我这边。

「啊，真琴同学平常用的化妆品品牌是什么？」

「我什么品牌都不懂啦！」

不用勉强关心我也没关系喔？

「我不想让村濑同学加入这个话题。明明什么都没做却有那么好的皮肤实在太卑鄙了。」

「让人难以置信呢。毛孔是怎么回事啊？」

「真琴同学要是在护肤上也认真起来的话，不晓得会变成什么样子呢。说不定会美到让影片频道被BAN掉。」

「呃、那个，村濑学长要多吃点发酵食品和食物纤维，来补充女性荷尔蒙。」

「伽耶不用勉强配合她们啦！我不期待这种事情！」

被三个人围攻已经很让人绝望了，要是再多一个人就完蛋了。

「我说你们啊，也聊聊乐团的事情吧，这可是我们五个人第一次的排练唉？总有些什么可以说的吧，像是哪里比较好，或是改成怎样比较好之类的。」

「就算你这么说。」

「可是全部都很好啊。」

「没有任何可以挑剔的地方。」

和引起热烈讨论的化妆品话题之间的落差，让我感到一阵寒意。

「我也觉得自己弹奏出超过大家期待的音乐。学姐们在上次的合奏还有点在试探的味道。今天感受到的压力完全不同，我也彻底发挥出了百分之两百的实力。」

伽耶的评论充满了真诚，让我感到非常宽慰。不过真亏这家伙能够在展现自信和谦虚的态度之间，保持如此良好的平衡。到底拥有什么样的精神结构啊。

「村濑学长，这样我可以算是被正式采用了吧？」

「呃……啊、嗯，这个嘛。」

这样说的话不就好像之前是暂时采用了吗。不，实际上就是那样吗？我轮流观察着凛子、诗月还有朱音的脸。既然配合得那么完美应该是OK的吧。

「……你们都同意吗？」

「那是村濑同学要决定的事。」

「真琴同学觉得可以的话。」

「我说过交给指挥决定了啊。」

为什么关于这件事她们都要推给我啊？虽然说出想让伽耶加入的人是我，但是连决定权也全部交给我很奇怪吧？这样不就好像是为了配合我个人的任性要求，而不得已接受的吗。

……难道真的是这样？因为我自己也隐约意识到这样很任性，所以即使亲眼目睹伽耶和其他人如此完美地契合，心里还是会感到有点纠结吧。

「学长觉得怎么样？」

伽耶的上半身往前探出，把脸凑了过来。我不由得把视线移开。

「啊、嗯。当然我是觉得没问题，但是……」

但是。

想找个理由暂时搁置。想增加附加条件。想要拖延下去。

「啊，对了，要让你正式加入乐团是无所谓啦，不过这样不会太忙碌吗？你还有模特儿和演员的工作吧。」

忽然想到这些随口一问，伽耶的脸色突然变得苍白起来。

「……模特儿……因为还有想要的乐器，会做到存够钱为止，不过很快就会辞掉。演戏的工作我绝对不会再接了。」

我轻轻地把纸杯放在托盘上，尽量不发出声音。我碰触到了某个不该碰触的事情吗？伽耶盯着已经空荡荡的薯条纸盒，以干涩的声音细语道。

「反正不管我做什么都会被当成是靠父母的关系。去年的电影角色也是──有人说其实本来要选另外一个人，结果被我临时插队。」

我们只能默不作声。这是我们不知道的世界。

「然后我就受到让人难以置信的骚扰。我读的学校因为有很多艺人，所以像这样的谣言传得很快。便当里曾经被人放胶水。虽然可以从国中直升高中，不过我绝对不想在那种地方再待三年，所以要报考前辈们的学校。」

「你有把这些事情告诉父母吗？」

对此感到在意的诗月慎重地问道。伽耶摇了摇头。

「我会自己去报考。报考其他学校的话就会失去直升高中部的资格，这样一来父母也只能接受了。」

这样真的好吗？虽然我不会去干涉别人的家庭问题。

「呃、那你也没有和父母说你在弹贝斯，或是要参加乐团的事吗？」

朱音有点担心地探头望向伽耶的脸。

「我有在弹贝斯的事情──他们是知道的。不过我没提过乐团的事情。反正他们一定会反对我玩乐团。」

为什么我们乐团总是会招来这种家庭问题很麻烦的家伙啊……

「哼嗯。我还以为你是受到父亲的影响才开始接触音乐。歌也唱得超棒的。不是跟父亲学的吗？」

「跟父亲没关系！」

伽耶的声音大到店里的其他顾客都看向这边了。

「我根本没听过父亲唱的歌也不想去听。歌谣曲那种东西，从昭和年代开始一直重复做着同样的事情不是吗？我想要演奏出自己的音乐。用我自己的力量。」

伽耶吐露出来的激情，震动了纸杯里剩下的冰水。

我咽下苦涩的唾沫，悄悄地观察伽耶的表情。在她眼中甚至可以看到流泪的前兆。

以前伽耶曾经生气地要求我不要用姓氏来叫她。原来是这么回事。

我不知道该对她说些什么才好。只好用眼神将抱持的问题向最接近伽耶的凛子求助。虽然不知道凛子是否理解我的意思，不过她在回望我一眼之后开口说道。

「嗯，这和我们没有关系。毕竟我们不是雇用你，所以不需要得到什么父母的许可。如果将来因为要商业化而产生什么争执的话，到时候再想这些问题也不迟。」

凛子的现实主义在这种时候真是令人又感激又害怕。

「对啊。小伽选的是贝斯实在太好了。要是她跑去唱演歌的话就遇不到我们了呢。」

朱音的直率也很令我感激。伽耶呼地轻轻吐出一口气，然后放松了紧绷的肩膀。

「……对不起，刚才突然那么大声。」

诗月应该也是想改变一下沉重的气氛吧，她故意用很开朗的声音对伽耶问道。

「这么说起来，为什么你会选择贝斯啊？一开始就选择贝斯的人很少见呢。一般听到的都是组乐团之后被分派的情况比较多。」

伽耶把视线转向诗月，眨了眨眼。

「……因为──」

她从琴袋的背面拿出手机放在桌上。

「拍电影的时候非常忙碌，偶尔去学校也会被人用厌恶的眼光看待，每天都很痛苦。就在我想着干脆去死好了的时候，在网路上看到一段影片。」

显示在手机萤幕上的是Paradise Noise Orchestra的主页面。订阅频道的按钮已经染上已订阅的灰色。排列在一起的影片缩图上可以看到凛子、诗月还有朱音穿着制服的模样。

伽耶用双手捧起手机，像是在保护一颗快破掉的蛋一样。

「年纪和我差不多的女孩子演奏出像这样──这么厉害的音乐。我吓了一跳，有种莫名的情感喷发出来，让我觉得什么事都无所谓了。然后我就想着无论如何都要去同样的地方。」

我有预感她的眼中浮现的是不同颜色的泪水。

「我思考着要待在她们身边该怎么做才好，结果想到的是这个。」

伽耶轻轻地把身旁的黑色琴袋拉过去，用额头碰触着靠近顶端的部分。

「这一直是我的憧憬。我现在非常地幸福。」

＊

那天晚上，我在自己房间里一个个地回顾着我们乐团拍的MV。

明明已经把声音关掉了，但是画面上的三个少女，彷佛能冲破萤幕的框架把声音插在我的肋骨上。诗月的鼓棒，在铙钹的闪光中飞舞的轨迹如同月光下绽放的花瓣。凛子每弹出一段激烈的过渡乐句，就会拂过琴键的黑发有如被夜风吹得窸窸窣窣的树梢。而穿过那片树林飞起的白色鸟群，则是朱音弹完独奏后兴奋得抛起弹片的手掌。

伽耶憧憬的地方。

因为没有任何一个影片有拍到贝斯手，会让人误会我们乐团没有贝斯也是无可奈何的事。有一半也不能算是误会。

话说回来，那家伙是在知道PNO之后才开始接触贝斯的话，表示她的经验非常短啊。这样就能弹出那样的音乐吗？就潜力而言，她恐怕要比我们乐团的任何一个人都出色吧？

我把手机放在枕边翻了个身。

只要有伽耶在，一定能让PNO更加壮大。她是个让人求之不得的乐手。可是听到那种事情，说老实话有点沉重……感觉好像要负起责任让她有个栖身之所。明明合奏让人非常满意却让我感到纠结，可能是因为这个原因吧。

不不不，哪有什么责任可言。我想太多了。只是普通的乐团成员。凛子不是也说了吗？我们只是为了做喜欢的音乐而聚在一起而已，根本没有什么要去尽的义务。

然后我忽然想到一件事。

对玉村社长──还是有个应该要尽的义务吧？

毕竟是透过那个人认识伽耶的……虽然不清楚之后传到他那边的说法是什么，不过就这样装作若无其事地让伽耶成为乐团成员进行活动的话，感觉似乎有点失礼。

我试着想像了一下向玉村社长报告的景象。

虽然发生了很多事情，不过我们决定让伽耶同学以PNO正式成员的身分，和我们一起努力。非常感谢您介绍了这么优秀的人给我们。

是吗是吗真是太好了！我说的没错吧，不管在哪方面都是完全符合普诺乐团的女孩吧？我就知道你们一定会感到很高兴的。

……嗯，他肯定会这么说。那个社长绝对会说出这种话。对自己乱说话造成问题的事情绝口不提，然后用毫无恶意的笑容到处炫耀功绩。我感到一阵寒意。

可是啊。

可是报告和道谢这两件事也不能不做啊。

我缓慢地把手机拿过来，拨打柿崎先生的号码。

＊

三天后的傍晚，我独自一个人前往青山的NakedEgg公司。

在电话里，柿崎先生低声下气地坚持要让社长主动来向我们道歉和赔礼，可是我不愿意让对方过来。因为那样的话就不能快点把话说完尽早离开。

在办公大楼的入口，我刚好遇到一个魁梧男子从走廊的另一头走过来。那个人就是玉村社长。那件光鲜亮丽的毛皮大衣感觉太符合这个人的形象，已经到了让人尴尬的程度。

「啊，村濑同学！你来得真早啊，辛苦了！实在太好了，我也正好从外面回来，差点就要让你等我了呢。」

一起坐上电梯后，社长又开始说起关于「普诺」未来发展的高谈阔论。像是什么连续剧主题曲、超级巨星秀，甚至还讲到红白。我真的希望他不要再扯这些东西了。果然还是透过电话简短报告一下的作法比较好。

到了办公室，社长带着我穿过堆放的资材来到里面的会议室后，舌头变得更加灵活。

「哎呀，这次的事情我也太强硬了，给大家带来了很多麻烦。不过伽耶真的是个值得让我这么做的人才啊！看来事情也圆满解决了真是可喜可贺！」

只有受到困扰的一方才可以说这种话吧……？

「毕竟她可是那个志贺崎京平和黛兰子的女儿呢，啊这件事你是知道的吧？她和年轻时的黛兰子简直是同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在京平老大哥提出这个案子时，我还以为又是为了宠孩子在乱来让我头痛得要命，不过听了伽耶的演奏之后，真的是在各种意义上让我感到震惊啊。」

我停下脚步，盯着社长的后脑勺。

社长也不解地转过头来。

「怎么了吗？」

「……京平……咦？伽耶的父亲？提出案子……是怎么……」

玉村社长略带尴尬地抓着头苦笑道。

「啊，你是说老大哥吗？他知道女儿想加入普诺乐团，于是动用所有人脉想要拉关系，最后找到我这边来了。」

「嗯……？可是，不是说有办选拔会。」

「啊哈哈哈！嗯，表面上是那样啦！要听伽耶演奏的时候，果然还是需要一个借口不是吗？老大哥应该也不希望女儿知道他偷偷动用人脉做这些事。」

我张大了嘴愣在原地好一阵子。

就在此时，从办公室靠后面的位置，传来好像有什么东西倒地的巨大声响。我吓了一跳看向那边，只见到最前面会议室的门被打开，有个人影冲了出去。那个人奔跑着穿过堆成小山的置物钢架和瓦楞纸箱，然后从对面的出入口跑进走廊。

我隐约看到制服的背影和双马尾的发型。

那是伽耶。为什么？为什么她会来这里？她听到刚才的对话了吗？听到了多少？

有脚步声绕过桌子堆成的小岛朝这边走过来。

「啊，村濑同学。」

是柿崎先生。他手上拿着瓶装茶和纸杯。

「伽耶同学现在应该在会议室里──」

大概是看到我转过头来的神情不对劲，察觉到发生了大事吧，柿崎先生来回看着社长和我的脸压低声音。

「发、发生什么事了吗？伽耶同学昨天打电话给我……说如果要向社长报告的话，她也要过来……咦？村濑同学没听说这件事吗？」

我用手捂住脸，叹了口气，再次望向门口。

回到家后我查看了一下，伽耶已经退出了乐团的LINE群组。

我就这样无力地把脸埋在枕头中，闭上了眼睛。

第三卷 3 在沙漠响起的钟声

「……我觉得应该要和那个社长断绝关系比较好。」

凛子用冷酷的语气这么说。

「是啊。说不定以后会带来更严重的麻烦。」

就连诗月也垮下脸这么赞同。

「完全没有恶意这点反而让人觉得可怕呢。」

朱音叼着插在铝箔包果汁上的吸管这么抱怨。

隔天放学过后，我把大家集合到音乐教室报告事情的经过。然后大家理所当然地爆发出如此严厉的见解。

「嗯、那个，话是这么说没错，可是我们收到柿崎先生很多的照顾，而且圣诞节演唱会已经以我们要出场的前提谈很久了……」

我的回答根本没抓到重点。

「圣诞节演唱会当然会参加。」朱音说道。「我想办演唱会。可以免费在大型场地登台演出我会心怀感激地上场，可是在那之后的事情需要稍微考虑一下。」

嗯，说的也是呢。虽然对不起柿崎先生，不过在这次之后或许不该再参加那间公司办的活动了。话说回来柿崎先生是不是该考虑转职啊？那间公司很危险吧？

「你和伽耶谈过了吗？」凛子问道。

「我有传讯息给她，可是她什么都没回覆。只有标上已读。或许她不想和我说话了。换个人来试试看吧。」

「这当然是要由村濑同学去做啊。」

「真琴同学做不到的话，这个世界上就没人能做到了！」

「讯息不行的话就打电话啊！你在搞什么啊！」

为什么我非得要一口气被这么多人骂啊？

「女生只把讯息标成已读的意思，是在等你打电话过去啦！」

咦，是这样的吗？

「我是在要好好思考该怎么回讯息的时候，才会只标已读……」

「我只有在遇到虽然很麻烦但是无视的话会很吵的对象，才会只标已读。」

「你们三个！说的话都不一样啊！」

「你们两个干嘛说实话啦。要是能骗到真琴小弟的话，以后只要已读不回他就会打电话过来了啊。」

「糟糕。」「对不起我的理解太肤浅了……」

「嗯，假的？是谎话？到底是怎样？」

「别管那么多快点给我打电话。既然会标示已读就表示你并没有被封锁吧。那就说明她有意愿和你说话。」

尽管她讲得很轻松，但不代表伽耶愿意接电话，而且在等待的过程中，精神不断受到煎熬的人可是我唉？

可是，不对话就不会有进展也是事实。我只好无奈地拨打LINE电话。

注视着巨大听筒图示的时间，让我感觉就像两个小时那样漫长。因为她们三个一直盯着我看，我只好不动声色地转身背对她们。

电话接通了。我跳了起来跑到窗边。

「……我是村濑。」

电话那头有好一阵子没有任何反应。在厚重地有如叠了好几层纱布般的沉默后方，隐约可以听到很多人声、木材和金属摩擦的声音，还有橡胶和水泥不断碰撞的声音。我开始担心自己真的是打给伽耶吗。她那边应该也是刚放学，或许伽耶还在学校？

「……非常抱歉。」

是伽耶的声音。我用力地吞了口口水。她为什么要道歉？

「不，我才该道歉……突然打电话给你。那个……」

我反覆地用舌头舔舐着嘴唇。我完全没有做好心理准备，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话才好。甚至还想过打开扩音模式让身后那三个人代替我说话。可是我摇了摇头自我警惕。邀请伽耶加入的人是我。这是我的责任。

「昨天，你在那间公司……对吧？我偶然看到你一眼。」

「是的……对不起。我听到你们的谈话。」

听到了。听到多少？我没有这样问。因为答案很明显。

「那么，关于乐团的LINE群组──」

「请代替我向大家道歉。明明是大家让我加入的。」

被打断的话在我的喉咙深处凝固，并造成阵阵痛楚。

「我没有资格和前辈们一起演奏。」

「不是，你等一下，等一下啊。」

我尽可能让自己发出声音，然后拼命地思考该说些什么。现在是怎样？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资格是什么？我们所有人都认同伽耶的演奏啊。你是个很厉害的贝斯手，我们都强烈地希望和你一起演奏，才邀请你加入的。就算选拔会是社长虚构的也与此无关。」

吸鼻子的声音传进耳中。

「……可是，我之所以会被介绍过来，本来就是因为我父亲的关系。」

「那种事情更没有关系吧！」

「如果我就这样继续待在前辈们的乐团里，接受父亲施舍的事实会一直留在我心中。一直留下去。你要我背负着这样的包袱去做音乐吗？」

对啊，背负着包袱继续演奏下去。虽然我是这样想的，但却无法说出口。因为伽耶的哭泣声彷佛只要碰一下就会整个碎裂。

「所以，对不起。」

电话被挂掉了。

我把有如沸腾冰水的矛盾感情深深收藏在五脏六腑里，然后放下握着手机的手。抬起视线望向窗外，在中庭高耸的银杏树上，一簇紧紧抓着树梢的鲜黄叶子，在宣告冬天到来的第一阵风中摇摇欲坠。

回头望去，凛子、诗月还有朱音聚集在黑板旁的桌子周围一直盯着我。在她们眼中浮现着同样的眼神，不是不安也不是担忧。是什么呢？硬要说的话，像是在等待什么。

我坐到离自己最近的椅子上。

一脸茫然地凝视着早已变黑的手机萤幕。

感觉有个人走了过来。影子笼罩住我的手。

「……伽耶、她……」

「我大概知道了。只要听到村濑同学的声音就知道了。」凛子说道。

可以不用亲口说明详细情形让我很感激。

有另一个人的气息坐到我旁边的椅子上。一缕长发轻轻拂过我的长裤。应该是诗月吧。然后背后感受到一丝微弱的体温。大概是朱音探头想偷看我手上的手机。

被这三个人包围，我困惑到极点的情绪变得平静多了。

取而代之涌上心头的是气愤。

靠父亲的关系又怎样？根本无所谓吧。毫无意义、无聊，逞那种意气有什么用嘛。

可是，其实我很清楚。在那无聊意气扎根的场所、内心深处的黑暗底层，正是那股律动和歌声诞生的地方。所以现在不管是言语还是道理都没有任何意义。

该怎么办才好？

我不耐烦地用手指滑着手机萤幕。回过神来的时候，才发现自己在搜寻伽耶父亲的名字。虽然被人叫老大哥，但真的有那么伟大吗？得过唱片大奖又怎样？连续参加十七次红白又怎样？看吧，最近根本没出什么新歌不是吗？唱的全都是老掉牙的昭和歌谣。根本没什么了不起的嘛。

我从口袋里掏出耳机，连接到手机上。

每次滑动手指，满是油腻和老人味的曲名和歌词就会在手机萤幕上闪现。在心中如黏液般静静流动的愤怒逐渐转化成另一种情绪。感觉好想吐。我一次又一次在干燥的口中，活动着舌头咽下少得可怜的唾液。

「那么真琴小弟。」朱音的声音从我正后方传来。「你打算怎么做？」

「即使少了伽耶同学，演奏也不会有缺口就是了。」诗月在我旁边小声这么说。「真琴同学无论如何都想和她一起演奏吧。甚至不惜让出自己的位置。」

「唔……嗯……」

我含糊地回答。没有停下手上的动作。

「不过全家都是艺人的话，感觉会有很多不可告人的事情，我们这些外人也不知道该不该干涉……」

「我只要真琴同学在就好了，不想勉强别人……」

「小伽在的时候你的鼓点有很明显的改变。变得非常积极彷佛很舒畅。那种感觉你能放弃吗？」

「请不要讲得好像毒品一样！朱音同学还不是在她唱高音和声的时候，整个人好像都陶醉在其中，那种声音真琴同学可是唱不出来的喔？」

（插图010）

我用手掌按住两边的太阳穴，轻轻叹了口气。

诗月好像还在和朱音争吵什么。我隔着耳机听不清楚她们在说什么。偶尔诗月会从旁边探头过来仔细端详我的脸。我可以感觉得到她的眼神变得越来越不安。虽然很想和她们说些什么，但我的意识有一半都放在手机萤幕上，没办法好好表达自己想说的话。

「你们两个，不需要担心。」

凛子的声音忽然从上方传来，不知为何我听得很清楚。

「你们看，只要从正面仔细看就可以知道。那不是在烦恼该怎么办的眼神。」

在桌子对面蹲在地上的凛子从下方盯着我的脸，让我吓得往后退。

「这是在烦恼该选哪首曲子的眼神。」

在视线从凛子的脸和手机萤幕之间往返了三次左右之后，我终于放弃了，深深地叹了口气后放松下来，让身体倚靠在椅子的靠背上。

凛子真的是──有时候比我还要瞭解我自己。

「因为我们交往很久了。」凛子露出浅浅的微笑，坐到和诗月相反方向的椅子上，然后把桌子移过来。她的手伸向我的耳朵。

「凛子同学，为什么你这么理所当然地要和村濑同学分享耳机啊。」

诗月尖声大叫了起来。将拿下来的耳塞放进耳朵的凛子耸耸肩膀这么说。

「我这么做过很多次了。」

你只有做过一次唉。

「不行，这边的耳塞要给我！」

剩下来的另一个耳塞也被诗月的手拔了下来。我陷入被夹在用耳机连接起来的凛子和诗月之间的状况。这是怎么回事？

「你们两个太狡猾了！我要把两边都拿走！」

朱音从后面拔掉两人戴着的耳机。

「为了公平起见，左右都由我来听。」

「这样哪里公平了啊，不是只有朱音同学获益吗！」

「耳塞有两个，我们有三个人，无论如何都只能开战了。」

我用右手按住因为包围着我大吵大闹的女生们而开始痛起来的太阳穴，并用左手从手机上拔掉耳机的插头。

「啊……」

三人的动作停了下来。

「……是、是啊，只要切换成喇叭就能让大家一起听了呢，真琴同学真是天才。」

「那是当然的啊！可不可以请你们不要妨碍我？」

「嘿～挺好的嘛。大家一起选曲吧。」

「不是，这种事情即使很多人来做也只会浪费时间，没有办法决定──」

可是，一瞬间就决定了。

听到那首曲子的主歌和副歌之后，大家不约而同地望向彼此的脸。

我们之间没有交流任何一句询问的话语。朱音立刻拿出自己的手机开始查询歌词，凛子移动到钢琴椅上开始模仿伴奏，诗月则是从自己的书包里拿出IC录音机，放在代替支架的乐谱架上。

世界上就是有那样的曲子。

「啊，有英语歌词。要用这个吗？」朱音看着我说道。「让人听不出来是什么歌比较好吧。」

「啊、嗯。正合我意。」我点了点头。

「凛子同学，需要写谱吗？」

「没问题。和弦并没有很难。何况只是试听带。」

我用IC录音机以一镜到底的方式，制作了只由凛子的钢琴和朱音的歌声组成的简单试听带。然后把试听档和歌词加上和弦的文字档案，一起上传到云端在乐团内分享。不到一个小时就完成了。

「啊，谢谢。」

我一边偷偷观察三人的表情，一边用不太肯定的语气说道。

「没想到你们会这么帮忙。因为大家似乎都对我自私地把伽耶带进乐团这件事，感到很不满的样子……」

「原来你有自觉啊。」朱音笑着说。「不过不满的对象并不是小伽就是了。」

「咦？」

「贝斯手由真琴同学担任比较好的意见虽然没有变。」诗月说道。「但是因为这种理由让伽耶同学离开让我更不满。」

「我希望村濑同学能在有更多选项的状态下做出选择。」凛子也点了点头。「为了这点我会尽全力把伽耶抢回来。」

我只能露出勉强的笑容。

真的是──找来了一群个性很好的家伙们啊。

接着我再次把耳机放进耳朵里，让意识沉浸在朱音的歌声和凛子的钢琴中。剩下就要看我怎么编曲了。这可是一首很难搞定的曲子啊。旋律持续的时间很长也有很多休止符，如果没有好的助奏就会让整个演奏变得很糟糕。弦乐器、铜管、钢琴、吉他，五彩缤纷的乐器声在脑海中响起。各种场景在眼睑下闪现。

选项。我反覆思考着凛子说的话。

这时我终于想到，要是伽耶愿意回来的话──面对成为Paradise Noise Orchestra贝斯手的她，第一句话要说些什么。

这实在很过分。太糟糕了。但这是我真实的心情。

为了我自己、选项还有心爱的孤独，我现在需要伽耶。

＊

随着十一月接近尾声，白天越来越短，傍晚时分的气温也跟着急速变冷。尽管从新宿车站到「Moon·Echo」的这段路并不长，依然让我的手被冻僵，即使进入录音室也没办法马上弹奏乐器。

「那伽耶会来吗？」

用双手摩擦着暖暖包的凛子这么问。

「唉，我也不知道……送了讯息过去只被标已读。」

「又是这样？为什么就是不肯打电话。」

如此抱怨的朱音和诗月，握着彼此的手一边嬉闹一边取暖。

「上次通话在那种气氛下被挂断，我哪敢再打过去啊。反正她应该也不会接。」

「才没有那种事呢！如果是我的话，绝对会在两秒之内接起真琴同学打来的电话！」

又不是在讲诗月你的事情。

「试听带和歌词卡已经寄过去了，另外为了让她过来我还──」

鼓膜感到一阵刺痛，我把说到一半的话吞了回去。

我们的视线聚集在门上。沉重的隔音门以慢得让人受不了的速度被拉开，然后穿着厚厚外套的伽耶从缝隙间滑了进来。她好像是跑过来的，脸红通通地满是汗水还不停喘着气，松垮的围巾彷佛随时都会滑落。

「小伽！你来了！」

朱音跳起来跑了过去。伽耶把那样的朱音推开朝我这边靠近。

「直播？已经开始了吗？请停下来！」

讶异的视线集中到我身上。

「直播？」凛子来回看着我和伽耶。

我不知道该把视线放在哪里，于是对着Ampeg的音箱这么说。

「呃、因为我不知道伽耶愿不愿意过来，所以告诉她从今天六点开始要在录音室进行直播。要宣布新成员的加入。当然是假的就是了……」

「原来是假的吗？」

伽耶尖锐的声音贯进耳朵，让我只能把头低下来。

「呜哇，真琴小弟烂透了。」

「像呼吸一样自然地欺骗女性的真琴同学，好帅气。」

「在这次的事件中伽耶已经被骗了好几次，受过好几次伤。你竟然还这样陷害她，真没人性。」

被说得好难听。

「这也是没办法的吧！因为她又不回讯息，要是不来的话准备就白费了。」

伽耶的脸像晚秋的灯笼果一样变得鲜红，然后直接转过身朝录音室的门走去。我急忙叫住她。

「等、等一下！说谎是我不对，我道歉！可是，只要一首歌！只要陪我们演奏一首歌就好！」

「告辞了。」

伽耶想要摆脱我直接离开时，旁边伸过来一只手抓住她的手腕。虽然她试着想要甩掉，但对方巧妙地把力量分散到其他方向，让她无法挣脱。

是凛子。

「伽耶，接下来我们要演奏的──」

凛子压住伽耶的身体让她无法动弹，并在她耳边低声说道。

「是一首特别的曲子。不会上传到网路，也不会在演唱会上演奏，只会在今晚演奏一次，由我们Paradise Noise Orchestra只为了你一个人演奏。」

在凛子双臂禁锢之中的伽耶，身体抖动了一下。

「即使你离开这里，我们也会演奏。而且，再也不会演奏第二次。那样也无所谓的话你可以离开没关系。」

伽耶扭动身体，朝凛子瞪了回去。我可以感觉到在她嘴唇下翻腾的言语。但直到最后她都没有说出一个字。过了不久，伽耶低下头缓慢地退到墙边，脱下外套把身体缩成一团。

放下心来的我用没有人听得见的声音，轻轻呼出一口气。

在完成贝斯的设定后，我悄悄靠近伽耶对她说。

「……寄给你的曲子，你有听吗？」

伽耶没有看向我这边，用几乎看不出来的幅度点了点头。

「……那不是学长的曲子吧。因为是英文歌词。」

「嗯……那是一首名为《Arms of Another》的福音歌。由英国一位很久以前的爵士歌手海伦·夏皮罗……算了，你大概不认识。」

她不知道那是什么曲子。太好了。现在不知道比较好。

然后接下来──我必须让她知道这是什么曲子才行。

「可以的话我希望让伽耶你来弹贝斯……」

「……我是个外人。」

伽耶用含糊不清的声音回答。还是一样没有看我。

没办法。我回到扩大器旁边，把背带挂在肩膀上。

四人的视线在录音室的正中央交会。

从诗月压抑的底鼓4拍开始，我将有如宁静波纹般的节拍扩展开来。钢琴键和低音鼓像是在水面上划过的船桨。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朱音的歌声宛如一线曙光。

尽管只是一束微弱的光线，却灼烧着我的胸口。

能遇见你们太好了。忽然涌上心头的感慨让我哽咽了。能够遇见这些家伙真的太好了。多亏遇见了凛子，让我知道有个无处不在却无法碰触到的秘密乐园。多亏遇见了诗月，让我知道从遥远海洋漂流而来连名字都不知道的凋零花朵有多美。多亏遇见了朱音，让我知道将黄昏天空中残留的阳光推往大地背面的夜晚有多么强大。

然后我将目光投向蜷缩在房间角落的伽耶。

多亏遇见了你，让我知道贪婪到甚至从内侧啃食自己的那股自私欲望。所以我也想让你知道，关于这首歌的事情。

拨开黑暗，背对着朱音的歌声向前跨出步伐。脚下，现在有着确实的形状。地面支撑着我的身体，往上顶起，驱使着我前进。诗月的底鼓完美地配合着加速的曲调。多么深不可测又温柔的鼓点啊。凛子那有点像不和谐钟声的连续和弦悄悄地渗入歌声的间隙。根本不足以填补孤独的哀伤乐句，反而突显出逆风有多严峻。

我走到麦克风架旁边。

我们被解放到沙漠的空中。

脚下的每颗沙粒都化为小鼓的余音碎裂开来，点缀着我们身后值得自豪的轨迹。朱音强而有力的歌声撑开了天空。我的声音成为赞颂她的篝火。许多的声音被投入火中，让火焰激烈燃烧。凛子的声音、诗月的声音。还有，巨大到足以将整个和声包容在内的──男性声音。

我再一次看向伽耶。

少女不知何时已经站了起来。她睁大原本已经很大的双眼，正在寻找声音的来源。是的，你肯定是知道的。这是一直陪伴着你的声音。从你的生命开始迈出第一步的那个时候开始，陪伴着你、守护着你，那个牵着你的手之人的声音。

所以。

歌曲回到起点。朱音的歌声再次降落到地面，在沙子上留下脚印。我悄悄走到伽耶身边，伸手指向Precision贝斯的琴身对她点了点头。

应该由你弹奏。

伽耶犹豫了一下，她为了躲开我的目光低下头。我温柔地拨动空弦的贝斯，又朝她走近一步。这是属于你的位置，怎么做也无法逃避你就是你的事实。

不久，伽耶抬起头。

她的眼中泛着泪光，但还是向我这边迈出一步。我举起长长的琴颈，用右手轻轻把琴身朝她推过去。因为不能让歌曲中断，背带上的重担全部由我来承受。为了不让你迷失在泪水中，我会一直在旁边支持你。你只要弹奏就好了。

伽耶将她娇小的身体滑入我的怀抱之中，从我的左手夺走琴颈，右手的指尖寻找琴桥，摩擦着弦的表面。

接着，我被伽耶的节拍吸引了过去。

声音是从背后的扬声器发出的，我手中的这把乐器明明只能发出微弱到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必须要透过电来增幅才行。可是琴身传来的震动让我产生一种错觉，彷佛琴弦直接连接在我的心脏上。在那个时候我才第一次意识到，发出声响的不是只有乐器而已。当各种声音超越了单纯的空气震动现象，层层结合在一起形成音乐的时候，乐器、世界和人类之间的界线会全部消失。我们的血、肉和骨在鸣叫、演奏、聆听、颤抖。

像是要追随再次飞起的朱音一样，伽耶把歌声投向麦克风。那道歌声带着成千上万的影子又从地表涌出。几乎已经没有什么我能做的事了。我只能祈祷着歌声能够飞得更高更远，然后自己也跳入火焰中。在重复到第三次的副歌中，我已经无法区别哪个是我哪个是伽耶。被Precision贝斯和我的身体夹在中间的她已经溶化并完全与我同化，我甚至感受到弦的感触割开我的指尖，还有少女的歌声通过我喉咙发出的错觉。当朱音在进入歇段的瞬间转过头，背对着钢琴逐渐平息下来的闪耀朝这边唱出最后的诗句时也是。我甚至以为那些话是对我说的。

不对。这是属于伽耶的歌。属于伽耶的场所。

在悠长的铜钹声化为碎片被风吹散，最终所有的乐声都被空气吸收消失之后──

伽耶忸忸怩怩地离开我的怀中后退到墙边。

我感受到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幻痛和失落感，彷佛自己身体的左半边被撕裂了一样。

在弥漫着微弱白噪音的录音室里，我们不约而同地沉默了片刻，静静注视着这首歌到达终点。

「……刚才的……」

最先开口的是伽耶。

「……这是、父亲的……声音吧。为什么？」

我松了口气，望向放在凛子脚下的笔记型电脑。

太好了。有确实传达给她。

「嗯。我从志贺崎京平的专辑取样，用在和声的部分。」

「咦……可是……咦？是父亲的歌？可是明明是英文──」

「啊、嗯。」

感到有点尴尬的我继续看着笔记型电脑答道。

「很抱歉欺骗你这么多次。这是英文版的翻唱。原曲是《敲响那口钟的人是你》──已经是几十年前的曲子。在红白也唱过好几次。就是伽耶你一直吐槽的，昭和歌谣曲。」

我听见倒抽一口气的声音。

「这首歌被很多人翻唱过，你父亲也唱过。你知道吗？我把你父亲在音乐串流里有的歌，从头到尾听了一遍。我的想法也和你差不多。觉得大部分都是很陈腐、无趣，没什么大不了的歌。无法理解明明唱得这么好，为什么总是唱这些糟糕透顶的歌。但是，只有这首歌。」

我轻轻用手指摩挲着Precision贝斯的拾音器。

「一听就知道了。这首歌很特别。我们四个人一起听的时候，大家马上就明白了。原来这种歌曲是存在的，所以我们选了这首歌。」

我抬起头。

现在我终于可以正面接受伽耶疑惑的视线。

「我认为音乐就是这样的东西。只接受自己觉得好的部分，把剩下的扔掉往前进就好了。现在让我们陶醉的音乐，在五十年或一百年后，大概也会遭到同样的对待。任性的孩子们会剥夺、啃食、吞噬掉千分之一或万分之一符合自己喜好的部分，带着它们进入下一个时代。音乐就是在这样任性的行为下一路走到了现在。今后也肯定会这样走下去。」

我把背带从肩膀上取下，把沉重的乐器放回架子上。热气从身体浮起消散在空气中。伽耶把背靠在墙上无力地滑落。

我一步又一步地走过去，弯下膝盖让我们的视线齐平。

「所以，我觉得伽耶你也可以更任性一点。只要拿走你能利用的部分就好。人脉还是内疚什么的，那些东西和刚才在这里进行的合奏相比根本不算什么。把它们都扔掉就好了。」

我伸出手，诚实地面对自己的欲望对伽耶这么说。

「我，想要伽耶你的音乐。」

她没有回答。她的嘴唇，始终没有吐露出任何一个字。泪水屡次快要漫过她的双眼，但每次都被眼皮压溃，忍了下来。

终于──

她悄悄地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握住我的手。

对此感到最安心的人应该是我吧。为了不让任何人察觉，我用接近粗暴的方式用力拉着伽耶让她站起来。

走出录音室时，天色已经暗了。从上面吹到火热身体上的高楼风寒冷刺骨，我重新背好贝斯琴袋后把手插进外套的口袋里。四名少女在护栏旁等着我。

「录音室的费用都是村濑学长付的吗？」

「是的，相对的影片收益几乎都分给他。」

「因为偶尔会免费让我们使用，让一个人来付会比较容易处理。」

「这么说起来伽耶同学加入的话，分配要──」

她们好像在向伽耶说明与乐团相关的事务。看到她们相处起来似乎没有什么芥蒂，心里松了口气的我加快脚步走向她们。

「那么，今天也要去麦当劳吗？」朱音这么问我。「今天只演奏了一首歌，而且也不是要在演唱会上演奏的曲目，应该没什么需要开会讨论的事情。」

「可是我觉得那种完成度就算加入我们的曲目也可以吧。」

「我也是。感觉有点可惜。」

开会。开会啊。

感觉也不是需要特地找个地方坐下来好好谈的事情。想像了一下就觉得很沉重。所以应该在路边就这样轻松地解决掉不是吗？

「啊、呃……关于演唱会的事情。有个……」

众人的视线理所当然地集中过来，让我的身体变得僵硬。

喂，好好把话说清楚啊。这不是你自己决定的吗？

凛子、朱音、诗月，最后是伽耶。我悄悄地观察每个人的脸，然后垂下双眼深深吸口气、吐出，做好心理准备后抬起头。

「有个任性的要求……可以提出来吗？」

因为没有人说话让我有种不祥的预感。护栏另一侧的车道上有好几辆车来来往往，嘈杂的引擎声，让我一时之间不知道该怎么接下去。凛子露出你想说就说啊的眼神、诗月的眼中则充满了令人害怕的包容力、朱音则是一副乐在其中的模样。伽耶那边因为太内疚的关系让我无法直视。

我艰难地张开嘴。

「我希望圣诞节演唱会在我不参加的情况下举办。」

像是突然发现自己身处在结冰的湖面上一样，僵硬且紧绷的沉默围绕在我们周围。

在过了大约十秒后，「为什么？」凛子这么说。虽然她的声音中没有丝毫的感情，但是比起什么话都不说要让我感激千万倍，因此我像是抓到救命稻草一样，接着这个问题说下去。

「简单来说……最近，我一直感到迷惘。乐团以非常惊人的速度发展起来，观众越来越多，场地也越来越大……但我原本只是在网路上独自活动，现在的状况让我感到──我自己也不知道怎么说才好……该说是很不平静吧。」

我把双手从口袋里拿出来，暴露在寒冷的风中。我反覆握紧拳头好几次，试着要抓住现实感，但却无法成功。

「我需要可以一个人思考的时间。还有……我想试着从外面听一次这个乐团的音乐。所以……」

诗月朝我靠近半步，以尽可能柔和的声音问道。

「也就是说，等到圣诞节演唱会结束后就会回来，你是这个意思吗？」

我凝视着诗月，变得张口结舌，然后垂下双眼。

朱音轻轻一笑。

「真琴小弟，在这种时候不会说谎的性格很吃亏呢。」

我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应该不只是因为冷的关系。

「当然会回来啊，明明只要先这样回答就好了……可是，如果是能说出这种话的人，本来就不会提出这么笨拙的任性要求吧。」

一切都被看透了。羞愧与内疚让我无法抬起头。而且凛子又不以为然地这么说。

「我是无所谓。反正村濑同学肯定会回来的。」

诗月也紧握着拳头说道。

「我也没问题。我会用等待刑期结束的心情坚持下去！」

朱音也调皮地拉了拉我的耳朵这么说。

「单飞一段时间重新审视乐团已经是惯例了呢。」

然而还是有一个人不能接受。伽耶面红耳赤地尖声喊道。

「什、什么意思啊？我好不容易才加入的唉？难道你拉我进来是为了当替补吗？」

「啊……嗯，不是的，你会这么想也是情有可原，不过顺序是反过来的，因为伽耶你愿意加入我才想暂时离开。」

「那么热情地邀请人家加入自己却离开乐团，你到底在想什么啊！我、我、我该、该怎么办、Mu、村濑学长──我……」

我无言以对。满脸通红的伽耶讲到一半一度哽咽，咬牙切齿地转身离开。

「我、我要回去了！」

伽耶气冲冲地迈开大步沿着人行道走掉──原本以为她就这样离开，没想到却停在斑马线前转过身来，大声说道。

「星期二星期四会有家教来上课，没办法去录音室！其他日子会在五点以后！请把时间表写在LINE上！还有村濑学长是大笨蛋！绝对不会原谅你的！」

在绿灯开始闪烁时，伽耶跑向车站的方向。很快她就跑过建筑物的转角，看不见背影了。

我筋疲力尽地坐在护栏上。朝着自己的脚尖吐出黏稠的叹息。

「真的是有够低劣到极点。」凛子用平淡的语气这么说道。我用双手抱着头。然而她却接着这么说。「可是村濑同学的这种特质正是我──」

「都是因为小凛这样宠他啦。」朱音打断她的话。从语气中传达出努力憋着不笑出来的感觉。

「没办法。这种个性到死都治不好，只能选择去爱了。」

诗月说着让人似懂非懂的话。

这次。只有这次。我完全找不到任何借口。

「我们会好好照顾伽耶同学的，真琴同学也要好好的蹲满再出来。」

这样听起来好像真的要去服刑，能不能换个说法啊……

「嗯。总之……伽耶的事情拜托你们了。」我低头致意。「那个孩子一直很憧憬PNO，能和大家一起演奏也是她的梦想吧……透过合奏应该也可以让她开心起来──应该吧……」

突然笼罩一阵尴尬的沉默。想知道发生什么事的我抬起头。发现凛子、诗月、朱音都瞪大了眼睛盯着我看。

唉、什么？我说错了什么吗？

「刚才那句话是最重大的罪行。」凛子弯起嘴角。

「刑期要延长五倍呢……」朱音也感到无奈。

「你该不会没有注意到吧。不愧是真琴同学。」

「呃……」

「伽耶同学不是说过吗？在因为拍摄电影忙得不可开交的时期，她在网路上看到影片开始练习贝斯。那至少也是一年前的事。那个时候还没有PNO。」

我惊愕地张大嘴巴僵在原地。

对啊，电影是今年春天上映的，拍摄的速度再快也是去年──我们乐团是今年夏天成立……不对，我记得伽耶不是说「年纪和我差不多的女孩子」吗──

我忽然想到一个关键。女孩子。

「──啊啊啊啊啊啊啊。」

诗月叹口气说道。

「没错。伽耶同学憧憬的对象是Musa男。」

我的确穿过女装。

因为Musa男时期我只弹过吉他和键盘，所以在决定想一起演奏的时候，选择了贝斯也是很合理的事情……可是……

「小伽好几次都差点喊你『Musa男』然后改口了不是吗？」

朱音也展开追击。

「如此对待一个因为仰慕自己而把贝斯练到这种地步的女孩，真是没人性啊。」

凛子不留情的毒舌一如既往，我已经有点麻木了。

「可是村濑同学的这种特质正是我……」

「所以我不是说小凛不能这样宠他吗！」

「这次真琴同学糟糕的地方正好起到正面的作用，我也要宠着他。」

「唉～拿你们没办法。那样的话我也来宠他好了。真琴小弟，今后你也可以继续当一个能够任意践踏人心的人喔。」

感觉像是被用溶化的砂糖制成的刀子刺中胸膛一样。在寒冷的空气中，我想缩成一团闭上眼睛就这样沉沉睡去。

可是，这是我自己选择的。如果要因此感到内疚的话，还不如一开始就不要这么做。我坚定地抬起头，面对三名乐团成员的目光。

「……那个……嗯，这真的是我个人的任性，所以也没办法找借口，不过我想继续待在这个乐团也是真的，为了这个目标我想重新审视很多事情，可是要我肯定自己一定会回来，该怎么说呢，似乎也不是很诚实。」

「没关系。我明白。要是觉得自己一定会回来的话，那么离开也没有意义。」

凛子淡淡微笑着这么说。我的脸一直红到耳朵，无法直视她的脸。说真的，为什么她可以比我自己还要瞭解我本人啊。

「圣诞节演唱会你可以拿公关票，在下面一边后悔一边看喔。我会让你哭着跪下来请求我们让你回来的！」

朱音用手掌啪地拍着我的胸口这么说。我细细地感受着这股让人愉快的痛楚，不停地点着头。

真的，能遇见这些家伙实在太好了。

我们并肩走在通往车站的路上。虽然从上面吹来的高楼风依然寒冷，但是感觉起来似乎比刚才要好多了。

如果能够维持这样的气氛踏上回家的路，就能圆满地结束这一天，但不幸的是事情没有这么顺利。因为诗月突然大声叫了起来。

「这么说起来！因为沉浸在合奏的余韵中让我完全忽略了一件事！」

我们同时转过头看向诗月。

「……什么事？」

「有一个更无法原谅的重罪！村濑同学和伽耶同学！刚才用一副理所当然的态度，非常亲密地紧贴在一起！」

「唉。」

我想起来了。

「这么说起来他让伽耶贴在自己身上弹贝斯呢。呜哇啊，因为表现得实在太自然了，连我都忽略掉了啊。」

「利用演双簧的方式触摸女孩子，是村濑同学的专长。」

「呃、不、不是、那个……」

我急忙试着解释。

「那是因为、你看嘛，拿下来交给她──要是这么做的话贝斯会停下来让演奏中断啊，我是没办法。」

「不论是伽耶同学不会带乐器过来，还是一开始不愿意演奏，你应该都已经预料到了吧！所以那些全部都是计算好的吧？」

「没、没有那种事啊！那个时候是情急之下只好那么做──」

「情急之下能做出那种事情才厉害呢。正常来说要和女孩子紧贴在一起，都会稍微犹豫一下吧。」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只能选择逃避了。看来今天会以糟糕透顶的方式结束。

可是这也没办法。这是我自私选择下的结果。没有人会来帮助我。在接下来的这段时间里，不管是迷失方向、在黑暗中点燃火把、还是敲响钟声，都只有我一个人。

第三卷 4 被遗弃的Mellow Gold

最近我看了一本小说，里面有位老妇人在生前筹备自己的丧礼。

她特地指定了披头四的《Eleanor Rigby》当作丧礼的背景音乐，由于歌词中描绘了一个老妇人孤独的一生直到丧礼，要说贴切是很贴切啦，但是有人会自己这么指定吗？我还记得当时自己感到背脊一阵发凉。

如果是我的话会怎么做呢？

既然有在玩音乐的话，会希望丧礼上也能播放自己的曲子……吗？那样的话我必须写下一首适合丧礼的曲子才行。在摇滚乐手的丧礼新闻中，有时会看到参加者在轻快的摇滚乐中以愉快的心情，告别故人之类的内容，不过在同一篇文章里看到「戒名是＊＊院居士。」这样的附注时，那种不搭调的感觉让我很难接受。丧礼毕竟是丧礼，如果是我的话会希望用庄严的曲子。

不过冷静想想，自己的丧礼会是什么样子根本无所谓啊。毕竟我人都死了。

丧礼不是为了死者而是为了生者举办的，所以只要能让活着的人满意就好，甚至不办也可以。更准确地说，我不希望自己死掉的时候办丧礼，反正我也不想参加别人的丧礼。

就结论而言我对死的看法还太幼稚了。可是在十六岁的冬天，无论我愿不愿意都不得不去面对。

＊

暂时离开乐团，在自己房间戴着耳机面对音序器的钢琴卷帘画面时，我不禁深刻感受到演唱会确实是很有趣。在舞台上沐浴着闪耀的灯光与热烈的喝采，弹奏乐器让歌声和麦克风碰撞，会带来无法取代的快感。但是，我真正喜欢的是作曲。一个人在房间里，尽可能地深入自己的内心寻找声音，然后一个一个填进去。大多数的情况下不会很顺利。要一次又一次地回头。有时候甚至要回到起点全部删掉。然后闭上眼睛，在没有吹拂的风中寻找并等待哼唱的预兆，拼命抓住忽然碰触到指尖的旋律末端，拉到自己身边。那绝对不是什么从天而降的东西。而是被深深埋在阴暗潮湿的深处，只能用自己的双手慎重地挖掘，挖到指甲缝隙都是泥土。正因为如此才珍贵。让人欲罢不能。在终于完成一首能让自己满意的曲子时，会让人兴奋到几乎昏迷。

而且现在的我，有愿意立刻聆听的同伴。

在把声音档案合并，上传到乐团用的伺服器空间后，立刻传讯到LINE群组。

然而那天，凛子传来这样的讯息。

「我也作了一首曲子。」

我惊讶地点击了那个档案。

隔天午休的音乐准备室里，凛子的新曲马上成为大家的话题。

「小凛也会作曲啊。吓了我一跳。」

「这是基础素养。」

「我觉得是首好歌，只是不知道合不合乐团的风格。伽耶同学是决定的关键。」

「这部分就要靠大家帮忙了。话说，我也想稍微练一下吉他。为了作曲必须要理解才行。」

「啊，那我们一起去乐器行吧！我超喜欢怂恿别人买乐器！」

我保持着沉默用手机重新阅读乐谱。

「怎么了村濑同学。是不是我的曲子比你想像的还要好，让你对自己的存在价值感到危机了？」

「嗯？啊、不是、嗯。」

大致上和她想的一样。如果连其他乐团成员也能作曲的话，那我不就真的变得不被需要了。

「可是真琴小弟，你都离开乐团了还考虑什么容身之处。」

「唔……话是这么说没错……」

「真琴同学还肩负着让我保养眼睛的重要任务。」

「可以设成手机的待机画面啊……」

「当然设了啊！」

咦，真的设了。很恐怖唉。话说这不是文化祭的女装照片吗！给我删掉！

「我说村濑同学。你已经从乐团活动中解放出来，尽情享受着轻松惬意的单身生活，现在应该有很多空闲的时间吧。」

凛子用很认真的口吻说道。

「嗯，是那样没错。」

「音乐祭清唱剧的全体练习，就由村濑同学全权负责了。」

「──哈啊啊啊啊？」

「因为我没有那么多时间。」

音乐祭是在第三学期举办的全校活动，主要内容是班级之间的合唱比赛，但同时也有特别安排以选修音乐课的学生为主的志愿者，演出巴哈的清唱剧。虽然不会演奏整首曲子，不过即使只挑出合唱部分的量也有很多，让练习遇到很大的困难。

「村濑同学会全权负责主导这些事情吧。谢谢！」小森老师露出安心的笑容。她是接替华园老师从第二学期开始担任音乐老师，刚从音乐大学毕业的二十二岁，所以突然要主持清唱剧的练习，对她来说负担可能重了点。

但是要这么说的话，对我也是个沉重的负担。

「凛子不来帮忙的话会很吃力。毕竟还需要伴奏。」

「练习用伴奏的程度村濑同学也做得到吧。为了准备圣诞节演唱会让我忙得要死，乐团指挥还选在这种时候突然离开。」

「啊……抱歉……」

「话说正式演出的伴奏也全部都交给你了。清唱剧配上钢琴伴奏也只会显得简陋，用管弦乐会比较好吧。」

「唉～～～？全部推给我一个人吗？音乐祭是在第三学期举办的，到正式演出的时候凛子应该也有空闲了吧。」

「圣诞节之后乐团指挥也不确定会不会回来，所以我不知道有没有空。」

「啊……对不起……」

「还有我想喝乌龙茶了去买给我。」

「这种跑腿差事和那些事情无关吧？」

「乐团指挥离开让我心力憔悴，所以没有力气去福利社。」

「啊……真的很对不──等等，你是打算一辈子这样敲诈我吗？」

「是啊。」

凛子一点都不觉得不好意思。她就是这种人啊！

虽然之前的气氛感觉起来，凛子对我的离开似乎没有什么芥蒂，但实际上却一直记在心里吗？因为这完全是我的错，所以很难拒绝她。

这时，小森老师略带歉意地插嘴说道。

「什么事情都依赖你也不好，我会负起责任，和你一起去福利社。」

「哈啊。」

我不知道她到底是想怎样负起什么责任。如果对什么事情都依赖我感到内疚，那就该代替我去跑腿而不是和我一起去。不过她毕竟是老师，我没办法说出这种话。

然而，当我和小森老师朝门口走去时，凛子突然变得不高兴。

「果然我还是得跟着去。」

「哈啊？要去的话你自己过去不就好了。」

「那样就没有意义了啊。」

「三个人一起过去更没有意义吧！」

「那样的话也让我一起去！」诗月站了起来。「只有凛子一个人监视的话我会不安。」

「只有我一个人留守太寂寞了！我也一起去。」

最后五个人浩浩荡荡地前往福利社。真的不懂有什么意义。

＊

结果录音室排练我也参加了。

「那个、我、说过要离开……乐团……吧？」

由于她们实在太过自然地带着我到「Moon·Echo」，因此我在门口小心翼翼地这么确认。

「嗯。所以真琴小弟只需要负责搬运器材和设置还有付钱就好了喔。」

「啊，电脑、混音器和录音的操作也麻烦你了。还有保养我的眼睛。」

「还有乌龙茶。」

你们给我有点分寸喔？

连伽耶都对我的态度有意见。

「我和其他人还没有什么交流，要是村濑学长不在场不是会很尴尬吗！请你每次都要来！」

你在第一次会议就和她们三个聊得很开心了吧？被女生话题排挤在外感到尴尬的人是我吧？

练习结束并结完帐后，乐团成员们没有多说什么，直接走向平常用来开会的麦当劳。我因为被姊姊嘱咐过要尽早回家，于是急忙对着大家的背影说道。

「今天晚上会有大型包裹送过来，可是只有我姊一个人在家。她想出门所以要我赶快回去……会议就算我不出席也没关系吧。」

转过身来的伽耶明显很不高兴。

「这可是变成我们四人编制之后的第一次练习喔。有很多地方需要反省。没有在旁边听的学长提出意见的话，会让我们很困扰的！」

「就算你这么说，可是我有事。」

「那、那个、我们去学长家打扰一下！只是等包裹的话有办法开会吧。」

听到这句话，诗月瞪大了眼睛用颤抖的声音说。

「伽耶同学，你实在太有才了。就算是我也想不出这么强硬的借口……」

「这、这才不是借口！」伽耶红着脸生气地反驳。

「走吧走吧。我也想看真琴小弟的房间。这样的机会很难得啊。」

朱音已经毫不掩饰自己只是因为好奇。

结果我们五个人一起前往车站，坐上同一班电车。在电车内她们也迫不及待地畅谈起女性话题。

「记得小凛好像有去过一次。」

「对。那里就像我家一样大家不用太拘束。」

「咦？凛子学姐，呃、那个，和村濑学长是什、什么关系。」

「陌生人以上还不到朋友的程度。」

「那就是陌生人嘛。」

「伽耶同学，你的吐槽一点都不有趣。这样我没办法正式认可你成为贝斯手。」

「啊，对不起。我不太习惯做这种事。」

「原来，真琴小弟离开就是这么回事吗？真难受。」

「能不能用更音乐层面的理由感到难受啊？」

「啊伽耶同学，就是这个节奏！可以感受到什么才是正宗吗？」

我不是在进行指导唉？

电车到站下车后，前往我住的公寓。在情势所逼下把所有人带了过来，现在该怎么样才能悄悄地带她们进家里不被姊姊发现呢。先让她们四个人在外面等──正当我想到这里时，凛子指着进入视野的建筑物说道。

「在那栋的六楼。姐姐还在等我们，我们快点过去。」

正因为我在想要怎么阻止，四人趁机加快脚步走进了公寓的入口。

结果我们和姊姊在门口不期而遇。

「阿琴你回来──咦。」

看到我背后站在走廊上的四个人，姊姊微微睁大了眼睛。

「好多客人啊。」

「啊、呃、嗯，是乐团成员。」

打扰了。四人一齐低下头。姊姊从她们中间挤过去，走到走廊上。

「家里虽然有点乱，你们慢慢休息。那么我要出门了。」

讲完之后朝电梯走去的姊姊，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似地回头对凛子说道。

「咦，我记得你之前有来过夜。」

「是的。上次受您照顾了。突然跑来真的很不好意思。」

凛子温顺地回答。

「嗯～嗯。不用在意啦。在那之后你们也处得很好嘛。太好了。」

「唉，你发现了吗？」我大声问道。凛子离家出走的时候，我明明很小心地带她进房间以免被姊姊发现。

「你以为能瞒过我啊？」姊姊露出打从心底感到傻眼的眼神。「那么阿琴就交给你们照顾了。爸妈大概在十点左右回来。」

她挥了挥手消失在走廊的转角。被她发现了啊。我开始冒冷汗。凛子表现得很平静就是了。

「……那、那、那就是、真琴同学的姊姊……也就是大姑……我、我紧张得连招呼都没有好好打……」

目送姊姊离开的诗月用颤抖的声音说道。

「她长得好美啊……」朱音如此感叹。「真琴小弟成为女大学生的时候也会变成那样啊。」

「才不会啦！我根本不会变成女大学生！」

「那、那、那个人！我崇拜的Musa男就是那个人吧？」

不，很遗憾，Musa男是穿着那个人的水手服的我。对不起，伽耶同学……

原本我的房间已经被乐器、堆积如山的书本和乐谱还有电脑桌塞得满满的，现在又挤进来五个人，陷入连要转个身都很困难的惨状。

「啊哈哈哈果然和想像中的一样！真琴小弟的房间就该是这样！」朱音立刻倒在床上打滚。

「等、等一下，凛子同学是在这么窄的房间里过夜的吗？你到底睡在哪里啊？」

「我就很正常地睡在床上。」

「还没结婚唉太不检点了。」

「我睡在地板上啦！」

在大家吵吵闹闹的时候，伽耶闻遍了房间的每个角落，双颊泛起红晕。

「啊，全部的影片都是在这里拍摄的吧……啊，这把依宾尼兹是在《洛可可风格割线》里弹过的！这边的竖琴是在《伪拉赫曼尼诺夫小圆舞曲》弹过的，这是《圣耶罗尼米斯几何学电子流行乐》里拿来代替乐谱架的毛巾架，这边的是《大旱魃巴洛克金属》里用来当踏脚台的广辞苑！我太感动了，Musa男的音乐全都是从这里诞生的……」

她的声音因为陶醉而变得高亢。能够把我随便取的曲名全部背下来这点，让我感到非常难为情。

「伽耶同学，该怎么说呢，是货真价实的迷妹啊……」连诗月都感到战栗。

「能和美沙绪老师媲美的资深重度粉呢……」朱音也有点傻眼。

由于几乎找不到能坐的地方，伽耶和诗月坐在床边，朱音躺在她们后面，唯一的椅子被凛子占据，我只能站在房间门口旁。

（插图012）

「那么关于今天开会的议题。」

凛子用很认真的口吻说道。

「我们一起来想一下，十点时要如何向村濑同学的父母说明现在这种情况。」

「呃，只要快点让会议结束就好了吧。」

「可是我们只是来玩的，没有其他的议题啊。」

「现在就给我回家！」

＊

就在这样的十二月初，华园老师用LINE传讯息给我。当我吃完晚餐后躲在房间里心不在焉地听着桌上喇叭传出的柴可夫斯基钢琴三重奏时，手机震动起来并发出通知音。

我忍不住又看了一眼萤幕。的确是华园老师传来的。

〔你退出乐团了吗？〕

我悄悄地把手机拿到床上，然后将身体缩成一团把毯子盖在身上。虽然想回覆讯息但手指却不听从使唤。

〔你怎么知道的？〕

就连输入这样不带感情的短文都花了我快十分钟。很快就收到回覆的讯息。

〔看到演唱会的公告。伽耶是谁？〕

我确认了一下，这次圣诞节演唱会的公告网站已经上线，上面可以看到Paradise Noise Orchestra的名字，贝斯手显示的名字是Kaya Shigasaki而不是我。

〔因为有人介绍了一个不错的贝斯手，所以想说这次先让她代替我上场，我想以观众的身分听听看。并不是退出乐团。〕

〔那就好。〕

那就好。

在LINE上用简短的文字交谈无法看到对方的表情。老师写这些到底是什么意思呢？而且，我还有更多。更多其他──想说的、想问的、想说明的、想知道的──我试着滑动手指但却找不到文字。什么话都写不下来。

啵的一声，萤幕上又跳出一个灰色的对话框。

〔没有直播吗？〕

我轻轻把气吐出来。分成好几次，一点一点地。

事务性的对话让我比较轻松。

〔这次活动不是只有网路音乐人，还有很多更有知名度的人会参加，所以没办法直播的样子。〕

〔真可惜。不过很厉害呢。〕

然后追加了一张失望了的狸猫表情贴图。

我也想让老师来听。可以的话希望能到会场来──虽然我很清楚这是不可能的事情──

〔那你带我去嘛。Musao也会去现场看吧。〕

我睁大眼睛凝视着那条讯息。

带去会场？带老师？已经出院了吗？我用双手紧握着手机立起身子。毯子从背上滑落。

可是老师马上就送来下一条讯息。

〔开启扩音模式保持在通话中。〕

我又看了一眼，坐下去。再次仰躺在床上。

意思是透过手机吗。

我慢吞吞地输入讯息。

〔没有办法做得太明显，如果老师不介意我一直放在口袋的话。〕

〔谢谢。我很期待。〕

然后是一张挥着手说再见的狸猫表情贴图，对话就结束了。

我一遍又一遍地反覆阅读这段简短的对话。

结果还是没听到老师的声音。只有文字。感觉很有精神的样子──虽然只是感觉。或许是因为太晚了不能发出声音之类的理由。是啊，老师主动发讯息给我至少表示如果是在LINE上就愿意和我联络。之前可是有半年没有任何消息喔。这不是很大的进步吗？

在那天的深夜，Misa男的频道上传了久违的新影片。

放在床单上的是一架玩具钢琴。比枕头还小。古董风格的装饰精致而美观。仅仅只有两个八度的键盘，每个琴键都比手指还要细。老师灵巧地将左右手掌重叠起来，确实地演奏出三声部的编曲。真的很了不起。

Wham!的《Last Christmas》。

以前我一直以为这首歌的歌名是「最后的圣诞节」，在没有仔细听歌词的情况下，我误以为这应该是一首关于自己或情人去世的悲剧性歌曲。但在看过歌词卡之后才发现没我想像得那么严重，只是「去年圣诞节」被甩了，所以今年要找到新的情人。其实是挺没出息的一首歌。

不是最后。

不只是今年，还有明年。因为我们还活着。

我看了一下影片的说明，上面只写着「Advent #1」。降临节。数着离圣诞节还有几天，打开降临节日历的格子拿出糖果，点燃每星期更换的蜡烛，从很大的甜面包切成薄片一点一点地品尝……

下一首曲子的上传，还有圣诞节的到来都让我迫不及待。

然后，我忽然心血来潮上网确认Paradise Noise Orchestra在各大SNS的帐号。

在演唱会公告的文章下面有大量留言。

「Musao退出了吗？」「贝斯手换人了吗？」「真琴同学不在的话就会变成别的乐团了」「变性之后把艺名改了吗？」「Shigasaki Kaya真的是那个志贺崎伽耶？」「太让人震惊了」

我急忙在各大SNS上贴出说明。

村濑因为久违地想写一首独奏曲，因此不会出席这次的演唱会。贝斯手是一位强大的新成员而且也完美契合PNO的音乐风格，我相信她们在圣诞节会呈现给各位最赞的演出……

我把手机盖在枕头上，把灯关掉盖上毯子。

闭起眼睛，思考着。

想写独奏曲。我已经这么对外宣布了。在圣诞节之前没有上传点东西的话就有点丢人现眼。

不对，跟宣不宣布无关。Misa男都展开行动了，身为本家的Musa男怎么能愣在原地什么都不做。在圣诞节之前，我能完成多少首曲子呢？要写什么样的曲子？要让什么样的乐音在什么颜色的夜晚中回荡呢？我细数着从内心的黑暗中源源不断涌出的音符泡沫，沉沉睡去。

＊

录音室排练我还是一样每次都参加，清唱剧的练习也由我一手包办，再加上逐渐逼近的期末考，让十二月的我非常忙碌，不过即便如此和离开乐团之前相比，还是多了不少空闲时间。

最主要是心态变得从容。

最近这半年，我一直都只有思考乐团的事情。Paradise Noise Orchestra成为生活的重心，而且存在感大到占据了九成。每天醒来后首先思考的不是下次录音室排练，就是最近的演唱会。

如今义务感的盖子已经被移除。天空看起来格外开阔。

不只是作曲，也要听更多的曲子。我久违地花了一整晚在音乐的海洋中遨游。一首一首地听着新专辑，顺着订阅服务的推荐功能探索，到处浏览喜欢的音乐部落格，巡回有来往的网路音乐人开设的频道。光是输出的话感性很快就会干涸。必须勤劳灌溉。

就这样，我遇到了那个音源。

起因是我以前常常拜读的音乐部落格。有篇文章是听到有趣的曲子却不知道是谁的曲子。似乎是部落格的作者在浏览很小众的影音分享平台时找到的。

「演奏还有录音不管怎么听都是职业水准。可是无法确认来源。歌声好像有听过又好像没听过。使用各种音乐搜寻工具也找不到类似的东西。在网路的角落可以找出这样的东西真让人兴奋。」

部落格的作者这么写。

带着半信半疑的心情点进连结的我彷佛遭到当头棒喝。

木吉他的刷弦声粗暴得像是用锯子切割内心的表面。如雨点般的打击乐器带着泥土味。我甚至没有注意到饶舌是什么时候开始的。彷佛浓缩了原住民哀怨的呢喃和鼓声完全同化让人无法分辨。明明只有一个人的声音，在我听来却像是少年少女们和死者们的轮唱。锡塔琴那毛骨悚然的琶音点燃了夜晚。

忽然一道假音画破天空，溢出的光亮放逐了所有的烟雾与黑暗。我变得无法呼吸。这是什么？为什么这样的曲子不为人知地被遗弃在网路的暗巷里？

我深呼吸让心情平静下来，再一次播放档案。

没有影像。萤幕上只单调地显示着AUDIO ONLY。标题显示的是0000864.mp4，但这大概只是档案名称而不是曲名。无法确认来源。但毫无疑问是专业人士的作品。声音饱满又有吸引力，编曲有紧张感，以良好的平衡填满音域，还有──

但这依然是半成品。

隐约包含着某种女性特有的甜美感而异常尖锐刺耳的饶舌，还有清澈的高音合唱。两者虽然都具有让人喘不过气的压力，但却不协调。在紧要关头互不相让。

为了将这样的隔阂完全包裹起来，我需要更多的声音。

然后为了在这个过度东方主义的节奏中增添海洋气息……比如把弦乐弄成起起伏伏的感觉……还有低音线太弱了要加强……

我启动DAW应用程式，把0000864.mp4导入到音轨中。我将自己能想到的编曲全部叠加上去。成为连接两人声音的新旋律自发性地从意识表面渗出。对于依附在吉他独奏下的悠长假音乐句，使用切分音实现类似反覆问答的音型。我将其写成乐谱，并输入接续歌曲收尾的电钢琴过渡乐句。在壁橱里用麦克风录下歌声，再用效果器弥补声音的单薄感。曲子逐渐完成的过程，简直像是一条干涸的河流在洪水的冲刷下重新恢复流动并形成河道的过程。

在混音完成时我回过神来。整个房间阴暗又冰冷。现实的寒意一下子涌了上来让我打了个寒颤，我急忙用毛毯裹住身体。

已经过了半夜十二点。

我到底弄了几个小时啊。连晚饭都忘了吃。

走出房间，只见整个家一片漆黑。家人好像都已经睡了。我到厨房拿了剩下的吐司回到自己房间，用咖啡把吐司吞下肚的同时再次戴上耳机。

把完成的曲子重听一遍。

这个──该怎么办？

擅自使用网路上找到的音源。在著作权上会有问题。

可是，我好想发表。透过PNO频道的登录人数宣传的话，或许会让知道音源出处的人看到也说不定──呃，其实不是这样，纯粹只是想出风头。把这么赞的曲子藏起来不让别人听，这种事我做不到。

我倒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烦恼了半天，还是输给了欲望。

打开电灯把吉他设定好，拍摄非常简单的演奏影片。然后把音源叠加上去稍微调整长度，完成编辑并上传到PNO频道上。为了尽量避免问题，先把营利功能关掉。在影片的说明栏写下在伴奏音轨使用这首曲子的文字，并附上连结。因为不知道是谁的曲子无法申请许可，如果有人知道相关资讯请连络我，若有版权问题会立刻删除……

看着上传的进度条，我心中抱持着与以往完全不同的不安。这已经不是我一个人的频道，擅自行动或许会对乐团造成麻烦，但另外开一个新频道也可能会乏人问津，我希望能尽量让多一点的人听到，而且我猜应该不会有太大的问题才对……

听天由命吧。

我带着自暴自弃的心情爬回床上。

（插图013）

＊

久违地以Musa男名义发表的个人作品，初期获得的播放次数与乐团的演奏影片几乎一样。自己既没有穿女装，影片标题又是「请知道这首曲子的人告诉我」，我本来还担心会没人观看，但似乎是杞人忧天啊。

「打扮得像男孩子一样还是很可爱呢。」

……看到排在最前面的是这样的留言，我真的很想删掉，幸好后面有很多人提到乐曲让我稍微安心一些。

关于原曲的猜测已经出现上百种答案。尤其是极具特色的饶舌嗓音似乎吸引了许多听众的兴趣。留言里提到好几个音乐人的名字，我也都去找来听过，但感觉都不像。

PNO的成员们也没有头绪。

「会不会是外国歌手。如果是的话范围会大到没办法找喔。」

在午休时间的音乐准备室里，听过原曲的朱音这么说。

「但是合唱部分是日文喔。」诗月如此指谪。

「而且这个所谓的原曲，也有可能是从别人的曲子取样之后再叠上歌声。」

面对凛子的指谪，朱音点头赞同。

「饶舌有很多都是这么做的。那样的话就更难找了。」

我战战兢兢地听着她们的对话。途中找机会小声问道。

「呃、这个，在著作权方面非常危险，大家关于这点有什么想法。虽然我已经上传了……」

「反正村濑同学会负起责任，我无所谓。」凛子耸了耸肩。

「没有进行商业利用的话，即使著作权人生气了也只要道歉并删除影片就没事了吧。毕竟你也没有隐瞒。」诗月很难得地提出了普通的意见。

「这么害怕的话不要上传不就好了！」朱音毫不留情。

嗯，她说的对。既然会担心的话不要那么做就好了。可是，那是一首很赞的曲子，我还以此为基础完成了更赞的曲子。

「村濑同学最近变得越来越任性了。」

被凛子直接了当的这么说，让我脸色变得苍白。

「……呃……会、会吗？」

声音在颤抖是因为被她说中了。

擅自找来新的贝斯手、擅自脱离乐团、擅自把捡来的音源作成曲子上传到网路上……

「尽量任性下去也没关系喔，有什么事尽管说！真琴同学不管说什么我都会听的。」

诗月同学可以请你平时正常听我的话吗？

此时，专心滑着手机的朱音开口说道。

「留言增加得好快啊……洼井拓斗是谁？」

我们一齐探头看向她的手机萤幕。

按照时间排序的留言栏中，密密麻麻地列出最近几个小时内的留言，可以看到有很多人提到同一个名字。

「这段饶舌是不是洼井拓斗？」

「可能是洼井拓斗。有点像。」

「记得洼井拓斗在做网路电台的时候，好像唱过这样的曲子。」

我们互相对望了一眼。

感觉好像在哪里看过这个名字，可是想不起来。

搜寻了一下马上找到大量的照片，然后我们全都想起来了。

「啊，我看过这个人。好像是……模特儿？还是演员？」

「好像演过音乐剧。是不是还开过个展。」

「不是舞者吗？我看过影片喔。」

三个人说的话都不一样让我有点混乱，但继续查了一下，惊讶地发现全部都是真的。

洼井拓斗。父亲是日本人，母亲是英国人。幼年时期在东京长大，十岁的时候移居到伦敦，学习舞蹈和歌唱以音乐剧演员的身分活跃于舞台上。几年前在日本作为个性派时尚模特儿崭露头角。油画方面的才能也受到认可，举办过很多个展。不仅能作词作曲还会弹吉他。在外貌方面也是个俊美青年，兼具让人不寒而栗的锐气与阴郁感，让人惊叹上天到底给了他多少天赋。

他好像有自己的影片频道，我试着点进去浏览。

大部分都是舞蹈的影片，但也可以零星看到一些抱着吉他的缩图。我点开最近的某个影片。

是贝克的《Where It's At》的翻唱版。

只听了一段慵懒而忧伤的乐句我马上确定了。就是这个人。

「就是这个人呢。」朱音喃喃说道。凛子和诗月也点点头。

我试着把演奏影片全部播放一遍，但是没有找到那首《原曲》。

「他好像没有发行专辑呢。」

「可是，那个音源的规格相当专业喔。制作得非常认真喔。」

「会不会只有在国外发售。」

「里面也有日文歌词，不可能只在国外发行。或许是被封存起来的音源。」

「那为什么会被上传到网路上呢？」

三人七嘴八舌地讨论了好一阵子，最后朱音突然转头看着我用开朗的声音说道。

「总之只要问本人就可以搞清楚了吧！如果是他的话，顺便谈一下使用许可的事情就好啦！」

去问本人。只有这个办法了吗？

明明好不容易找到了线索，我的心情却很沉重。就算真的是这位洼井拓斗的曲子，也不见得能够取得使用许可，有可能被要求删除影片，甚至被索取损害赔偿……

我摇了摇头。

这都是自作自受。已经放进网路的海洋中了。没有办法挽回。只能老老实实地去做该做的事情。

我点击写在影片频道个人资料上的电子邮件信箱。

洼井拓斗先生，您好。我是在网路上从事音乐活动的村濑真琴。这次我使用了被人上传到这个影音共享平台的音源当成伴奏音轨，请问这是洼井先生的作品吗？如果是的话很抱歉，请允许我事后才来征求许可──

每打一个字都让我感到胃在痛。

令人惊讶的是当天晚上我就收到回信了。

「村濑先生，您好。我叫新岛。作为洼井拓斗的代理人负责所有的管理工作。事出突然非常抱歉，请问您这星期是否能空出一天的时间呢？关于这件事的内情非常复杂，我们这边也有很多不清楚的地方，洼井表示很希望和村濑先生见面直接谈谈──」

事情发展得太迅速让我感到头晕目眩。

＊

三天后的傍晚，我来到位于御茶之水的某栋小型建筑物。

到了约定时间的五点，我准时走进入口，看到一名大约三十岁身穿深色西装的男性从大厅的沙发上站了起来。戴着眼镜和梳理整齐的头发给人很有教养的感觉。

「您是村濑先生吧。我是新岛。非常感谢您今天特地过来一趟。」

因为我在网路上频繁地露脸，在这种时候就算是第一次见面的人也能一眼认出我来，非常方便。我深深地低下头。

「这次、呃、那个，擅自使用了洼井先生的曲子，非常抱歉，然后那个。」

「啊嗯，那件事我们晚点再谈。洼井已经在下面准备了。」

新岛先生催促我走向电梯。

格外宽敞的地下录音室里已经准备了各种乐器。两台扩大器、放在键盘架上的KORG KRONOSLS、两个麦克风架。

有个年轻男子坐在吉他扩大器前的铁管椅上，正在替Ovation的电木吉他调音。

他抬起头，看着我。

「我是洼井拓斗。」

他只是轻声说了这句话。

在看到网路上的照片时，我也觉得他的美貌有种会让人不安的感觉，但本人散发的杀气根本不是照片能与之相比的。漂成白色的头发、搭配彷佛用冰柱尖端随意雕成的细长双眼。我感觉彷佛只要稍微移开目光，他就会现出原形变成一头肉食猛兽扑过来。

完成调音后洼井拓斗站起身。我反射性地向后退。

他没有扑过来，而是朝这边扔了某样东西。是一张摺起来的纸。我接住之后打开一看，是乐谱。接着他伸手指着键盘。我用求助的眼神望向经纪人新岛先生。他只是苦笑着用彷佛在说「真的很抱歉」的眼神看着我。

「D调。你随便找个地方加入就可以了。One、Two。」

洼井拓斗没有任何解释，直接弹起吉他的即兴重复段。就是那首曲子。因为他的眼神还是一副要吃人的样子，所以尽管我感到迷惘还是站到键盘前面。为什么我才刚来就要合奏？不是有话要和我说吗？困惑、疑问和怯意充满了我的脑袋，感觉似乎要从耳朵溢出来。

可是当洼井拓斗走到麦克风旁开始低声细语时，我的意识倏地一直下降到手指附近，沉浸在声音之中。他的嗓音比录音的还要更加锐利、凶恶，却又带着冥想的味道。

视线划破我的脸颊。

我将风琴的全音符薄薄地涂抹开来，同时将麦克风拽过来。

在自己的声音叠加上去的那一瞬间，一股令人战栗的快感从喉咙升起。我从未想过不论声质、节奏、旋律还有使用的语言都不一样的两首歌，仅仅只是共享节奏与和弦并交织对立而已，竟然会如此毒辣而甜美。

所以当他在唱完主歌和副歌后突然中断演奏时，一股强烈的寒意和绝望感猛然涌上心头，感到恶心想吐的我直接倒在了键盘上。令人不快的不和谐音充满了整个录音室，我慌忙起身调低音量。洼井拓斗瞪了我一眼之后把吉他放到架子上。

「确实是本人。你真的是高中生啊。」

恶狠狠地这么说完后他又坐回到铁管椅上。竟然是为了确认身分才和我合奏。明明看脸就可以知道的事，还特地把我叫到录音室来？

新岛先生替我搬来了一张椅子，依然无法释怀的我坐了下来。

「新岛先生。你先出去一下。我想和他单独谈谈。」

愣了一下的我用求助的眼神望向新岛先生，对方也用带着同情的目光看了过来。

「呃，我不会妨碍你们的。而且我在场的话村濑先生应该也比较好开口。」

我很想拼命点头赞同新岛先生说的话。但洼井拓斗冷冷地说道。

「够了。这样我会很为难。我又没有要对他做什么。要是我想动手打人的话你再进来阻止我。」

你这不是要对我做什么吗！我差点这样大喊。新岛先生轻轻叹口气离开了录音室。我有种室内的气温一口气降了三度的错觉。

洼井拓斗把椅子朝我这边移了大约五公分，翘起二郎腿。

「那么……Musa……Mu、村……？」

「村濑真琴。」

「村濑真琴先生，那个音源是谁上传的你完全不知道？」

他的语气还是一样不友善。算了，这样的打扮和态度，如果只有说话方式客客气气的话，也只会让人觉得不舒服而已。

「是的。就像我在邮件中告诉新岛先生的一样。」

虽然我试着暗示还是新岛先生在场会比较好沟通，但却被直接无视了。

「呃、那个、果然是、洼井先生的曲子吧。」

「叫我拓斗就行了。」他的语气充满不快。「这个姓氏（Kuboi）被很多人嘲笑说是cool boy。」

「哈啊……」

记得他曾经住在英国。一定经历过很多困难吧。

「虽然是我的曲子，但不是我一个人的曲子。这首曲子本来不可能会被公开。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被人上传到投稿网站。」

拓斗先生讲到这边停了下来，一直瞪着麦克风架的其中一根脚管。那眼神与其说是在斟酌用词──更像是在等待着什么。

然而他最后还是再次开口。

「我已经忘记是几年前的事了，当时在日本有公司想推出我的首张日本专辑。广告合作的事情也谈好了。制作人是我自己指名的。录音也结束了。」

「在日本？……啊，原来如此，所以才……」

我不经意的低声细语让拓斗先生皱起了眉头。

「什么叫原来如此。」

以为惹他生气的我咳了好一阵子之后回答。

「不、那个……感觉拓斗先生会喜欢的音乐在日本完全不受欢迎。可是吉他和饶舌非常地帅气，如果在副歌加上吸引人的旋律，在日本应该也能卖得动吧。想到这里才明白为什么会用那样的编曲，我是这个意思。」

我在第一次听到的时候，感觉到的饶舌与和声之间的「隔阂」，如果是在这样的制作过程下产生的结果就很合理了。

这时发生了一件令我难以置信的事情。

在沉默片刻后，拓斗先生笑了起来。

他仰望天花板、凌乱的卷发不断摇摆，因为放声大笑而剧烈晃动的上半身让铁管椅嘎吱作响。我心中只剩下恐惧的情绪。

不久后拓斗先生喘着气，把目光重新放回我身上。

「你和那个人说了一样的话啊。」

我感觉自己像是在跟一头假装会说人话的豹子交谈。完全不懂他在说什么。也不明白他的意图。

「你说的没错。制作人认为维持现状会卖不出去，于是没有经过我的同意，就在和声加入日文歌的旋律。」

没有经过歌手的同意？专业的录制现场有可能发生这种事吗？不，或许正因为是专业才会发生吧。

「……可是──」

我张开嘴，又闭了起来。这种话应该不能说？

拓斗先生看着我。

不管了。我决定不客气地把内心的想法全部说出来。

「我觉得那个和声非常的赞。尤其是一开始跟随着吉他独奏，然后第二轮分离出来往上升高的部分。」

「……是啊。我也这么认为。」

竟然不否认吗？到底是怎样啦，真是的。

「难道你对那个制作人的自作主张不感到气愤吗？」

「我很气啊。成品虽然不错，但不是我的曲子。我就这样拒绝了发行专辑这件事。」

我已经无言到连叹气的心情都没有了。这种对艺术顽固到近乎偏执的人，原来真的存在啊。不是说连广告合作都谈好了？这样不会对周围造成很多大麻烦吗？

「被上传的那个音源是当时预混的版本。为什么现在才出现在网路上……我对来源也是一点头绪都没有。」

看来凛子之前推测是对的，的确是被封存起来的音源。

「呃、那么，总之这个音源在版权方面的问题无法解决吧。真的很抱歉。我会马上把这首曲子给删除掉的。」

「我无所谓。」

「唉？」

「只是刚才我也说了权利不是我一个人的。决定编曲并写出和声旋律的是那个制作人，所以也需要他的许可。」

「不是啊，和其他的乐手也有关系吧。像是贝斯还有鼓。因为是被封存的音源，在权利方面应该也没有人管理。」

「重录就好了。」

我的头开始痛了。这个人到底在说什么啊？不是在讨论音源的使用许可吗？

「我没想过要做到那种程度。」

「为什么啊。你难道要放弃完成度已经那么高的曲子吗？」

我才想问你为什么啊？

「制作人的名字是莳田俊。或许是那个人上传的。我不知道他现在在做什么。本来他就不常做那种出现在幕前的工作，连络方式也被我删掉了。我做了那么不讲道义的事情。实在没脸见他。」

「……哈啊。」

「你在这个业界有很多认识的人吗？」

「不算多，不过也不是没有。」

最先浮现在我脑海中的是京子的脸。然后是──玉村社长？不，我实在不想把那个人算成在业界的熟人。

「那样的话，应该可以靠人脉连络上莳田先生吧。」

「但是音乐业界涵盖的范围很广啊。」

「也有人说比想像中小。你不去试试看怎么会知道。」

所以说为什么要让我去试啊？只要我放弃不就没事了吗？

这时我忽然想到一种可能，于是谨慎地问道。

「……那个。也就是说，拓斗先生、呃、想要连络那位叫莳田先生的人。但又觉得尴尬所以想透过我牵线。」

拓斗先生的表情很明显地扭曲了。

「我什么时候说过这种话了。」

意思是一样的吧。

咬牙切齿地瞪着空中好一阵子之后，拓斗先生用鼻子哼了一声。

「……我当时太幼稚了。明明有更多不一样的方法可以选择。但那个时候我想不到别的做法。我毁了那个人的面子。也毁了那首曲子。」

然后呢？

虽然没办法自己主动连络对方并道歉，但是想透过我这个不是很熟的陌生人间接地取得联系，是这个意思吗？

我把尖酸刻薄的话吞进肚里，然后这么说。

「……明白了。我会找熟人打听一下。」

＊

回到家后，我立刻把那首曲子的状态设为非公开。

然后附上说明。非常感谢各位提供关于原曲的情报。由于版权问题很复杂，因此暂时设成非公开。很抱歉造成大家的困扰。

接着，我开始搜寻莳田俊这个名字。

在很久以前发行过两张原创专辑。但似乎不是那种经常在工作中公开自己名字的类型，所以几乎找不到情报。他曾经制作过偶像团体的歌曲、广告歌、配乐，后来还做过类似自由作家的工作，以共同执笔的名义出过一本书。

因为订阅服务中有登录他的专辑，我试着听了一下。

职人精神是我的第一印象。尽管有迷幻的元素，但每个音符都经过精心计算，和听众之间的距离精准到彷佛用尺量过一样，营造出一种舒适的疏离感。

这种音乐──相当合我的胃口。应该不会畅销就是了。

感觉像是把我扮女装之前在玩的那种温和的电子音乐，变得洗炼几万倍之后再打造而成的歌曲。要是没有遇见那些乐团成员的话，我一定会试着朝这个方向前进却到处碰壁，然后沉溺在电子之海中拼命挣扎吧。

我调低播放的音量，继续查关于他的资料。

洼井拓斗首张日本专辑告吹的新闻也被我找到了。制作人莳田俊的名字也有登出来。但网路上也只有在这个时候成为话题而已。

我把有他名字的每首曲子全都听了一遍。

未曾谋面的这位莳田俊的形象开始在心中成形──我有这样的感觉。

看起来像是百分之百能够满足客户需求的职人，但在编曲的细节中透露出一股独特的执着。钢琴乐句中感受得到爵士素养。执拗地引用电光交响乐团。媲美山下达郎的空间构筑。

在推出专辑的时候他曾经在公共场合出席过一次。他的身材苗条、眼神温和，外表给人留下的印象很模糊，彷佛只要将目光移开就再也无法想起他长什么样子。看起来像大学生一样年轻，但就算说是五十岁也不会很难接受。

只要连络发行这张专辑的唱片公司就可以了吧。

可是啊，那并不是正式发表的音源，而是因为纠纷而被封存的问题作品。连外流的经过都不清楚。突然跑去询问这种东西的使用许可，这门槛也未免太高了。

为什么我非得做这种事情不可？

……不可思议的是，这样的心情已经渐渐变淡了。

可能是因为我听了好几首莳田俊的歌，让我想见见这个人的心情变得更强烈了吧？

不对，回想起来，我感觉自己的想法在与拓斗先生见面的期间渐渐变得积极。

只要获得旋律的使用许可──然后重新录音就好了？

真是可笑。多么愚蠢的想法啊。

最好笑的是，现在的我也慢慢开始有相同的想法。那首「原曲」有三个不可或缺的部分。吉他、饶舌，还有那段和声。其中两个已经在我的手中。那是一首即使在不完全燃烧的状态下也能散发出如此耀眼光辉的歌。我想完成它。

只能透过人脉了吗？

京子小姐──在我认识的人中应该是业界里人脉最广的，但是要说她是我认识的人会不会太厚脸皮了……？虽然知道她的联系方式，但我实在无法为了私事开口去拜托那么忙碌的人。

玉村社长。真不想欠那个人的人情。就算拜托柿崎先生，到头来还是要依赖玉村社长的人脉，结果是一样的。况且那间公司的主要业务是举办活动，与音乐业界是否有那么深的联系还是个问题。

这样的话──

在阅读莳田俊推出专辑的新闻时，我忽然想到一件事。

我打开LINE，传了一条讯息给伽耶。抱歉这么晚传讯息。有件事想麻烦你，不过内容有点复杂，可以打电话过去吗？

我很快收到了回覆。

〔我要换衣服，请等一下。我会打过去。〕

换衣服？为什么？打电话唉？

过了十五分钟后电话响起。显示在手机萤幕上的伽耶打扮漂亮得让我想吐槽她是不是把圣诞派对的日期搞错了。为什么是视讯通话啊？话虽如此，只有我这边把摄影机关掉感觉也很不好，所以我就这样接通了。

「抱歉这么晚打扰，谢谢你，那个、不用开视讯也没关系的。」

伽耶睁大眼睛。

「呃，可是诗月学姐说PNO的电话连络规定要开摄影机啊。」

为什么要告诉她这种胡说八道的事情啊。对了，反正肯定只是为了想看私底下的伽耶是什么样子吧？

「那个，我们乐团的成员，会用完全看不出来是在开玩笑的严肃表情随口胡诌来骗人。三个人都是这样。所以不要太认真比较。」

「这句话从一本正经地骗了我好几次的学长口中说出来，真是有说服力呢？」

啊～～～你说的没错。对不起。

「那么，想拜托我做的是什么事。」

「啊、嗯。这件事有点奇怪就是了。」

我讲出替莳田俊制作专辑那间唱片公司的名字。

「我记得伽耶你的父亲也在同一间公司出过唱片吧？」

大概是提到她父亲的关系，伽耶很明显露出了厌恶的表情。我把歉意藏在心中继续说道。

「我有事情想拜托那间公司的人。想问问看能不能透过伽耶的关系连络到他们。」

光说这些她恐怕完全搞不清楚状况。所以我全部解释了一遍。关于我前阵子上传的独奏曲。和「原曲」的歌手洼井拓斗谈话的内容。还有必须和那位名叫莳田俊的制作人谈谈的事情。

伽耶的表情在我解释的过程中变得越来越凝重，这让我有点害怕。所以我才不想开视讯啊。

等我说完之后，伽耶非常刻意地叹了一口很长很长的气。

「学长知道我不喜欢依赖父亲的人脉吧？」

「嗯，是啊……」

「明明知道还来拜托我这种事情吗？」

「话是这么说没错，不过，之前我也说过能利用的东西就要尽量利用，我自己说过的话总得做到才行嘛，呃、那个，当然我会报答你的，有什么要求尽管提出来，只要我能做到，什么都行。」

这次叹息的时间正好是刚才的两倍。

「关于村濑学长的事情，我从大家那边听说了很多。」

伽耶突然这么说，让我有点诧异。

「凛子学姐、朱音学姐和诗月学姐都跟我说了很多很多。感觉光是村濑学长的事情就能说上两天两夜。」

呃，怎么回事？有点可怕唉。她们都说了些什么？

「因为实在说了太多事情，我也越听越糊涂，所以就这么问了。如果用一句话来概括的话，村濑学长是个什么样的人呢。然后三个人都给了我一样的答案。乐痴。」

「哈啊……」

「一天二十四小时，脑袋里只想着音乐的事情。觉得能写出一首好曲子的时候，对其他事情就会完全视而不见。虽然我也隐约觉得是那样，不过今天才真正的明白。村濑学长真的、真的、真～的，是个无药可救的乐痴呢。」

我缩了缩脖子。

大家都是这么想的吗？我无法辩解。因为最近连我自己都开始这么觉得了。

「我会问问经纪人。他可能和那间公司有连络。」

「呃……谢、谢谢！」

我不自觉地把脸靠近手机萤幕上的伽耶。

「就这么说定了喔！」伽耶的脸颊泛起红晕。「你说作为回报会答应我的任何要求，不要忘了喔！」

在我回答之前，伽耶就把电话挂断了。

我叹了口气，替手机插上充电器。

笔记型电脑仍然以几乎听不到的音量播放着莳田俊的歌曲。那模糊而温柔的歌声，彷佛怎么样也想不起来的昨日梦境，如此令人魂牵梦萦。

第三卷 5 昨日与明日的Refrain

拓斗先生在电话里的态度还是一往如昔。

「有一间公司发行过莳田俊先生的专辑吧。我应该可以连络到那间公司，不过还是由拓斗先生去谈会比我……」

「为什么？想使用音源的人是你吧？你自己去谈啦。」

嗯，还是要坚持这样的形式吗？真是倔强的人啊。

透过电话的交谈看不到彼此的脸，所以无论他的表情有多不高兴都没什么好怕的。因此我老老实实地问道。

「和莳田先生说话会让你感到尴尬吗？」

拓斗先生沉默了片刻。

「……没有那回事……我不想和他说话，也没有话好说，没有和他说话的资格。只是这样而已。」

「离开的时候闹得那么不愉快吗？」

在继续追问的同时，我不禁觉得自己很坏心眼。

放弃甚至已经做到预混的歌曲并破坏了自己登陆日本的机会。离开的时候不可能会相安无事。可是拓斗先生的个性实在太别扭了，让我认不住想为难他。

「才没有闹得不愉快。我只是说我不干了然后离开录音室，之后就没有连络了。」

「既然如此，不是更应该有些话要说才对吗？」

「没有。」

「可是这表示你们双方都没有讲清楚对彼此的不满吧。」

「并没有什么不满。」

这个人到底是怎样啦。

「你也在听过那个之后想要用在音轨上，所以肯定明白吧。那个编曲并不差。那个人擅自加进去的部分也很合适。」

「我当然明白。」

两位天才拿出真本事正面对决。这首曲子没有被破坏掉真的是奇迹。

「曲子很糟糕的话还比较好。那样的话只是我选错了人而已。可是那个人有真材实料。」

「我记得拓斗先生是自己找制作人的……对吧。」

「在提到要推出专辑的时候，我听了几千张日本人的专辑。几乎全部都是垃圾。只有一个人让我觉得可以把自己的歌交给他。」

这不是什么奇迹的相遇。而是不厌其烦地在水沟淤泥中翻找才找到的一道光。

「实际上和他一起做音乐，证明我的眼光没有错。可是，最后完成的不是我的曲子。是那个人的曲子。我也很清楚没有其他的选择。要嘛放弃发行唱片，要嘛放弃我自己的风格，只能选其中一种。」

我觉得正因为他是这么一个笨拙到令人绝望的人，才有办法创造出那么美丽而充满裂痕的声音。

可是，我想试着用一般常识的语言再试探一下。

「你们那么久没见面，说不定试着见个面会发现芥蒂已经消除了。」

「我才不会让这个问题被时间这种东西解决啦。别开玩笑了。」

这说法也太惊人了。

我发现自己开始喜欢上洼井拓斗这个人了。

拓斗先生以前对制作人也是这样的态度吗？如果是的话，我也能理解为什么莳田先生不惜未经歌手同意，用上那么强硬的编曲方式也要把音源塑造成形。无法对话却又让人无法抛弃的美丽猛兽。

「也就是说──」

我不确定自己的话能不能传达给他，因此有点不安地用舌头湿润了一下嘴唇。

「总之你想再一次完成那首曲子，其他的事都无所谓。是这个意思吗？」

「我一开始就是这么说的。」

你根本没说过啦。你讲的话东缺一点西缺一点的，光是要把整句话连贯起来理解意思就让我精疲力尽了。

「可是，那首曲子是你在没有选择之下放弃掉的。为什么事到如今……」

「那个时候我是真的没有选择啊。可是现在不是有你吗。」

电话被挂断了。

我让自己深陷在椅子的靠背里。环顾着熟悉的房间。花了一点时间才感觉回到现实中。现在──才晚上八点啊。我甚至有种和他谈了整个晚上的错觉。

拓斗先生的话在头盖骨中打转、飘荡，悄然地哭泣。

因为有我在。

那是什么意思。你对我是有多瞭解？你只有听过我上传到网路的那首曲子而已不是吗？

只有听过、曲子。

我打开笔记型电脑，从储存曲子的档案夹中选了一个档案来播放。设定成非公开的，那首曲子。拓斗先生和我，还有从未见过面的那位莳田俊的声音，在意识的表面混合在一起然后绽放。

那就是整个世界。不需要其他任何东西。

电话响了。

「这是第一次和您通电话，我是白石。」

电话那头传来清爽又有活力的女性声音。白石？我思考片刻后马上想起来。是伽耶的经纪人。透过邮件已经连络过好几次。原来是女性吗？我之前完全没有在意过她的全名是什么。

「关于莳田俊先生的那间唱片公司，我已经和他们谈过了。」

「啊，非常感谢您！」

「对了村濑先生，请问您这个周末有空吗？」

「唉？」

＊

星期六上午十点，我和白石小姐约好在上野车站的出站口前见面。

她穿着明亮的茶色海军短大衣搭配灰色西裤，大概三十七、八岁左右，是位姿态端正气质优雅的女性。明明头发剪得很短还戴着眼镜，却完全不会让人有严肃的印象，这点让我觉得很不可思议。

对方很快就发现我了。

「村濑先生，感谢您今天特地空出时间。」

「不、不会，我才要感谢你。不好意思，让你跟我一起过去。虽然我觉得自己一个人应该也没问题……」

不但让她帮忙处理麻烦的私事还陪我一起过去，让我感到很不好意思。但白石小姐摇摇头告诉我。

「不，关于您的事情只是顺便。这是因为我觉得，关于小伽有几件事情必须和村濑先生说清楚才行。刚好这趟路程不算短，可以顺便陪您一起过去。」

「呃……啊、是……是这样啊……」

转乘新干线、区间车、公车，单程大约需要两小时半。有足够的时间让我们交谈。

「我和小伽站在同一边，哪怕要和她父母作对也要保护她是我的工作，所以我会以最大限度尊重伽耶的意志，话虽如此还是要顾虑和事务所签订的契约，如果村濑先生不确实遵守的话会让我很困扰的。」

在乘客稀少的绿色车厢中，我坐在白石小姐的旁边接受她亲切的教训。

「呃，难道乐团活动是被禁止的吗？」

「音乐活动本身没有问题。参加音乐会的演出也OK。只不过肖像权已经和事务所签下排他性协议，关于照片或影片的销售不能擅自进行，必须取得事务所的许可，关于这次圣诞节演唱会我已经和营运公司谈过了。关于让小伽参加乐团活动有不少事情需要村濑先生注意，我已经准备好资料请您过目。」

准备得真是周到啊。面对如同狂风暴雨般足足有六页A4纸张的注意事项，我在讶异之余还是努力把所有资料看完。艺人也太麻烦了。

「另外，或许是我多管闲事，不过已经在从事演艺活动的其他乐团成员也会遇到类似的问题。还是加入能够妥善管理各种权利的事务所。」

「啊、好的，我会考虑……」

「还有作为经纪人有一件事我必须知道才行，请问我可以认为您和小伽是以男女朋友的关系在交往中吗？」

「没有交往！完全没有！」

「这并不是要责备您或是要您和小伽分手，也不是要您召开记者会之类的，纯粹只是想掌握会对小伽未来的活动造成某些影响的可能性而已，实际上小伽告诉我村濑先生对她说出相当于告白的话，您的意思是她为了满足虚荣心。」

「是虚荣心！大概！我和她之间真的没什么。」

在新干线的车厢中，我一直受到这样的盘问。无处可逃。

在郡山站下车的时候，我已经有点腿软了。

从那里转搭区间车坐三站，再坐公车进入山区，最后在坡度平缓的梯田间蜿蜒的小河旁下车。

田埂边散落着被割下的稻草，偶尔会有蓝尾鸲飞下来啄食稻壳。围绕着低矮山脊的薄云在空中一动也不动，让整片天空看起来就像湛蓝而坚硬的冰块一样。映照在眼中的一切，就连自己呼出的白色气息，彷佛都经过长时间的风化而褪去了颜色。

沿着河边走过去，孤零零的独栋二层楼房屋出现在视线中。白石小姐对照着手机上的地图和房屋点了点头。

在铺着碎石的停车场，有名男性正在用水管冲洗一辆旧型的迷你厢型车。男性注意到我们抬起头。可能是对我和白石小姐的奇妙组合感到讶异，他的眼中充满了疑惑。

「您好，我是白石。前几天打电话和您连络过。」

在白石小姐低头打招呼后，男性露出笑容。

「啊，辛苦两位远道而来。我是莳田。」

我在脑海中把网路上看到的莳田俊的照片，和眼前的男性重叠起来。刻在眼角和嘴角的皱纹让人感受到岁月的无情。

莳田先生带我们走进玄关，然后朝通往二楼的楼梯大声喊道。

「老婆、老婆！……好像不在啊。」

先脱下鞋子进屋的莳田先生转过身来带着歉意这么说。

「不好意思，她好像出门了。没办法招待两位。」

我们被带到了客厅。看到不论是桌椅、隔开厨房的珠帘，还是抽屉很多的柜子都很老旧，让我的心情变得平静。只有电视和电话是全新的反而觉得有点不舒服。

在莳田先生端着茶过来时，白石小姐拿出装有点心的纸袋。是啊，伴手礼。这种事我就想不到。让合格的社会人士跟我一起过来或许是件好事。

「这次擅自使用了那个音源……真的非常抱歉。」

我深深地低下头。坐在桌子对面的莳田先生有点困扰地笑了笑。

「不会不会，没关系的。我这边也没遇到什么麻烦。」

然后他望向远方。眼角的鱼尾纹让人感到沧桑。

「那首曲子啊，之前公司的人要我寄过去，我不知道该怎么弄就问了熟人放到网路上，没想到好像变成不管谁都能听的样子？真是抱歉。现在虽然已经删掉了，还是造成大家的困扰。不过能够让玩音乐的年轻人拿去使用我是很高兴的喔。洼井……拓斗先生也还记得那首曲子呢。尽管我完全不知道他现在的状况，不过好像发展得不错，真是太好了。」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话接下去才好。可能是察觉到对话有中断的征兆，白石小姐问道。

「俊先生一直都待在这边吗？」

莳田先生有点寂寞地垂下双眼。

「嗯。在搞坏身体离开工作之后，一直都待在这边。」

「这样啊。」

「不过乐器和电脑那些全都带到这边来了。因为音乐这种东西只要有心在哪里都可以做，结果和离开工作之前没有太大的改变。」

然后莳田先生站起来指向走廊。

「难得你们过来一趟，去房间看看吧。因为几乎不会有玩音乐的人来家里作客，我想炫耀一下。」

我和白石小姐跟着莳田先生走上狭窄的楼梯，走上二楼。

来到走廊尽头，打开左手边的拉门。

六叠大的和室里被好几把吉他和贝斯、三层的键盘架、扩大器，还有堆满乐谱的书架塞得满满的。金属和电子散发的浓厚气味沉积在房间的地板上。

我踏进房间一步，感受到一股滚烫的熟悉感。明明是第一次走进的陌生房间，却涌现出似曾相识的感觉。

天蓝色的Telecaster、夕阳般的Stratocaster、破破烂烂连涂层都快剥落的Epiphone Casino。我靠近放在架子上的键盘，发现上面没有一点灰尘，可见一直都有在细心打扫。乐谱整齐地按照字母顺序摆放，这点也和我一样。AC/DC、Aerosmith、Alice in chains……

「我还是舍不得扔掉呢。」

莳田先生在房间门口低声说道。白石小姐在走廊上等待，完全没有要走进房间的样子。所以我一个人，独自在这个寂静无声却充满了音乐的房间里又待了一阵子，呼吸着里面的空气。

过了不久莳田先生悄悄走进房间。

他从放在键盘架下面的抽屉型透明盒子中拿出某样东西，然后站起来递给我。

是USB随身碟。有四个。

「基本上应该都在那里面了。像是那首曲子、在那之后创作到一半的曲子，还有以前的曲子。」

我眨了眨眼睛，看着莳田先生的脸。

「请自由使用吧。」

「……可以吗？可是，这不是很重要的──」

「可以的。」

莳田先生打断我的话，露出和蔼的笑容。

「音乐这种东西，如果不让人听到的话就和不存在一样。」

在回程的公车和区间车上，白石小姐完全没有对我说过任何一句话。我真的很感谢她如此地善体人意。

刚坐上新干线，白石小姐立刻从包包里拿出超薄笔记型电脑放在我的膝上。

「还有耳机。我猜您可能会想立刻确认内容。」

这个人真的很会替他人设想啊。无法做到这种程度就不能胜任娱乐经纪人吧……

我心怀感激地接了过来，然后逐一确认USB随身碟的内容。里面有那首曲子混音前的档案。而且不只是这样。里面装满了成千上百的档案。从单纯只是胡乱写下一个点子或是歌词片段的纯文字文件、随兴的吉他即兴演奏录音档，到已经完成节奏音轨和试唱的档案、可能是管弦乐编曲原案的四声部草稿、几乎已经可以称为完成品的曲子等等，应有尽有。

这是个小型宇宙啊。

我轻轻用双手从耳机上方捂住耳朵，让身体靠在椅背上闭起眼睛。将意识沉浸在莳田俊的世界中。

直到列车停下来，白石小姐轻轻摇动我的肩膀为止，我都身处在繁星之间。

＊

在离圣诞节只剩下两星期的那个周末，我再次见到拓斗先生。

「为什么要约在录音室啊？还要我带着吉他过来。」

一看到我，他就抱怨个不停。

「拓斗先生在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不是也把我叫到录音室……」

我一回嘴就被瞪了。

不过，从我没有说明清楚却依然带着吉他过来这点来看，我觉得他的本性还是很真诚吧。呜哇，而且这不是Taylor的912ce吗？好想摸摸看。哪怕只有一次也好，真想弹弹看。不对不对。我可不是为了这种事情才特地找拓斗先生过来的啊。他应该很忙碌，而且经常要往返日本英国两地，说不定很快就要回英国了。

「那个、因为其他的音轨都完成了，剩下的只有我和拓斗先生的歌声，还有吉他。」

「啊？喂，你突然在说什么啊？」

「呃，所以说，你之前不是说过可以重新录制那首曲子。」

「事情总要有个先后顺序吧！你见过莳田先生了吗？」

「是的。我得到使用许可，还拿到混音前的音源，所以只要取出和声的部分，剩下就由我──」

「莳田先生讲了什么？」

不是没有什么想说也没有什么想问的事情吗？我原本想这样刁难他，但忍了下来。今天租了价格贵到离谱的专业录音室，必须快点搞定才行。

「那件事晚点再说，总之先来录音吧。拓斗先生上次找我过去的时候，不是也突然要和我合奏吗？这样就算扯平了。」

见拓斗先生还想开口说什么，我便操作控制台和笔记型电脑开始播放音源。叠加在厚重节奏音轨上的弦乐，还有莳田俊清澈歌声的三重唱响彻了整个控制室。

在确认拓斗先生把话吞下去之后我也把曲子停下来。

「那么，从吉他开始录吧。」

尽管心中有点忐忑，但我努力保持语气的强硬。

拓斗先生一脸不爽地沉默了片刻，不过最后还是拿着吉他站起来走进录音间。我松了口气。

一旦进入录音作业，他突然就露出音乐家的眼神。演奏的品质根本不是既有的音源可以比拟的。甚至还有余力对我的和声部分逐一发表意见。

「莳田先生和你的声音不能分主次，要用融合在一起的方式去唱。在高音的部分放轻松，低音的部分爆发出来。你应该能做到的。」

「我会试试看……那、那个、只有副歌的部分叠加我的饶舌如何。我觉得说不定会更顺耳。」

实际尝试之后，他对我的饶舌也进行了严厉的批判。

「根本不能听啊。这可是打击乐。不要太在意单字。尤其是介词和冠词。那些全部都用弹舌音带过去就好。用重音去敲击。」

因为没有雇用录音工程师的预算，只有我们两个人进行录音工作，在录其中一个人的部分时让另一个人操作控制台。虽然拓斗先生有操作机器的经验省了不少麻烦，但他的要求变得越来越严格，搞到后来我都不知道是谁在主导录音工作了。

然而，当灵感具体成形并完美地与音符契合的瞬间，心情真的是愉快到极点。

我们持续不停地唱了大约三小时，终于让拓斗先生满意了。

尽管是冬天但录音室内的暖气已经关掉了，我身上只穿了一件T恤。我回到控制室，喝光第三瓶矿泉水。

「take的编辑也在这边做吗？」

「啊、嗯，说的也是呢……请……稍等一下……」

我调整了一下呼吸，坐到电脑前面。从录好的几个歌声档案中挑选出最好的部分，拼凑成一个完整的音轨。话虽如此，拓斗先生的部分不管怎么听都是take1最棒。完美地兼顾了粗犷与细腻。应该是属于重视灵感的类型吧。我没办法像他那样。因为唱得好的部分和不怎么样的部分混杂在一起，必须要透过剪贴让品质稳定。莳田俊的和声也有留下好几个音轨，所以我也重新拼接了。

加入拓斗先生的意见完成最满意的版本后，休息了十分钟左右。因为一直听同一首曲子让感觉逐渐麻痹，开始分不清什么是好坏。我特地走到大楼外，在晚风的吹拂下观赏着马路上来往的车辆，让自己暴露在引擎声和远方传来的列车声音中。

等到身体和脑袋都冷却下来后，我回到录音室。

「混音是你来做吗？」

「是的，先做个预混。」

考虑音量平衡和空间配置，将分别录制的各个部分整合成一个立体声的音源。鼓用的是样本模式，贝斯和键盘由我重新弹过，吉他则是今天拓斗先生来这边录的。然后是歌声的部分。

毫无疑问，这是我们三人制作的曲子。拓斗先生和我，还有莳田俊。

混音结束后，我把输出转到控制室的扬声器，开始播放刚刚完成的曲子。

一阵尖锐刺耳的吉他刷弦声，撞进被重复到让人厌烦录音作业搞到有点茫然的脑袋中。

拓斗先生坐到我旁边的椅子上，凝视着空无一人的录音间竖耳倾听。

饶舌的部分彷佛从海底浮起的泡沫。听到这里，拓斗先生闭上了眼睛。

为什么会这样。我这么想。

明明是如此具有攻击性的锐利声音，但随着歌词不断重复，听起来却有如小孩子在抽泣。在一阵钝痛袭向胸口时，莳田俊的假声温柔地破开乌云如雨滴般洒落。然后，在分隔得比天地还要遥远的两人之间，我的声音架起了一座彩虹桥，将他们连接起来。

连接起来。

连接在一起。

已经对着麦克风唱了几十次，应该感到厌倦的那首歌，回过神来我又开始哼唱着。

随着和声进入高潮，我加快脚步，将拓斗先生哭湿的低语转换成脚步声跑上楼梯，然后抓住莳田俊的声音。我们彼此融合、彼此纠缠，朝高处奋力跳跃，将滑倒的人抱起来并撑住，在飘浮的过程中，渐渐分不清哪个声音属于谁。我们连接在一起。蔚蓝和黄金的界线消失了。

在整首歌四分四十秒的最后，我只能让无限重复的旋律渐渐淡出。我好想一直听下去。想不到其他结束的方式。

即使音乐完全消失，只剩下吱吱喳喳的噪音，拓斗先生的眼睛依然紧闭着。我低头望向膝盖上的笔记型电脑，等待他开口。

「花了好长的时间呢。」

过了不久拓斗先生低声说道。

「为了完成它，花了好几年啊。」

我点了点头。

现在就单纯为了他承认这首歌完成感到高兴吧。虽然我对自己这么说，但却无法好好做到。感情快要溃堤而出。

「然后呢，莳田先生怎么了？他是怎么说的。你有拿到公开许可吗？他现在在哪里做什么？还在做这一行吗？」

我阖上笔记型电脑。液晶萤幕太刺眼了。

「莳田俊先生他──」

我哽咽得接不下去，指了指手边的电脑。

正确来说，是指着电脑侧面插槽上的USB随身碟。

「──就在这里。」

我的脸颊感受到一股视线。拓斗先生说的话花了很长时间才传到我的耳朵。

「什么意思。」

我们之间的距离，有远到连声音的速度都会让人感到如此焦急吗？这样的念头在脑海中一闪而过，不过他应该只是在思考我说的话是什么意思。

「上星期我去了莳田先生的老家。见到他的父亲，听了他的事情，然后拿到储存了歌曲资料的随身碟。他说我可以随意使用。」

我抬起头。努力让自己面对拓斗先生那双意外清澈的双眼。

「莳田俊先生已经去世了。在去年的夏天。」

我说的话也彷佛花了很长很长的时间钻过厚重的空气层，然后才好不容易到达拓斗先生的耳中。

他淡紫色的嘴唇微微颤抖着。

「……你说谎。」

从他嘴中溢出的这句话，掀起小小的波纹。

「那样的话应该会上新闻才对吧。」

我摇摇头。

「因为他是个不太常在工作中透露姓名的人，而且很久以前就生病了，一直处于半引退状态的样子……丧礼也只有让家人和几个熟人参加。」

我用手指轻触USB随身碟的棱角。

「然后，在丧礼上要用那个音源当背景音乐，他的父亲……似乎不太懂网路，在传给葬仪社的时候不小心上传到投稿网站的样子。我猜是和档案传输服务搞混了。」

就是这个偶然，让我遇见了。

拓斗先生，还有莳田先生。

「所以，那个人留下的──只剩下这里面的音乐而已了。」

拓斗先生的脸，彷佛戴上了面无表情的白色面具。

「……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

从声音中可以感受到一丝感情。

愤怒──是对我的，或是对他自己的。

我拼命地告诉自己不可以低下头，用指甲掐着膝盖坚定地凝视着他的双眼。

「因为要是先说出来的话，拓斗先生就没有心情录音了吧。」

拓斗先生踢倒椅子站起来，一把抓住我的领子。

我用颤抖的声音继续说道。

「有个认识的女孩这么对我说。说我是个没有人性的乐痴。我自己最近也开始这么认为。可是，在把拿到的档案全部听过之后，在一遍又一遍地听了俊先生的声音之后，让我无论如何都想完成那首曲子。要达成这个目的需要拓斗先生的吉他和歌声，所以我只能这么做。」

不能道歉。虽然说一句对不起可以让我变得很轻松，但是这个人的感情会变得无处宣泄。

必须由我承受才行。

似乎有像是加了冰块的开水一样的某种东西，从拓斗先生碰到我下巴的手上流进我的体内。我竭尽全力不让自己移开视线。

过了片刻，抓住我领子的手指松开了。

拓斗先生走进录音间把吉他装进琴袋，然后把背带挂在肩膀上，一言不发地从录音室离开了。

沉默中只剩下我一个人。

莳田俊的歌声余韵像金属粉尘般飘荡在空气中，感觉只要稍微有动作就会刺痛皮肤。

我突然感到一股凉意，穿上被我揉成一团放在房间角落的大衣。

打开笔记型电脑。被转换成数位档案的音乐不会消失。不论歌手受到多大的伤害、得到多重的病，甚至死亡。

可是，已经无法让任何人听到了。

因为这也是拓斗先生的曲子。没有他的许可无法公开。

事到如今，我悲痛地想起莳田俊的父亲说过的话。音乐这种东西，如果不让人听到的话就和不存在一样。

到处给别人添麻烦，最后还严重地伤害了拓斗先生，只为了短暂的自我满足。

我整理好东西，离开录音室。付完帐单，走出大楼。十二月的晚风无情地撕裂我的耳朵。

＊

「学长，那首曲子后来怎么样了？」

隔天在PNO的录音室排练中，伽耶这么问我。

这家伙也很残酷呢……不过转念一想，她毕竟只知道途中的经过，而且也有权利知道后续发展吧。

「你说的曲子是村濑同学的独奏曲？」

「结果是那个洼井某某某的曲子吗？」

「你删掉了吧。果然在权利方面有问题吗？」

其他三人也加入了话题。事情变成这样，我也不能搪塞过去。

没办法，我只好全部说出来。包括让拓斗先生在不知道莳田俊死讯的情况下录音的事情，也毫无保留地全盘托出。在说话的时候肋骨附近传来阵阵的绞痛，但在全部说出来之后，我发现心情变得稍微轻松了一点。

我这个人真的是无药可救啊。

乐团成员的反应完全出乎我的意料。

「学长，那、那个……对不起……我不该问这个问题的。」

伽耶很过意不去地小声说道，然后匆匆地开始调整贝斯扩大器。

「真琴同学，今天……可以先回去也没关系喔。」诗月也不好意思地这么说。「总是麻烦你做杂事也不好。」

连凛子都说出这样的话。

「在圣诞节演唱会正式演出时，我也必须要操作音序器，差不多该熟悉一下了。村濑同学不在也没关系。」

在诡异的气氛中，乐团成员们进行着排练的准备工作。我则是待在录音室的角落，一脸茫然地看着她们。

「你不回去吗？想留下来看看？那样也无所谓。」

听到朱音这么说，我忍不住问道。

「那个、不是、呃……我还以为你们会用一些更难听的字眼来数落我。像是没人性或是冷血的家伙之类的。」

凛子生气地噘起嘴。

「会说那种话的人才是真的没人性。」

「我们分得出可以开玩笑和不能开玩笑的时候啦！」朱音也鼓起脸颊。

结果只是让我变得更加沮丧。连凛子和朱音都在为我担心。

「……呃。那么，嗯……我去外面吹个风。很快就回来。」

「吹风？现在是冬天唉，真琴同学？」

我对慌张的诗月摆了摆手，朝隔音门走了过去。

从大厅来到外面的人行道上，冷空气无情地从头顶吹下来，轻易地划破羽绒衣厚实的布料钻进皮肤。我打了个寒颤，在大楼的基石和杜鹃花花坛之间的狭窄缝隙蹲了下来。水泥的冰冷穿透牛仔裤渗进身体里。

今晚新宿的夜空依然陌生而狭窄。风带着一股焦臭且油腻的气息。在视野的角落闪烁着红色、绿色和蓝色的光，让我无法静下心来。

啊，因为到了圣诞节期间吗？

明明还有两个星期，不过看来大家都等不及了。

自从录音那天之后，我就失去了听音乐的兴趣。被我亲手调成淡出的那首曲子结尾的refrain，还有拓斗先生的歌声，像耳鸣一样残留在我的耳中。

马路对面的大楼有零星的窗户依然亮着，看起来就像音序器里点缀在钢琴卷帘上的音符，让我想起自己全神贯注地翻找莳田俊的随身碟时听到的内容。

鼻腔深处一阵刺痛。

不是因为寒冷。而是眼泪快流出来了。

用力握紧插在口袋里的双手强忍住泪水。我没有哭泣的资格。不就是一个素未谋面的人在一年多前死掉而已吗？我只是照着自己的欲望偷走他的音乐。是个抱着赃物找不到地方脱手的可悲小偷。

难得脱离了乐团获得属于自己的时间，这样下去在我拿出成果之前圣诞节就要到了。上传一首著作权不明的曲子之后立刻删掉，接着保持沉默。这实在是非常丢脸而且没出息的行为。应该没有在留言区还有SNS上引发骚动吧。

感到担心的我拿出手机。

确认PNO的频道。目前留言区并没有引战的言论。

然后我突然发现。Misa男的频道有更新的标记。

我想用冻僵的手点进去。但手指不听使唤的我焦急地用指尖在萤幕上来回滑动。

有新的影片。缩图和上次几乎一样。放在床单上的玩具小钢琴。

标题是「Advent #2」。

我在身上的口袋翻来翻去找出耳机，然后用已经快要没感觉的手想办法插到手机上。把耳机塞进耳朵，点击缩图。

瘦骨嶙峋的手再次出现在琴键上。

模仿钟声的前奏，有如雪花飘散的琶音。这是──

山下达郎。《Christmas Eve》。

巴洛克风格的编曲和闪亮的音色与曲调非常相称。照这个样子看来，她似乎打算每个星期都上传超有名的圣诞节歌曲。

我让后脑勺抵住大楼的墙壁，仰望没有星星的天空。

在我重复听完第二遍的时候，连指尖都冻僵麻痹了。听第三遍时又差点流下眼泪，不过用力屏息忍住了。

我没有哭泣的资格。必须把所有的泪珠压到心底转变成音符才行。

想到这里，我总算恢复了站起来的力气。

我试着不被任何人发现，悄悄地回到录音室。不知道是她们没有发现，还是装作没有发现，演奏没有出现任何差错。

我就这样坐到房间角落的铁管椅上，看着没有我的乐团一首又一首完美地演奏着我的曲子。温暖的室内空气不断刺激着身上已经冻僵的皮肤，感受到血液已经恢复流动。

在曲子之间的空档，她们也只是反省演奏的内容或提出新点子，没有任何人把注意力放到我身上。这份体贴也让我感到很温暖。

当排练结束、四个人开始收拾的时候，我忽然想到一个问题，一边帮忙卷屏蔽线一边问凛子。

「那个、凛子写的歌呢？你们不练习吗？」

「啊，那个啊。」

凛子欲言又止。其他团员也一脸复杂地望了过来。

咦，我问了什么不该问的吗？

「被废弃了。」

「……呃，为什么？那首曲子不错啊。」

面对我的追问，凛子露出困扰的表情。

「虽然和大家试着构思乐团的编曲，不过怎么做都不顺利。虽然在用钢琴作曲的时候觉得是首好曲子，不过并不是那样，所以废弃了。要重写。」

「咦～～～～……嗯～……」

那样好吗？凛子和其他人的想法一样的话，也只好这样了。

「我再次深切地感受到村濑同学有多厉害。」

「呀呜～」

我被自己发出的怪声吓了一跳，缩了缩脖子。怎么突然变得这么坦率啊。

「真亏村濑学长能够连续不断写出那么多新歌还完成编曲呢。而且完全没有重复利用到Musao时代的东西，这表示学长的灵感根本取之不尽。」

「神明在创造真琴同学的时候，肯定把点数都点在可爱和音乐才华上了吧。」

「明明没人性但曲子真的写得很赞啊。因为没人性才写得出来吗？」

「等等、那个，刚才不是还很担心我的吗？」

朱音有点傻眼地偏过头。

「虽然有可以开玩笑和不能开玩笑的时候，但现在是可以的吧。」

「转换得也太快了吧？」

「很快啊。真琴小弟的转换速度。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朱音笑道。

「真的。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不过脸色变得好多了。」诗月也很高兴的样子。我急忙用双手捂住脸。

我有这么好懂吗……

「发生什么事了？」

凛子认真地看着我的眼睛这么问。

「没有啦、那个、呃……多亏了山下达郎……吧……」

虽然听起来很莫名其妙，但我并没有说谎。顺利蒙混过关了。

然而我却忘了一件事。凛子她们也知道华园老师的影片频道。第二天，我被发现真相的她们狠狠地捉弄了一番。

＊

在那个周末，拓斗先生寄了封电子邮件来。从学校回到家查看电子信箱的时候，发现收件匣里有个没看过的英文名字。因为也没写主旨让我以为是垃圾邮件，但仔细一看才发现那是洼井拓斗在国外使用的艺名。

「请把之前的录音档案传给我。我这边会安排工程师进行混音和母带后制。完成后会在我的频道上公开，请你那边不要上传。收益平分。附件是契约书的草稿。请告诉我邮寄的地址。」

邮件的正文只是简单地列出想传达的事情。

没有问候、叙旧、责备的话，什么都没有。

枯燥到极点的文章，证明这的确是拓斗先生亲自写下的内容，让我感觉到沉淀在腹部的淤积物静静地气化了。

我感到的不是安心。也不是解脱。这种感触很难用言语形容。感觉像是有个很重要却不得不放手的事物朝天空飞走了。

他的愤怒并没有消失，也不是愿意原谅我。

那个人只是和我一样──是个乐痴而已。

所以，我不会道歉。回信中也只写了一句，我明白了。因为档案容量太大，所以我上传到档案传输服务并在信中附上网址。

把信寄出去之后，倦怠感笼罩了全身。一时之间我无力地瘫在椅子上，默默数着自己的心跳。

然后我撑起上半身，戴上耳机。

从录音那天之后，因为不想听而被塞进资料夹的那首曲子。我终于下定决心，按下了播放钮。

随着蹑手蹑脚靠近的吉他即兴重复段，我闭上眼睛。眼前浮现的是拓斗先生在录音室的录音间里把Taylor 1912ce放在膝上弹奏的模样。纤细锐利的指尖落在琴弦的锯齿状残影，随着呢喃声跳起了舞蹈。

在他身边我看到了自己用手指弹着Precision贝斯哼唱的幻影。

然后是在拓斗先生的另一边，我彷佛还看到另一个身影温柔地用手指轻抚YAMAHA MODX8的琴键并同时唱出高亢的假声。

那是幻觉。

他已经变成灰了。

没有任何人能够瞭解到他在想什么。也无法请求他的原谅。无论是什么样的赎罪或安慰都无法传达给他。

可是，他并没有完全消失。就在这里。在我的电脑里，在网路的海洋中，在刻划在光碟上的微小孔洞深处。他的声音还活着。就像音乐这种东西，如果不让人听到的话就和不存在一样，尽管只是一段短暂而虚幻的时间──

只要有让人听到，就不会消失不见。

第三卷 6 乐园四重奏：ADVENT

在大巴哈的作品中，有一部作品名为《圣诞神剧》。正如其名，那是一首圣诞节用的曲子。那是由六部构成的连作清唱剧，演奏时间总共将近三小时。之所以会写成这样的大长篇，是因为要分成六天演奏。

不是圣诞节吗，为什么是六天？

因为那是巴哈还在世的时代，所以是很久以前的事情。原本圣诞节这个词指的是从12月25日（降临节）到1月6日（主显节）为止的十二天。巴哈为了在这段期间中最重要的六天举行的弥撒而写的曲子，就是这部《圣诞神剧》。

然而随着漫长的历史变迁，被称为「耶稣生日」的日子变成只限于圣诞节期间第一天的12月25日，此外新教徒因为禁欲主义的教义提倡「连续庆祝十二天实在太不像话」的风潮被大众所接受，不知不觉圣诞节就变成只有12月25日了。巴哈的六部作神剧在最近也几乎都是在一天之内全部演奏完。

不过在欧洲，特别是在天主教风俗依然根深蒂固的国家，似乎还留着直到1月6日都还是圣诞节的观念，即使在过完年之后依然有很多家庭不会把圣诞树的装饰收起来。

日本的圣诞节也是十二天的话就好了。我这么想。

大家都很喜欢圣诞节，时间延长的话一定会很开心，蛋糕卖不完的问题也能得到缓解，也不会再有忘了事先准备礼物的爸爸妈妈，需要挤进人山人海的玩具反斗城买东西的情况发生。

之所以会想到这些蠢事，是因为我在十六岁这年的圣诞节遇到很大的麻烦。如果圣诞节不是只有一天的话──这种要求是有点无理取闹就是了。

＊

Paradise Noise Orchestra会登场的圣诞节演唱会，是从12月25日下午5点开始连续进行4个小时左右的大型活动。而且，我们又是第一棒。

规模比我们夏天参加的音乐节更大，会场位于台场，是东京都内最大的展演空间之一。超大的场地可容纳人数超过两千人，甚至还有二楼的座位。

暂时离开乐团让我感到心安。

我上网确认了一下会场的节目表，上面列出来一大堆连我都知道的音乐家和表演者。光是想到要和这些职业人士同台演出就让我胃痛起来。

难道说我其实是很容易紧张的类型，不擅长面对压力？……从参加夏季音乐节的时候，我就隐约有这样的感觉。如果就这样把贝斯交给伽耶，只专注在作曲方面的话，没有比这更舒服的事了。虽然之前是说暂时离开，不过干脆真的离开好了。

手机震动了。

看到是伽耶用LINE传来的讯息让我吓一跳。

〔明天要不要和我一起去乐器行？我想问问效果器的事情。因为想尽量接近学长的声音。〕

真是积极的家伙。我会配合曲调大量使用效果器，这点应该让伽耶感到很辛苦吧。在讲好见面的地点和时间后，我钻进被窝。

第二天傍晚，我在伽耶在池袋集合。我和她都是放学后直接过来，所以两人都穿着制服。

「约在池袋好吗？对我来说比较方便就是了。」

记得伽耶就读的学校好像是在涩谷。我以为到御茶之水附近会比较方便。

「我想去学长常去的乐器行。因为难得可以让学长帮我选。」

「这么说也是。」

嗯，可以让我选吗？我的兴致一整个上来了。之前朱音要陪凛子去买吉他的时候表现得很兴奋，我现在可以理解她的心情了。可以不用花自己的钱在乐器行里任意挑选，这实在是太棒了。

池袋聚集了石桥、池部、黑泽等知名的乐器行，此外这些店里都有很丰富的DTM器材，再加上位于我上学的必经之路，所以这里是我最常光顾的乐器街。带着伽耶走进店里，迎接我们的是排放到天花板的大量吉他。穿过乐器丛林朝里面的电子机器专区走过去的路上，心情变得越来越兴奋。我总是在想，希望可以住在这里从早到晚试弹这些乐器。

来到贩卖效果器的区域，伽耶抬头看着货架感叹道。

「我以前从来没买过效果器……原来有这么多种。」

「唉？真的吗？」

不对，我差点忘了，这个女孩接触贝斯的时间非常短。因为她是看了我的演奏影片才开始弹贝斯，所以再怎么久也顶多两年出头。而且完全没有吉他的经验，没接触过效果器也是很正常的。

看着货架上琳琅满目的商品，伽耶问道。

「听说吉他手只要看到特定的粉彩色，脑海中就会浮现BOSS的效果器，这是真的吗？」

「你听谁说的啊……应该只是开玩笑吧。」

「芥末黄。」

「Overdrive。」

「橘色。」

「Distortion。」

「浅蓝色。」

「Chorus。」

「明明就是真的。」

「啊～～还真的是这样。」我苦恼地抱住头。

这时有个熟识的店员过来打招呼。

「Mu先生，好久不见。听说你不会参加这次的演场会？怎么了？」

「啊，没事，只是想稍微专注在个人活动上。然后贝斯会让这个女孩来弹，所以今天要帮她买效果器。」

「咦～那么你是想让她学你在现场摆一堆Electro-Harmonix的变态设置吗？」

「别再糗我了。话说你们还有在卖那些啊？」

「Nano系列全都还有货喔，你对Auto Wah有兴趣吗？」

「啊─那个我之前就想用看看了，可以试一下吗！」

就像这样我和店员兴高采烈地聊了一阵子。还把店员推荐的新商品从头到尾试了一遍，不但调整旋钮改变音色，还试了特殊演奏技巧。

「伽耶，你看这个厉不厉害？高音在打开滤波器后会啪呜啪呜响，很有意思。要是用在舞曲上绝对能把气氛炒起来。还有滑音时的噪音像乌鸦的叫声。」

「……那个要用在PNO的演唱会上吗？」

被伽耶冷静地这么一问，我才意识到自己把她冷落在一旁，脑袋一口气冷却下来。

「啊─……呃，抱歉。我只顾着讲自己的事情。」

然而伽耶不知为何变得腼腆起来。

「不会，看学长好像很开心，所以我并不在意。只是那个好像很难的样子，我有点担心自己能不能上手。」

「真的很抱歉！我应该要帮伽耶挑选效果器的。」

「挑选方式完全交给学长决定，请学长挑自己喜欢的。」

听到她这么说，让我脑中不断涌出想用别人的钱买下连自己都未必会拿来用的怪东西，然后尽情实验的欲望，但我拼命压抑下来，选了几乎和自己一样的设备。

「失真类很少让我有点意外。我还以为学长会加入更多杂七杂八的效果。」

结完帐后伽耶低头看着纸袋里的东西小声说道。

「啊、嗯，在家里的话是会加进一些杂七杂八的效果，不过在舞台上我会弄得比较单纯。虽然现在说这些有点晚，不过我觉得贝斯基本上不要失真比较好。」

看到伽耶在人行道正中间停下脚步，我急忙接着说下去。

「不是、那个，失真说白一点就是把声音稀释扩散，声音的核心变弱的话就无法发挥贝斯该有的作用了吧。尤其是我们乐团不只是吉他，连凛子也喜欢让钢琴失真，要是连贝斯都失真的话整个演奏会变得非常松散。我比较倾向把失真用在像是前奏中只有贝斯很显眼的部分之类特定的地方。虽然也有人从头到尾都用失真效果，例如Ben Folds Five这个团体是因为在贝斯上面只有钢琴才能让这样的音乐得以成立，必须要考虑到整体感觉和大家讨论在哪里使用失真──」

讲到一半我忽然回过神来闭上嘴。糟了。讲起劲来就越说越快。伽耶的眼神变得好冷淡。

「抱、抱歉。我自顾自地说了一堆。」

「不会，这倒是无所谓。我还想听学长多说一些。」

咦……可是你看起来好像很不高兴唉。

「村濑学长明明在音乐方面这么瞭解乐团成员，为什么在音乐以外的事情就会变成那样呢……」

「呃、啊、呜、嗯……」

我没有详细追问到底是怎么个「那样」法。反正我大概可以猜到，要是问到的答案比我猜的还糟糕也令人困扰。

「请多多体谅别人的心情。」

「我会努力……」

「听说在池袋有一间特别美味的戚风蛋糕专门店。」

「是吗？蛋糕店我不太熟。我查一下在哪里。」

「这个时候应该说『那我们一起去吧』！地点什么的我肯定早就查好了啊！」

「哇……嗯、抱歉……要一起去吗？我请客。」

「请客就太过头了！因为我赚的比较多！」

「别人的心情也太难懂了啊！」

经过地下道从西口走出去。闹区已经彻底染上圣诞节的色彩。店头用红、绿、白三种颜色装饰，街上的灯饰随着慢慢暗下来的天色开始亮起，到处都能听到《Jingle Bells》或《Santa Claus Is Coming To Town》。

距离演唱会，只剩下一个多星期。

从车站前走了五分钟，当周围的住宅渐渐变多，气氛也变得宁静起来的时候，那间咖啡厅出现在我们眼前。店内的座位几乎被坐满，除了我以外的客人全都是年轻女性。我感觉到所有人都朝这边望了一眼。伽耶尽管穿着国中制服也完全无法掩盖身上的明星气质，于是就这样吸引住了所有人的视线。让我如坐针毡。

「那么，学长。之前你说过会答应我的任何要求吧。」

在点完餐之后伽耶这么问。我缩了缩脖子。

「嗯，我是这么说过，那个、还请你手下留情，在能力所及的范围内。」

「24日、那个……学长有空吗？」

伽耶突然提高声量。大家又朝这边看过来了啦！

「……嗯、呃……是没有什么安排。」

「那可是平安夜唉？」

怎样啦。有意见吗？

「也就是说，那个……学长没有和家人一起过节之类的安排吗？」

「我爸妈的心态还很年轻，平安夜肯定会结伴出门玩通宵的。老姊大概也会出门去和男朋友还是朋友玩。」

「那不就只剩学长一个人孤零零的吗！」

「是那样没错，不过从国中开始就一直是这样，而且都会买很贵的乐器给我当礼物，也没有什么不好的。」

「那么、那么、和我……」伽耶上半身向前倾，声音也变得高亢。「24日可以和我一起过吗？」

周围一阵骚动。可以听到「说了」「说出来了」「加油」等窃窃私语的声音。这不是让人看热闹的，请不要这样。

──呃、唉～～～～？

「不、等等、那个、平安夜唉？像这样的应该、那个……」

慌张起来的我变得连话都说不清楚。你身为艺人竟然和男生约定一起过平安夜，那样不行吧很危险吧冷静下来啊！我也是！

「我的意思是、那个……」伽耶连耳朵都红起来了。「这是我第一次参加演唱会，在正式上场前一天、我想肯定会很紧张，所以、那个、想事先向学长请教一下贝斯手该有的心态。」

我听了之后目瞪口呆，然后用鼻子深深呼气。

什么嘛。原来是这样。太好了。差点造成奇怪的误会，真是丢人。

「嗯，那样的话没问题。如果你觉得我可以胜任的话。虽然我也说不出多有用的东西。」

「就是要学长才好。」

你怎么从刚才开始一直这么大声啊。

「那个、也就是说，因为学长和那三个人一直搭档到现在，在舞台上该怎么做应该也是学长最清楚才对，所以……」

「是吗？那三个人在舞台上根本是胆量的化身，交给她们就──话说回来，伽耶你不是也在当模特儿和演员吗？」

「啊，等一下，具体的事情请等到24日，不要在这里说！」

「啊、好的，不好意思。」

此时红茶和戚风蛋糕才终于送上来。原本以为伽耶的目的终于出现，对话应该会暂时中断，但店员才刚离开伽耶就继续说道。

「那么时间就约在下午七点可以吧？还是在池袋见面。」

「等等，为什么那么晚。你的门禁是八点吧。」

「为什么学长会知道这件事？」

「前阵子从白石小姐那边听说了不少事情。她觉得如果我今后要和你一起活动的话，最好要知道这些事。」

「白石小姐……真是多管闲事……」伽耶忿忿地咬着嘴唇。

「这不能算多管闲事。我不想再和别人的家长起冲突了。」

「那就约六点──可以那样会赶不上去星象馆的时间……」

星象馆？跟那个有什么关系？不是要谈演唱会的事情吗？

「那麻烦约在五点五十分。」

「啊、呜、嗯。」

「那、那个，这件事有点尴尬，请学长向大家保密！」

「好的，不过……」

「那么，既然事情已经说定了，我们开始吃蛋糕吧！」

伽耶大口吃着戚风蛋糕，看起来非常开心，我感觉自己第一次看到这个女孩属于国中生的一面。

＊

在第三学期的音乐祭上，由我们这些志愿者演唱的清唱剧是巴哈《心、口、行止与生活》。我们只挑出第一乐章和最终乐章来演唱。最终乐章是被编成钢琴曲，非常有名的圣歌《耶稣，世人仰望的喜悦》。华园老师认为还是大家熟悉的旋律比较好，所以做出了这样的选择。

夜晚，我窝在自己的房间里，把伴奏用的管弦乐输入到音序器中。

巴哈果然很了不起啊。即使没有在音源下什么功夫，曲子也很好听。

可是光这样很无趣。我打算研究一下巴哈的其他曲子，于是打开浏览器。就是在这个时候，我知道了《圣诞神剧》这首曲子的存在。我专注地听了一段时间。其中又属第二部的交响序曲特别动听。

这首是G大调，节拍也一样，应该有办法混进《耶稣，世人仰望的喜悦》的伴奏中吧？这个点子冒出来之后我再也坐不住，和交响乐谱搏斗了好几个小时。

在午夜过后完成了。

虽然有点犹豫，我还是传给了凛子。要是我就这样一个人独自进行清唱剧的各种工作，音乐祭可能会真的变成完全只有我在安排，所以我也想让凛子正式参与。

第二天一早，在我刷牙的时候跳出了LINE的通知。是凛子的讯息。

〔关于伴奏的事我有话想跟你说，可以早点来学校吗？〕

含着牙刷一只手拿着手机在确认讯息的我，差点把嘴巴里的东西喷了出来。

这是什么意思。难道我有哪里搞砸了吗？

感到不安的我坐上比平常早四班的电车前往学校。凛子在空无一人的一年七班教室里等着我。

「伴奏我听过了，感觉很不错。」

「谢了。」

那你为什么要叫我过来啊？在心里这么想的我拿出手机对凛子说明。

「这里有转换成MIDI的档案，可以用应用程式播放。另外也能依小节为单位从喜欢的地方播放。我觉得练习时很方便。」

「原来如此。要我用这个来负责女声部分的练习，你是这个意思吧？」

「嗯，是的。虽然凛子你直接弹钢琴伴奏可能会比较快，但是在女高音和女低音分开练习的时候……」

我偷偷瞄了凛子一眼。明明说着理所当然的事情根本不需要害怕，但我还是忍不住看了一下凛子的脸色。

「明白了。谢谢你。这对我很有帮助。」

凛子的反应意外地坦率。太可疑了。反而让我无法放心。

「呃……你想说的事就是这个？我还以为是更重要的事情。」

「是编曲的事。你把《圣诞神剧》的交响曲加进去了吧？」

我瞪大了眼睛。

「你竟然听出来了。」

「关于古典乐我可是比你熟悉上百倍，当然听得出来。」

这么说也──对吗？不对，就算是那样。

「那又不是什么特别有名的曲子，而且我只引用了八个小节。」

「因为是喜欢的曲子，我听过很多遍了。我家有彼得·许莱亚唱的DVD。指挥是哈农库特，女声部分用的是少年合唱。」

「咦，那是什么我也想看。」

「那是爸妈的东西没办法借你。」

「唉……啊、啊，嗯……这样啊。」

「要到我家来看吗？」

「到凛子家？唉，可以吗？我想去。」

我迫不及待地这么回答。凛子拿出手机。

「那就24日的──你几点要过来？」

「为什么要选24日？」

「不是平日白天的话父母会在家里，你也不想见到他们吧。」

「唔……确实……是那样没错。」

我的长相已经被凛子的母亲记住，而且因为协奏曲的事情，她对我的印象应该糟透了。我可不想遇到她。如果要选在平日白天的话必须等到寒假才行，24日是最近的日子。第二天要上台演出，再往后的话父母也要开始休年假了。

「而且。」凛子用平静的语气补充道。「毕竟是圣诞节的曲子，我觉得最适合在圣诞节听。」

「不，可是……这样好吗？」

那可是平安夜喔？趁父母不在家把男人邀请到家里，那也就是、也就是说──

「我无所谓啊。村濑同学有什么问题吗？」

「啊、不、没事，没什么问题……」

只有我想到奇怪的地方去了吗？凛子真的只是打算看DVD而已，完全没有什么其他的意思。

「整首曲子的话非常长，我们可以边吃午餐边看。十二点可以吗？」

「唔、嗯。」

决定好预定之后，凛子马上朝教室门口走去。

「那个，你想说的事情就是这个吗？」

我忍不住叫住她这么问。凛子回过头来轻轻点了点头。

「是的。我以为村濑同学在编曲时把没有任何关系的圣诞节曲子混进去，是在表露圣诞节没有任何安排，必须孤单度过的寂寞心情。」

「我在编曲的时候才没想过那种事呢！而且谁说我圣诞节──」

「有安排吗？」

我正想回答有，但却闭上了嘴。这么说起来我答应过伽耶要帮她保密，而且就算不是这样，拿这种事情来说嘴也好像在打肿脸充胖子一样很丢脸。她只不过是找我商量演唱会的事情罢了。

「……不，没有安排。」

「太好了。」

我完全搞不懂凛子为什么选在这个时候，露出那天早上最灿烂的笑容。圣诞节没有安排活动的男人就这么好笑吗？

凛子挥挥手走出一年七班的教室。由于正好有同班同学走进来，我已经来不及叫住她了。

「可以请你陪我一起去买舞台服装吗？」

诗月在同一天的第二节课与第三节课之间的下课时间，对我提出了这样的请求。甚至还特地跑到我的教室。

「不是已经买了吗？」

「啊，是的，我们已经一起选好四人用的同款式服装。」

这次登上舞台的是四个（真正的）女孩子，我敢说一定非常华丽。

「可是我的位置不是鼓手吗？从观众席几乎看不到好不容易准备的新衣服，所以我打算在鼓上弄点装饰，然后把同样的装饰戴在头发上……想要花工夫制造一些能吸引人的亮点！」

「原来如此。鼓手在这方面很吃亏呢。我觉得这个方法不错，不过和其他团员商量不是比较好？」

「不、不行、不行啦。」

诗月提高声量，聚集了班上同学的视线。诗月本身已经很显眼，从走进教室的瞬间就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她拉了拉我外套的袖子，我也点点头站起来，和她一起离开教室走到楼梯间。

「那个、要是被人认为我想出风头，会让我很难为情……所以请对大家保密……」

「被我知道没关系吗？」

「因为真琴同学已经看过很多次我很难为情的模样了！」

不是早就说过，不要在大庭广众下用那种会招人误解的表现方式吗？还好已经离开教室了。

「而且真琴同学这次是在观众席上看吧？我觉得从观众的角度来帮我挑选会比较好。」

「如果你觉得我可以的话……什么时候要去？今天吗？」

诗月的表情一整个亮了起来，然后拿出了手机。

「今天要去录音室排练……明天、后天，啊，这个星期已经排满了啊……下星期的话……」

你讲话的语气是不是有点做作？手指好像也没有在动？

「啊～怎么办才好只剩下24日了！」诗月非常开心地这么宣布。

「这样啊……」

24日已经有两个预定了。就在我思考这样只能拒绝或是改天才行的时候，诗月兴奋地这么说。

「三点左右以后可以吗？在西口公园有我喜欢的爵士三重奏举办圣诞音乐会。」

三点。西口公园？

「池袋？」

「对！」

「不是要买东西吗？」

「啊、是、是要买东西可是机会难得嘛。」

我查了一下她说的那个圣诞音乐会的时间。从下午三点半开始，预定举办一个小时。

和伽耶约的时间是五点五十分。

都是在池袋的话，应该勉强赶得上。假设在音乐会后花一个小时买东西，只要马上跑去东口应该来得及。

问题是音乐会的开始时间。在凛子家听完整首《圣诞神剧》之后，大概会超过两点半。在那之后立刻离开去坐电车的话──

「……三点……十五分左右的话……我中午有点事情要处理。」

「好的！就约三点十五分！」

看到诗月灿烂的笑容，我实在无法把「啊，时间还是有点吃紧。」这种话说出口。

补上最后一击（不知道该不该说是理所当然）的是朱音。

因为朱音和我住得很近，回家路上我们一直都在一起。在那天的录音室排练结束后，搭同一班电车在同一站下车的我和朱音，受到站前广场圣诞灯饰的热烈欢迎。

「唔哇。商店街也认真起来了呢。」

朱音开心地在铺着磁砖的广场正中央不停转圈。五彩缤纷的光从四面八方照亮背着吉他琴袋的她，在她脚下绽放出形状复杂的阴影之花。

「平安夜晚上好像有什么很精彩的节目，听说今年会有剪影画！」

「啊，每年我爸妈都说节目很精彩，不过我从来没看过。」

「真的假的！你不是本地人吗？太可惜了啦！」

「就算你说可惜，我还是觉得这么冷的晚上一个人特地跑去看也很奇怪。」

「一个人？唉？和家人一起去看不就好了吗？关系不好吗？」

于是我把和伽耶说过的话又向朱音说了一遍。但是和伽耶不一样，朱音继续追根究柢问道。

「你爸妈那么恩爱啊？他们是去约会吧？」

「都五十几岁了说。」

「唉～上了年纪的夫妇还能那么恩爱，不是让人很羡慕吗？我爸妈的关系虽然并不差，但是完全没有那种恩爱的感觉呢。每天都像在处理公事。」

「大概因为是别人家才会觉得羡慕吧。实际上我这个做儿子的撞见了好几次的感想，嗯，虽然还不至于到恶心的程度，不过心情也很复杂。」

「原来是这样啊。」

「不过留下一笔钱让我一个人在家，这样也挺轻松惬意的。」

「是吗？那样的话……」

朱音说到一半停了下来，不知为何害羞地笑了笑，然后在原地转了两圈之后说道。

「今年要不要和我去看？」

我眨了眨眼。

「今年、你的意思是……今年的、平安夜吗？」

「难得都是本地人嘛！」

怎么回事。今年的圣诞节到底是怎么回事？这下子不是要和乐团成员所有人一起过吗？难道是再过一星期就要举办演唱会这种忙到不可开交的状况，让大家的心情都变得浮躁起来了吗？

「啊，不过我得陪陪父母尽点孝心才行，所以时间会很晚就是了。」

「尽孝心……」这不是小孩子在用的词吧。

「因为我之前拒绝上学让他们操了很多心啊。要一起吃烤鸡吃蛋糕看小鬼当家让他们安心才行。之后我才能出门所以可能会拖到九点──」

途中朱音好像突然想到什么，用手捂住了嘴巴。

「抱歉，我讲得好像你会陪我一起去一样。你会感到困扰吗？」

我急忙摇摇头。

「不会的……呃、嗯，晚一点对我来说也比较方便。我们两个都可以走路回家，不必担心电车的时间。」

「唉──」

朱音的脸唰地红了起来。

「我、我可没、我可没说要和你一起待到末班车开走的时间喔？那个、如果真琴小弟坚持要待到那么晚的话，呃……」

「不、不是的！抱歉！我说的话没有那个意思！」

看到我惊慌失措地否认，朱音噘起嘴唇。

「没那么说吗？」

「就说了我没说啊！」

「真的吗？」

「为什么要纠结这个点啊。」

「嗯嗯。」

朱音以奇怪的角度倾斜着上半身，用奇怪的表情盯着我的脸看了好一阵子。到底是怎样，我真的不懂。

不久后她直起身子。

「嗯，算了。那么24日等家里的派对结束之后我会用LINE连络你。不知道会弄到几点就是了。」

「……唔、嗯。」

和伽耶的约定是从晚上六点左右开始，虽然不知道会花多久时间，但再怎么说九点之前也能回到这里吧。

「再见，真琴小弟！虽然时间还早先祝你圣诞快乐！」

朱音朝着马路对面的区域跑过去，途中还好几次回头朝我挥手。等到看不见她的背影后，我才深深叹了口气。

疲劳感从后颈附近一口气喷涌出来，浸透全身让我感到很沉重。

我在平安夜那天的预定瞬间就被排满了。而且还是四个。这种情况应该怎么称呼？双重约定──是两个约定撞期，那么应该用比三重更多一重的四重约定吗？有这样的词吗？不过时间上总算都有错开没有彼此冲突，应该没问题吧。

没有才怪！问题可大了！12月24日从白天到晚上要轮流和四个不同的女孩子一起度过这种事，不管是身体还是心理都受不了啊！

我疲惫不堪地回到家。

正好全家四个人都在，于是我们一边吃晚餐一边聊起圣诞节的安排。被满脸笑容的父母问到「真琴有什么打算啊」的时候，我拼命地敷衍说没有任何安排。最过分的是他们完全没有问姊姊。毕竟姊姊和我不一样在社交能力方面强得不像话，做父母的大概一点都不担心吧。

「你和乐团成员之间、那个、有没有什么进展啊。」父亲兴致勃勃地这么问。

「完全没有。我说过我们不是那种关系啦。」

内心感到忐忑不安的我冷淡地回答。

「这样啊。可是真琴，真亏你有办法和女孩子一起组乐团呢。」

父亲感慨地说道。

「我的乐团可是完全禁止女性参加呢，因为很容易起争执。」

「结果禁止也没有意义不是吗？根本没有女人缘嘛。」

从学生时代就认识父亲的母亲，做出尖锐的吐槽。

「用英文歌词、原创歌曲玩什么金属音乐，结果听众有八成是男性。剩下两成的女性全都是为了主唱来的。」

「是啊。想追我的女孩子只有一个人而已。可是我成功地把那个人留在了身边，我很厉害吧老婆。」

「那可是老公你这辈子唯一的机会啊。」母亲笑着说道。

哎，我说你们啊，可不可以不要在已经上高中和大学的自己家孩子面前秀恩爱啊？虽然我对朱音说过「还不至于到恶心的程度」不过我现在想收回那句话了。

「可是阿琴，你现在停止乐团活动了吧？」姊姊插嘴说道。「发生什么事了？是和哪个女孩子起了争执？」

「没起争执啦。只是想稍微专注在个人活动上，暂时离开而已。」

「来啦！个人活动！乐团解散的预兆！」父亲一口干掉罐装啤酒。「听好了真琴，乐团活动要遵守的东西，第一是忍耐，第二是忍耐，没有第三和第四。」

「好啦好啦。别再说了老公。」母亲把柠檬塞进父亲的嘴里让他闭嘴。「真琴他啊，聚集的听众数量已经差不多是老公你玩了一辈子乐团聚集人数的五倍了。从音乐人的角度你完全比不上人家。根本没有资格发言。」

每次我家的餐桌上都是这幅景象，真是让人消化不良啊。

洗完澡后，我立刻躲进自己的房间。

我躺在床上等待脑中纷乱的思绪平静下来。

状况变得非常糟糕的圣诞节很快就要到了。明明演唱会不必上台，我却紧张得不得了。

而且，尽管对很多人说了自己是为了个人活动而离开乐团，但我什么都还没做。

和拓斗先生合作的那首曲子虽然是很大的收获，可是还没有发表。毕竟要请专业的人混音，还要发表在拓斗先生自己的频道上。为了要提高MV的品质应该在影像方面也会很讲究才对。恐怕还要花很多时间才能作为成果公诸于世。

尽管有做音乐祭的伴奏，但那几乎只是照抄大巴哈的乐谱而已，能够成为一首好曲子也是理所当然的事。

我，好像什么都没做啊……？这样不就只是在休息而已吗？

不妙。再这样懒散下去我恐怕连吉他怎么拿都要忘了。说不定我的频道里已经堆满了听众不满的声音。在被害妄想的驱使下，我打开电脑进行确认。

太好了。并没有看到这一类的留言。只是在上次把影片设成非公开之后就没有任何动静，所以有一些表示担心的留言。

然后我发现一件事。

Misa男的频道又出现了更新的标记。

因为并排的三个影片缩图几乎一模一样，都是放在枕头边的玩具钢琴，让我差点错过了最新的影片。距离上次刚好一星期。连投稿时间都和前两次完全一样。「Advent #3」是约翰·蓝侬。

《Happy Xmas》。

纤细的手指充满慈爱地按下一个又一个琴键。两个旋律在仅有两个八度的狭窄音域中巧妙地交错，衬托出彼此的光芒。重叠交织在一起的左右手背彷佛成为一种不可思议的生物。

我戴上耳机，让身体靠在椅背上闭起眼睛，沉浸在华园老师的钢琴声中。

对了，我也来作一首圣诞曲吧。在重复听到第四遍结束的时候，我冒出这个想法。

关闭浏览器让声音停下，我拿下耳机。

灌注太多热情也没意义。不是大作也无所谓。用简单的编曲，歌词要朴素有家庭的感觉，和声也一直维持在三度──

回过神来，旋律已经从我的嘴唇溢出。

我从书架上拿起五线谱笔记本，握住铅笔。

在沉浸于涌现的乐曲构思中的那段时间，今年的平安夜恐怕会变得很不好过的这件事，暂时从我的脑海中消失了。

第三卷 7 乐园四重奏：CHRISTMAS EVE

曲子是在24日早晨完成的。

录好歌声后又不断调整编曲的关系，结果花了一个星期的时间制作完成。由于没有比赶不上圣诞节的圣诞曲还蠢的事情，我在23日结业典礼之后，马上回家把自己关在房间，熬夜把曲子完成、混音，上传的时候隔着窗帘可以看到天色已渐渐变亮。

我在难以抵抗的睡意侵袭下倒在床上，就这样要进入梦乡时，即将失去意识的我勉强爬了起来。今天可是被预定塞得满满的。首先是中午十二点要去凛子家，绝对不能睡过头。考虑到准备出门和电车到站的时间，我把闹钟定在十一点。然后我终于放任自己沉沉睡去。

没有作梦。几乎和昏倒一样。所以在被闹钟吵醒的时候，我甚至有种时间一瞬间跳到中午的错觉。

我冲个澡让脑袋清醒过来，匆忙换好衣服准备出门。然后在门口被姊姊抓住了。

「阿琴，在平安夜和女孩子见面穿成这样是不行的。」

「为什么知道是去和女孩子见面啊？」

「看就知道了吧。你连礼物都准备了。」

姊姊指着我的包包。为什么这个女人的观察力这么敏锐啊。

别无选择的我只能去换衣服。姊姊替我选的穿搭是下半身黑色紧身裤，上半身白色长袖T恤加砖红色米兰罗纹针织衫。

「我的海军短大衣借你当外套。」

「那不是女装吗！」

「因为是I-LINE的穿搭，女性服饰比较适合啦。你那么瘦。」

由于没有时间和她争论，我只好照她说的穿上那件奶油色的大衣冲出家门。

在车站厕所镜子时，我不得不承认，全身穿戴得贴身而整齐，感觉很有品味。可是我不会感谢你的！绝对不会！

这是我第二次造访冴岛家。

在离我家十五分钟左右的车站下车，出了车站就可以看到耸立在眼前的四十几层高层公寓。我对这里没有什么好印象。记得上次是凛子和家里起争执没来上学，我和另外两个乐团成员一起来到这里。

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以后永远不会见到凛子的母亲，她真的不在家吧？我在大厅里这么祈祷着按下房号。

从对讲机传来的是凛子的声音让我稍微松口气。我坐上电梯来到二十五楼。

打开大门出来迎接我的凛子瞪大了眼睛。

「……衣服是你姊姊帮忙选的？」

「为什么你会知道？」

「怎么看都不像村濑同学会选的搭配。太适合你而且品味也太好。」

「那还真是谢了。」

听起来像是称赞──其实并不是。凛子和平常一样。

「因为品味实在太好了，乍看之下没发现是女装。」

「这才不是女装啦！」

我被带到客厅。虽然我想过应该会很宽敞，但是比我想像的还大六成左右。话说这间房子的客厅和餐厅竟然是分开的？竟然真的有人住在格局这么奢华的房子啊。简直像是样品屋。

那天的凛子穿着白色长袖衬衫搭配暗黄色的波浪针织连身裙，散发出满满的千金小姐风范，除此之外还和我的服装色调有点相似，让我有点难为情不知道该往哪里看。

「在沙发上吃午餐吧。我准备了三明治。今天家里没有其他人，你可以尽量放轻松。」

凛子说完后操作遥控器。客厅里那台大到不知道是几寸的电视机萤幕亮了起来，映照出像是教会内部的昏暗音乐会会场。在乐团背有许多挂着大量圣诞装饰的冷杉。少年合唱团的红白服装非常可爱。

在古典乐的巨匠尼古劳斯·哈农库特的指挥下，乐队以悠然的步调演奏起华丽的序奏。刚才走进厨房的凛子捧着很大的托盘回到沙发桌旁。上面摆放着大量盛满三明治和沙拉的盘子。

「这些……不是凛子做的吧，你说过自己不会做菜。」

「这是我买材料回来让哥哥按照指示做的，所以跟我做的也没什么不一样。请尽情享用。」

「完全不一样啊！」

凛子皱起眉头。

「奥斯卡金像奖的最佳影片奖，你知道是由得奖作品的什么人去领奖吗？」

「怎么突然问这个……记得好像是制片人。」

「没错。所谓的作品是属于筹措资金并指示他人制作的人。也就是说这是我的作品。」

「好好好，恭喜你得奖！」这家伙真的很爱狡辩唉。

不愧是拥有奥斯卡的光环（？）三明治和沙拉都非常美味。然后我想起刚才凛子轻描淡写地讲了很重要的事情。

「话说你还有个哥哥啊？我第一次听说。」

仔细想想我完全没有在意过乐团成员的家庭构成。

「大概几岁啊？是大学生？」

「不是，已经出社会了。」凛子答道。「虽然他在外面一个人住，不过因为外资企业的圣诞假期很长，所以到了这个时期都会一直待在家里。我让他帮忙准备好餐点之后就赶出去了。」

「……感觉好对不起你哥让我的胃好难受。」

「可是我哥在的话很碍事吧？」

「呜咕！」

呃、那个，只有凛子在是比较轻松。可是……

「不用在意那种事，尽情地享受巴哈吧。」凛子指着电视机萤幕这么说。

虽然彼得·许莱亚和库尔特·莫尔的歌声真的很美妙，男童高音和男童低音的纤细也很新鲜，但想到这段愉快的时间是建立在凛子哥哥的牺牲上，就让我内心无法维持平静。

「虽然很想亲手下厨招待村濑同学，但总不能和母亲或父亲说村濑同学要来家里玩吧。所以只能指使哥哥了。」

「我的罪恶感更沉重了……」

看来凛子的父母对我们乐团成员的印象还是很差。我真的可以待在这里吗？要尽量把证据消除掉才行。

「即使是点外送披萨我也不在意啊。」

「就算村濑同学可以接受我也不能接受。」

那──到底是什么意思？

「说老实话。我真的很想自己亲手做。可是又不想让你吃练习到一半的难吃食物。另外一想到明天有演唱会又会顾虑到不能伤到手指，这样下去我一辈子都学不会做饭。」

「学不会也无所谓啊，人都有不擅长的事。」

「要是我一直学不会的话，做饭的事就要永远交给村濑同学了，这样好吗？」

「这句话的前提是什么啊？」

「况且村濑同学也要弹吉他还有键盘，应该更加珍惜自己的手指才对。要多为自己想想。」

「先让我想想你到底在说什么……」

「所以这里有份礼物。」

凛子突然说出这句话并拿起沙发旁边的纸袋，让我吓了一跳。

里面装的是皮革手套。布料看起来很薄，但试着戴上去后却非常暖和。我一而再再而三地看向凛子的脸。

「最近你不是有说过手冻僵没办法弹乐器吗？」

「……啊、呜、嗯……谢谢你。这真的很有用。」

凛子露出非常得意的表情。

「而且这副手套不但暖和还不影响手指动作，冬天在户外弹钢琴的时候很方便。」

「那到底是什么样的情景啊。」

「例如村濑同学无家可归没有工作，即使是冬天也得在大街上卖艺维生的时候。」

「我会去打工啦！」

「你不是把一切都奉献给音乐了吗？」

「这句话只有从有余力奉献的人口中说出来才能听啦！」

「不过别担心。那个时候我也会陪你一起弹钢琴的。」

「你让我越来越搞不懂到底是什么样的情景了。」

「啊，第二部。交响乐。」凛子指着电视画面。清唱剧的第一部结束，进入第二部的序曲，正好从我混进伴奏的地方开始。让人搞不懂的话题就这样没头没尾的结束了。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我们悠闲地吃着饭，沉浸在巴哈的曲子中。

结果一直到整首曲子听完，我才找到机会把准备好的礼物交给她。看到我从包包里拿出的礼物，凛子瞪大了眼睛。

「没想到村濑同学会这么用心。」

「呃、那个，毕竟是圣诞节嘛。」

真是难为情。

「可以打开吗？」

「唔、嗯。」

看着凛子的手指小心地撕下包装上的胶带，我感到心跳越来越急促。送这个真的没问题吗？她会感到开心吗？

拿着打开包装之后出现的塑胶盒，凛子的眼睛瞪得更大，然后噗哧地笑了出来。

「把合成器的音源当成圣诞节礼物送女孩子，找遍全世界大概也只有村濑同学会这么做了。」

「呃、啊、不是、那个、可是，我真的不知道该选什么才好，想说这个凛子绝对会用到，而且你之前也说过想增加更多浩室类的音色。」（译注：House music一种电子音乐风格。）

那是收录了使用在合成器上的各种音色资料的大合集软体。这次我买的是适合用在电子流行乐的数位音源集。

「嗯，我很开心。」凛子说道。她坦率的回答让我松了口气。本来还以为会让她感到很失望或是被她狠狠戏弄一番。真是太好了。

「可是这个，好像非常贵不是吗？」

「啊那个，其实是免费的……因为我在乐器行累积很多点数。」

凛子露出柔和的笑容。

「真的从头到尾都很有村濑同学的风格。」

「是、是吗？」

「你这种地方让我──」

就在此时，手机在口袋里震动起来。

是闹钟。因为接下来还有预定，所以我设定在两点五十分。

「啊，抱歉。我差不多该走了。还有东西要去买。」

平时的凛子几乎无法从脸上看出她的心情，但此时的她却明显露出有点遗憾的表情。

「买东西？马上要用到吗？」

「嗯，是啊。」

陪诗月去添购明天演出要用的服饰──明明只要老实地这么说就好了，不知为何却说不出口。我只好含糊地带过。

「是吗。我是觉得你如果能一直待在这里就好了。」

她的语气听起来非常认真，让我的胃彷佛被揪住一样。

「明年的圣诞节把时间安排得宽裕一点吧。还要准备蛋糕。」

我眨了眨眼看着凛子淡淡的笑容。明年？意思是明年也要一起看其他音乐会的影片吗？我是很乐意啦。还要准备蛋糕？然后再交换礼物，花更长的时间待在一起……？

那样、简直像是──在过圣诞节不是吗？

呃，虽然原本就是圣诞节啦。怎么了？我到底在想什么？结果我无法直视凛子的笑容，只好把视线移开。

「谢谢你的招待。也谢谢你的DVD。真的很棒。」

坐立难安的我小声这么说完，马上听到凛子的回应。

「我也是。能和村濑同学一起听真是太好了。让我更喜欢那首曲子。」

呜哇啊。用那么耐人寻味的说法真的好吗？我明明一直低着头却感到心脏彷佛从肋骨下面撞上来一样激烈地跳动，好痛。

「那么我们明天见。即使村濑同学不在，我也会展现出最棒的PNO。」

我来到池袋西口广场的时候已经是三点二十五分，先看到我的诗月用力挥着手跑过来。

「真琴同学！太好了！」

同时，围绕在她身边的几个年轻男人们露出一脸不爽的表情，在离开的时候还故意发出很大的咂舌声。

「我好害怕，有好多男人过来搭讪。」

诗月紧紧抓住我的上臂这么说。

「抱歉，来晚了……」

那天的诗月穿着毛茸茸的毛皮外套搭配黑色内搭裤，发型我不知道叫什么名字但复杂的绑法让整体看起来非常可爱，这样的女孩子一个人待在平安夜的西口公园当然会吸引男人靠近。

「已经没事了，因为有真琴同学在！请把靠过来的人都收拾掉。」

「被那样期待我也……」

话虽如此，我们乐团里除了我以外都是女孩子，男性粉丝也很多，今后会发生这类型问题的可能性并不小。必须要想点对策才行，可是我又应付不来──当我在思考这些事的时候，诗月拉着我来到艺术剧场前。

池袋西口公园的野外剧场配备有大型萤幕，设备相当豪华，观众席也准备了大约五百个座位。虽然想要有位子坐需要像我们一样事先预约，不过站着观看似乎没有限制，穿着外套或运动夹克的观众围在演出团体四周，形成一堵人墙。

就座之后诗月看着我的手说道。

「啊，很棒的手套呢！是新买的吗？」

「啊、唔、嗯，别人买给我的。」

凛子送的──这句话不知为何说不出口。毕竟不是什么需要特地强调的事情。我心里冒出这样莫名其妙的借口。

「太好了。我本来有考虑过手套，差点就重复了。」

「唉？」

诗月从手提包中拿出绿色的小纸包，上面装饰着金色贴纸和红色缎带。

「趁我还没忘记先拿给你。」

诗月也有准备礼物吗？我的内心深处深深松了口气。幸好我也有预先准备。

我轻轻撕下胶带打开纸包。触感像是麻布。上面绣着漂亮的彼岸花。是一个方形的小──这是、呃……钱包吗？可是也太小了点。

打开用钩子扣上的盖子，里面还缝了好几个小口袋。

「这是用来放USB随身碟的盒子。」诗月说道。「空出来的地方也可以放弹片，或者是零钱之类的。」

「啊，原来如此。这个很方便呢。我一直在担心会把随身碟搞丢。嘿～原来有卖这种东西啊。」

「不，这是我做的。」诗月轻描淡写的回答让我大受冲击。

「唉、是、是你做的？这个？亲手做的？刺绣也很精致说？」

「因为母亲说裁缝也是基本的教养，应该要学好。」

花道的宗师实在是……该怎么说呢，高雅到让人觉得恐怖。

「收到这么好的东西，让我都不好意思把礼物拿出来了。」

我不由自主地小声说出了真心话。诗月两眼放光，猛地把脸凑了过来。

「有礼物？给我的？我好高兴喔，没有什么不好意思的！光是可以拿到真琴同学的礼物就已经让我很开心。」

周围座位上的人们不住地盯着我们看，为了让诗月安静下来，我从包包里拿出礼物──在确认过好几次没有拿错后──递给她。

「哇啊……哇啊！」

立刻拆开包装的诗月露出灿烂笑容，让我几乎忘掉十二月户外的寒冷。

「防滑带！好可爱！正好现在用的已经变得很破旧，谢谢真琴同学！」

那是用来缠在鼓棒上防止手滑的胶带。因为消耗量还满大的，当成礼物送给鼓手应该不会有错，所以当我看到很稀奇的花朵图案时，就立刻决定送这个。

「是桔梗花和龙胆花呢。原来还有这么雅致又漂亮的防滑带啊，真不愧是真琴同学。」

「呃、那个，这个真的没有费多大工夫就找到了……」

和收到的礼物之间差距实在太大，让我感到过意不去。不过能让她开心我也很高兴就是了。

在交换完礼物的时候，周围的人们突然窃窃私语起来。原来是乐手们出现在舞台上了。

乐团的国际色彩相当浓厚，钢琴手是在这么寒冷的天气只穿了一件短袖T恤的高个子黑人，褐色皮肤的贝斯手戴着眼镜，五官看起来带有中亚血统，吹次中音萨克斯风的大概是日本人。三人看起来都是四十岁左右。

「没有鼓啊。这种组合的三重奏真少见。」

「可是律动感很棒喔。身为一名鼓手反而更感兴趣了。」

演奏一开始，我们就被充满朝气且活泼的音乐张力折服了。

演奏中适度穿插像《Santa Claus Is Coming To Town》还有《White Christmas》这类应景的经典曲目，到了原创曲三人则轮番展开激烈的即兴表演。由于没有鼓这个掌握节拍的绝对主轴，展现出中心彷佛万花筒般不断变换的音韵。有时甚至是萨克斯风担任节奏乐器的角色，让我体会到爵士有多深奥。

一个小时几乎没有中断。在演奏结束的瞬间，我和诗月都站起来高举双手不停鼓掌。

「他们三个在国外非常活跃，几乎不会到日本来。能和真琴同学一起听他们演奏实在太棒了！」

诗月的脚步非常轻快。我也无法抑制兴奋的心情，明明是冬天却把大衣脱掉了。即使是在刚结束之后顺道去的咖啡厅，我们两个点的也都是冰咖啡。

休息了二十分钟左右，我们前往东武百货。

「今天的真琴同学非常性感呢。衣服的搭配是你姊姊帮你挑的吗？」

当我们并肩站在电扶梯上时，诗月看着我们全身这么问。

「奇怪了，为什么你会知道啊……？」

凛子也是一眼就看穿了，真的有那么容易看出来吗？

「虽然前阵子遇到你姊姊的时候只有稍微瞄到一眼，不过打扮得非常漂亮，而你身上衣服的整体色调感觉，和那个时候的姊姊很相似。还有这件短大衣，是女生穿的吧。男生穿起来能这么好看的也只有真琴同学了。」

一眼就能看出这么多东西吗？好可怕。

「真的是很棒的姊姊呢。真希望她也能当我的姊姊。」

「诗月是独生女吗？」

「是的。所以从以前就很羡慕有姊妹──不对！我不是想要姊妹，而是想要真琴同学的姊姊！成为！我的姊姊！」

为什么突然这么激动啊？搞不懂你。

诗月在来到女性服饰卖场之后一直很亢奋。

「这个，这件连身裙应该很适合真琴同学。」

「为什么你在选我的衣服啊。我不会穿的……」

「啊，结帐的事情交给我，请不用担心。」

「不是，我才没担心那种事。话说你不是来买能让自己在舞台上变得显眼的小道具吗？」

「那只不过是借口──啊，不是、那个。」诗月低头看着手提包。「因为真琴同学送我的防滑带已经够显眼了。」

那个从观众席上几乎看不见啊。话说你根本没有打算要添购舞台服装吧？只是想出来玩吗？一开始这么说不就好了。

「不管是音乐会还是买东西，只要说出来我都可以陪你啊……」

听到我这么说的诗月红着脸低下头。过了一阵子才猛地抬起头来。

「是吗！那么那么，我就不客气地去挑自己的衣服了喔！全身上下都要符合真琴同学的喜好，所以请真琴同学决定！」

唉，别把责任推到我身上啊。

在那之后我被诗月拖着跑了好几个卖场。我也体会到男人在女性服饰卖场的试衣间前面等待同伴换衣服的这段期间，是这个世界上最痛苦的时间。

「真琴同学，这套怎么样？」

帘子被用力拉开，换上全新服装的诗月出现在眼前。尽管这样的瞬间已经重复好几次，但我还是忍不住把视线移开。

「请仔细看清楚，真琴同学！」

呃，可是，诗月背后的篮子里还放着刚脱下来的衣服。会觉得不能看也是人之常情吧。

「……嗯，感觉诗月穿什么都好看啊……」

「都好看的话很麻烦的！我会全部买下来喔！」

走投无路的我用视线向附近的店员求助。察觉到求救讯号的店员，露出把苦涩程度压抑到十分之一以下的苦笑走了过来。

「这样啊，因为您男朋友的穿搭是偏向整洁俐落的风格，选择冷色系应该会比较适合。」

「你刚才说什么？请再说一次！」

诗月连鞋子都没穿就冲出试衣间逼近店员。让店员吓得瞪大眼睛。

「呃～所以说，您男朋友的穿搭──」

「就是现在这句，请再说一次！再多说几次！」

你到底是怎么了啦。我把诗月推回试衣间拉上帘子，对店员不停道歉。真的很对不起。我并不是她的男朋友。

我到Sunshine60的时候离六点还剩五分钟。完全迟到了。

当我告诉诗月有其他事情差不多该走的时候，她脸上的苍白表情让我无法忘怀。虽然诗月马上装出笑容对我说「那我们明天见」，但我的心还是非常沉痛。等一下要去和伽耶见面──这种话我说不出口。感觉会引来不必要的麻烦。

「节目已经开始了啊！」

已经等在星象馆的柜台前的伽耶，在看到我之后挑起了眉毛。然而我在看见她的瞬间，却直接愣住忘了心中的歉意。

「……干什么。有什么事吗？」

伽耶鼓起脸颊。

「啊、不是，没什么。真的很抱歉来迟了。」

我无法老实地说自己看呆了。虽然凛子和诗月都费尽心思打扮得很漂亮，不过伽耶不管是发型还是服装都更上一个台阶，让人不禁怀疑她是不是找了专业的造型师。哪怕是对周围的客人们说我们在拍星象馆的广告，都不会有人怀疑。

不过，这个嘛。

放眼望去全都是情侣。但毕竟是平安夜的星象馆，要说理所当然也是很理所当然。

再加上星象馆是设计成能让人躺着观看，因此观众席是柔软的地板搭配大型靠垫，营造出两人专用的舒适空间。

……这个没问题吗？要是被经纪人的白石小姐知道了，她恐怕会大发雷霆。

「学长你看，这里的节目虽然经常找音乐人来制作，但今年的圣诞节找的竟然是……」伽耶摊开小册子靠到我身旁。「京子·喀什米尔！」

吃了一惊的我把其他事情都抛到脑后，专心地看起那本小册子。

的确，在音乐·综合制作后面的名字是京子·喀什米尔。

「我猜学长绝对会喜欢。不过我没想到能买到票就是了。因为能抽到的机率听说非常小。」

「我想也是……那个、嗯，谢谢你。」

馆内的照明熄灭了。

那梦幻般的广播的确是京子小姐的声音。

我把头靠在垫子上。感觉重力彷佛消失了，我的身体被吸进夜空中。

那是有如迷幻药般的体验。专门为了星象馆而创作的那首曲子，是非常浓密的情境音乐，在汪洋般的弦乐云海中，时而有打击乐如闪电般划过，听不出来是哪种语言的多重合唱在云层间跌宕起伏。

片刻后，云消雾散。

在通透的漆黑中，彷佛呼应着钢琴的震音逐渐亮起点点星光。我感觉到身体内侧和外侧的界线开始动摇并慢慢消失。

整整四十分钟，我和宇宙空间融为一体。直到音乐停下，馆内亮起昏暗的灯光，我依然有好一段时间无法起身。

「……学长？学长？」

声音刺进我的耳朵。伽耶探头从正上方望着我的脸。大概是我愣着不动太久了，她的眼中充满了不安的神色。

「……啊、呃、抱歉……我只是太享受了没有回过神。」

「原、原来是这样啊……吓了我一跳。」

接着伽耶朝周围接连起身的情侣们看了一眼。

「……啊，我也是，好像有点直不起腰。我们稍微等一下再出去吧。」

这么说完之后，伽耶靠在我身旁再次倒在垫子上。因为她的头紧靠着我的上臂让我心里一惊。事到如今我才对这个情侣座的危险设计感到焦急。这几乎是双人床了吧？

然而我也直不起腰，所以暂时站不起来。

就这样一言不发并排躺着也有点尴尬，因此我想着必须要说点什么才行。

「……嗯，太厉害了。音乐和影像完全同步，歌声的导入方式感觉也在衬托星星，视觉和音乐的相互作用真的很厉害呢。将来我也想办一场这样的演唱会。虽然要花很多钱而且感觉会很辛苦。」

「学长在看的时候一直在想这些事吗？」

耳边响起伽耶不高兴的声音。

「唉？……嗯。不是的，在知道是京子小姐的曲子之后，实在无法不把意识放在音乐上。啊，当然我有看星星喔？只是我对星座一窍不通。」

「我说的不是星星。」

「这样啊……唉～？唉～～～？」

「差不多该出去了，学长。」

伽耶硬是把我拉起来。

「肚子饿了呢！要不要去哪里吃个饭？」

因为伽耶这么说，我们来到Sunshine City三楼的美食街。由于是平安夜晚上又是星期五，不论哪间餐厅都有人在排队等候，正当我觉得没什么希望的时候，伽耶毫不犹豫地走向某家义大利餐厅。

「这里不是客满了吗？」

「请学长在这里稍等一下不要进去。我去问一下店员。」

伽耶莫名强硬的语气虽然让我感到有点讶异，但我还是在走廊上等待。只见伽耶走进店里和有点年纪的外场服务生讲了两三句话之后，就马上回到我身边。

「好像有位子！我们进去吧。运气真好。」

「你是不是说了预约什么的……？」我有稍微听到一点。

「嗯？学、学长听错了啦！」伽耶露出有点焦急的表情，先我一步又走进店里。有事前预约也不必隐瞒吧？我只会觉得感激。

由于在凛子家吃了不少东西，尽管已经是晚餐时间我却不是很饿，所以只点了义大利面和沙拉。

外场服务生收走菜单后，伽耶以欢快的声音说道。

「对了学长，今天早上上传的新歌我听过了！非常好听喔！」

「呃……啊、嗯，谢谢。」

动作真快啊。记得她好像是Musa男的粉丝。

「学长上次用巴洛克风格编曲已经是前Musa男时代的第六首曲子《大东京蒙特威尔第忧郁舞曲》了呢，这次小提琴独奏的效果非常好，另外还可以听到铃声，应该是对铃鼓加了什么效果吧，变得有点像玻璃的声音，和学长转假音的部分特别搭调。」

这女孩对我太瞭解有点可怕唉？「前Musa男时代」是什么东东？什么样的世界会用到这样的词汇啊？

「可是没有穿女装呢。只有这点真的让人感到遗憾。」

「我说你啊，那是因为播放次数太少才想出的苦肉计，以后不会再穿。」

「所以我有份礼物要送给学长。」

因为连续三次都这样让我已经不会太惊讶了。只是这个「所以」的连接词让我有点在意。当我打开从伽耶手上接过来的包装──

「是化妆套组！」

布面的盒子里摆满了闪闪发亮的小瓶子。我来回看了看盒子里的东西和伽耶得意的表情。

实在说不出我不需要这种话……

「啊、嗯，谢谢……」

「请转交给学长的姊姊。」

「唉？那样好吗？」本来打算瞒着伽耶这么做的，没想到送礼物的人会这么说。

「因为帮学长化妆的人是姊姊吧？」

「我根本就不化妆啊。」

「今天的衣服也是姊姊选的吧。短大衣也是女用的。」

「为什么你们都能一眼看出来啊？」

「你们？」

「啊、不、抱歉，没什么。」我轻咳了两声敷衍过去。「总之、嗯，我会转交给老姊。她应该会很开心的。谢谢。」

让化妆这个话题继续下去会很麻烦，于是我赶快从包包里拿出礼物。伽耶的反应更加惊人。她的脸颊泛起红晕浑身颤抖了起来。

「给、给、给我的吗？学长、那个、这该不会，该不会是所谓的圣诞节礼物？可是……」

「没什么该不该的，就是圣诞节礼物啊。呃，总不能只收你的礼物却不回礼。」

伽耶迫不及待地解开缎带。

看到里面手掌大小的三个瓶子，伽耶激动地问道。

「学长送的也是化妆品吗？」

「不是喔。这是用来保养乐器的油和蜡。」

为什么会把这些看成化妆品啊。果然没有看过吗？

「你没有经常保养乐器吧。从之前我就有点在意。这可能是我多管闲事了，先向你道个歉。」

「啊……」

伽耶变得有点惶恐。因为她成为乐手的资历很短，对演奏方面以外的知识还很缺乏。

「这、这么说也是……谢谢学长。」她用怜爱的眼神看着那些瓶子。「学长送我的油和蜡，我会一辈子好好珍惜的。」

「不用珍惜啦。这可是消耗品。」

此时点的餐点正好送上来，于是我一边吃一边教她清洁乐器的方法。

吃完饭后我们离开Sunshine60。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点缀在大楼入口前广场树丛上的灯饰如花朵般绽放。地上的星星太过耀眼，让池袋的天空连一颗真正的星星都看不见。

「那么……」伽耶的声音很兴奋。口中呼出的白气以五彩缤纷的灯光为背景飘荡在空中。「接下来要去哪里呢？去飞镖酒吧好吗？」

「你在说什么啊。该回家了。」

「什、什么！在平安夜和女孩子去星象馆！到义大利餐厅吃饭还交换礼物！都做到这种程度了，竟然要直接回家？」

「该回家了。你不是有门禁。」

「啊～～～～」

伽耶很不甘心地上下摆动双手。

我们在池袋车站的剪票口告别。要坐的电车路线也不一样。

「明天要好好观赏我们的舞台表演喔！我们会拿出超精彩的演出，让你想跪下来求我们让你回去乐团的！」

在走进自动剪票口后伽耶鼓着脸颊这么说，然后朝楼梯的方向跑掉了。

在回程的电车内，我收到朱音用LINE传来的讯息。

〔家庭派对结束的时间比我想像得早，要约几点？〕

我看了一下时间。已经过八点了。不知道伽耶有没有赶上门禁。

就现在吧，我在东口出来的地方。我这么回覆朱音。

到站下车，从剪票口出来到东口。一大片温暖的灯光迎接我。我家附近的站前商店街所准备的灯饰，和池袋那华丽又上相、具有强烈自我主张的灯饰相比之下，相当有居家气氛。像烤面包的炉火一样。许多人聚集在站前广场抬头仰望悠然变幻的灯光，不过阖家前来的明显要比年轻男女多很多。

在广场的正中央，我看到朱音的背影。

明明没看到脸，我却一眼就知道是朱音。

其他人都分散在灯饰较密集的广场外围，所以在她周围形成一个无人地带，让那孤零零的背影格外醒目。彷佛随时会消失的幻影和星辰在寿命将尽时放出的光辉并存在一起。虽然我加快脚步想要靠近，但随着距离越来越近，我的双脚也失去力气，最后在只剩几公尺的地方停了下来。

明明站在只要再跨出几步就能碰触到的位置，却感到很遥远。好几光年的真空横亘在我们之间。

可是没多久朱音慢慢转过身来。

她那彷佛依然在梦中的双眼，映照出我的身影。

「──真琴小弟？怎么了？咦？为什么你是从那个方向过来？」

大声叫着朝这边跑过来的朱音把我拉回到现实。原来如此，她没想到我会从车站出来，所以才面对马路的方向等我。

「啊～嗯，去买了点东西。」

「哼～嗯？」

因为朱音看向我的包包，我就从里面拿出给朱音的礼物直接交给她。朱音睁大了眼睛。

「……唉？真琴小弟？送给我的？」

「有必要那么惊讶吗？」

「呃、嗯，抱歉，你是去买这个吗？」

虽然不是今天去买的，不过让她继续误会下去就不用再多做解释，所以我选择敷衍过去。

「可以打开吗？」

看到我点头，朱音解开缎带打开包装。

「哇啊～～～～是循环乐句工作站～」

朱音的欢呼声让我吓得差点跳起来。朱红色的袖珍效果器。可以借由把吉他的短乐句暂时录起来循环播放的方式，用一把吉他实现复杂的合奏效果。是狂热爱好者爱用的好东西。

「之前你不是说迷上了红发艾德吗？所以我选了这个。」

「超开心的！真的可以收下吗？我会拿来用喔拼命地用喔？」

「你就尽量用吧。因为在乐团用不太到，所以我犹豫了一下，不过我也想见识一下朱音会怎么使用循环效果。」

今天第四次松了一口气。她们四个人都喜欢我送的礼物，真是太好了。我完全想不到要送什么适合女孩子的漂亮东西，结果全部都是在乐器行买的，让我一直感到很不安。

「收到这么棒的东西，我准备的礼物好像有点丢脸？」

朱音这么说着露出害羞的笑容，把手伸进外套的口袋里。

我接下她递过来的纸袋并打开。

里面是叠成棒状并包装得很漂亮的几十片泪滴形塑胶薄片。是吉他用的弹片。

「咦，这是……乐团标志？原创的？是你做的吗？」

弹片表面用可爱的字体刻着「Paradise Noise Orchestra」的金色字样。

「嗯。起初是打算自己用的，后来想说既然要做就连真琴小弟的份也一起做。真琴小弟是水滴派的吧？我是三角派的所以两种都有做。我还专程用硬邦邦的尼龙来制作喔。」

「……真亏你能掌握我对弹片的喜好……」

在乐团我几乎只弹贝斯，而且是用手指弹，应该没有机会看到我使用的弹片才对。

「前阵子不是有去真琴小弟的房间玩吗？那个时候确认过了！」

「啊，原来如此……嗯，谢谢……收到这种礼物，让我好想立刻站到舞台上啊。」

「明天突然冲上台参加也可以喔。」

那个还是算了吧。因为我已经很久没参加乐团排练了。

「啊，八点半！节目开始了！」

朱音指着广场的一角。灯饰的颜色像波浪起伏般从蓝转绿变黄，接着是白色，然后形成一个围绕着我们的圆环传递到空中。

「在这么冷的户外等待还是值得的。」

笑着这么说的朱音脸旁围绕着呼出的白气，嘴唇变得很苍白。

「要不要去有屋檐的地方？这里的风有点大。」

「不用了。这里是特别座喔，视野最好了。而且……」

朱音靠到我身边，把手伸进口袋里。

「这样就暖和了。」

她的举动让我身体一僵。何止是暖和，我整个身体都热了起来。彷佛听得到自己心脏跳动的声音。还能感受到朱音的体温隔着厚厚的布料传递过来。

「这件短大衣很棒呢！摸起来感觉好舒服。」

朱音这么说着把脸颊靠在我肩膀上，让我更加不知所措，觉得必须要说些什么才行的我努力运转被热昏的脑袋。

「啊、嗯，这件短大衣其实──」

说到一半，我闭上了嘴。

到目前为止连续三个人都看穿这是我姊帮我挑选的衣服，不过朱音似乎没有发现啊。那样的话还是不要说出来。太丢脸了。

「是你姊姊的短大衣吧？放心好了你穿起来很好看。」

「果然你也是那一边的吗？」

「那一边？」

「啊、不，没什么。」

「我也想穿这样的衣服，可是穿起来完全不好看。原来可以搭配紧身裤啊。很值得参考呢。你姊姊的品味真不错。有在做读者模特儿之类的吗？」

「嗯，不清楚。就算有做应该也不会对家人说吧。」

「为什么？你们的关系不是很好吗？连衣服都可以借你穿。」

「关系啊……该怎么说呢，嗯，关系不算差，但只是我单方面被戏弄而已。最初会穿女装也是被老姊强迫的。」

「原来是这样。」

朱音笑了起来。呼出的白气变成一大团毛球飘在她的胸前。

「可是我很感谢你姊姊喔。」

我眨了眨眼，盯着朱音的侧脸。闪烁的灯饰让五彩缤纷的影子在她脸颊上跳动，破碎的宝石浮现在她的眼中。

「……为什么？」

朱音朝我这么看过来，然后眯起眼睛。

「因为真琴小弟穿了女装被美沙绪老师抓到把柄，然后才会和我认识的。追根究柢也是多亏了你姊姊的关系。」

这种想法──该怎么说呢？也不能说没有关系。

「能遇到真琴小弟真是太好了。要是没有遇到你的话，我可能现在还在录音室的角落，对那些无趣的乐团廉价地推销着自己，这次的圣诞节也会觉得和父母一起待在家里很痛苦而逃出来，一个人在这里度过。」

朱音的目光又转到光云上。我也随着她的视线看向天空的彼方。上下移动的光粒，简直像是对交响乐团发出极弱指示的指挥棒尖端在摇晃的模样。轻柔而细腻，彷佛拥有自己的意志。

要是我们没有相遇的话──彼此都会像孤零零的光粒。

原来如此，或许这也是一种可能性。

可是，我想把这场相遇，塑造成比较不一样的形式。

「要是没遇到，这个前提是不成立的。我猜啦。」

「……唉？」

脸颊感受到朱音的视线。我凝视着光的律动继续说道。

「无论如何我们都会相遇的。就算那天在『Moon·Echo』没有看到你，我们也一定会以别的形式相遇。我是这么想的。」

要说为什么──

因为这是那个人的心愿。

「……这样啊。」

过了一会朱音才小声地这么说。

她娇小的体温倚靠在我身上。可以感觉到她把插在口袋中的手张开，然后像是要确认什么一样又握了起来。

「像这样有如被命运的羁绊和我连结起来的真琴小弟，却这么自作主张地离开了乐团呢。」

由于她突然换成像在打趣的口吻让我被呛到。

「不、不是的，那是、因为……」

「我明白啦。你也有认真在做个人活动。今天早上上传的圣诞歌曲也非常好听喔。」

「……谢了。」

「要是能再早一点上传就好了！可以用在明天的演唱会上。」

「太久没有只靠自己一个人完成一首曲子，一直抓不到状态，所以花了很多时间。」

朱音嘻嘻地笑了。

「还好啦，我们有准备其他的圣诞节歌曲，没问题的。」

「其他的？」

「嗯，安可用的翻唱曲。因为不是很有名的曲子，真琴小弟可能不知道。」

到底是什么时候准备的？最近两、三次的录音室排练我没去，是在那个时候排练的吗？

「难得真琴小弟没有上场──这样讲也有点怪──所以我们想说那就来一首真琴小弟完全没有参与的曲子，抓紧时间练起来的。我觉得你绝对会喜欢，好好期待吧。」

「……那个、嗯……我很期待。」

不久后，光之浪潮逐渐平息，变成令人感到清爽的闪烁。

周围聚集的观众们大声谈笑着三三两两地散去。

「结束了呢。」朱音小声道。「下次好像是九点开始。」

「算了，很冷唉……」

「那，要来我家吗？还是说我去真琴小弟家？」

「你以为现在几点啊？」

「白天就可以吗？」

「我可没这么说！」

回到家的时候已经超过十点。最后我们受不了寒冷去了车站前的家庭餐厅，和朱音聊了很久。

家里没有任何人。走廊和客厅都是静悄悄的一片漆黑。

在冲澡的时候，我仅存的最后一点体力，也随着从发梢滑落的水滴落到地面，被吸进排水口。

累死了。

换上睡衣后，我连吹头发的力气都提不起来，直接钻进了被窝。有生以来第一次经历这么累人的平安夜。分别和四个女孩子见面一起相处几个小时并交换礼物──当然过程很开心也是很新鲜的体验，但我不想再来一次。要是能分成四天就好了。真希望圣诞节和过去的欧洲一样有好几天……

明天终于是演唱会了。

我只是个观众，不用参加彩排所以也不用那么早出门，可以尽情睡个好觉。话虽如此还是不能迟到，保险起见还是设了闹钟。

我用手机确认了一下今天早上上传的圣诞歌曲播放次数。感觉还不错。

然后我注意到Misa男频道有更新的标记。

距离上次正好是七天。投稿时间也和之前完全相同。

「Advent #4」是我没听过的曲子。

我很意外。明明前三首都是超有名的曲子。

我猜那应该也是圣诞节的曲子──虽然有可能是玩具钢琴的闪亮音色让曲子听起来有圣诞节的味道──不过我不记得听过那样的旋律。

可是，有种甜美且令人怀念的感觉。

我就这样戴着耳机闭上眼睛。星辰纷纷从眼睑内侧的夜空落下。一颗又一颗的光辉落到地面被琴键弹起、破碎之后化为乐音。

第三卷 8 乐园四重奏：CHRISTMAS DAY

醒来的时候，太阳已经高挂天空。

看了一下时钟是十二点。奇怪？为什么时间完全没变？我顶着昏沉的脑袋这么想。意识到真相时我差点从床上滚了下来。我竟然睡了超过十二小时。

换好衣服之后才发现手机被扔在枕头旁边，我急忙插上充电器。今天和华园老师约好了要透过电话让她听演唱会。要是中途没电的话就太悲哀了。流量──不知道够不够？我记得只有声音的话应该不需要太担心才对。

来到客厅被父母和姊姊嘲笑睡太晚。你们这些人都是早上才回来的吧？

不知道是昨天吃太多，还是疲劳没有消除，我完全没有食欲，所以只用红茶果腹。

当我心不在焉地看着家人准备午餐时，门铃响了。

是快递。一个双手合抱大小的瓦楞纸箱。

送货单上的收件人是我。

在看到寄件人的姓氏栏写着「华园」的瞬间，我全身起了鸡皮疙瘩。可是底下的名字是「美智代」。这个人是谁？华园老师的家人？是母亲或姊妹吗？

我把包裹拿到房间里打开。

整个箱子里塞满了防撞材料，放在上面的一张小卡片率先进入我的眼帘。在可爱的兔子图案包围下，有一行手写的文字。

「Merry Christmas from MISAO to MUSAO」

这是华园老师的字。音乐课上有很多用到英文字母的机会，我看过好几次，不会有错。

拿出当成缓冲的保丽龙，从下面露出一台玩具钢琴。我有印象。和老师的影片中使用的那台一样。我启动笔记型电脑打开浏览器确认。发现是同一款商品──不对，就是同一台。琴盖上的小刮痕，还有那个琴键微微歪曲凹陷的地方，都完全一样。

这是要当成圣诞节礼物吗？

（插图015）

我又看了一眼送货单。寄件人的住址是八王子。应该是华园老师的老家吧。这台钢琴应该在住院的老师那边，为什么会从老师的老家寄过来？而且最新的曲子还是昨天上传的？

我的内心一阵躁动。有种怪怪的感觉黏附在喉咙上。

忽然，我注意到一件事。

贴在上面的送货单有点厚。

这是──在原本贴着送货单的地方另外贴了一张送货单吧。在重复利用快递纸箱的时候经常会用到的手法。

我带着侥幸的心思慎重地想把送货单撕下来。然而胶把下面那张单子黏得很紧，很难把两张单子分开。硬撕的话会破掉。好不容易把送货单撕下来，但能看清楚的部分已经所剩无几了。

……12月3日……ELEVEN……医院店……园美沙……

这台钢琴是先从医院里的便利商店寄回老家的吗？然后再请家里的某个人转寄给我。为什么要多此一举？啊，对了。应该是不想被我知道是从哪间医院寄过来的吧。可是，只要努力一点还是看得出来不是吗？想办法让还黏在上面的部分撕下来，或者是透着光看。

我把朝箱盖伸出的手收了回来。

还是算了。知道了又如何？擅自跑过去吗？老师不是说过不想被人看到吗？

我把玩具钢琴放在膝上，确认琴键能够正常发声。然后我再次打开Misa男频道，确认音色是一样的。

的确是老师弹的那台钢琴。

和画面上同一台的钢琴现在就在我手边，这让我感到某种奇妙的乖离感。彷佛自己和现实之间偏离了十五度左右，各种景色都以微妙的角度映照在眼中，感觉很不协调。

这是怎么回事，有点怪怪的。

尚未完全消除的疲劳感让我的思考变得迟钝。想不通到底是哪里奇怪。

即使在冲完澡换好衣服、试着连续喝了三杯热咖啡之后，卡在喉咙里的奇怪感觉也没有消失。

下午三点半从家里出发。

在乐团的LINE群组中，从上午很早的时间开始，就可以看到四个人从各自的视点报告自己到达会场、完成彩排、休息室的现状、其他表演者的情况等讯息。不过我并不是表演者，只要赶上开演时间就好了。我心不在焉地看着大家上传的照片，一路上随着电车摇晃前往台场。

演出场地是一座两层楼的平坦建筑，位于海埔新生地的沿岸。早已西斜的十二月太阳以橙黄色的阳光，照耀着耸立在门前的海滨公园大型摩天轮。在音乐厅入口前等待入场的观众排起长长的队伍，贩卖周边商品和拍照留念的摊位也聚集了黑压压的人潮。队伍前方的人举着写有号码牌号码的板子，负责整理队伍的工作人员大声呼喊着指引观众。队伍沿着层层折返的绳索慢吞吞地前进，看起来就像一条消化不良的大蛇。

「村濑先生！感谢您特地过来一趟！」

有个魁梧的人影朝着我跑过来并这么说。是柿崎先生。

「请从后门进来，啊，这是入馆证。」

得救了。刚才以为要排那么长的队，让我头都晕了。

「可是村濑先生，这样好吗？竟然选二楼最后面的座位。现在还来得及帮您换个更好的位子。」

「啊，不会，没关系。我想从后面看。」

见柿崎先生在听到我的回答后还是一脸不可思议的样子，我补充道。

「呃，也就是说，虽然我想看乐团的演出，但是比起这个，我更想看来观赏我们表演的客人都是些什么样的人。所以我觉得最后面应该比较好。」

「……哈啊。」

柿崎先生还是一副不能接受的模样。这也难怪。但我想不到其他话来解释了。

在绕道去后门的路上，柿崎先生忽然这么问。

「您身体不舒服吗？」

「唉？」

「那个、脸色──不是很。」

「不，我没事啊。」我敷衍了过去。

有种莫名的情感盘踞在心中。呼吸好困难。我不清楚是什么原因，还以为是心理作用，没想到已经严重到表现在脸上了吗？

「在听说村濑先生要离开乐团的时候，我还担心是健康状况出了问题呢。比如说，把想要专注在个人活动上当作表面的理由、之类的。」

柿崎先生的表情看起来是真的很担心。我急忙摆摆手否认。

「不是不是。真的、呃、只是我任性的决定。」

「是这样啊。哎呀，我自己随便乱猜真是抱歉。您也上传了新歌嘛，我昨天听了喔！哎呀真是太棒了！被工作塞满而报销的24日光是听了那首歌就让心情变成Happy Christmas了呢！上传的时间也完美到极点。」

「哈、哈啊……你能喜欢真是太好了。」这种称赞方式让我很难回应。「上传时间什么的，只不过是熬夜勉强赶在圣诞节前完成之后立刻上传而已……」

「原来是这样吗？呃～我还以为是很久以前就录好然后预约在24日投稿的呢。」

这么说起来影音分享平台好像有这样的功能。我从来没有用过。

我们从建筑物后面的业务专用出入口走进去。走廊上有配戴对讲机的工作人员来来往往，空气中充满紧张感。

「要去见乐团的人吗？她们应该还在休息室。」

「不用，已经没时间了，我直接去观众席。」

和柿崎先生分开后，我走上楼梯。

一进到音乐厅，令人窒息的热气将我包裹住。

眼前的一楼座位几乎快被坐满了。全部都是站位，以格子状的栏杆粗略地分隔成二十个人单位的区块。舞台上准备的乐器是熟悉的PRS、Sadowsky的五弦还有叠成两层的KORG和YAMAHA。

以往我总是用侧眼看着她们，但今天可以从正面看了。

明明我对这天应该是迫不及待才对，可是有什么东西还卡在我的胸口。刚才和柿崎先生的对话不知为何一直在耳朵里打转。

到底是什么让我这么在意？

脸色很差？那大概是因为在熬完夜之后，接着跑那么要命的行程所累积下来的疲劳，还没有完全消除掉的关系吧。不，不是这种事情。应该是某种更──柿崎先生是不是说了很重要的事情？新歌的事。圣诞节。预约投稿。

柿崎先生说的话在变得粗糙的意识表面上刮过。

预约投稿。对了，影音分享平台是有这样的功能。

然后呢？

手机震动了。

是朱音用LINE传来的讯息。真琴小弟你来了吗？该不会睡过头了？

也有凛子传来的讯息。到休息室来不就好了。

诗月的讯息已经传过来很久了。在登场之前想看看真琴同学的脸。

在我阅读这些讯息的过程中，伽耶也传来了。学长该不会已经到观众席了？

我在乐团的LINE群组上回覆。

……我已经到了喔。因为时间很赶就直接去观众席了。我在二楼最后面，你们应该看不到我。大家加油。

四人接连送出表示不满或寂寞的贴图。

华园老师那边──还没有任何动静。

我这边主动打过去可以吧？应该会接起来吧，毕竟都约好了。那个人现在在做什么呢？应该还在住院吧？但是既然有办法录影片还送礼物给我，应该满有精神的吧？

影片。每星期一段，录了四段。

在我心中捉摸不定的浓雾逐渐凝聚成形。

影片投稿。给我的礼物。今天早上我看见从医院寄出的送货单。寄件日期是12月3日。怪怪的。心跳声不知不觉间在耳中轰然作响。乔治·麦可和山下达郎还有约翰·蓝侬的歌声不协和地重叠起来，让我的意识陷入混浊。

会场内的照明忽然关闭。只剩下舞台还亮着光芒。观众们的嘈杂声一口气沸腾化为灼热的云朵。

被我握紧的手机再次震动。

是华园老师打来的。我带着难以置信的心情，盯着显示在手机液晶萤幕正中央的巨大听筒图示好一阵子。

然后我屏住呼吸，点击图示，把手机放到耳边。

「……喂？」

传进耳中的──并不是我期盼的声音。

而是更加年轻、有点怯懦、带着不安的女性声音。

「村濑同学──您是村濑真琴同学吗？」

我用左手捂住手机想要回话。但沙哑的喉咙发不出声音。我咽下口水把哽在喉咙的那股气赶走。

「……我就是。」

「我叫华园美智代，那个、呃……是美沙绪的妹妹。听说您是……姊姊的学生。」

连我自己都搞不清楚有没有好好把「是的」这两个字说出口。妹妹？华园老师的妹妹？说到美智代这个名字，就是把那台玩具钢琴从老师的老家转寄给我的那个人吧。为什么她会用老师的帐号打电话给我？不安的心情像蜜蜡一样凝固并紧黏在耳朵深处。

「对不起。真的很对不起。」

可以听得出来电话那头的美智代小姐快要哭出来了。

「是姊姊拜托我做的。其实她是要我在今天这个时间打电话给村濑同学──然后什么话都不要说，只要维持通话的状态就好了。还要我不要向您解释任何事情。」

拜托妹妹。

因为──自己做不到……？

「姊姊从现在开始要动手术。」

那几个字像寒冷彻骨的空气刀刃一样轻轻插进我的眼窝。将我心中某样重要的东西斩成上下两半，没有让我感到一丝痛楚。

「大概是从上个月起，病情恶化得很严重，于是转到规模较大的专门医院。」

「……这样啊。」

从自己嘴唇中吐露出来的话听起来相当陌生，像是别人的声音。

「不过，手术完就会好起来吧。」

「不知道。」

唯有美智代小姐透过网路传递过来的声音，是当时的我唯一能够感受到的现实。不管是会场的热气、介绍Paradise Noise Orchestra的广播，还是观众们打拍子的声音，都像是在浓雾另一头的影子。

「据说是非常困难的手术，成功的例子也不多……尽管如此，姊姊已经连起身都变得很吃力，想说就这样继续下去反正也……于是姊姊在和医生讨论之后，就……」

为什么会这样？我心想。

从舞台右侧走出来的诗月、凛子和伽耶，还有朱音沐浴在如此耀眼的灯光下洋溢着生命的喜悦，为什么？为什么？

「……请问转院是什么时候的事情。」

我才不想知道那种事情。可是我却无法让自己不问清楚。

「是这个月的月初。」

这个月的月初。

那台玩具钢琴从医院寄到老师老家的时间，没错，就是被盖住的第一张送货单上的日期。这个月的3日。如果是这样的话。

华园老师是在一天之内把「Advent #1」到「Advent #4」全部录好，设定预约投稿。所以投稿日才会准确地间隔七天，四首曲子的投稿时间也都准时在晚上六点整。然后她把已经用不到的玩具钢琴寄回老家，并安排在圣诞节寄到我家，什么都不知道的我，天真地为了每星期一次的圣诞节歌曲感到欣喜，自以为是地认为老师是每星期在病床上开心地录制歌曲，用兴奋的心情期盼着圣诞节──

在我什么都不知道的时候，那个人已经……

「姊姊要我什么都不要告诉您。」

美智代小姐的声音彷佛潮湿的沙块随时会碎裂。

「无论是病情的事，还是手术的事，什么都不要说。如果您以为她的状态不错就好。还说自己虽然没办法打电话，但希望我可以假装成她，只要让电话接通就好……可是，对不起，那种事情我做不到。那样太过分了。姊姊经常和我提起村濑同学的事情，光用听的就可以知道她非常重视您。明明是这样，明明有可能再也……却什么都、什么都、不让您知道、这也──」

朱音和伽耶分别从架子上拿起自己的乐器，把背带挂在肩膀上。诗月伏下身子躲进鼓丛中。凛子坐在高高的椅子上用手指温柔地滑过键盘。会场的热量开始气化。炫目的光线让我眯起眼睛。黑暗又空虚的麻木感渐渐逼近将我包住。

「或许……照姊姊说的，什么都不要告诉您会比较好，可是，虽然我这么做可能很过分，但是……」

「不会的。我不介意。」

到底哪一种做法比较好，我已经搞不清楚了。

或许两种都一样糟糕透顶也说不定，不管怎么说我都已经知道了。我已经没有选择。

现在的我能做的事。

「可以让这个通话维持在接通状态吗？你那边是医院吗？医院是禁止打电话的吧。」

「不、那个，可以的……这里有家属休息室，在那里的话应该可以。」

「是吗。那就……」

脚踏钹的4拍子将黏滑地覆盖在我意识上的非现实感挖开、撕裂、扯下，让它显露在外。

「请维持在通话状态。直到我们的演唱会结束为止。」

满载着Flanger效果的吉他即兴重复段随着欢呼声迸发而出，将一丝不挂的我吞没、嚼成碎块。音乐的力量真实到近乎残酷，刺进我现实中的肉体，摇晃我的大脑，激起深处不知道是灵魂、自我还是兽性的东西。无论怎么做都无法逃离这股力量。我放下握着手机的手，用全身承受风琴以八度音跳跃刮起的狂风暴雨。

内脏彷佛被揪住。

伽耶的节拍在没有乐器可以倚靠、毫无防备的状况下，从一名普通听众的角度感受起来竟是如此地沉重。我被牢牢钉在地面，沐浴在朱音毫不留情的吼声中。

我们竟然把如此罪孽深重的东西散布到世界各地吗？我不禁这么想。

在沉溺于恋爱和歌曲的这个小小会场的外侧，现在也有人降生于世，有人因离别而落泪，有人无言地陷入绝望，有人孤独地划桨航向宁静大海的另一侧。

可是，这些都与我无关。音乐仍在不停响起。天堂的喷泉不会在乎人们的喜怒哀乐，只是在那双曲线的臂膀上缠绕、不断涌出、持续回响。生命的前方有死亡阻挡，跨越死亡的前方又有另外的生命，没有人可以斩断这个圆环。

在歌词之间的空档，凛子高举左手指向上方。右手则化为倾盆大雨敲打、渗入琴键，以扭曲的合成主旋律构成的过渡乐句，如电光般缠住笔直的吉他独奏将其撕扯得体无完肤。

凛子的手指是不是指着我啊。

我要把你劈开。把你里面的东西一点也不剩地全部掏出来。我彷佛可以看到凛子的指尖放出这样的讯息。

这当然是错觉。可是我知道现在挤满这个音乐厅的几千人都看到了同样的幻觉。无视快乐以外所有一切的我们，是一群将自己关在封闭空间里沉溺于喧嚣中的共犯。在这个封闭空间之外，无论世界是如何萌芽、茂盛、结果、腐坏、毁灭都与我们无关。我们在这里将自身的罪孽投入火中。

回过神来我已经配合着朱音的歌声开始唱了起来。

作为渗入背景中微不足道的一个像素，我持续不断地唱着无法传进任何人耳中的歌。

没有人比我还要熟悉的歌。

在深夜让人倦怠的寂静里，我独自一人沉浸在铅笔和咖啡的味道中写在笔记本上的曲子。微弱且不起眼的火种被那些少女赋予了心脏、手脚、语言而获得解放。从我这边夺走了。

为什么我会冒出想从外面眺望那座乐园的想法呢？结果不是显而易见的吗？我只会像这样溶化在悔恨、憧憬还有饥渴之中。

在那一天我明白了。能够发挥出最强存在感的就是不存在这件事。

没有我。

在那片耀眼灯光下的任何地方，都没有我。

我只能在距离遥远的这座沼泽边，唱着无法传达给任何人的歌。虽然低下头就可以看到手机萤幕上还亮着通话中，然而不管经由多少电波、网路还有卫星，最终到达的尽头也是那间休息室。无法连接到那个人在的地方。愿望还有约定都还是悬而未决──

我命名的乐团完美无缺。

那是由四名少女构成的通透结晶。结晶以眼花撩乱的速度改变角度，蕴含在内的光芒也不断变换颜色，然而却从未出现扭曲和混浊。在朱音如烈酒般的沙哑歌声中倒入伽耶甘甜如蜜的歌声让两者交融，填满整个音乐厅。我已经无法呼吸。只能就这样被淹没。

我的意识远离了自己的身体。

我差点昏了过去。甚至已经搞不清楚自己现在是站着、坐着还是倒在地上。不时出现在视野下半部晃来晃去的应该是一楼观众们的手吧。然后这有如滂沱大雨般的声音是──拍手声？

她们到底连续演奏了几首曲子？已经过了多久了？朱音、伽耶正笑着朝观众席挥手。凛子擦去额头的汗水，操作着身旁的电脑。诗月把宝特瓶内的水一饮而尽。

纷乱而不间断的掌声渐渐变得整齐起来，然后化为令人焦躁的节奏。

是安可。

已经要结束了吗？终于结束了吗？渴望与安心，两种矛盾的感情在我脑中黏稠地想要混合在一起，却又互相拒绝，引来一阵钝痛。

结果一点帮助都没有啊。我这么想。

离开那座乐园，独自一人来到这么遥远又黑暗寒冷贫瘠的星球，却什么都没找到。事到如今已经没有地方可以回去。也不知道回去的方向。因为没有和任何地方有连结。

「──谢谢大家。那么在最后……」

朱音对麦克风喃喃细语。

「为大家带来一首圣诞歌曲。」

观众们的鼓掌声再次沸腾并碎裂成千千万万。朱音待掌声分散平息后继续说道。

「这是我的老师最喜欢的一首曲子。其实是想让老师听的，可是她现在离我们有点远，大家要是有重视的人，请趁现在好好珍惜。因为他们不一定能一直陪伴在你的身边……那么，为各位带来雾崎春女的《Wish》。」

呼出的气冻住我的喉咙。手机被我用力握到几乎折断。

朱音看向左手边的凛子点点头。手指在键盘上用力张开，弦乐引领着钟声飘扬落下。

伽耶转过身和诗月四目相对。两人配合着步调，悄悄踏入乐音之中。朱音用手指弹出原始音色的琶音，宛如飘落在滚烫土壤上的雪花。接着是钢琴，然后是铃声层层重叠上去。

朱音蓝色的歌声砸向麦克风。

我差点跪倒在地上。

是那首歌。「Advent #4」。我不知道的圣诞节歌曲。那个人以带病的身体和枯瘦的手指编织出虚假的降临节，在其尽头准备的答案就是这个。

我也一样说过很多谎。用谎言伤害了很多人，也让自己吃了很多亏。然而在知道自己被那个人欺骗时，却装成受害者的样子。为什么她不惜花那么大的工夫也要欺骗我呢？那么做有谁能得到什么好处？到平安夜为止充满期待的四个星期。早晚会化为泡沫消逝的日子。最后剩下的，只有祈祷和心愿而已。

心愿──

我用力咬住嘴唇，将左手高高举起。

萤幕依然显示在通话中。我透过背景执行打开影音分享平台，播放「Advent #4」。覆盖在玩具钢琴上的枯瘦双手让我的视线模糊了。

歌曲第二段的起头和玩具钢琴的旋律完全重叠。像冰粒一样闪亮的音色依偎着朱音的歌声。冰冷澄澈的乐音渗透到大气中。

连接起来了。

用同一首歌，把心愿与现实连接在一起。

那个人现在一定是在手术室里，让药物流入血管进入没有梦也没有平静的睡眠中，在那里连时间也是静止的，或许没有办法从那里回来也说不定。没有颜色和温度的永恒会将我们分隔在遥远的两地，无法听见任何人的声音。

可是，只有祈祷和心愿。

我悄悄地举起手机用萤幕挡住舞台的光芒。

乐团和玩具钢琴在我的掌心交织成为一体。大家都在我的手中。

不能把手放开。我这么想着举起另一只手，用双手温柔地裹住。这是属于我的。从我开始的罪孽，也是我该接受的答案。所以我必须度过这片冰冻的真空海洋，回到那座乐园才行。

蓝色和白色的灯光迸发、燃烧起来，合奏开始转调，朱音和伽耶的歌声也变得更高。在闪亮的铜钹另一侧，花朵在诗月的手中不断重复着绽放和凋零的轮回。

凛子放开踏板之后把手从键盘上移开。

不曾停歇的铃声也终于止息，只剩下两个声音的和声，但在不久后也被空气吸收而消失。

在一阵短暂的宁静后，音乐厅被犹如雪崩的掌声和欢呼填满。

我掌中的光芒破碎消失。通话中断了。我把最后洒落的生命余韵按在胸口上，数着自己的心跳。免得弄丢了。Merry Christmas。我彷佛听到有人在远处喃喃这么说。

第三卷 9 乐园五重奏：EPIPHANY

我们要在朱音家过夜──在除夕夜，我收到诗月用LINE传来这样的讯息。

她接着又传送照片过来。中下是朱音，占据右半边的是诗月，从左侧小心翼翼探头过来的是伽耶，然后在后方稍远处是一脸不感兴趣的凛子。和平安夜的时候不同，大家都穿着轻便的服装。所有人都在让我有点讶异。伽耶还是国中生而且门禁应该很严才对，真亏她能得到父母的许可。

然后是朱音传来的讯息。

〔一起去八幡跨年参拜吧。〕

八幡神社是从车站徒步五分钟就能走到的小神社。刚好就在我家和朱音家中间的位置。

可是，和乐团的所有成员一起去跨年参拜吗？

我只标上已读没有回覆，然后趴在床上烦恼了很久。

在圣诞节之后，我就没有和她们见过面了。

演场会结束后我就直接回家，因为正在放寒假也不会在学校见面，已经离开乐团的我也没有参加录音室排练。

话虽如此，我也没有进行个人活动。

最近这一个星期我几乎没有接触乐器。睡醒之后吃饭，心不在焉地玩游戏，一点一点地消化预定要看的书，在萤幕上播放没有特别想看的电影，然后在空闲的时候确认LINE的讯息。连寒假作业都没有做。

就这样完全无所事事地度过了半个寒假。

华园老师的LINE依然停留在25日。最后一条讯息是系统提示通话结束的讯息，让我每次看到都心头一紧。

手术──结果如何了呢？

为什么连个连络都没有呢？当我把脸压在枕头上思考这些时，脑袋里就不断冒出不好的想像。或许只是老师的家人现在也有很多事情要忙，没有时间去理会一个学生而已。可是那样的话就表示本人处于无法和其他人连络的状态──可是……

我看向放在窗边的玩具钢琴。

在圣诞节之后，我就没有碰过它了。包含在内的东西太过沉重。即使只是敲响一个音，似乎都会让那四首圣诞节歌曲从意识的深处喷涌而出。

知道被骗时的痛楚还深深地留在胸口。

但事到如今，我似乎可以理解老师为什么要花那么大的工夫，也要把它送给我当圣诞礼物。

这个可能真的会变成最后的礼物，但是又害怕就这样开始进行手术的准备，会陷入连网路都不能用的状态，于是计画了这个梦幻的待诞节。为了欺骗自己的成分大于欺骗我。为了塑造出一个和学生一起期盼着圣诞节到来的虚假的自己。

如果老师的妹妹没有告诉我实情的话，或许在平安夜之后谎言也会一直持续下去。

不对──或许现在依然持续着。即使是破绽百出的谎言，只要不说出最后的结果，就会在持续不断的淡出中不停回响。

手机再次响起令人烦躁的通知音效。

还是朱音传来的，是照片。这次不知为何变成凛子的特写。令人熟悉的那张面无表情有点不高兴的脸占满了整个画面。

〔因为你无视讯息让小凛气疯了喔。〕

接下来的讯息让我只能叹气。

说老实话，要以现在的精神状态去见乐团成员会让我很痛苦。她们每个人都像能量聚合体一样，要是同时和所有人见面会让我被相互作用压垮的。希望她们能暂时让我一个人静一静。

不过啊。

就是因为暂时让我一个人静一静了，才会等到除夕夜。

她们四个人在没有我的情况下完成了那么赞的演场会。不，这样的说法也太傲慢了。应该改成，正因为没有我。然而我却一句话都没有对她们说。直接回家躲进被窝就这样过了一个星期。

因为她们都很善体人意，肯定是察觉到什么才没有打扰我。

差不多该回归社会才行了。毕竟都替我制造了机会。更何况我是因为自己的任性而离开乐团，而且还站在对今后动向尚未表态的立场。

结论──其实早就已经出来了。

听完圣诞节演唱会，我很清楚地知道自己该怎么做。

想到要把这件事情直接告诉她们就让我感到心情沉重，这也是我一直把自己锁在这无声日常中的理由之一。

但是一直这样下去也不行。我拿起手机。

〔我会去。几点？到那边集合？〕

才过大概十秒就收到回覆让我吓了一跳，把手机掉到床下。

〔差不多晚上十二点随便太早过去等也很冷。〕

真的很随便。

我看了一下时间。还可以睡三个小时左右。

可是如果直接睡过头把她们放鸽子就完了，再说这么久没见却顶着刚睡醒的呆脸去见她们也不太对──在我这样胡思乱想的时候，三个小时转眼就过去了。

我在前往神社的路上碰到她们四人。

最早发现我的人是伽耶。在昏暗路灯下的马路另一侧有人在喊「学长！」然后紧接着四道人影出现在光圈中。

因为太耀眼了──这不是比喻──让我停下来用手遮住视线。她们四个人都穿着亮色系的外套，而且没有一个人的服装和平安夜一样。女孩子都是这样的吗？连冬天的外套都有好几件？

「真琴同学穿的是粗呢！果然这样穿也很可爱让我安心了，当然女用的海军短大衣也很赞！」

诗月追过伽耶跑过来这么说。争先恐后靠过来的凛子突然拉起我的手。

「看吧，跟我说的一样。」

「唉、怎、怎么了？」

吓了一跳的我想把手缩回来，但凛子紧紧抓住我的手腕让我无法挣脱。然后她就这样转头看向朱音和伽耶，高高举起我的手这么说。

「他有好好戴着我送的手套。」

我是有戴着啊？冬天这么冷又难得收到这样的礼物不是吗？有什么问题？

伽耶瞪大了眼睛。

「……真了不起。正常应该都会想要隐瞒吧。」

「我也有稍微想过真琴小弟应该会有点成长，但果然是我想太多了啊。这次是小凛和小诗赢了。等一下到便利商店请你们吃点什么。」

「唉、等等、那个、怎么了？」

四人把我围在中间。朱音笑吟吟地说道。

「我们四个人从傍晚到现在一直待在一起，有很多时间可以互相聊天啊。真琴小弟的罪状全部都败露了喔。」

「……什么罪状。」

诗月把手放在我的肩膀上，露出充满包容力的笑容。

「真琴同学。平安夜那天很努力是吧？时间很紧凑对吧？我还在奇怪为什么来的时候和离开的时候，会露出那种痛苦的表情。」

诗月的眼神没有在笑。

凛子则是维持着一如往常的表情。

「我觉得村濑同学真的很了不起。竟然没有拒绝任何人又成功避开了所有地雷。可以拿诺贝尔和平奖了。」

只有伽耶用不自在的神情盯着我不放。

「那个、必须要容忍这种事才行吗？我有点没信心在这个乐团待下去了……」

「没问题的，伽耶。你很快就会习惯了。」

「真琴小弟并没有恶意啊。」

「有句话说没有恶意才是最恶劣的。」

「等、等等！怎、怎么了？这是怎么回事？」

我忘了自己身在除夕深夜的住宅区，忍不住拉开嗓门这么问。

「我、我干了什么坏事吗？你们看嘛，虽然可能有点迟到，可是我和你们四个都勉强、算是、那个……」

「嗯，真琴同学保持现在这样就好了。这样才有真琴同学的风格呢。」

「要是变得会去注意那些小地方的话，反而让我感到为难。」

「村濑同学的这种特质正是我……」

「好了好了小凛你不要混水摸鱼进来捣乱！」

「学姐们的心胸太宽阔了！我真是不敢相信！」

到头来强行打断话题救了我一命的，是在远方响起的除夕钟声。已经不知道响了几十次，连绵悠长的钟声穿透了夜晚的宁静。拜托就这样把那些莫名其妙的烦恼都吸个一干二净。我在心中如此祈祷。

前往八幡神社的参道上，有一段很长又陡峭的石梯。

每年来新年参拜时都会在这里排起长长的队伍，加上只有楼梯正中间有扶手，一直都让我觉得很危险，晚上更是让人看不清楚。而且，原本以为这么冷门的神社不会有多少好事的人跑来跨年参拜，但抬起头来却看到不少人影。

看样子，要排队了吧？

「既然都来了，希望可以在跨年的瞬间把香油钱扔进去呢。」

「可是已经排起队了。要算得那么准恐怕很难。」

「在神社境内稍微打发一下时间应该就可以了。」

我们一边聊着天一边爬上石梯。在鸟居的另一边设置了大量的电灯照亮周围，还有零星的摊贩正在摆摊，通往正殿的石板路上有几十个人排着队，我们重新认识到这里似乎是个很热闹的景点。

朱音立刻去摊位替所有人都买了一杯热呼呼的甘酒。

远方再次传来除夕的钟声。

「……今年，发生了好多事情啊。」

用双手捧着甘酒纸杯的诗月在热气中小声说道。

「这是我人生中最辛苦的一年了。」凛子点头表示赞同。

「我也是。可是很开心。太棒了！」朱音用纸杯依序和我们干杯。

今年就要结束了啊。

我盯着手中纸杯里白色混浊的水面这么想。

真的是很辛苦的一年。最糟和最赞的事情都挤在一起。这一年是如此充实，就算把上高中之前的十五年全部加在一起都比不上。

还有十分钟左右就要结束了。另一个新的循环即将开始。

在那之前──是不是该在这里做个了断呢？

乐团的成员都在这里。听着远方的钟声，我想办法润了润喉咙，手套和甘酒让体温稍微回升。

现在，在这里。

「那个……」

当我挤出干涩的声音时，四名少女一起转头望向我。

和那个时候完全一样啊。我感到沉重的压力。和我请伽耶加入乐团，同时宣布自己要离开的那个夜晚一样。

这些都是从我开始的。

「演唱会辛苦大家了，表演得非常赞。」

所有人的视线中都只有暖意，让我感到一阵心痛。

「在那之后我直接回家，一直没有连络大家……很抱歉。那个、要考虑的事情实在太多了。」

「决定了吗？」

凛子悄悄地插进这么一个疑问，挖起了我快丧失掉的力气。我咽下口水，点了点头。

「希望大家能让我回到乐团。」

诗月点点头靠近我半步。

「欢迎回来。」

「这是真琴小弟的乐团啊。」朱音这么说。「不需要用那种好像在求人的说法。」

只有伽耶一个人满脸笑容地为我的回归感到开心。看得我更加心痛。其他三个人都知道我接下来要说什么。毕竟我们认识很久了。

我目不转睛地从正面看着伽耶，再次开口道。

「那么，伽耶。关于你今后的事情。」

「唉？啊，是。」

「我不会采用你当正式成员。」

感觉她那可爱的笑容彷佛出现了裂痕，让人不忍直视。

不行。我要看着她的脸，好好告诉她。

「我一直看着你参加排练，也听了演唱会，然后明白了。伽耶的技术确实比我好上百倍。可是，这个乐团的贝斯必须由我来弹才行。」

可以看到伽耶的眼中泛着泪光。在眼泪落下之前我继续说道。

「也就是说，这是我的──由我开始的乐团──我是乐团指挥，所以，我在合奏的正中央看着大家是最好的选择。贝斯，由我负责。」

伽耶的脸颊上滑下了最初的泪水。我为了不让声音颤抖，拼命装作平静继续往下说。

「而且，看着伽耶让我产生了一个想法。你应该要单独活动比较亮眼。」

「……唉？」

伽耶愣住了。又一滴泪水从她的另一只眼睛滑落。

「你应该用志贺崎伽耶的身分活动。然后从正面打垮你的父亲。我也会帮忙。应该这么说，请让我帮忙。我想为伽耶写歌。」

现在伽耶的心中，想必有各种感情像漩涡一样混杂在一起吧。这也难怪。可是，就算是这样我也不会停下来。我已经决定了。要在这里对她倾诉所有的欲望。

「……然后，希望你偶尔以嘉宾的身分参加我们的演唱会。就像你之前说的，有些需要双吉他的曲子要把贝斯交给你，也有些曲子的和声想要三个人的厚度。」

笼罩在我们之间的沉默，被除夕夜的钟声打破。

「……这算什么？」

伽耶的声音颤抖着。

「……擅、擅自把我拉进来代替你之后自己擅自离开，现在跑回来说不需要我了把我扔出去，可是又要我偶尔以嘉宾的身分参加，这、这也太任性了吧，学长……」

伽耶说的完全没错。

在这种时候要是被凛子责骂是人渣，要是被朱音指着鼻子大笑，要是让诗月用一些没有安慰效果的话来安慰自己，不知道能让我变得多轻松。可是她们三个都只是默默地看着我们而已。我很清楚。这是我该独自付出的代价。

（插图017）

「是很任性没错。可是，这是我真正的心情。因为我想要的不是身为乐团成员的伽耶，而是作为一名女性的伽耶。」

伽耶的脸随着时间慢慢地泛起红晕。

「……唉、什、什──」

她的嘴唇颤抖不停。发出的声音无法拼凑成句子。我表现得过于坦白了吗？不对这不是在生气──其他三人也是一脸无言，我才终于意识到自己说错话。

「啊、不是、不、不是的、那个、作为一名女性是指独唱歌手的意思，完全没有其他更深的含意……」

凛子的眼神变得冷淡无情，诗月的脸上浮现充满了无尽温柔的笑容，朱音以很做作的方式从微微张开的嘴中叹了口气。

咬牙切齿的伽耶一口气发泄出堆积在心中的不满。

「我真的是受够了！学长是！最差劲最差劲最差劲最～～～差劲的人渣！啊！为什么我会对这种人！」

伽耶大吼大叫的声音吸引其他参拜者的视线集中过来，让我感到如芒刺在背。拜托你，不要再闹下去了。

「呃，伽耶。我还有一件非常理所当然的事情要提醒你。」

「什么啦！还有比这个更过分的事情吗？」

「伽耶，你是应考生吧？」

伽耶石化了。

「你说过要考我们高中吧？虽然我觉得我们高中没有特别难考，可是，我听白石小姐说了，你的模拟考成绩有点危险。到三月为止都必须努力用功才行吧。没有那个时间玩乐团了。」

「……啊、啊、啊。」

不知道是不是受不了现实的打击，面红耳赤的伽耶胡乱地挥舞着双手大喊。

「太狡猾了啦，说了那么多任性的话，却在最后突然用这种现实问题来收尾，太卑鄙了！」

就算你说我卑鄙也没用啊。

这时朱音非常自然地插嘴说道。

「小伽，别担心。我来当你的家教。我可是从国二开始一直没去上学还能考上喔！拥有让人安心信赖的实绩呢！」

脸色苍白的伽耶眨了眨眼。

「……啊，好的。安心……？那个、那是指、呃……」

「朱音的数学完全不行，我也来教你。」凛子也在一旁说道。

「还有我！古文就包在我身上！在我家开读书会吧。」诗月也充满干劲。

「小凛的期末考排名好像比我低很多。」

「那是我没拿出真本事。而且入学考试的范围又不一样。」

「那下次我们来做考古题一决胜负。每个科目就让分数最高的人来教。」

「要是输给伽耶的话就丢人了喔！」

伽耶用非常困惑的眼神盯着聊得很开心的三人。

「为什么、学姐们、会这么……」

「我们想再和伽耶同学同台演出啊，这不是理所当然的吗？要是在同一所学校就更方便，绝对会很开心的。」

伽耶胆怯的目光在我们之间不断来回。

「……可是，我没办法加入乐团吧……？」

「没错。我们的贝斯手是村濑同学。让伽耶弹贝斯的话，演奏效果会变得非常好，但是会变得和PNO不一样。」

凛子代替我说出心中的想法。是的──会变得和PNO不一样。

「可是我们以后还想和伽耶一起演奏。如果你当独唱歌手的话，希望可以让我们当伴奏乐团。这种的应该要怎么称呼才对啊。」

「姐妹团体吧。由同一个制作人负责。然后经常合作表演。」

「就是这样！我好想有个像伽耶同学一样的妹妹！」

被诗月从后面抱住，让伽耶惊慌失措。

这时我对朱音说的话有点疑问，虽然觉得现在的气氛不适合，但我还是小心翼翼地插嘴问道。

「你说的同一个制作人、呃、是指谁？」

「真琴小弟呀！」「真琴同学啊！」「当然是村濑同学了。」

三人的总攻击把我打得体无完肤。在诗月怀中，伽耶眼中泛着泪光鼓起脸颊，目不转睛地瞪着我。

过了一阵子她才开口。

「……村濑学长想让我成为独唱歌手，然后当我的制作人……是这个意思吗？」

我一时之间说不出话来。

当制作人？我吗？你在说什么啊？我只是区区一个高中生唉。只有把自创曲上传到网路上的经验而已唉？

……我拼命把这些理所当然的无聊论调吞进肚里。

简单地说，就是这么一回事。和以往一样，她们比我还要瞭解我到底在想什么。在最初合奏的那一天，从听到伽耶替朱音配和声的那个瞬间开始，我就有股直觉。想要这个女孩。光是为了乐团把自己奉献出来的她，无法让我满足。我想要她所有的一切。

我必须要承认才行。

「……是的……嗯……请让我、当你的制作人。」

伽耶用掌心揉了揉双眼，然后用力抬起诗月的手臂逃离她的拥抱。

「我明白了。」

说完之后伽耶转过身，对凛子等人深深地弯腰鞠躬。

「多谢大家的照顾。入学考试，我会加油的。」

然后她直起身子，看向正殿的方向。

「那么，我去祈祷能够金榜题名！还有也祈祷让村濑学长的天谴稍微轻一点！毕竟除了对我以外应该也做了很多会遭报应的事情。」

伽耶这么说完就大步走向参拜队伍的最后面。她真的很生气。这也没办法。就算会遭天谴我也无话可说。

不过，总而言之──

卸下一个重担了。

在今年还没过去之前，解决了一件不能拖延下去的事情。在大家的大力帮助下，总算告一段落。

然而尽管如此，堵在胸口的重物还是一动也不动。

「辛苦了。」

凛子望着伽耶的背影小声说道。

「这样就结束了？还有什么不能不说清楚的事情吗？」

我无法直视凛子的眼睛。

只能低头让视线落在自己的脚尖。

当然还有。而且很多。在依然乱成一团的情况下，被不知该从何下手的我塞进空房间里。感觉一旦把门打开就会有无以言喻的感情满溢出来，于是我把门锁上，用背抵着门，筋疲力尽地坐在走廊伸长双腿，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

「……现在、还没有。」

我只能勉强说出这几个字。

感觉似乎有人点了点头。

面对依然无法抬起头的我，诗月的声音碰触我的耳朵。

「那么我们一起去参拜吧。差不多要十二点了。」

我摇摇头。

「……我就算了。你们先去吧。」

向神明许愿这样的行为，实在让我感到非常抗拒。

因为就算许了愿也不会发生任何事情不是吗？

那个人最后留下的歌依然是那首《心愿》──没有人对此做出回应。

连我自己都觉得很蠢。在这种时候固执己见也只会让大家不开心而已不是吗？不过就是一种风俗习惯罢了。大家也没有信以为真。单纯是浪费一枚五日圆硬币和几分钟的时间。只要照着她们说的去排队不就得了。

可是，我做不到。在我胸口的重物依然文风不动。

「嗯。那我就连真琴小弟的香油钱一起扔进去啰。」

是朱音的声音。

三人踩着石砾的脚步声逐渐远去。

我背对着摊贩的灯光，踏进灯笼制造出来的阴影。有下雪的话就好了，我这么想。让天气变得更冷，冷到夜晚被白色完全覆盖，让我被冻得连内侧和外侧都无法区分的程度就好了。

就在我抬头望向没有星星的天空时──

口袋里的手机震动起来，通知音效轻轻响起。

我拿出手机，盯着萤幕上显示的LINE用户名称，还有听筒的图示。胸口一阵躁动。有人拨打语音通话过来。

我脱掉右手的手套，用颤抖的指尖点击图示，把手机放在耳边。

「──新年快乐。」

那声音有点沙哑，还夹杂着气音。

令人怀念的声音。

堵上的门陡然脆弱地崩落，热气不受控制地从里面涌出。持续不断。下巴不住地抖动，甚至传递到喉咙。

「咦？是Musao没错吧？不是猫不小心碰到手机吧？」

「……是我。没有问题。」

我对自己能不能好好说话没什么自信。

「太好了。最近过得好吗？」

「……这句应该是我的台词吧。」

搞什么啊。还有其他更应该说的话才对吧？为什么在关键时刻我总是这么别扭。

从电话的那头传来轻笑声。

「这么说也是……昨天好不容易回到一般病房了。在医院过年实在是糟糕透了呢。不过，明天似乎会准备一些有过年气氛的餐点就是了。」

「那样不是很好吗？」

毕竟还活着。我把这句轻率的话吞了回去。

感觉只要不小心说错了一句话，这个语音通话、这个联系，全部都会像幻影一样消失掉。让我感到很害怕。

「你现在在哪里啊？好像可以听到风声和脚步声，还有笛子的声音？在外面？」

原来她听得到啊。围绕着我的现实生活声音，比我更清楚地听到了。

「我在神社。来这里跨年参拜的。啊，对了。乐团的人都在这里喔。要和她们讲几句吗？」

「算了，现在这样就好。」

老师的声音变得像在耳语。

「想说的事情、想问的事情实在太多了。这样下去会讲到天亮的。光是能听到Musao的声音，我今天就很满足了。」

「如果老师想听我的声音，尽管开口就好。」

「是吗？那样的话再拜托你一件事好了。可以把镜头打开吗？」

「……唉。」

「我想看看你的脸啊。虽然在影片上有看到，但是已经半年没看到Musao本人了。」

像这样经由网路传递的影像和影片不是一样？而且只有我？老师那边不开镜头吗？虽然很想这么说，不过还是算了。总觉得怪恶心的。这样不是好像我也很想看到老师吗？

呃，当然我是很想看到老师就是了。

大概是察觉到我的想法，老师有点难以启齿地小声回答。

「我这边的话有点抱歉。不但蓬头垢面瘦得像根竹竿，皮肤也很糟糕又没化妆。等到能见人之后，好吗？」

等到能见人之后。

只是这样一句算不上是承诺的承诺，就让我的心渐渐溶化。

我把手机从耳边拿开，按下相机的图示。

一时之间，没有任何的反应。不过我确实感受到了视线。实在让人很难为情。

「你变成熟了呢。」

「没有那种事。你在说什么啊。才过了半年吧。」

回应我的是有如晚风吹动树梢般的笑声。

「谢谢。那么──下次再见。」

通话结束了。

彷佛想不起内容的梦境还在持续着一样，我目不转睛地看着手机的萤幕。

上面显示着几分钟前的通话纪录，证明事情真的发生过。

下次再见。

因为还活着。因为还有联系。没问题。我可以用自己的双脚前进。

尽管犹豫了很久，我还是抬起头，也能看向明亮的方向。在光亮中有许多摇曳的人影，笛子和太鼓的声音层层重叠，夹杂着油爆声和烧焦的气味。

转过头，少女们挥手的身影在视野中变得模糊、晕开。

把手机放回口袋后，我用掌心按住眼皮，确认自己身体的热量。生命就在这里，再次开始循环。我听着圆环转动发出的轻微嘎吱声，站在夜与火的交界，静静地等待她们的脚步声回到身边。苍茫的钟声在远方响起，短暂地将我温柔包住。

〈完〉

第三卷 后记

从系列开始开始到现在，已经过了一年多。

有件事从发行第一集一直到现在完全没有任何人发现，让我自己也稍微感到惊讶，那就是本系列的书名是来自亚瑟·查理·克拉克的《天堂的喷泉（乐园の泉）》。要说是由来嘛，其实只是把最后一个字去掉直接拿来用（rakuenn no izu「mi」）而已。这次出到第三集让书名变成《乐园NOISE 3（mi）》，我想在此庆祝这个谐音梗的顺利完成。毕竟除了我以外没有人会觉得可喜可贺。

话说回来，为什么科幻作品都这么富有诗意啊？这么一本满满都是与轨道电梯相关之晦涩考证的工学小说，到底要从什么角度、用什么样的方式出发，才能得到《天堂的喷泉》这么别致的名字。再加上日本科幻文学界不知为何聚集了一大批最高水准的译者，原文富含诗意的话会在翻译时让诗意增加五倍，原文枯燥无味的话就用强硬的手段意译让诗意暴增五百倍，结果不管是在水蓝色的书背还是粉红色的书背都印满了诗情画意的语句。也难怪我们这些渴求着灵感的家伙会欢欣鼓舞地引用。

在想到要让贝斯手以新角色的身分在这集登场的时候，我买了好几本关于贝斯的书和杂志当成参考资料，其中的贝斯杂志有一期刚好是五弦贝斯特集。上面刊登了许多使用五弦的职业贝斯手访谈，所有人几乎都会说的一句话就是「五弦贝斯是一种和四弦贝斯完全不同的乐器，也存在四弦所没有的缺点」。让原本单纯以为可以向下扩张音域只会有好处的我茅塞顿开。在看到「虽然理想的做法是根据不同曲子分别使用四弦和五弦，但在舞台上是行不通的」这句话的时候，这集的整体构想就成形了。

平时我总是以参考资料的名义大买特买之后就心满意足，几乎没有有效地活用在作品中，不过这次很意外地起到相当大的作用，所以我决定把这件事写在这里，算是为了留下用来申请经费的证据。

新角色的设计让春夏冬老师费了非常大的心血。不过也多亏这样让极为可爱的学妹角色得以完成。这次在时间安排上又给责任编辑的森大人添了麻烦。请容我再次为此表达谢意。

二○二一年七月　杉井　光

第三卷 插图

第四卷 1 Menthol Light的红蝶

台版 转自 天使动漫论坛

轻书架×天使动漫录入组

图源：海

录入：kid

「你觉得在月球上会有回声吗？」

工作中途的休息时间，黑川小姐问了这样的问题。

「月球？……你是指浮在天上的那个月球吗？」

「对。你觉得在月球上喊『呀喝─』的话，会不会听见『呀喝─』的回声？」

「因为那里没有空气，应该根本喊不出声音吧。」

「哦，标准答案。」黑川小姐笑了起来。「不过，据说月球是空心的。」

「啊，好像有听过这种说法。」

「所以，也有种说法认为内部的空洞可能积存了一些气体。那样的话即使是在月球，只要到地下就能听见回声了呢。很浪漫不是吗？」

接着黑川小姐转过身面对柜台后面的墙壁。

那里挂着一块透明的牌子，上面印有录音工作室的标志。

──「Moon　Echo」。

「原来有这样的含意吗？」

原来是在讲录音工作室名称的由来吗？因为实在太突然了，我到现在才反应过来。

被我们当成据点的这间音乐工作室位于东新宿，黑川小姐则是这里的年轻老板。她偶尔会让我们免费使用录音室，但相对的要帮她处理一些杂务。有点搞不清楚到底是谁受谁的照顾更多。

黑川小姐趴在柜台上托着腮，无精打采地叹了口气喃喃说道。

「我觉得这个名字很不错的说。结果没被采用。」

我不解地偏过头。没被采用？

「等一下，这间店用的不就是这个名字吗？」

「不是，我不是这个意思，原本这是乐团名称的候补啦。」

这么说起来，有听华园老师提过，黑川小姐以前有玩过乐团。

「『Moon·Echo』被否决掉的话，那乐团取的是什么名字呢？」

黑川小姐在手边的便条纸上写下了三个字。

──「黑死蝶」。

这个……嗯……

在各种意义上，让人感到坐立难安的名字。

虽然我努力不让内心想法表现在脸上，但似乎马上就被看穿，黑川小姐像是在自嘲般地扬起嘴角。

「这个名字还不坏就是了。喜欢这类名字的人真的非常喜欢。可是取了这种名字之后，不就只能穿哥德服装搞视觉系了吗？不是小调的快节奏曲子，就是有点阴郁的叙事曲。」

「感觉挺合适的啊。」

身材高䠷又有一股唯美中带点阴郁气质的黑川小姐，只要把妆化得稍浓再搭配黑色系的衣服，肯定能营造出很棒的舞台效果。

「当时的人气还不错。可是感觉没办法一直持续下去。离开大学之后过了两三年就解散了。」

「呃、那个，是不是因为大家找到工作后变忙之类的。」

「不，正好相反。感觉比较像因为不玩乐团了才去找工作。在经常办演唱会的那个时期，我们很认真地以进入业界为目标呢。」

讲到这里黑川小姐停顿下来，目不转睛地看着我的脸。当她再次开口时，发出的声音带着像是秋雨后出现的水洼般的色泽。

「几乎所有的人都会在某个时刻放弃啦。九成九的人都会放弃玩音乐。阿琴的音乐生涯真的非常幸福，就算听到这种话大概也无法理解。你应该无法想像自己放弃音乐的模样吧。」

「呃、嗯……这个嘛，毕竟我还是高中生，玩音乐的资历也没多久。」

「不是时间长短的问题。」

黑川小姐这么说着转过身来面对我，然后用手指在柜台上画出一条长长的横线。恰巧像是把我和她自己分隔开来一样。

「因为做这样的工作，我已经看过好几万个玩音乐的家伙了。现在只要用看的就大概可以分辨出来。你是属于那个国度的人啊。」

此时，彷佛有条又深又黑的河川，静静地流淌在我们之间的国境上。

＊

我回去参加Paradise Noise Orchestra的练习，是在正月过了三天，录音室重新开张的时候。下午四点，四个人和平常一样聚集在「Moon·Echo」。四个人。伽耶不在。贝斯手是我。

由于跨年参拜时已祝贺过新年，我们没有说多余的话，手脚俐落地完成设置准备马上开始演奏。

由于对我来说是久违的乐团演奏，因此先把固定的曲目大致演奏一遍。

感觉真不错。

彷佛全身的血液一滴不剩地逐渐被换成新的一样。一颗颗音符渗透到骨髓深处，旺盛地燃烧起来。

去年，想要暂时脱离整天泡在乐团的日子时，明明那么眷恋着只属于自己一个人的电脑桌面世界，在尽情品尝过孤独滋味后的现在，却觉得在乐团中复杂共鸣的热量，比任何东西都来得可爱。

人真是任性的生物啊。连我自己都这么觉得。

今后我肯定还是会这样，摇摆不定地被自己的欲望操控着来回游走在危险的边线上，不断替周遭的人们带来麻烦吧。虽然感到过意不去，但我自己恐怕也无可奈何。对不起。我想对全世界的人说声对不起。像我这样的人至少在面对音乐时，要认真地全力以赴才行。

连续弹奏四首曲子后，满身大汗的我决定休息一下。所有人在各自补充水分之后也没有开口说话。觉得气氛有点诡异的我看了看所有成员的脸，小心翼翼地问道。

「……那个……因为我很久没参加了，大家是不是有什么感到不满的部分呢？我自己是觉得有跟上就是了……」

「唉？」诗月睁大眼睛露出意外的表情。「没有任何不满啊。真琴同学和以前一模一样。果然我的节拍还是需要真琴同学。」

「本来还想说要是技术变差的话，要好好地整一整你，结果反而变得比以前还要好。」

凛子在另一种意义上似乎很不满。

「毕竟没有录用小伽，弹得太烂的话说不过去啊。」

朱音嘻嘻笑着把宝特瓶剩下的水喝光。

「明明伽耶的技术就是比较好，到底村濑同学哪里不一样呢。」凛子露出思索的表情。

「……性别？」朱音说道。

「性别没有不一样吧。」

「也是。」

「是你个头！性别不一样啦！」

「真琴小弟和她不是只有一条染色体不一样吗？」

「那就是性别不一样的意思啊！」

「因为真琴同学的Y染色体是可Y（爱）的Y。」

实在太莫名其妙让我不知道该怎么吐槽。

朱音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似地说道。

「这么说起来，之前京子小姐来录音室的时候，不是有做过个人面谈吗。那个时候她是不是有说过，女3男1的乐团很危险，要我们多加小心之类的话？」

「有说过。语气好像亲身经历过一样。」

「她也有对我这么说，不过我告诉她绝对不会有问题。」

呃，等等。这是怎么回事。她对所有人都这么说吗？能不能把事情说得更仔细一点？

「因为我们的乐团是女3真琴（makoto，男是otoko）1。」

「差一个音！可是差很多！」朱音捧腹大笑。

「照这个理论来说的话，村濑同学不论增加到几个人都没问题。像是女3真琴3。」

「真琴同学（san）变成真琴3（san）……真是太幸福了……」

「小诗，不好意思打扰你做美梦，可是三个人实在有点那个。」

「连我本人都觉得非常尴尬。」

「是吗？」凛子问道。「我觉得可以分工合作倒是挺方便的。负责作曲、负责贝斯、负责唱歌。」

「这些我一个人都能做到唉？」

「而且连圣诞节的预定撞期也毫不在意。」

「那件事我真的感到很抱歉。」

突然被戳中要害的我只能跪地求饶。

呃、等等。没有撞期吧？我可是有确实地把四个人的时间，全部都稍微错开了唉？我在心中用微弱的声音找借口。

「那样的话还需要准备伽耶同学的份，所以是真琴4呢。」

「还需要有一个负责在家里独自思念着美沙绪老师，并寂寞地看着影片，所以是真琴5喔。」

「这样下去地球会被村濑同学挤爆的。」

我觉得我的脑袋会先爆掉。

不过啊。我望着那三个聊着没营养话题的少女们这么想。

终于回来了啊。

虽然不太愿意承认，但这幅吵闹的景象才是Paradise Noise Orchestra原本的模样。几乎每天都漫无目的地聚集在飘着咖啡香气的音乐准备室里闲话家常，就是我们的起点。如果没有拿我当乐子展开这些毫无意义的对话，就不是我们的乐团了。

然而，那天的短剧一直到录音室排练结束后，都还在继续。

把东西收拾好离开房间的我们到大厅结帐时，从柜台另一侧靠内的工作人员专用区域，传来有人在争吵的声音。

其中一个是黑川小姐。

「所以啊！我说了不是那么一回事，你看了不就知道了吗？」

虽然另一个人的声音听不清楚，但气氛似乎不太和睦。

正想着黑川小姐是不是遇到了什么麻烦的我，付完帐单准备转身离开柜台时，黑川小姐从里面走了出来。在她背后还有一名年轻女性。

我和那人四目相对。

那名女性的容貌非常出众，年龄大概和黑川小姐差不多。虽然两人的共通点是容姿端丽个性好斗，但如果说黑川小姐的武器是枪枝，那么另一个人用的就是剑。两人之间的气氛有着这样的差别。

那名女性狠狠地瞪着我，在黑川小姐耳边小声说道。

「……难道是那个人。」

「对。阿琴，你来得正好。」

虽然有种不好的预感但已经来不及了。黑川小姐隔着柜台伸出手紧紧抓住我的手腕。然后转过身对背后的女性说道。

「这是我现在的男友。已经订婚了。」

「唉唉唉唉唉唉？」

我忍不住发出怪声。我身后的凛子小声嘀咕道。

「真琴6……」

「不、不是，等一下。黑、黑川小姐？」

看到乐团成员们怀疑和好奇参半的眼神，让我感到非常慌张。黑川小姐用力搂住我的肩膀，把我拉到大楼外面。和我贴这么紧的话就算是误会也解释不清了吧！

「不好意思啊阿琴，麻烦你配合一下。她正看着这边，快露出笑容挥挥手。」

黑川小姐用下巴朝玻璃门另一头比划了一下。刚才的女性在柜台旁边用怀疑的眼光看着这边。

没办法。我只好朝她露出生硬的笑容。

她的眼神分明在问，你到底是何方神圣。黑川小姐在我耳边说道。

「接下来要举行乐团会议吧。总之今天就先这样。订婚的事情我之后会告诉你详情。」

＊

「订婚？到、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啊？」

不出所料，伽耶在知道这件事后拼命追问。

「不是、呃、那个……用功念书吧？」

「学长你打算敷衍过去吗？」

在录音室排练的第二天，乐团的所有成员正围着伽耶开读书会。地点选在朱音家。要是遇到凛子、诗月的父母会很尴尬（主要是我）。伽耶也是瞒着父母准备入学考试，我的房间又太小，于是用消去法只能选在宫藤家。

然而，却无法顺利进入学习状态。毕竟昨天才发生那样的事。

「我们也很在意这件事，无法集中精神，先讲清楚吧。」

把人数份的茶端过来的朱音说出这样的话，但怎么看都是一副乐在其中的表情。

「要是乐团领导者因为婚姻诈欺罪被逮捕的话会很麻烦，所以村濑同学有责任要解释清楚吧。」

「凛子真的想让我成为罪犯对吧……」

「真琴同学没事的喔，重婚罪的刑责只有两年而已，而且好像也不适用于事实婚。」

到底是哪里没问题啊。话说诗月你没事去查这些做什么。

算了，反正这样下去也没办法好好读书，只能稍微说明一下了。

昨天在那之后，乐团的所有人虽然和往常一样前往同一间麦当劳，但结果不用多说，每个人都心不在焉根本没讨论什么正经事。

「呃，该从哪里说起才好呢？总之男朋友和订婚都是假的。」

「在那之后黑川小姐真的有联络你吗？」朱音插嘴问道。

「嗯，在半夜传了LINE。」

「呃，麻烦稍等一下。」伽耶向前探身。「你们是店员和客人的关系吧？为什么会加LINE的帐号？果然是真的有订婚──」

「为什么啊。照你的逻辑，我不是和这里所有的人都订婚了吗？」

带着微热的沉默笼罩着整个房间。

……给点反应啊！为什么挑在这种时候像是事先说好了一样，每个人都不出声啊！

诗月扭扭捏捏地开口说道。

「真琴同学没事的喔，只有订婚的话不适用于重婚罪。」

「我才没在担心那种事！还有其他更该说的话吧？」

「我觉得和很多人订婚的话毫无疑问是骗婚行为。」

「不要越变越糟！」

「我们被命运的红线（LINE）系在一起呢。」

「LINE是绿色的！」

看着三人你一言我一语的伽耶，感到有点不知所措。

「呃、接下来是轮到我吧，那个、要说些有趣的话才行。」

「我们乐团没有那样的潜规则啦。」

要是让她误以为，没能成为正式成员是因为没有喜剧天分的话也很伤脑筋。不过伽耶闷着头苦思许久后，突然充满干劲地用力拍了一下手。

「想好了！因为多管闲事（sekkai）而订下的是婚约（konyaku），因为石灰（sekkai）而凝固的是蒟蒻（konnyaku）。」

「把这种努力用在入学考试上好吗……」

伽耶因为我的指谪变得垂头丧气。在一旁的诗月看不下去，把她抱进怀中摸摸头安慰。

凛子用冰冷的眼神瞪着我说道。

「明明水准很不错的说。看来古典的谐音梗对村濑同学来说或许太高雅了。」

「真琴小弟的搞笑注重的是气势啊。像推土机一样不会放过任何一处吐槽点，但是可爱的小花会被压坏呢。」

呃、等等。为什么气氛变得好像是我不好？不是，或许刚才我对伽耶真的是太冷淡了。

「所以呢，和黑川小姐的婚约是怎么订下来的？」

凛子佯装逼问我的样子把话题拉了回去。不对，是装作把话题拉回去的样子在逼问我吧？不管是哪边都无所谓了。

「所以我说根本没有订什么婚啊。之前和黑川小姐闲聊的时候，我半开玩笑地说很羡慕她可以当录音工作室的老板，我也想靠这种工作维生。」

「实际上这不就是在求婚了吗？」

诗月是怎么靠这么一点讯息得到那种结论的……？

「呃，为什么这样会变成求婚呢？」思考回路还是普通人的伽耶问道。

一旁的朱音抢在诗月前面答道。

「用普通方法是无法成为录音工作室老板的。最实际的方法就是成为黑川小姐的丈夫。」

「啊……原、原来是这样。学姐们的推理能力真不简单，我得好好学习。」

看着伽耶在无意识中发挥的学妹风范，总觉得她就算考上了也令人担心。我们乐团的这些女生会不会变得更得意忘形啊。

「总之呢，那些话只是在开玩笑而已。就连我自己都忘掉了。黑川小姐昨天似乎也是突然想起来，才拿来当成借口的样子。」

「借口？是什么样的借口？」凛子问道。

「这很难解释啊……直接让你们看比较快。朱音，可以用一下你的电脑吗？」

「嗯。」朱音伸手指向书桌。

我用朱音的笔记型电脑进行搜寻。

关键字是──「黑死蝶」。

搜寻到好几个演唱会的影片。我选了画面看起来最漂亮的影片点了进去。

「……啊，唱歌的是黑川小姐？」

从我肩膀后面探出头看着萤幕的朱音，马上就注意到了。其他三个人也凑了过来，让书桌前的人口密度一下子暴增。

视觉系乐团「黑死蝶」是由两个人组成的。

主唱全身穿着很贴身的黑色西装套装，吉他手的服装虽然一样以黑色为底色，但用了大量色彩鲜艳的褶边和缎带来点缀。

从缩图看起来两人都像是男性，但其实两人都是女性。主唱是黑川小姐，然后吉他是昨天来到「Moon·Echo」的那个人。轮廓分明的面孔让我明明只看过一次，却印象深刻。

「……好受欢迎呢……」

看到观众们散发着彷佛要冲破萤幕的热气，让诗月的声音不禁颤抖起来。

「现在已经不玩乐团了吗？」凛子问道。

「嗯，在四年前解散了。」

「四年前？这个影片底下每天都有新的留言唉。」

朱音把手叠在我的手上操作滑鼠，让页面往下滚动。留言区里充满支持者们希望乐团复活的声音。

「这个伴奏是用音序器做的吧。以这种类型的乐团来说很少见。」

凛子把脸凑到萤幕前方，确认舞台上除了那两个人以外没有其他的乐手。

「成立的时候好像是六人乐团就是了。」

我开始搜集散落在网路上关于「黑死蝶」的资讯。虽然也有六个人聚集在一起的照片，但看起来非常年轻。据说是刚进大学就马上成立的乐团，年龄应该和现在的我们差不了太多。这个团体都是由具有中性外表并散发着危险气息的女性组成，看起来十分光鲜亮丽。不过最引人注目的还是中央的主唱和吉他手。

「这个叫做蝶野的吉他手，似乎是非常能干的乐团指挥，她明确地定下乐团的路线并进行宣传，在独立音乐界得到传说级的人气，可是因为太过严厉让成员一个个离开了。」

「对演奏的要求太高的意思吗？」

「啊，不是演奏方面的问题。」

关于这个也是实际用看的比较快吧。我滚动页面回到影片的地方，把进度条拖到曲子的最高潮。

在舞台上黑川小姐和蝶野小姐，看起来似乎凑在同一个麦克风旁合声──然后竟然真的接吻了。她们背后的贝斯手和节奏吉他手也非常热情地把身体纠缠在一起。观众席已经变得像是沸腾的熔岩之海。伽耶把变得通红的脸从萤幕上移开，诗月也「哇」地一声用双手捂住眼睛，朱音则是又害羞又好奇地发出「哈呀」的声音，只有凛子一个人依然很平静。

「这个乐团走的是『男装女性情侣』的路线。成员会多达六人，似乎也是为了在乐团内凑出三组官方设定的情侣。」

「竟然是针对这么小众需求的路线吗……」诗月如此感叹。

「嗯，我懂。这种路线喜欢的人会疯狂爱上。」凛子出乎意料地表示理解。

「呃，那么黑川小姐和这个吉他手以前也是情侣吗。」朱音瞪大了眼睛。

「不，那只是设定。为了舞台效果而已。可是这位蝶野小姐做事情非常讲究，连成员的私生活都要干涉。要求她们不可以交男朋友，因为被粉丝发现的话人气会下降。受不了的成员就一个个退出了。」

「这……嗯，没办法继续下去呢……」

「最后只剩下她和黑川小姐两个人，转型成用音序器伴奏的电子摇滚才让乐团能继续活动。」

（插图008）

由于最终吸引观众的还是那两个人，结果人气不但没有衰退反而还更加高涨。

可是在四年前，黑川小姐的父亲因为看不惯女儿整天游手好闲，于是提出了这样的建议。

──最近我在东新宿替你买了一栋小型的大楼，你要不要拿去做点什么生意。

对音乐活动感到疲累的黑川小姐，接受了建议退出乐团。之后决定活用自己当音乐人的经验，开始经营音乐工作室。

──「Moon·Echo」就是这样诞生的。

「等一下，这么简单就把一整栋楼给了女儿吗？」

朱音突然大声喊道。

「据说是大富豪。」

在认识的人里，已经有像诗月这样家庭环境非常不得了的大小姐，所以并没有让我感到非常惊讶。话说诗月看起来也一点都不觉得讶异。有钱人真可怕。

「到此为止都是整件事的背景。」

我这么说着阖上笔记型电脑。真的有够冗长。

「昨天来到工作室和黑川小姐谈了很久的，就是那位担任吉他手的蝶野小姐。好像是想要和她重新组乐团的样子。」

「唉～真的吗！太好了～我也想听！黑川小姐从来不提自己以前参加乐团的事情呢。」

朱音表现得很兴奋。毕竟很久以前她就透过华园老师认识了黑川小姐。看到朱音这么期待的模样，让我有点不好意思接着说下去。

「不，她说拒绝了。」

「唉唉唉唉唉。」

「所以她才谎称我是她的男朋友，来当作拒绝的借口。」

「啊，原来如此。」

一直默默听到现在的凛子，点了点头表示理解。

「也就是说因为违反了乐团的路线，所以没办法参加。说明了这么久就是为了讲这句话吗？」

「反正不从头开始解释的话，你们也不会相信吧。」

「应该说听了你从头开始解释之后还是无法相信。你真的没有对黑川小姐出手吗？」

「说了这么多都白说了！把时间还给我！」

「村濑同学也要把我的纯情还来。」

「你的纯情和这件事有什么关系啊？」

「真琴同学，没事的，我相信你。」

诗月泪眼汪汪地说道。

「我会一直等你出来的……婚姻诈欺最多只会被关十年……」

「这算哪门子相信啊！」为什么你知道得那么清楚？这种知识用不到吧？

「那、那个──」

在我的正后方听了这一连串对话的伽耶，小心翼翼地环视着所有人的脸说道。

「那个、呃，大家都不相信村濑学长说的话吗？难道有什么可疑的地方？我觉得、那个、应该就是学长说的那样吧。」

「没事的，小伽。」朱音露出温柔微笑。「他可是我们乐团的领导者喔？大家当然会相信他啊。」

相信这两个字，原来可以说得这么轻浮又不可靠还令人心寒啊。

凛子一脸理所当然地这么说。

「那么简单就相信的话也没什么意思吧。能够捉弄之处怎么可以轻易放过呢。」

「终于毫不犹豫地承认是在『捉弄』了啊……」

「过去的我总是拒人于千里之外，不擅长表现自己的感情。能够变得这么坦率都多亏了村濑同学。我很感谢你。」

「为什么被你说得好像很感人一样？」

「那村濑同学要怎么处理黑川小姐的事情？」

「还能怎么处理。根本无从处理啊。反正应该只是昨天临时起意的缓兵之计吧。」

「哼嗯？这么说也是。」

凛子回到桌旁的坐垫上。其他成员见状，也纷纷从我身边离开坐到地板上。

「那么也差不多掌握了事情的来龙去脉，让我们开始读书吧。伽耶，你要从哪个科目开始。」

「啊，是的。模拟考的英文不是很──」

「英文的话应该是我了！话说大家要不要把模拟考的题目先做一遍？」

「感觉很有意思。国中的范围不知道还记得多少……」

四个人围在桌边，其乐融融地摊开试卷振笔疾书。

话说回来，桌子因为是方形，四个人已经把四个边都占领了。

……我有留在这里的必要吗？

「我可以回去了吗？这里面我的成绩大概是最差的，应该帮不上忙。」

我才刚把话说完，就遭到集中炮火的打击。

「不是学长说要准备入学考试，才不让我参加乐团的吗！请负起责任在那边好好地看着！」

「村濑同学扮演的，是把小学生都不会弄错的题目做错，来替大家加油打气的角色。」

「真琴小弟来点背景音乐嘛。这里什么乐器都有。」

「啊，服装好像也有很多吧？文化祭的时候也是穿朱音同学的衣服，就穿那种可爱的服装来帮大家倒茶。」

我可以！回去了吗！

＊

黑川小姐信口雌黄的缓兵之计，并没有就这样结束。

「今天有空吗？我会付薪水。」

被这样的LINE讯息叫到新宿来的我，陷入要在咖啡厅和「黑死蝶」的吉他手蝶野小姐见面的窘境。黑川小姐坐在旁边，穿着我以前从未见过充满了女人味的服装。这个人原来有裙子啊。

「你看，我一叫就马上过来了吧。阿琴已经彻底迷上我了。」

满脸得意的黑川小姐，一开口就对蝶野小姐说出这样的话，让我讶异得连嘴巴都合不拢。这是怎么回事？现在是什么情况？

「……他是高中生吧？」

蝶野小姐恶狠狠地瞪着我，眼中的猜疑比之前更加浓厚。她穿着长袖T恤搭配热裤和黑色长裤袜，比第一次见面的时候稳重多了。不过胸前巨大的玫瑰与凤蝶刺绣充满了存在感。

「年纪比你小一轮唉。订婚？你是认真的吗？」

会有这种反应也是理所当然的吧。我缩着脖子窥探黑川小姐的表情。记得她和华园老师好像是高中同学吧。虽然不论是对华园老师还是黑川小姐，我都没做过询问年龄这种不要命的行为，不过应该差了十岁以上。

「认真到不能再认真了。当然结婚是预定等到毕业以后。」

黑川小姐面不改色地这么说。她觉得能够这样骗过去吗……？

「事情就是这样，我已经有阿琴了所以不能加入『黑死蝶』。乐团走的路线和以前一样吧。」

蝶野小姐来回看了两次我和黑川小姐的脸。

「你们在交往的事情我理解了。」

理解什么啦！这点首先就不能相信吧，这么明显的谎言！我差点就想大声这么说。不，其实只要这么说出来就好了。可是我已经被自己身处的状况搞到整个人都混乱了。

「不过这个男孩是PNO的村濑真琴吧？」

听到蝶野小姐这么说，我有点讶异。

「啊，你知道啊。」

黑川小姐一副若无其事的表情。

「现在玩独立音乐的人没有人不知道PNO。」

咦，是这样吗？我对那个圈子的事不太瞭解。

「如果是和这个男孩交往的话，并没有违反我们的路线，所以没有问题喔。」

听到蝶野小姐讲出这样的话，让我的混乱变成头痛。哪里没有问题了？

「『黑死蝶』不是禁止交男朋友吗。」黑川小姐不解地偏过头。

「不是男朋友吧？这是女孩子啊。」

「我是男的喔？」我拉高声音这么说。

「PNO不是走这种路线的女子乐团吗？」

「根本不是好吗？」

「虽然我有想过女扮男装乐团，不过女扮男装再穿女装的路线实在连我都想像不到呢。真是败给你了。」

「除了蝶野小姐以外没有人想得到啦！请你尽管拿去用！」

「这么拼命否认是事务所的方针？」

「没有什么事务所！现在到底是怎样，我怎么看都是男的吧！」

我站了起来用手掌用力拍着自己的胸膛。蝶野小姐眯起眼睛。

「不，我在看影片的时候就觉得是女的，现在看到真人也觉得大概是六比四左右。」

到底哪边是六？我实在不敢问。

「听你这么说，我也变得有点没自信了。」

「黑川小姐？为什么你会站到她那边啊！」

「让蝶野看看证据如何？」

这个人到底在说什么啊？在这么多客人的店里请不要这样好吗？

「我不会要你在这里这么做啦。可以去厕所啊。」

「并不是这样的问题。」

「是啊，不知道该去男厕还是女厕呢。」

「也不是那样的问题。」

此时，蝶野小姐点了一根万宝路Menthol Light这么说道。

「蝶野，不要抽菸。」黑川小姐用严厉的声音这么说。这间咖啡厅很有历史了，应该是可以抽菸的店才对……

「哦，知道了。」

蝶野小姐把刚点着的菸摁进菸灰缸里。

「主要是外面的人会怎么看待，因为问题在于粉丝的心理。试着想想看当粉丝发现黑川和这个真琴小妹交往时会有什么反应。所有人一定都会很高兴地认为『啊，她喜欢的果然是这种类型』。所以没有问题。」

黑川小姐用指背按着嘴唇，稍微思考了一下之后点了点头。

「……确实如此。」

「你反过来被说服是怎样啦？」

「呃，因为那些黑蜜蜂──这是『黑死蝶』粉丝的名称，我也很瞭解他们。」

「你何不照她说的回去算了？我不管了啦！」

「果然要拿阿琴当借口还是有点勉强吗。」

「居然承认是借口了！你也太容易不打自招了吧！」

「况且我对男人要求的是要能成为心灵的绿洲啊。阿琴不太符合我喜欢的类型。」

「不是啊现在又不是在讲黑川小姐的喜好？」

嘴上虽然这么说，但突然很在意自己的评价，于是我小心翼翼地追问。

「不过、那个嘛，做为参考想问一下，黑川小姐喜欢的是什么样的类型呢？」

「像连恩·盖勒格一样的人。」

「原来是那个绿洲啊！不但没办法疗愈心灵，还因为吵架解散了啊！」

「是吗，所以『黑死蝶』也解散了啊。」

「不要用奇怪的方式把话题拉回来！啊不对您肯把话题拉回来还是让我非常感谢啦！」

蝶野小姐用非常感慨的表情，把视线从我这边转向黑川小姐。

「真是不错的男朋友啊。什么吐槽点都不会放过。」

「对吧。不准抢喔。」

「以前的事情是我不对。求求你回乐团来吧。」

「我不是说过不要了吗？已经没有那种干劲了。」

虽然差点就把像是「你还相信我是她男朋友这种谎话吗还有过去发生了什么事」这些不解风情的话说出口，但我还是努力吞了回去。

因为她们的眼神变得非常冰冷。

「……那个，我先回避一下。」

接下来的话大概不适合我这个外人听。但旁边的黑川小姐用力抓住我的大腿，把我按回到沙发上。

「没关系。你也以证人的身分旁听。」

「可是──」

「要是只剩我们两个的话说不定会打起来，留下来吧。」

连蝶野小姐也说出这种话。看到她扬起的嘴角还以为是在开玩笑，但眼中却没有笑意。

「而且为什么事到如今才来找我。现在的我已经有固定的工作了。蝶野的乐团也有新成员吧。」

「要是你和退出的时候一样，我也不会来找你。」

蝶野小姐看着远方小声地这么说。

「前阵子我在乐器行，看到你很热心地在挑选麦克风和屏蔽线。」

「去乐器行很正常吧。你以为我做的是什么工作。」

嘴上虽然这么说，但黑川小姐的表情有点尴尬。

「气氛看起来不像在采购录音室用的设备就是了。而且刚才看到我点菸还很生气。是要我保护嗓子吧。和还在乐团的时候一样。」

「烦死了。你到底想说什么啦。」

鲜艳的色彩挡住我的视线。因为蝶野小姐突然站起来。T恤胸前的花朵与蝴蝶的刺绣跑到了眼前。

把手放在黑川小姐肩膀上的蝶野小姐，散发出一股让我一瞬间以为她会直接亲下去的热量。就像那个演唱会的影片。

不过，她说的话比亲吻还要震撼人心。

「你还想在舞台上唱歌吧。」

「……我已经唱得够多了。引退。」

「还不到喊老的年纪吧。而且你在那样的店里，每天看到那么多玩乐团的，怎么可能甘心就这样沉寂下去。」

「我对现在的人生很满足了。」

黑川小姐这么说着，推开蝶野小姐的身体站了起来，然后拿走帐单。

「阿琴，走吧。抱歉啊，因为这种事把你叫过来。」

离开咖啡厅时我回头看了一眼，只见蝶野小姐双手抱在胸前一动也不动地盯着菸灰缸。被摁在里面的万宝路Menthol Light虽然已经熄灭，但蝶野小姐的眼中似乎仍然亮着火光。

＊

那天晚上，我在晚餐时问父亲。

「为什么不玩乐团了？」

父亲差点没拿稳装着味噌汤的碗。

「你怎么突然问这个。」

「没有啦，呃、就是认识的人里有人以前也有玩乐团，所以有点在意。」

「我说你啊，一个把乐团人气玩到如日中天的青少年，不该对曾经玩过乐团的大叔问出这样的问题好吗？如果你不是我儿子的话，我会好好教训你一顿的！」

「你这不是已经在教训他了吗。」母亲冷静地这么说。

「不是、呃、嗯，对不起。」我缩了缩脖子。「那就当我没问。」

「玩乐团的人会放弃音乐的理由，大致上可以分成四种，最多的是──」

「明明就超想发表意见的。」

「我资历很老啊。要论知识的话真琴根本比不上。最多的是因为工作繁忙而失去干劲，于是从梦想中清醒过来退出乐团的情形。到头来乐团什么的，只有在还是学生时才能尽情地去玩啊。」

「嗯，或许是这样没错。」

我能够把人生的大部分都花费在音乐上，也是多亏了有父母的养育。

「排第二的是因为有同伴退出而连带失去干劲，也没有力气去找新成员，于是从梦想中清醒过来退出乐团的情形。尤其是鼓手退出就完蛋了。很难找到人来接替然后就这样直接解散。」

这点也很好理解。能找到好几个合得来又志同道合的成员本身就是一种奇迹了。我不禁感慨自己真的很幸运。

「排第三的是因为交到女朋友，而不得不把时间和金钱都花在女朋友身上，变得根本没办法玩音乐，于是从梦想中清醒过来退出乐团的情形。因为是为了受到女性欢迎而玩乐团，要说是达成目标功成身退也不无道理。」

虽然觉得擅自决定是为了受异性欢迎似乎不太好，但的确需要花不少时间和金钱。

「排第四的是因为没才能，招不到听众完全无法崭露头角，于是从梦想中清醒过来退出乐团的情形。这个理由因为很少有人会老实承认，所以在统计上排名第四，但在我看来实际上应该会更多一点。」

「是谁统计出来的。」

「我。」

「这数据也太偏颇了吧！难怪都只有为了受欢迎才玩乐团的人！」

「因为我只为了受欢迎才玩乐团的关系，你才会出生的唉？还不快感谢我！」

这世界上恐怕找不到比这句话，更能让人失去对父母的感激之情。

「嗯，你爸要是那时不找工作继续玩乐团的话，应该是绝对不会结婚的，就结果来说或许没错。」

母亲拜托你别讲得那么感慨啊。让我觉得自己好像历经千辛万苦才能出生一样。搞得我都没有什么食欲了。

「……呃，那么老爸是因为第三个理由退出乐团的吗？因为和妈妈开始交往的关系？」

「嗯？嗯。那个……差不多就是那样啦……」

看到父亲吞吞吐吐的，母亲插嘴展开追击。

「全部都是吧。因为工作找得比玩乐团顺利而变得很忙，担任鼓手的人又带头退出，最后连展演空间的选拔会也全部落选。」

「你妈说得没错……」

父亲蜷起身子咯吱咯吱地啃着芦笋培根卷。什么嘛。原来只是把自己的体验分成四份来叙述而已啊。那为什么要把口气装成好像评论家一样？对亲生儿子装模作样有什么意义啊。

要是姊姊在场的话，肯定会对老爸说出更加尖锐的话，值得庆幸的是她今天晚上和朋友出去玩了。

吃完晚饭后，父亲一边洗碗盘一边问我。

「真琴，你该不会想退出乐团吧？」

「唉？不是啦，不是我要退出。」

在旁边擦碗盘的我吓了一跳这么回答。突然问出那样的问题会让人担心也很正常。

「那就好。你想成为职业乐手吧？」

「职业？嗯……我还没考虑过那么具体的事情。」

「我的梦想是武道馆！东京巨蛋！代替我实现吧！」

「那种大过头的场地音响效果很差，应该不适合办演唱会吧？」

「少装了，音响效果算啥！重要的是有数以万计的人想听你的演奏啊，不管是台上还是台下的人都在追求梦想啊！」

我缩了缩脖子。梦想。这个词在今天晚上不知道听见几次了。

洗完澡后我躲进房间，查看电子邮件信箱时看到新岛先生寄来的邮件。就是那位洼井拓斗先生的代理人。

「关于开始发布合作乐曲的相关事项。」

邮件的标题是这样写的。

村濑先生和洼井合作制作的曲子将会在下周一凌晨零时发布在影音网站，同时也会在Spotify、Apple Music、Amazon Music等平台上架……

把事情全部交给对方处理，偶尔寄来的邮件也没有细看就回信表示同意，邮寄过来的契约书也马上就签名盖章寄回去，结果在不知不觉间演变成令人难以置信的事态。透过订阅来发布？邮件还有提到获益将由拓斗先生、我还有莳田俊（的遗族）均分之类的内容。

意思是……这会成为我的出道曲吗？

呃，可是，我在影音网站上已经发表过好几首曲子了，也靠着影片赚了不少钱，只是没有进入商业通路而已，要说我早就出道了也不是不行。都怪父亲提到什么职业不职业的关系，害我净想到些无关紧要的事情。

我突然很想和拓斗先生说话，于是打开通话用的应用程式。

幸运的是拓斗先生在线上。

「很抱歉突然打扰您。请问您在忙吗？」

「不忙。正在吃午饭。很忙的话就不会接了。」

午饭？

啊，对了。他不是在日本而是在英国啊。这边的晚上好像是那边的白天。这么说起来通话的延迟满严重的。

「怎么了。是想谈关于那首曲子的事情吗？新岛先生有告诉你详情吧。是下周。」

「啊，是的，我刚才有看到邮件。」

「还有什么不清楚的地方吗？问新岛先生会比问我还──」

「不、那个，和那件事没什么关系，我只是想找拓斗先生说说话。」

虽然两边都没有把镜头打开，但是我感觉拓斗先生在电话那头似乎皱起了眉头。

「你在说什么啊。」

唔嗯，果然会出现这样的反应啊。我这个人真是的，没有任何说明就直接把心情说了出来，要好好反省。

「呃，事情是这样的。我在影音网站上传了很多曲子，不过经由商业通路发行曲子还是第一次。」

「全部都是我们这边的人在处理的吧。」

「是的，全部都帮我处理好，让我真的非常感谢您的照顾。」语气好像变得有点怪。「我想说的也不是这个，呃，我突然想到这个该不会变成我的出道专辑吧？所以感到有点紧张。」

「虽然获益平分但这是我的曲子喔。MV也只有我登场。」

「嗯，是的，我看过了。拍得很赞呢。」

「到底是怎样。你想要让自己的名字变得更显眼吗？」

「啊，不是不是我想讲的和那个一点关系都没有。」

感觉得出来拓斗先生有点不耐烦。因为连我自己都还没搞清楚想说啥就开始通话了。真的很抱歉。

「最近听认识的人，说了很多关于放弃音乐或是成为职业乐手之类的事情，没办法整理出自己的想法让我感到有点烦躁。像是想继续玩音乐的话是不是成为职业乐手会比较好，或是要怎么样才能算是成为职业乐手，之类的。」

「那种事情根本无所谓吧。」

拓斗先生表现得很冷淡。

「你靠音乐赚的钱已经比我多了不是吗？」

「唉？呃，不会吧。」

「赚得比我多啊。因为我基本上已经很久不玩音乐了。舞台的工作也和音乐剧没什么关系了，只有在心血来潮的时候会上传影片而已。」

「已经……不玩音乐了吗？」

那个时候我心中产生了这样的想法。

即使是这么有才能的人，也会放弃音乐啊。

因为觉得讲出来会惹他生气所以我保持沉默，不过即使相隔了半个地球的距离，心思会被看穿的时候还是会被看穿的样子。

「我没有自己一个人玩音乐的能力。」

拓斗先生小声地这么说。

「我会作词作曲。吉他弹得还可以。也能唱。可是想要全部都自己来做的话，没办法做出完整的作品。在英国有好几次要出道都失败了。不是我想一个人去做而失败，就是和合不来的人搭档而失败。在我快要放弃的时候，有间日本的公司来找我。因为把姿态放得很低，又答应会尽可能满足我的要求，所以我为了转换心情亲自去找日本的制作人。」

从桌上型喇叭传出的拓斗先生的声音，感觉像是在海水细小的泡沫中不断往下沉一样。

「我已经不记得听过几千张专辑了。毕竟是很久以前的事情，那个时候的订阅服务根本没有日本的歌曲，我只能特地去找实体CD来听。几乎都是垃圾。弄到后来我都搞不清楚自己在干什么了。」

我彷佛鲜明地看到，拓斗先生憔悴不堪地蜷缩在被好几千个CD盒埋起来的房间里的幻觉。伦敦的黯淡夕阳从没有窗帘的窗户照了进来，经过破裂盒子的复杂反射形成光与影的镶嵌图案。简直像是在MV的间奏部分插入的场景一样。虽然听不见音乐，但应该是一首哀伤的曲子。

「就这样从那堆垃圾山中，我好不容易才找到一个还不错的人。」

「……那个人就是莳田俊先生吗？」

「然后那个莳田先生制作的专辑被我搞砸了。我觉得自己已经没办法继续做音乐。所以放弃了。」

在经历被埋没、努力挣扎、无法呼吸的过程后，好不容易才在塑胶的坚硬水底找到的一丝光辉──却被自己破坏了。

「就算不碰音乐我也有接不完的演艺圈工作，还有很多想画的画。音乐什么的，只要在兴致来的时候偶尔玩玩就好。我是这么想的……直到不知道哪来的小鬼，突然把我和莳田先生作的曲子挖出来，还在改编得乱七八糟之后，擅自上传到网路上为止。」

「……啊、嗯……那件事真的很抱歉……」

「为什么要道歉。我在称赞你唉。」

（插图009）

刚才那样吗？

可以想像得到他周围的人真的很辛苦啊。

「那、你该不会也在考虑要放弃音乐吧？」

「啊，那个，不是不是……除了音乐以外我什么都不会啊。」

「我想也是。完全无法想像你不玩音乐会是什么样子。」

拓斗先生叹了口气。

「要是让你选择不当人类或是不玩音乐的话，你肯定连一秒都不会犹豫就选择不当人类吧。」

总觉得他这么讲好像也太没礼貌了点？

＊

在寒假的最后一天，由于被黑川小姐拜托做点小事，而比练习时间还要早一点到达工作室的我，看到柜台前面已经挤满了人。

「黑大人不在吗？」

「黑死蝶要复活是真的吗？原班人马？」

「是和蝶大人复合了吗？」

挤在那边七嘴八舌喋喋不休的，是一群二十几岁到三十几岁左右的女性。她们没有带乐器，看起来也不像玩乐团的人。柜台内看不到黑川小姐的身影，只有年轻的工作人员手忙脚乱地在应付那些人。来租录音室的人们都在远处观看，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阿琴，这边！」

听到有人压低声音这么说，我转过头一看，发现大厅后面通往办公室的门被打开了一条缝。勉强可以看到有根手指比画着要我过去。

我跑过去，侧身溜进门缝。

黑川小姐就躲在那个堆满不锈钢架和器材的狭小办公室里。我一进去就立刻把门带上。

「事情被闹得这么大。蝶野那家伙……」

她忿忿地咬紧嘴唇低声这么抱怨。

「我听到她们提到复活什么的。」

「她好像在官方网页上这么公告。说是要找我当主唱，而且这个月会在我们的展演空间办演唱会。」

我惊讶地眨了眨眼。「Moon·Echo」不只提供录音室租借，在地下还有可以容纳三百人的专业展演空间。

「唉、啊、呃、那个，那是──骗人的吧？」

「蝶野要在我这办演唱会这件事本身是事实。」黑川小姐沮丧地垂下肩膀。「她用其他的名义通过了我这里的选拔会。最近因为太忙没时间亲自去看选拔所以没有发现。」

业余乐团的演唱会可以分成两种，一种是完全自费包下展演空间，另一种是由展演空间方制作企划来募集参加演出的乐团。后者作为商业活动必须保证会聚集到一定数量的观众，所以通常都会透过选拔会来筛选前来报名的乐团。我记得这里的企划演唱会应该有相当高的水准，这表示蝶野小姐的实力即使到现在也没有衰退。

「……那么，变成黑川小姐也必须要参加那个场次了吗？」

「对。因为是在自己的工作室举办的演唱会让可信度变得更高，以前的粉丝都信以为真。全都跑了过来。」

黑川小姐一脸无助地望向办公室的门。从门外传来工作人员和女性粉丝争论的声音。

「黑川小姐出面说明那是假消息，不就可以解决了吗？」

「那些人正在热头上，现在出面的话只会造成反效果。在V系迷妹界里，黑蜜蜂是出了名的不会听人话。虽然很对不起那些员工，之后再发特别奖金吧……」

黑川小姐那不明确的态度实在让我很在意。

「总之蝶野小姐想让和申请时不同的乐团上台表演吧。以违反契约的名字取消演出不就行了。」

「这样对不起那些满心期待的观众吧。也已经卖出不少预售票了。」

身为展演空间的业主或许会有那样的感受吧。虽然我还是觉得无法释怀。

「呃，那你打算怎么办啊？」

「嗯～～………」黑川小姐把双手抱在胸前。「阿琴，你代替我上场啦。你很擅长男装吧。」

「一点都不擅长好吗？」

「不擅长吗？也就是说，其实女装比较合乎你的性情，平常打扮成男生是心不甘情不愿的吗？」

「不不不也不是那样的意思。」

刚才是故意设圈套的吧？我都忘了这个人也是属于捉弄我的那一方！

该怎么办才好呢？黑川小姐一边低声这么说，一边无力地瘫坐在椅子上。我悄悄打开门朝柜台望去，看到堵在那边的黑蜜蜂人数增加了将近一倍。我也只能叹气了。

第四卷 2 Horizont Light的黑蝶

第三学期开学没多久，学校方面展开了升学就业调查。

我们高中好像姑且算是升学学校，在升上二年级选择文组理组的阶段，就会安排学生参加决定要考哪间大学的升学就业调查。

可是高一就要我们决定未来也只会让人无所适从。在朝会发下志愿调查问卷后，休息时间的教室中叹息声此起彼落。

「就算要我填科系……」

「偏差值可以参考去年的数字吗？」

「非得填到第三志愿不可吗。我根本没有想过啊。」

异口同声都在抱怨的同班同学，纷纷把视线集中到我身上。

「真羡慕村濑啊。」

「将来已经一片光明了呢……」

「哪里光明了。话说为什么会扯到我。」

当我这么反驳时，所有人都报以冰冷的视线。

「现在就已经赚烂了吧？」

「秘密女装演唱会的门票被卖到三十万圆左右了吧？」

「那是什么恐怖的价格啊！会被逮捕吧！」

午休时间，我们聚集在音乐准备室时，最先提到的话题就是这个。

「升学就业调查？嗯，写了写了。我拿到后当场写好马上交回去，结果被退回来要我重新考虑。」

先看朱音的问卷。

第一志愿「P」、第二志愿「N」、第三志愿「O」。

「搞不懂为什么这样不行对吧！」虽然朱音鼓着脸颊这么说，但我真的搞不懂，为何她觉得这样没问题。

「朱音同学，可能因为这个已经实现了，不能当成志愿调查吧。」诗月说道。

「啊，原来如此。」

是这种问题吗？朱音当场就重写成第一志愿「和披头四差不多」、第二志愿「和酷玩乐团差不多」、第三志愿「和联合公园差不多」。怎么想都觉得还是会被退回。

「小诗已经决定了吗？」

「是的。花道家、鼓手、新娘。」

「呃，这是按照第一、第二、第三的顺序吗？」

「不是喔。三个都是第一。因为想不到其他选择，所以第二志愿以后都没填。」

老师也没说什么就收下了。诗月挺着胸膛这么说。看到有人这么写也没什么可说的吧。不过好像也不是什么值得夸耀的事情。

「插花、鼓还有新娘全部都是喔？」诗月突然探过身子对我这么说。干嘛啊。你要怎么安排自己的将来都可以啊。

不知道该不该说是意外，只有凛子比较正常。她拿出三个栏位都还是空白的问卷喃喃说道。

「我还是想考音乐大学……」

「嘿～小凛的话应该能很顺利地考上吧。」朱音说道。

「要考的话我会选没办法很顺利考进去的学校。」凛子说道。「我认为有些音乐只有在音大才能学到，能够把这种音乐带进乐团的也只有我了。」

听到她这么说，让我内心松了口气。因为刚才听到她说要考音大，我还以为她打算在毕业的同时退出PNO。

「音大！音大的话就交给我！」

一直在旁边面带微笑默默听着我们聊天的小森老师，突然大声地这么说。

「和音大入学考试有关的事情都可以问我！偶尔也要有点老师的样子才行啊！」

原来你有自觉自己不像个老师啊……那个、呃，虽然我们偶尔也会忘记这个人是老师就是了。

「到时候要麻烦您了。因为我在考虑要考小森老师的母校。」凛子坦率地对老师低头致意。「只是想到必须要告诉父母，心情就很沉重。」

「你的父母反对吗？的确音大是有点──」

「不，刚好相反。我觉得他们会举双手赞成。因为他们原本就打算让我当钢琴家。只是想到他们会一脸得意地露出那种，好像小孩子果然该听父母的话才对的表情，就觉得不爽。」

「嘿～……？」

小森老师看起来不是很懂她的意思，不过我和诗月还有朱音看了看彼此，眼神彷佛在说「就是说啊」。

「总之要考音大的话最好早点和父母商量。毕竟音大是很花钱的。」

小森老师的言行一如往常很有常识。

「小凛应该有办法自己赚学费吧？音大那么花钱吗？」

朱音不以为意地拿出手机，在网路上搜寻后瞪大了眼睛。

「呜喔，一年要两百万！」

真的假的。虽然听说过艺术类的学费很贵，没想到会这么贵。

我也自己查了一下。的确，便宜的私立学校也要一百六十万，贵一点的超过两百万。加上各种费用的话四年好像需要一千万的样子。唯一一间国立的东京艺大虽然费用只要十分之一，但相对的录取率也非常低。

「……音大里面真的都只有千金小姐呢……」

小森老师感慨地这么说。

「每天都吃很昂贵的午餐，听说我在打工觉得很稀奇，就问很多有的没的，假期过后还有人以有去国外旅游为前提跑来搭话，不过能够拿到一些她们不要的化妆品还是钱包之类的小东西，让我很感激就是了。」

「老师还真是……平民取向啊。」

「嗯。我是属于国中的时候在比赛拿到不错的成绩，让父母产生误会而逞强的类型。真～的，能找到工作实在太好了。从音大毕业能找到音乐相关工作的人，大概只有一成而已吧？果然音乐是属于有钱人的喜好呢。」

唉，一成？这么少吗？

有钱人的喜好……

回想起来我身边的确有许多有钱人。诗月就不用说了，凛子家的那栋公寓从气氛来看也是超过平均水准，即使是朱音也住在附庭院的独栋住宅还请得起家庭老师，所以也相当富裕。黑川小姐的父亲也随手就送了她一整栋大楼。原本以为这些都是偶然，但或许音乐就是具有这样的特性。毕竟很烧钱啊。就连我也一样，如果不是从父亲那边拿到各种乐器的话，也无法像现在这样毫无节制地接触各种领域。要好好感谢父母才行啊。

「嗯，万一不行的话我会让村濑同学帮我付学费的。」

凛子突然这么说，让我差点从椅子上摔下来。

「为什么是让我出啊？」

「因为这可以算是乐团的必须经费吧。」

「唉？不是、这、嗯……？」

「而且反正家庭收支要和村濑同学算在一起。」

「这又是为什么？」

「真琴小弟，我想买新的低反弹枕头你愿意帮我出钱吗？」

「为什么挑现在说这些。」

「我的睡眠品质会直接影响到PNO的演出效果喔？」

这么说好像也没错，但是照这个逻辑的话所有事情都──

「真琴同学，婚礼的费用也算乐团的经费吧？」

「看吧，我就知道绝对有人会讲这种莫名其妙的事情！」

「哪里莫名其妙了，稳定的婚姻生活也会直接影响到乐团活动啊！」

诗月你先把情绪稳定下来吧。

「话说真琴同学的升学志愿是怎么填的啊？」

「的确，村濑同学的将来就是我们的将来，必须要检查才行。」

为什么非得给你们检查啊？虽然心里这么想，但隐瞒的话只会让她们更吵，所以我拿出问卷给大家看。到第三志愿为止全都是空白的。

「突然要我填这个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朱音有点讶异地微微偏过头。

「不是当新娘吗？」

「应该是新郎吧？」

「是新郎吗？」

「啊，不对，我不是那个意思。」

朱音没有理会我的回答，就把三个栏位全部填上「新郎」。你搞什么啊。把这种东西交出去不知道会被老师说什么。

「要、要当谁的新郎呢……」诗月的脸色发白，声音也在颤抖。「而且还填到第三志愿……那个，顺序到底是以什么为基准。」

凛子冷冷地答道。

「从刚才到现在的对话来看，是资产额？」

「那样的话我不会输给任何人！」诗月的脸整个亮起来。别这样，太低俗了。

「包括黑川小姐吗？」朱音笑嘻嘻地打岔道。

「呜─……这个要稍微调查一下才知道……我马上去询问帝国资料库。」不是叫你别这样吗？

「这么说起来，黑川小姐的乐团好像真的要重新开始活动，网路上已经成为话题了。不但有钱还拥有工作室，要是再变成同行的话可是强敌啊。」

「咦，成为话题了吗？」

可能是因为我的反应超乎预料地强烈，朱音露出惊讶的表情。

「嗯。在我关注的时间轴上，喜欢独立音乐的人都传得沸沸扬扬。黑川小姐会在『Moon·Echo』下次举办的演场会上登场吧？」

还以为只有那些信徒很热衷，没想到事情已经传得这么广了吗？

「那个啊，是蝶野小姐的谎言……」

「唉？是怎么回事。」

我向大家说明，蝶野小姐和黑川小姐之间发生的那些事情。

「呜哇，好强硬。」朱音的表情有一半感到有趣，另一半则是不安。

「做出那种事情的话，不是肯定会闹得不愉快吗……」

「原本那两个人的关系，感觉就不是很好的样子。似乎平常就很容易起冲突。黑川小姐也是一副蝶野做得出这种事情，真拿她没办法的态度。」

「如果只有她们两个人就算了，演唱会的公告内容不实不是会影响工作室的信用。不发布更正启事没有问题吗？」凛子说道。

「没有。总觉得黑川小姐的态度很不明确呢。还说什么不想中止演唱会，不想让粉丝失望之类的话……」

「这是那个吧，那个！一定是的！」

小森老师非常激动地这么插嘴，让我们所有人都讶异地望向她。

「还有一丝留恋！我懂！因为音大毕业的人也是，有很多人尽管工作和音乐完全没有关系，也会加入市民交响乐团。」

啊、嗯，原来如此。

听她这么一说，那个表情确实是那样呢。

已经熄灭的余烬，被蝶野小姐心中的火点燃了。

然后呢？

不管怎么说，这是黑川小姐的问题。我有自己的问题要解决。三个空白的志愿栏，让人难以选择的暧昧将来挡在我面前。其他人的事情只能先搁置一旁。

可是，在把问卷放回书包后，不知为何我依然继续用手机搜寻关于「黑死蝶」的话题。在SNS上、新闻网站上、部落格上都充满了感激的声音。

回过神来时我已经点进影音网站，播放着黑川小姐和蝶野小姐妖艳地纠缠在一起的演场会影像。

四年前熄灭的火。

我把掌心放到萤幕前面，感受到跨越四年光阴传达过来的热量。

有什么东西挡住画面。我吓一跳往后退。有双大眼睛出现在我面前。是凛子探头过来看着我的脸。

「怎、怎么了？」

「我只是在想，你好像又打算做些什么了。」

「我想做什么？不会啦，我什么都不会做喔？又没有人要求我──啊，等等，黑川小姐要我──不对，那应该是在开玩笑，呃，总之──」

「我不喜欢村濑同学替自己找借口的样子。」

凛子从正面看着我的眼睛这么说，让我变得惊慌失措。

「凛子同学能清楚地把想说的话说出来这点，真让人钦佩。」

诗月在一旁陶醉地说道。

「反正真琴小弟要是现在收到黑川小姐用LINE传来的讯息，肯定会轻而易举地被说服啦。」

「怎么可能有那种──」

手中的手机发出通知音效，让我吓了一下差点没有拿稳。

真的是LINE讯息。只不过并非黑川小姐传来，而是来自更令人惊讶的人物。京子·喀什米尔。

＊

和京子小姐吃饭的地点，约在北池袋的中华料理店。

据说在业界是很出名的名店让我担心会很高级，结果发现是开在中华街角落的一间小店我才放下心来。店内小到只放得下六张桌子，没有任何华丽装饰的内部装潢让人心情平静。我翻开菜单一看，价格也很亲民。

「虽然我约得很随兴，你也很随兴地来了。不过小孩子擅自在外面吃晚餐，不会让你父母担心吗？」

京子小姐一边用湿毛巾擦手，一边这么问。

「我爸妈每到周五都会结伴出去喝酒。所以正好。啊，就算不是这样，只要是京子小姐的邀约，我也会马上过来的。」

「能若无其事地加上这么一句，你真的很有才能呢。」

「……呃？是什么才能啊？」

可是京子小姐笑而不语，接着打开菜单开始研究。

「洼井拓斗的曲子，我听过了。」

刚结束点餐京子小姐这么说。

「呃、啊、嗯。谢谢。这么说起来好像已经公开了呢。」

突然被京子小姐约出来吃饭，还以为有什么事情，原来是这件事啊。昨天在乐队成员和老师的面前突然收到讯息，惊慌失措的我只能简单地回几个字，连找我有什么事都忘了问。

「讲得好像事不关己一样呢。」京子小姐笑道。

「因为这不是我的曲子啊……」

「里面有很多都是你改编的吧？像是你唱的声部。」

「可以听得出来吗？」

「那当然啊。我可是说过想帮你制作专辑喔。你发表的音源我全部都听到滚瓜烂熟，所以一听就知道了。」

听到她这么说，让我很难为情。

「可是，这样好像被人抢先一步一样，让我很不甘心。我很想成为你第一次的对象呢。」

充满暗示性的言词让我愣了一下。是在讲音乐的事情吧？

「虽说是共同创作，但几乎是拓斗先生的曲子，我说真的。该怎么说才好呢，那个人的光芒太过耀眼，我的色彩根本表现不出来。」

「即使如此还是听得出来。」京子小姐拿起绍兴酒的杯子轻啜一口。「说穿了你这次就像是洼井拓斗的制作人。就是这么回事吧？」

「唉？不是啦，这我──」

实在不敢当。本来想这么否定但我却没有说出口。

因为实际上就是这样。关于音乐的事情我无法说谎。

我找到材料和歌手并制定企划，在许多人的帮助下取得各方面的许可，还自己找录音室，好不容易才把作品完成。

那首曲子，是我当制作人的第一个作品。

「──很困难啊。我根本不知道该做什么才好。说老实话今后我也没什么自信能够再做一次。」

「不错喔。很有前途。」

「……哈啊。」

「对演奏感到畏惧的人没资格当乐手，可是对制作曲子不会感到畏惧的人，没资格当制作人呢。因为对作品负责是制作人最重要的职责。」

「听你这么讲反而让我更害怕了啊。」

「对了，我之前要当你的制作人那件事被你一口回绝了，不过也可以换个方式，反过来让你来当我的制作人呢。」

「不不不不。」

再怎么说那也太让人惶恐了。世界知名的京子·喀什米尔找我当制作人？我只是个普通的高中生唉？会被压力压垮的啦。

「以前我也说过，制作人代表了所有说不出名字的工作。没有任何一个人一开始就能够成为一名制作人。所有人都是在忙着各种工作的过程中，手上的事情变得越来越多，等到回过神来的时候虽然变得有名气，但身处的立场也变得绑手绑脚起来。」

这时我脑海中浮现了很古风的搞笑表现，滑雪时在斜坡跌倒往下滚成一颗大雪球的模样。

「不过，和不听自己指示的人一起玩音乐也很有趣吧？」

京子小姐拿起酒杯隔着玻璃注视着我的脸。

这次，我可以很有自信地回答。

「是的。非常有趣。」

「那就好。你一定可以把这个工作继续下去的。」

听到这里，我低下头小心翼翼地问道。

「那个、我有说过自己打算从事音乐方面的工作吗？」

京子小姐讶异地瞪大眼睛。

「什么打算不打算，你这不是已经在做了吗？而且赚了不少吧？」

「呃……嗯，不，话是这么说没错，但这不能算工作。」

的确我是靠音乐赚了点钱。可是没有在工作的感觉。不论哪一次都是放飞自我去做自己想做的事情，从来没有被人委托去做什么。借用京子小姐的话，就是没有负过责任。也没想过要负责。感觉这样不能算是工作。

「先不要去管言语上的详细定义。我无法想像你今后靠音乐以外的工作维生的样子，是因为我对你不够熟悉，才会一厢情愿地这么认为吗？」

「……这个嘛，我也完全无法想像。因为也没有其他长处。」

这个时候第一道菜──猪肉炒叫不出名字的蔬菜与坚果被端上桌，让我们暂时中断了对话。味道非常赞。难怪能在这个业界出名。

「可是我还在念高一啊。对将来的事情还很模糊。」

昨天关于志愿该怎么填的话题，还盘踞在我的心头，让我忍不住发起牢骚。

「我在国中的时候，已经规划好实现梦想的蓝图了喔。没有什么早晚的问题。」

国中的时候就开始了？

不，如果是京子·喀什米尔的话也没什么好奇怪的。

「我老爸好像也很急性子。总是在说要我成为职业乐手，或是你要代替我实现梦想之类的话。他以前好像也有在玩乐团。可是现在对我说这些也只会让我感到困扰。不过京子小姐在国中的时候就决定要走音乐这条路了啊，嗯……」

好像找错商量的对象了。不对，我并没有找人商量的打算，只是想听听各种意见而已。

然而京子小姐一脸意外地说道。

「不是不是。我说的实现梦想不是成为音乐人。」

「唉？」

「我甚至没有印象自己什么时候想过要成为音乐人。回过神来的时候自己还有周围的人都觉得是理所当然，所以接受了这样的发展。」

「呃、那京子小姐的梦想是？」

「世界革命啊。约翰·蓝侬没做到的事情让我来做。我在十四岁的时候这么决定了。」

我好像在哪里的访谈有看到过！原来那不是塑造形象而是认真的啊。

「所以我的梦想不要说是一半，根本连一点进展都还没有呢。要说起来，成为音乐人根本算不上什么梦想吧？」

「呃……是、是这样的吗？」

老爸听到会气疯的吧。

「发表一部音乐作品后自称是音乐人就行了。这种事又不需要什么资格。赚钱这种事也是想做就能做到。打个比方，如果是要让温布利球场客满或是得葛莱美奖之类的话，应该可以称为梦想就是了。」

「……确实是这样没错……」

「放弃了音乐的人就只是不再去做音乐而已。和梦想没有关系。」

音乐本身并不是什么梦想。

京子小姐说的话直接渗透进我的内心。

仔细想想，对我来说不玩音乐的自己比较像是梦中的存在。考进普通的大学，进入普通的公司，每天和普通人一样百般不愿地去上班，假日很普通地躺在床上拿着手机打发时间。我无法好好想像出来。遇到不清楚的细节，就只能用「普通」这种含糊不清的言词进行马赛克处理。

如果是玩音乐的自己，就能在心中清楚地描绘出来。

坐在键盘前面，戴着耳机，盯着钢琴卷帘画面，随兴地穿插着哼歌或即兴演奏，把灵感写在笔记本上，拿起身旁的吉他放到膝盖上，摸索着更好的和弦和律动感，整理成音源在网路上和大家分享。然后马上就会得到回应。有刻薄的，有热情的，也有温暖的。

那景象无比的清晰而真实。

「不过，真没想到你会找我商量将来的出路呢。」

用筷子把萝卜糕切成小块的京子小姐，以戏谑的口吻说道。

「虽然关于这个业界的具体疑问我都有办法回答，但没想到你想谈的却是要不要进入这个业界。」

「呃、那个，只是假设一下，单纯因为好奇才这么问的，如果不是我而是其他喜欢音乐的高中生想要走音乐这条路，却不知道如何是好……京子小姐会怎么回答他呢？」

被问到这么没礼貌的问题会生气吧。话说我只是因为好奇而问的这个问题，本身已经没礼貌到极点了吧？

京子小姐微微皱起眉头思考。

「我很难想像会在什么情况下，被问到这样的问题呢。」

「例如是京子小姐的铁粉，因为仰慕而想走音乐这条路。像这样有点温馨的感觉呢。」

「仰慕啊？哼嗯。那还真是悲哀。」

「唉？」

我以为自己听错了。

可是京子小姐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如果出现因为仰慕而想要走上音乐这条路的人，我会觉得很不甘心呢。这表示那个人听了我的曲子也没有屈服的意思吧？」

京子小姐用杯子里最后的一点酒润了润嘴唇。

「我不想用音乐给人梦想。只想让人臣服。要是有人认为音乐是他的梦想，我会想用自己的歌把那个梦想破坏掉。梦想的残骸堆得越高越能证明我的力量。」

（插图010）

我无言以对。

这个人的美就是这样打磨出来的。我心里这么想。这个人通往革命的道路，是由无数人的尸骨与泪水铺成的。

我──又是如何呢？

吃完饭后我正准备拿出钱包，京子小姐在我的手臂上捏了一把，笑着把帐单付清了。

「怎么能让高中生出钱呢？更何况是我邀你来的。」

「哈啊。谢谢您的款待。」

「下次有事要拜托你的时候会让你比较难拒绝，这么想的话这点投资很划算。」

「唔，这──」

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餐、吗？会拜托我做什么事呢？如果是京子小姐的请求，感觉恐怕不会是只需要我一个人去做，那么简单的事情。

和京子小姐分开后，在车站月台等待电车的空闲时间，我再次把耳机接到手机上，播放「黑死蝶」的演唱会影片。

配合激烈而冰冷的节拍，两只蝴蝶妖艳地互相纠缠着翩翩飞舞。那是黑川小姐和蝶野小姐两人露出的肩膀上的刺青。

黑凤蝶和红凤蝶。

哪怕是闭上眼睛，两只蝴蝶依然在眼皮下的黑暗中，更加激烈地不停飞舞。彷佛要冲破熊熊燃烧的火焰，勾勒出双重螺旋的轨迹朝着月球不断上升。

那两只蝴蝶有办法到达月球吗？还是会在途中用尽力气，连身体、双翼、脚都在风中被撕裂而坠落下来呢？

我停下影片，打电话给黑川小姐。

响到第六声的时候打通了。

「……喂？怎么了？」

「……那个。关于演唱会的事……我是指蝶野小姐的那场。」

「嗯？啊、嗯。那个啊，果然还是只能请她中止──」

「就这样举办吧。」

「唉？」

「你说过要让我上场吧。我会上场的。」

＊

感觉如果不偶尔声明一下的话会被人遗忘，所以我必须讲清楚，我是男的。

如果把「黑死蝶」视觉概念的女扮男装，套用到身为男性的我身上，就只是回到原本的性别而已吧……我原本是这么想的。直到演唱会当天为止。

「怎么样？很完美对吧？」

在展演空间的休息室，帮我化好妆的小森老师满脸得意地这么说。

照着镜子的我变得哑口无言。负负得到的──并不是正。

「看起来……的确像是装扮成男生的女生。」凛子在一旁这么感叹。

「啊啊啊啊啊啊啊真琴同学竟然变得这么英俊潇洒，如果平常就是这样的话我的心脏会受不了的。」诗月在另一边大声喊叫。

「也称赞一下我选的服装啊！」朱音在背后兴奋地说道。「要保留可爱的要素还要看起来帅气又潇洒，这种V系的服装很难选呢！我看了好多以前TMR的演唱会影片当参考喔。」

这么说起来确实是如此。袖子轻飘飘充满了时代感的衬衫用腰身极窄的背心紧紧勒住，下半身是黑色热裤，还有带着用金线编成刺眼图案的裤袜。整体风格就像以前很年轻苗条的西川贵教。另外脸上还画了暗色的口红与眼影，再搭配大型的耳环。

走进休息室的黑川小姐也探头看向我的脸说道。

「嘿～真是不简单啊。」

不简单的是黑川小姐才对。以黑与银为底色完全贴合身体线条的服装，让她全身看起来彷佛散发着黑色光芒的刀刃。无袖的上衣让肩膀的凤蝶刺青露在外面。脸上的妆化得比我要淡很多，不过更加增添原本线条分明五官所拥有的魅力。难怪会有这么多信徒。

「是小森化的妆吗？谢了。」

「可以免费看到传说的复活演唱会，我觉得很划算呢。」小森老师答道。没想到，小森老师似乎从很久以前就知道「黑死蝶」。因为黑川小姐的好友华园老师是她的学姐，好像有一起出去玩过好几次的样子。

休息室的门被打开，走进来的是蝶野小姐。

「好多人啊。同台竞演的那些人也快来了，会挤不下喔。」

她的打扮也完全不输黑川小姐，红色加黑色的搭配散发出一种彷佛碰到就会被灼伤的危险气息。连吉他都是有深红色火焰图案的ESP，真是彻底。

她的视线停在我身上。

「这服装很适合你呢。不过明明不必这么用心也没关系啊。真琴小弟是操作手吧。」

所谓的操作手，在音乐领域是指专门负责处理用电脑程式制作的音乐的人。含义比较接近幕后工作人员，几乎不会出现在舞台上。现在的「黑死蝶」是主唱黑川与吉他手蝶野的双人组合，其他的乐器几乎都是用音序器预先制作好的，所以必须要有人配合舞台上的演出操作音序器。这次「黑死蝶」的复活演唱会，是我主动提出要负责这个职务──

「……呃，很抱歉等到要上台的时候才这么说。其实我不是来当操作手的。我也会上台表演。」

蝶野小姐微微睁大眼睛，显得有点讶异。

「这是怎么回事？」

语气中并没有责备的味道。但听起来也没有欢迎的感觉。有点像正要偷东西吃的猫被叫住一样。

就在我犹豫着该怎么说明才好时，黑川小姐走到我身旁替我回答。

「意思是他会以乐手的身分登场。难得PNO的村濑真琴带着自己的键盘过来，只让他做幕后工作也太可惜了吧。」

蝶野小姐动着眼睛，来回看了两次我和黑川小姐的脸。

然后她垂下肩膀小声说道。

「原来如此啊。只要等到最后关头再说出来我就无法拒绝了，是这样吗？」

我缩了缩脖子。她说的没错。

「算了，我也做了类似的事情，没资格抱怨啊。」

蝶野小姐也在演唱会开始前一周，才突然在网路上散播好像已经和黑川小姐说好要同台演出一样的消息，我们算是一丘之貉吧。虽然我的罪也不会因为这样变轻就是了。

「刚才的彩排很完美，如果能达到那样的水准我就没意见。」

面对蝶野小姐的叮嘱，我鼓起勇气注视着她的眼睛。

「我会表现得比彩排好十倍。」

「是吗。只要不妨碍我和黑川的话，我都无所谓。」

留下这句话后，蝶野小姐就从狭窄的休息室离开了。

我当然是打算要妨碍。不然的话也没有必要拜托黑川小姐让我临时参加。

「那么，我在正式上台之前也有点工作要做。」

黑川小姐说完之后，也跟在蝶野小姐后面离开房间。

然后，门外传来一阵震耳欲聋的尖叫声。

「真的是『黑死蝶』唉！我是你们的超级粉丝！」

「能够和你们一起度过传说之夜！我死而无憾了！」

「可以在我的上衣签名吗？啊～请把我全身都写满吧！」

我悄悄从门缝偷看走廊，只见一群像是大学生的女孩背着吉他，把蝶野小姐和黑川小姐围在中间，脸上泛着红光七嘴八舌地表达着自己的感动。

「好像是同台竞演的乐团。」我对休息室内的人这么报告。

「真的很受欢迎呢。门票好像也是瞬间就卖光了。」

朱音很感慨地叹着气。

「仔细想想，在观众席看舞台上的真琴同学还是第一次呢！」诗月显得很兴奋。「而且还这么美丽──用这种让人搞不清楚是少年还是少女的装扮，被两个男装美人夹在中间像黑白棋一样让真琴同学的性别翻转过来……咦？可是女扮男装被翻转过来的话……是男扮女装？那不就是平常的真琴同学吗？我有点被搞乱了。」

看到诗月同学和平常一样让我放下心来。

「呐呐村濑同学可以上传到IG吧？可以吧？这可是最高杰作！」

面对小森老师热情的请求，我这次实在无法拒绝。毕竟是我擅自决定要上台才麻烦老师来帮忙的。

最后凛子把我从头到脚仔细端详了一遍之后说道。

「记得不要拿演出效果的名义在舞台上接吻。性犯罪者。」

「我才不会！」

录音工作室「Moon·Echo」地下的展演空间，可以容纳三百人。从东新宿车站徒步两分钟，从新宿站也只需要七分钟。因为交通方便的关系，在东京都内也可以说是屈指可数的场地。能够让观众席坐满的业余乐团很少见。

然而那一天晚上挤满了整个会场的人潮，怎么看都不只三百人。恐怕有将近五百人吧。我是有听说从「黑死蝶」的复活在网路上成为话题后，有想办法调整空间又追加贩卖了一些门票。

或许几乎所有观众都是一身光辉灿烂哥德风打扮的年轻女性，而让人感受到异样的密度与压迫感也是原因之一。黑色、红色、银色的褶边还有闪闪发光的饰品，在昏暗的光线中若隐若现地晃动。原来如此，黑蜜蜂这名字取得真妙。

负责暖场的乐团也相当受欢迎，会场的气氛极为热烈。在嘈杂昏暗的灯光中可看到工作人员们忙碌地在设置器材。

在不会用到的爵士鼓前放着我的YAMAHA和KORG组成的双层键盘，旁边的桌上是笔记型电脑，另外还有麦克风架。蝶野小姐见状问道。

「你也要唱吗？」

「是的。虽然在彩排的时候没有唱。」

「哼嗯～黑川的嗓音确实比较低沉，或许刚好适合你的音域。」

这个人真的很擅长控制感情。在至今为止看着乐团成员不断离开的时候，她脸上的表情大概也是这么平静吧。

「不过，我的吉他是只为了黑川而存在的。」

能够让吉他手说出这样种话的主唱一定很幸福吧。我这么想。

可是──

「嗯，我明白。」

可是今晚，我是来掠夺的。

从你的手中夺走黑川小姐。然后从黑川小姐的手中夺走你。

工作人员举手示意。会场的照明全部熄灭，紧绷的黑暗让黑蜜蜂们不禁高声欢呼。

我弯着身子走上舞台，启动电脑的音序器。彷佛看见电子讯号化为血流，在线路中奔驰的景象。

仔细想想，至今为止虽然也做过好几次乐团的同步演奏，不过在舞台上披露包含节奏音轨在内，都完全用音序器制作的曲子还是第一次。今天是你第一次登台呢。我默默在心中对笔记型电脑这么说。贝斯和鼓都交给你负责了。不需要像以往那样顾虑摇滚风格喔。尽情地让会场的每个角落都能听见我花了三天三夜打造出来的，彻头彻尾的电子音乐吧。

准备结束后站起身子，在我面前出现了两道人影。

一个人把麦克风架拉到自己身边，另一个人从架子上拿起吉他把背带挂在肩膀上。

红色与黑色的蝴蝶在黑暗中拍动翅膀。那是战斗的舞蹈。

突然，光线倾注在舞台上。

两人的轮廓被刻在我的视网膜上，她们身后有数以百计的黑蜜蜂在大声呼喊。

我看到黑川小姐用她的背打信号。明明没有任何的动作，但我就是听见了她给我的命令。今晚聚集在这里的所有人，大概都在期待她们开场时会说些什么吧。像是赎罪、感谢或是安慰的话语，来弥补这四年饥渴的时光。

可是，这两位女王并没有那样的仁慈心肠。

我飞快地操作着笔记型电脑。横条开始在钢琴卷帘上滚动。宛若虫鸣般的噪音响彻整个会场，淹没并碾碎众人的欢呼声，最后变成浑厚均匀又冰冷的合成弦乐声压。

蝶野小姐用蛊惑人心的手势戴上耳机，重新握好弹片。只有我们之间才能听见的点击声，宣告了节拍的开始。

鲜烈的失真音将黑暗劈开。

深红色的蝴蝶在六根弦、二十二条琴衍所构成如银河般辽阔的音域中来回穿梭。以人类的感官只能捕捉到残留下来的轨迹。BPM220──这样的速度已经不是为了舞动，而是完全为了将理性融化。对于把自己锁在乐园中的我来说，是从未体验过的风暴。观众席化为被煮沸的海洋。

歌声──在瞬间将其冻结起来并狠狠踩碎。

深深弯下腰咆哮的她展现出我从未见过的模样。完全看不出来她早已退居幕后，平常只是坐在工作室柜台后面守望着那些乐团。那背影彷佛不断沐浴着鲜血的战士。歌声直接贯穿了我的心脏。看来在彩排时不声不响地藏着武器的人不只我一个。那不是像钉子或子弹那么单纯的东西。而是可以贯穿大地的打桩机。一直穿透到意识深处中的深处，让在底部对流的浓稠岩浆喷发出来。

在让整个会场几乎融为一体的狂热中，我却感到心寒。

即使是拥有这种歌声的人也会放弃音乐吗──

对我来说，她的声音在某种意义上比朱音还要理想。少年怀抱的灼热憧憬、有如少女般稍微把视线移开就再也无法找回的美好、以及青年具备的柔韧气魄，三者完美地兼并相容，其中还包含了朱音所没有的苦涩。属于支配者的桀骜不驯。

她真的就像是为了在舞台的正中央，沐浴在聚光灯和大量观众的视线与欢声而生的人。

然而，这样的人却放弃了音乐。

为什么？

两只蝴蝶没回答我。只是唱歌、跳舞、煽动群众、散布火焰而已。答案必须由我亲自找出来才行。

歌声停歇时，观众席上蠕动的黑影宛如波浪般激烈起伏。数百只手臂彷佛在呼应吉他独奏的活泼乐句挥舞起来，在黑暗的空中撒下花瓣。蝴蝶和蜜蜂花好几年才完成的舞台互动。属于她们的梦幻之夜。

我抬起脚踏了进去。一开始的时候小心翼翼地用有如烟雾缭绕的管风琴乐句，藏身在弦乐中。

只有蝶野小姐注意到了。

她裸露在外的肩膀抖动了一下，身体微微转向我这边。我沿着吉他独奏的旋律，以换气的对位旋律填补剧烈起伏的沟壑。以不落后、不超前、不迷失的步调。

再来到第三次副歌的时候，我闯进了两人的合声中。

一阵震动传递了过来。是观众们的。还有黑川小姐与蝶野小姐的。

音乐──不是竞争也不是斗争。在是否能一鸣而起的世界没有胜负之分。因为那是只靠着调和才能成立的虚幻泡影。

即使如此，还是有办法扼杀。可以从内侧入侵，使其融化，焚烧殆尽，让对方遍体鳞伤无法重新振作。那剂毒药甚至是听众的冀望。也是歌手的喜悦。

音乐不是为了赋予他人梦想。

我再次想起京子·喀什米尔小姐说过的话。

要做梦就随便你们用自己那濒临死亡而陷入迷茫的脑袋去做吧。我会把那些梦想连同你们的生命，一起带走。

黑川小姐转过身来。耳环末端划出光亮弧线。她伸手指着我。就连聚光灯都随之打在我身上。

彷佛在说，第二首歌由你来唱。

我探出身子让嘴巴靠近麦克风。

在一瞬间，会场的热气因为安静下来的节奏音轨而出现空窗。我把将合成铜管移相后令人目眩的大跳跃琶音，硬塞进那个空隙。

在把歌声砸进麦克风的瞬间，观众席的波浪破碎了。那是「黑死蝶」第一张专辑的开场曲，至今为止每场演唱会从不缺席一定会被演奏的人气曲目。黑蜜蜂们接受了我的毒，吞了下去。

一抹红色横向斩开了我的视野。

就在转过身来的蝶野小姐正面对着我时，她用吉他配合我失控的手指擅自放出的乐句，弹奏出完美契合的即兴重复段。

铜钹响了起来。

新的血液配合着节拍不断被输送进来。已经停不下来了。黑川小姐的声音突然和我的歌声重叠在一起。这样的挑衅有如在高速公路并排行驶的车辆顶部跳着移动的危险，令人热血沸腾。让人不得不有所回应。我们三个人一起大笑，互相碰撞着身体，鲜血淋漓地冲进入热气漩涡中的通道。

吉他独奏的电流会流向何处、会激发出什么样的火花，会在黑暗的墙面上描绘出什么样的轨迹。这些我都能提前一个呼吸知道。彷佛体内的每条神经都变成钢制的琴弦，而蝶野小姐的手指正拂过其表面一样。

明明我对这个人几乎什么都不瞭解，却陷入一种非常可怕却又很舒适的错觉，好像五感从一生下来就被搓揉在一起。明明我是在大约十天前才第一次见到她。

和声和律动就是为此而诞生的。

和音乐有关的一切，都是为了那转瞬即逝的、和整个世界融合在一起的错觉。

我用滑奏将弥漫在键盘上的热气一扫而空，以八度音敲出三次最高音将歌曲斩断。

让人以为头盖骨好像要裂开的欢呼声蜂拥而至，我一个踉跄，肩膀撞到背后爵士鼓的铜钹。

黑川小姐又一次转过身。

这次她正视着我的眼睛，露出微笑。太阳穴上挂着闪亮的汗珠。

蝶野小姐慵懒地垂下吉他的琴颈，朝我看了一眼，然后对笔记型电脑扬了扬下巴。

彷佛在对我说，下一首。

我把手伸向触控板。

第三首曲子前奏的不协调音被拉长并压扁而延伸开来，会场又被另一种颜色的海水逐渐填满。工厂噪音的半速节奏从远方逐渐接近。数百名观众打拍子的声音也加入其中。

我回应黑川小姐的视线，把歌曲的第一句交给她。从嘴唇传递到嘴唇。

接着，又轮到你了。

红色与黑色的蝴蝶，再次描绘出半圆形轨迹重新面向观众席。在蜜蜂们如同泥泞般不停冒泡的梦中，潜得越来越深。

如果能永远这样下去就好了。那时我忽然产生了这样矛盾的念头。梦醒之后横卧在面前的，是一道画在地上的冰冷界线。到底是要跨过去还是停留在这边。已经到了必须做出抉择才行的时候了。好想把这些都忘记、破坏掉，被这个夜晚囚禁起来。在心中这么祈求的同时，我用激烈的震音碰撞人工泛音悠长的咆哮。

＊

「──是黑字喔。真不愧是你。」

黑川小姐这么说着，把褐色的信封递给蝶野小姐。确认了装在里面的钞票后，蝶野小姐一脸觉得无趣的表情随手塞进吉他盒的袋子里。

在演唱会结束后，「Moon·Echo」一楼昏暗的器材仓库里。冰冷到极点的汗水刺痛冷却的皮肤，让我想起现在是一月。黑川小姐表示只想和乐团成员谈谈并让其他人离开，因此看不到工作人员的身影。

三个人都还穿着舞台服装也还没卸妆。

感觉大型音响的振动还残留在指尖和耳垂上。可以清楚自觉到连一根根的头发都沉浸在让人心旷神怡的麻痹感中。

我大概不应该待在这里吧。接下来她们应该会说些对两人来说很重要，而且不想被人听到的事情。不过，注意到我觉得尴尬的黑川小姐说道。

「阿琴也留下来嘛。今天晚上你也是乐团的一员，希望你可以当证人。」

能见证到自己的所作所为会造成什么结果虽令人庆幸，但也让人心情沉重。证人吗？我垂下双眼。

先开口的是蝶野小姐。

「评价似乎不错。大家都很高兴地说我们完全复活了。」

她把手机萤幕转过来面对我们。大概是确认了粉丝团的留言吧。黑川小姐的表情变得很复杂。

「……那真是太好了。可以在最后留下好的回忆。」

蝶野小姐紧闭双唇，目不转睛地盯着黑川小姐的嘴唇好一阵子。在经过一段令人焦躁的沉默后，她再次开口道。

「……歌喉也没有退步。反而变得比以前还要厉害。你应该还有在练习吧。听众也很起劲。为什么要说这是最后一次。」

黑川小姐承受着搭档的视线。其实她很想把脸别过去让自己舒服一点吧。可是在两人之间的固执或是矜持之类的心情，不允许她那么做。

「……虽然很难解释。」

黑川小姐小声地这么说，然后用拇指指着我。

「这家伙的演奏，你觉得如何？」

蝶野小姐皱起眉头感到不解。大概是心中一直有疑问吧。为什么今晚会让我这样的外人待在这里。

「觉得如何、吗……还满厉害的喔。不愧是有毛遂自荐的本领。大概已经把我们曲子完全吃透了吧。明明没有多少时间。可以破坏掉的东西就破坏掉，不可以破坏的地方完全不去碰触。而且除了独奏以外绝对不会表现得比我们抢眼。要是费用不高的话，今后的伴奏也想全部交给他，不过让他负责我们的幕后工作恐怕太委屈──」

她讲到一半停了下来。

因为黑川小姐露出非常哀伤的微笑。

「在『满厉害的』后面可以讲出那么一长串的话，表示你也属于那一类人啊。」

「这啥意思。」

露出彷佛解脱了一样的痛快表情，黑川小姐终于把视线从蝶野小姐身上移开，然后仰望天花板。已经不需要再赌那口气了吧。

「我啊，听了阿琴的歌，就只有满厉害的这样的感想。没有接下来你说的那些。」

黑川小姐赤裸裸的发言，渗透到失去演唱会的热量后萎缩的身体中，让我感到一阵刺痛。

「被其他人的音乐彻底打垮、心中充满感慨，然后感到心满意足的家伙就只能止步于此了啊。就算不是自己玩音乐也无所谓。我就是这样的人。听了你的吉他也是一样。啊，这些人真是厉害。就只有这样的感想而已。」

这大概是黑川小姐第一次这么直率地夸奖我──

可是，我一点都高兴不起来。

只有一股寂寞的感觉传递到心中。

「无药可救的我是属于这边的人啊。我自己也感到很遗憾就是了。无论如何都无法越过这条界线。所以我只能为你们送行。」

听到这句话比我更心痛，伤得比我更深的当然是蝶野小姐。

她没有做出任何回应。黑川小姐的想法没有虚假也没有夸饰，彷佛是让彼此的心脏直接接触一样深入人心。

两人告别的动作很冷淡，可是非常帅气。蝶野小姐的手轻轻包住黑川小姐肩膀上的黑凤蝶。黑川小姐也一样，用手掌拂过红凤蝶。

没有热度的，最后一次碰触。

在蝶野小姐离开之后，仓库中笼罩着一股奇妙的气氛。让人感到松懈、心痒难耐、温热、却又带着寒意。

虽然为了该说什么犹豫了很久，不过我也留下黑川小姐来到走廊上。

在门即将关上的时候，我看到她用手指触摸着并排在墙边的其中一支麦克风架。彷佛想要读出牌子上那看不见的土地名称。

乐团成员们在工作室外的路上等着我。三人都穿着厚重的外套或夹克，让我想起现在是冬天，演唱会的余温从身体消失得一干二净。我急忙将夹在腋下的粗呢外套披在身上。

「真琴同学！」

最早发现我的诗月挥着手跑了过来。

「……你们在干什么啊？明明都说了不知道会弄到多晚，可以先回去。」

「还能做什么，当然是等你离场啊等离场！」朱音也走了过来用莫名兴奋的语气这么说。「说到V系的迷妹就是等离场啊！我以前就想试一次了。」

「黑蜜蜂们的纪律真的非常严格。」凛子望向车站的方向。「严格禁止等离场好像是粉丝俱乐部的规定，所有人都马上回去了。」

所以才会连一个人都看不到吗？心中这么想的我看了看人行道。的确，那样的人数、热情，加上那样的打扮，要等离场的话恐怕会吓到周围的居民。

「真琴同学也非常棒呢，太完美了！下次我们的演唱会也用这套服装吧。我们也扮成男生。」

「呃，那个……会变成抄袭蝶野小姐的点子……」

「黑川小姐和蝶野小姐呢？你没和她们一起吗？不去开庆功宴吗？」

我对朱音的疑问摇了摇头。

因为没有力气解释原因，于是我用「好像有什么要忙的样子」来敷衍她。

「真可惜。还想说让拥有大楼的大富翁请吃饭呢。」凛子说道。「那就我们自己办吧。平常去的那间麦当劳好吗？」

少女们肩并着肩开始走向斑马线。

「第三首蝶野小姐弹的即兴重复段好厉害喔！那个全部都是下拨吧？我的肌肉没那么强啊。」

「我们乐团也不会演奏那么快节奏的曲子。可是以那个节奏用反拍打底鼓只有用音序器才能做到呢。真不愧是真琴同学的编曲。可以反过来利用完全没有律动的特点。」

「音调的明暗有点像单簧管独奏这点很有趣。那是用手动做出来的吗？要是有那样的效果器下次记得告诉我。」

跟在三人后面不远处看她们说个不停，我心想。

这几个家伙在听完音乐后只会说和音乐有关的事呢。

我也一样。明明见证了亲手葬送「黑死蝶」的场面，但心中想的却是这些事情。已经没有机会使用那些设定好的伴奏了吗？那样的话是不是可以大肆改动之后用在自己的曲子上──

你们是属于那一类人。黑川小姐是这么说的。

她说的应该没错吧。毕竟对身处梦境中的人来说，梦境才是现实。

我回头望向「Moon·Echo」的入口。

在玻璃门内，柜台那边有个孤零零的人影。那个身影正忙着更换传单，将新的海报贴在墙上。让人热血沸腾的这个夜晚已经结束，接下来又要轮到下一次演唱会，让其他人在台上舞到天明。

究竟是她梦到自己变成了一只蝴蝶，还是蝴蝶梦到自己变成她呢──没有人知道。

晚安。

我低声对梦境和现实的交界这么说，然后转身朝那三位少女追去，在绿灯闪烁中跑过斑马线。

第四卷 3 王与年迈的野兽

乐器之王，听到这个词会在脑海中浮现什么呢。

虽然是很无所谓的话题，不过曾经引起一番讨论。

三月，作为本校在该学年最后的祭典会举办音乐祭。尽管主要活动是以班级为单位的合唱对抗赛，但在最后预定会由自愿报名的学生们演出巴哈的清唱剧，目前正在练习中。

由于这支志愿合唱团，是过去靠着华园老师的人气和诗月的努力推销（？）从全校找来的，因此也有非常多没有选修音乐的学生，所以从平均值来说对音乐不是很熟悉。在练习中经常问出这边完全没有料想到的疑问而偏离正题。例如高音谱号（G大调）的形状为什么这么有趣？或是，以为高音谱号念做tone音谱号，还有为什么La是A不是Do？之类的。

虽然练习没有进展让人困扰，但可以发现新的观点确实也很有趣。

就这样顺势谈到其实巴哈生前身为作曲家一点都不出名，只有演奏风琴的技术得到认可，所以家境并不是很富裕的时候，某位二年级的学长问了这样的问题。

「可是风琴不是乐器之王。这样也赚不到钱吗？」

「唉，乐器之王？」

其他同学吐槽道。

「风琴？那个吗？」

有人指着并排在音乐教室墙边的两台电子风琴这么说。风琴比直立式钢琴还要小，全无王者风范。

「不对，不是那样的，我是指可以在教会看到的大型风琴。和建筑物连在一起那种。」

他说的是管风琴。从规模上来说的确是最大级别。

「呃，乐器之王不是钢琴吗？」

「我还以为是小提琴。」

大家七嘴八舌争论起来，一时之间无法练习。

那天在回家前，乐团成员聚集在一年四班开会的时候，我忽然有点在意而提起这个话题。

「乐器之王？那当然是平台式钢琴啊。」

身为钢琴家的凛子立刻答道。

「就算上网查询的结果也是钢琴最多。」

「等等，这种事情是用少数服从多数来决定吗？」

不知道为什么朱音奋勇地反驳。

「我觉得现在的乐器之王是吉他喔，电吉他！」

她抚摸着带在身边的吉他盒理直气壮地说道。

「没有其他乐器拥有这么强的表现力了。钢琴虽然方便但只有一种音色而已啊。」

「如果你是指用效果器改变音色的话，钢琴也做得到吧。」

「不只是效果器的问题啊！小凛不是吉他手所以不清楚，吉他是直接碰触发声位置的乐器，音色会因为弹法变得完全不一样。」

「那样的话朱音也不是钢琴家所以不清楚，钢琴的音色也会可以靠弹法随意改变音色。」

「在演奏普罗高菲夫时，我几乎负责所有的声部呢！如果不是乐器之王的话可是做不到的喔。」

「我也只靠一台钢琴就能对抗你说的所有声部。要说器量还是钢琴更胜一筹。」

诗月在一旁笑咪咪地看着争论不休的两人。

「诗月不参战吗？」我试着这么问。

「要说爵士鼓是乐器之王实在有点勉强啊。」

诗月优雅地笑着这么说。

「而且不管别人说什么，演奏的时候都不能无视爵士鼓。不管王是钢琴还是吉他，爵士鼓都是在背后支撑它们的城堡。」

「小诗都说出这么成熟的意见了，我们到此为止吧。」

「真遗憾。作为相声的题材不够有趣。」

看起来一点都不觉得遗憾的朱音和凛子，结束了争论。

「可是大家都很喜欢这种话题呢。提到这个的人对音乐也不是很熟，只是在哪里稍微看到风琴是乐器之王的梗，就记住了吧。」

「评级和排行榜之类的东西，一定可以炒热气氛呢。」

「明明无法得到能让所有人接受的结论，但这样的话题从不间断呢……」

听到我不经意的低声细语，凛子立刻冷冷地吐槽道。

「就是因为得不到结论才不会间断啊。」

「这么说也是。」

「例如要是有人问起钢琴之王是谁的问题，我的话会认为是波利尼，但有人会认为是鲁宾斯坦，也有人认为是李希特，甚至有的人明明连听都没听过，就说是拉赫曼尼诺夫。至于小提琴之王……虽然我觉得肯定是海飞兹，但也有人会说是姚阿幸还是奥尔。说大提琴之王是卡萨尔斯的话，十个人里应该有九个人会接受，不过绝对会有人说是罗斯卓波维奇吧。」

「爵士乐之王大概也可以找出十个候补呢。」诗月说道。「像是班尼·古德曼、迈尔士·戴维斯、路易·阿姆斯壮。喜欢爵士乐的人光是这个话题就可以吵上一整晚。」

虽然她们提到好多名字，但古典乐和爵士乐都不是我的主战场，让我一点概念也没有。这些家伙也算是乐痴了吧？

「摇滚乐之王是谁，倒是有所有人都能接受的结论喔。」

朱音突然这么说让我吓了一跳。

「摇滚乐之王？披头四吗？可是也有其他候补吧。例如普里斯莱或滚石、查克贝里……麦可·杰克森好像也被人这么叫过。」

「可惜！正确答案是直译摇滚歌王。」

「原来是那个王啊！的确不会有异议！」

在我们聊着这些无聊话题的时候，音乐教室的门被人打开。小森老师跑了进来。在看到我们的瞬间她的脸上闪过安心的表情，接着她跑到我们身边。

「太好了，所有人都在！」

老师直到去年还是女大学生，脸看起来也很年轻，因此和我们站在一起就只是像多了一个女学生。

「有件事情想问一下，你们会哪些交响乐团（Orchestra）的乐器？」

突如其来的问题让我们，有点疑惑地互望了一眼。Orchestra？她说的是我们的Paradise Noise Orchestra吗？

「我弹的是贝斯，也会吉他和键盘……话说老师应该知道我们弹的乐器吧。」

「啊，不对，我说的不是PNO，而是真正的，呃，也就是古典交响乐团！管弦乐！」

我更搞不懂老师的意思了。

「古典乐吗？我完全不会。」

「我也只会钢琴。」凛子说道。

「我是有稍微学过一点小提琴。」朱音的话让我有点惊讶，但小森老师兴奋的模样却让我无法顾及那些。

「小提琴？你会拉吗！哇啊，太棒了！」

「我也有练过定音鼓。祖父说大乐队会用到要我学起来。」

「定音鼓！太好了！」

坐在椅子上的老师不停上下摆动着身体。

「我认识的交响乐团，因为人手完全不够陷入危机了！」

＊

「山间小路交响乐团」是一个以凛子家所在的行政区，为活动据点的业余交响乐团。我们周六前往的练习场所，也是离高中只有两站的区民会馆。

聚集在那里的团员们平均年龄非常高。最年轻的也和我父亲差不多，还有好几位老爷爷，看起来像是把这个当成退休后的兴趣。

「欢迎欢迎，非常感谢你们今天过来这里。」

看起来最年长、眉毛和下巴的胡子都完全变白的一名老先生，站出来迎接我们乐团的四位成员和小森老师。

「小森老师，你的学生很不错呢。完全没想到来的会是四个这么可爱的女孩子呢。这样练习起来也会很赏心悦目。」

四个女孩子……？咦？今天我穿的是很普通的便服唉？

「真琴同学已经穿过太多次女装，完全沾染上那种气质了呢。」诗月笑嘻嘻地在我耳边说着恐怖的话。不是这样的吧！

「可能是我联络的时候说『找到帮手了，都是女高中生』让他们误会了。」小森老师说道。原来如此。是这么一回事啊。并不是因为我的关系。

可是凛子听到后却喃喃说道。

「怎么可能因为一句话就产生误会。这是村濑同学本人的问题。」

「别讲出来啊！我都尽量不去想了！」

这么还嘴后，我重新看了看练习场地。

很普通的大会议室。长桌都被推到墙边只剩下并排的铁管椅，定音鼓和低音大提琴这些大型乐器已经被搬进来，团员们也一边聊天一边准备着各自的弦乐器或管乐器。

「……这里，隔音没问题吗。」

忽然有点担心的我问道。白胡子老人呵呵笑了起来。

「什么隔音都没有做。只是个普通的房间。虽然会馆的职员叮嘱要我们尽可能地安静一点，不过那是不可能的啊。」

「说的没错……」

「不过运气不错的是，古典音乐往往被人认为是什么很高尚的东西，只要演奏得不是太难听，就会被当成能够让头脑变得更加灵活的环境音乐。因此我们心怀感激地利用这样的误会，在公民馆的正中央以超大音量来练习曲子。」

原来如此。如果是摇滚乐就没办法那样了。

「不好意思还没自我介绍，我叫小此木。担任团长，负责大贝斯。」

我握住他伸出的手。小此木先生按照顺序和朱音、诗月、凛子握手。低音大提琴手啊。我回想着握手时的触感。那只手让我感受到长年累月肩负起交响乐团其他乐器所有重量，而锻炼出来的韧性。

「大家好像都是华园老师的学生。」

正确来说，诗月没有上过华园老师的课，不过也像是她的学生吧。因为直到去年夏天为止都经常待在一起。

「那个人也留下了很美好的缘分呢。不只是小森老师，还有各位也是。」

小此木先生这么说着，满脸皱纹地笑了。

「自从小华生病之后，冲着她来的那些大叔就再也不来了啊。」吹双簧管的老奶奶也笑了。

原来华园老师也待过这个交响乐团。

「这个乐团里都是音大的OB吗？」凛子问道。

「不是不是，全都是外行人喔。大家都笨手笨脚的。以前拜托老师来指导我们弦乐器。那个人所有弦乐器都会呢。这种人真的很少见。」

看到小此木先生在和我们说话，有个把小提琴夹在腋下的苗条老奶奶也走过来参加对话。她说自己叫田端道代，是首席小提琴手。

「小提琴和中提琴都会拉的人当然很多。但是连大提琴都会的，就很少了。更不用提大贝斯。」

「我们因为人数不够的关系请她来拉大贝斯。在不懂的人眼中可能会觉得大提琴和大贝斯很像，但其实完全不一样啊。」

「华园老师，原来是负责大贝斯啊。」

我根本不知道。

原来老师是贝斯手啊。和我一样。

仔细想想，那个人的事情我几乎都不瞭解。除了那个人有意展现出来的一面以外我都不知道。包括老师在大学读的是什么科系。

「她说自己是读作曲科的。所以全部的乐器都有所涉猎。」

作曲科。原来如此。这么说起来老师很擅长编曲。

虽然还想多听一点华园老师的事情，但也不能把宝贵的练习时间浪费在闲聊上面。首席小提琴手的田端女士问道。

「那个、呃，负责拉小提琴的是哪一位？」

「有！是我。」朱音把自己带来的小提琴盒拿了起来。

「真是太令人感激了。不论是哪里的业余交响乐团，都很缺会拉弦乐器的人。」

「是这样的吗？」朱音说道。「我还以为小提琴很多人学呢。」

「果然门槛还是太高了点。高中的社团也几乎没有人玩弦乐器吧？」

「啊，我们学校也没有呢。只有铜管乐队。」

「没错没错。学过吹奏乐器的人非常多。可是管乐器每个声部只有两到三个人的位置。因此不论哪里的交响乐团都会遇到很多人应征管乐器，却没有人应征弦乐器的情形。」

我觉得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因为不论是小提琴还是大提琴都没有琴衍啊。光是要拉出准确的音就不知道要花多少年。在享受到合奏的乐趣之前高中三年的生活就结束了。

「那么，你是第一就坐我旁边的──」

朱音被首席小提琴手带走了。

「负责定音鼓的是哪一位？」小此木先生问道。诗月往前走一步低头致意。

「不过我练的是爵士乐……」

「哈哈，我们这边也有喔，爵士乐爱好者。有时还会在所有人到齐之前演奏《Sing, Sing, Sing》。」

定音鼓被设置在墙边。从旁边那个横放在地上的大盒子来看，似乎是在低音大提琴旁边。看来贝斯和爵士鼓放在一起比较好配合这点，无论是在哪种音乐类型都是共通的。

这时我想起一件重要的事情。

「这么说起来不知道指挥是──」

令人惊讶的是，小森老师怯生生地把手举起来。竟然是你吗？

「好歹我也是读指挥科的。虽然只是因为录取率最高。」

「小森老师的指挥很不错喔。明明这么年轻真是了不起。」

听到小此木先生这么说，老师显得很难为情。根本没有指挥家的威严。

「那么！今天也来了几位新人！反正人都还没到齐就当成试音好了！」

听到小此木先生大声这么说，团员们纷纷停止闲聊开始坐到各自的位子上。

不久后，第一双簧管吹响庄严的A音，调音就此开始。被老爷爷老奶奶们围在中间的朱音，显得有点胆怯，不过握着琴弓的手非常有模有样。她真的是什么都会呢。虽然朱音有说过从小时候开始父母看到什么都让她去学，不过小提琴可不是随随便便就能学会的乐器啊。

听着二十几个人逐渐把音调好，我心中这么想。

好羡慕。我也想加入那个圈子。之前从来没有体验过和这么多人一起合奏。虽然这是外行人拼凑起来的乐团，所以或许不值得我那么期待就是了。

身旁的凛子也小声说道。

「要是我也会玩其他交响乐团的乐器就好了。我们这样好像只是来打扰他们练习一样，实在很过意不去。」

附近的大提琴手听到之后这么说。

「不用在意，欢迎你们随时来这边玩。有客观的听众对练习也有帮助。」

凛子点点头，搬了两张铁管椅放在交响乐团的正面，用并拢双腿抬头挺胸的姿势坐了下来。虽然对她身上散发的紧张感有点困惑，但我也在她旁边坐下。

事后回想起来，凛子在那个时候应该已经注意到了吧。

她和我不一样，从小时候开始就过着与古典乐为伍的生活。基础培养得很好。所以，就算不听演奏，光用看的就能知道。

「今天铜管的人数不够，两个长笛也有一个请假。」小此木先生说道。

「那老家伙要照顾长辈，没那个力气来玩交响乐了啦。」

唯一的长笛手这么说完，众人笑了起来。

「我们演奏木星吧。只演奏最终乐章。然后呢，呃，宫藤同学和百合坂同学。你们只要尽可能地配合我们就好了。就当成是磨合期。要是觉得有哪里看不顺眼，或是觉得没办法和技术这么差的家伙一起演奏的话，可以尽量说出来不用客气喔。」

众人再次笑了。

可是，这么松懈的气氛在首席小提琴手拿起琴弓的瞬间，烟消云散。

十几把琴弓的前端同时指向天花板。

站在乐团正前方承受所有人视线的小森老师，挺直背脊将双手抬起。因为是小规模交响乐团的关系没有使用指挥棒。可是，我彷佛看到有光束从她的指尖射出。

最初的呈示部，是随着第二小提琴有如云霞般的震音流淌而出的第一小提琴的低声细语。中提琴、大提琴和大贝斯的透明色重复叠加起来，管乐器以此为信号整齐一致地抬了起来。

诗月的定音鼓只用一击，便将室内的空气浓密地压缩起来。

莫札特最后的交响曲──第41号《木星》。其管弦乐编曲的精致程度与没有任何多余部分的呈现方式，只能用天衣无缝来形容。「山间小路交响乐团」井然有序的总奏，以最高速度冲过这个只用闪亮玻璃组合而成的对位法迷宫。

在不久前还以为是一群外行人而瞧不起他们的自己实在太可耻了。只有经过千锤百炼、对莫札特瞭如指掌，才能演奏出这么精彩的合奏。连我都感受到一股彷佛被银丝插进脊椎般的紧张感。我只能把放在膝盖上的双拳握紧，屏住呼吸凝神倾听。小森老师的指挥棒勾勒出濒临极限充满惊险的弧度，引导交响乐团走上最短距离的美丽轨道，然后就这样直接冲进结束部的多重赋格。

尽管依依不舍，小森老师还是果断地用指尖掐断了最后的和弦。

我下意识地站起来鼓掌。在演奏中紧绷的感觉消失的瞬间，身体不由自主地做出这样的行动。让人身心愉快的麻痹感从指尖散逸到空气中

转过头，只见身旁的凛子也做着同样的事情。

「啊哈哈，多谢了。」

转过身来露出腼腆笑容的小森老师，还是一如往常那副没有威严一点都不可靠的模样。直到刚才为止还是支配者的表情，甚至连一丝余韵都没有留下。

「哎呀好久没指挥了让我好紧张！莫札特的曲子只要一松懈下来马上就会变得像节拍器一样！而且背后还有两个对音乐比我还啰嗦的人在听。」

连老师开的玩笑，我都无法马上做出反应。

仔细一看，被小提琴手围在中间的朱音脸色变得苍白。我们只是以听众的身分聆听，但她可是站在演奏的立场一直死命抓着那列特快车。

至于诗月，则是已经瘫倒在大鼓的鼓皮上。定音鼓是靠着一击来带领整个交响乐团让步调一致的重要声部。然而，主导权却完全被大提琴和低音大提琴抢走了。

她们两人的演奏一点都不差。

在周围的人帮助下让她们不会显得太差，或许应该这么说才正确吧。在某种意义上这可能比演奏得很差更让人受到打击。

「……对不起。因为是来帮忙的以为没什么……我会努力练习的。」

朱音用小到快听不见的声音这么说。

「我、我也是……明天会去祖父家带定音鼓过来……」

周围的老爷爷老奶奶们急忙说道。

「说什么呢，这是第一次合奏嘛！」

「演奏得很好啊，有表现出莫札特的味道！」

（插图012）

周围的安慰让朱音更加消沉。她垂着头把小提琴和琴弓放在膝上。

「音乐会听说是下个月吧。在那之前我绝对会进步……请问除了木星之外还会演奏什么曲子。」

团员们的视线在小森老师、小此木先生和首席小提琴手的田端女士之间徘徊不定。

「呃，这个嘛──」

小此木先生有点难以启齿地开口道。

「曲目还没有决定好。木星……也只是因为大家很熟所以先拿这首来练习而已。正式上场的时候应该不会选这首吧……」

「唉。可是，只剩一个月了吧？」

虽然对古典音乐会不是很瞭解，但直到一个月前还没决定曲目的话，连办不办得起来都有问题吧。

「是的。可是到了今年不断有团员离开，预定的曲目已经没办法演奏了。现在拼命在找临时的帮手不过实在很不好找……」

在这么艰难的状况下找诗月和朱音过来吗。这个责任也太沉重了。

「果然是因为失去行政区认证资格的关系吗？」

「因为那件事一口气有很多人离开呢，毕竟兼任的人很多。」

团员们的语气忽然变得彷佛历经沧桑。

「是补助金之类的问题吗？」

「不不不，不是那么严重的问题啦。我们只不过是一般市民。」小此木先生说道。「只不过，有得到认证资格的话可以定期免费使用文化会馆喔。那里不管是录音室还是会场都非常棒。普通人想利用的话只能靠抽签，机率非常低。」

听到这里凛子突然说道。

「是这个区的外部组织吗？未来文化创成财团？」

「啊对，就是叫那个名字。记得是叫公益什么法人之类的。」

为什么凛子会这么清楚呢？这个疑问在当时哽在我的喉咙中。可是小此木先生马上接着说道。

「能够定期在那里演出是我们最大的卖点，可是去年没有通过审查。唉，只有一个大贝斯手的交响乐团会变成这样，也是没办法的事。」

「……是因为……华园老师离开的关系吗？」

「怎么可能呢！这件事不能怪在老师身上啊。」

从小此木先生立刻这么反驳的态度来看，我明白自己的猜测应该八九不离十。

「责任在于不能立刻补充人手的我们。况且要是老师没有加入的话，我们这样的交响乐团原本就拿不到认证资格。」

「可是只有二月的音乐会，无论如何都要办起来才行。」

「毕竟预售票都卖完了呢。」

业余交响乐团的音乐会把预售票卖光了？

「那不是很不得了的事情吗……如果是莫札特或海顿的曲子就算人数少也能演奏吧。为什么无法决定呢。」

「下个月的音乐会有点特别。听众的年龄层很年轻，恐怕都是些对古典乐一窍不通的人吧。今天找大家过来也是想商量一下曲目的事情。你们能想到什么曲子是不熟悉古典乐的高中生大学生，也会喜欢的吗。」

小此木先生这么说着，拿出一张宣传单给我们看。

〈2／14山间小路交响乐团恋爱成真！情人节音乐会〉

宣传单上没有写曲目，取而代之的是大量的心形符号。

＊

第二天，在学校试着暗中调查了一下，发现知道情人节音乐会的人还意外的多，甚至还有人说自己认识的人有买预售票。

「你说的是山间小路吧？那个很有名呢。情侣限定音乐会。」

「学姐说她就是靠那个才交到现在的男友。」

「好像还有一种说法是，拍手的时机如果一样的话，就表示很投缘？」

「据说有送巧克力的时间？还附带BGM。」

毫无根据的传言接二连三冒出来。

放学后，我们从小森老师口中得知真相。

「华园老师为了吸引听众，很努力地散播了许多谣言。」

「唉，那让恋爱成真的效果是骗人的吗？」

诗月紧紧抓着老师这么问。

「这个嘛，虽说不可能会有那样的效果……啊，可是，促成了不少情侣也是事实。」

「能够在二月十四日一起去听音乐会的人，原本就会凑成一对了吧。」

凛子用冷淡的语气这么说。这么说也是。人们就是这样受骗了。

「学姐在一开始的时候，也只是对学生还有朋友用两个人一起的话门票可以算便宜一点喔、告诉你一个不错的约会计画、曲子很适合情侣听之类的方式推销的样子，不过来听音乐会的情侣进展很顺利的传闻迳自传了开来，于是学姐也利用这点开始到处散播谣言。」

感觉她的确很擅长这种事情……

「现在已经变成最引人注目的音乐会了。会场也是在文化会馆的大音乐厅。那是在去年还没被取消认证的时候预约的……所以不能演奏得太差劲啊，绝对不行。」

「责任真的很重大啊。要拼命练习才行。」朱音说道。然后她忽然望向我。「啊，可是，这样可能无法兼顾到乐团那边……下次的演唱会该怎么办？」

「下次也想让伽耶加入，不过恐怕要等到新的学年了。」

「这样啊。那我就努力准备音乐会！要是在PNO也加入小提琴的话会很有趣呢。」

毕竟在取乐团名的时候参考了电光交响乐团的名字，对我来说把小提琴搬上舞台也是一种憧憬。我也想参加乐团学习真正的交响乐。可是没有我会的乐器。

也不知道凛子是不是知道我的心情，她在我旁边叹了口气。

「要是我也能帮上忙就好了……可是我只会弹钢琴。要是选协奏曲的话主角就变成我了，这样对不起交响乐团的人。」

「古典乐里没有会用到钢琴的交响乐吗？也就是并非独奏乐器而是作为乐团的一部分。」

最不瞭解古典乐的诗月这么问道。

「也不是没有。像是肖斯塔科维奇。」凛子提不起劲地答道。「可是真的很少。另外我不是很喜欢那种作风。因为钢琴的音色无法融入管弦乐的合奏中。」

「真是不可思议。明明在爵士乐中给人的印象更像是节奏组的一员。」

「在古典乐的世界，钢琴果然还是乐器之王啊。」

「啊哈哈，要旧话重提了吗。」朱音说道。

「可是呢，实际上钢琴系的学生很多都拥有王者风范……」

小森老师压低声音这么说。似乎是刺激到她读音大时的某些记忆。

「我的意思不是说性格方面如何如何，而是那些人都对自己是世界中心这点深信不疑。」

「单纯只是老师的个性和他们不合而已吧……」

「我说的是真的啦！钢琴就是那样！不然我出个简单的问题。你们应该知道钢琴奏鸣曲是什么样的曲子吧？」

我们同时眨了眨眼，然后看了看彼此的脸。

诗月缓缓答道。

「钢琴的──独奏曲吧。那个，以前的。」

「对。『Sonata』在义大利文中是『演奏出来的内容』的意思，所以简单来说就是指『曲子』。那么下一个问题。小提琴奏鸣曲呢？」

不知道是不是觉得诗月好对付，老师把出题的方向锁定在她身上。

「应该是小提琴的、呃、独奏曲吧？」

「噗噗！答错了！」

小森老师看起来非常开心地用双手交叉摆出叉叉的形状。真的是很孩子气的一个人。在这种时候看起来甚至比我们的年纪还小。

「正确答案是小提琴和钢琴的二重奏！如果是小提琴独奏的话会特别在前面加上无伴奏三个字。那么第三题，大提琴奏鸣曲呢？」

「呃那是……大提琴……的独奏？」

「噗噗！答错了！百合坂同学人真好！为了让我能摆摆老师的架子还故意答错！正确答案是大提琴和钢琴的二重奏！后面的问题不用再出也没关系了吧。不管是长笛奏鸣曲还是单簧管奏鸣曲都会附带钢琴。更别提钢琴在音大的所有科系都是必修课。不论哪所学校还是哪间音乐厅里都理所当然的放着钢琴。这样也难怪有人会误以为钢琴是乐器之王呢。」

我小心翼翼地问道。

「老师和钢琴系的人发生过什么事情吗？」

「完全没有！他们人都很好喔，还经常请我吃饭。指挥系的人本来就很少，而且不麻烦别人的话就什么都做不到，所以自然而然地就和各方面的人混熟了。不过尽管如此，我还是觉得钢琴家都自以为是王者。」

「我懂。」凛子深深点头赞同。「去比赛的时候周围都是那样的人。」

话中充满了真实感。

「惭愧的是我也是那些女王之一所以没办法帮上交响乐团的忙。唉，真伤脑筋。」

但下一句话完全感受不到丝毫的惭愧或困扰。搞什么啊，突然特地说这些。

「没办法我就在下面当个听众好了。啊，好像是限定情侣才能进场的样子。不过，正好这里有个和我一样在交响乐团，什么忙也帮不上的村濑同学。」

「凛子同学？你在那自说自话个什么劲啊！」

「也会让小凛来帮忙的！想听的话就在后台听！」

两人都气势汹汹地主张各自的意见。凛子则是面不改色地耸耸肩。

「就算要我帮忙，我可是钢琴家还是女王。」

「演奏巴洛克的曲子好了！有用到大键琴。」

「正好编成人数也少，这个主意不错呢！小凛也一起加油吧！」

明明好不容易可以在交响乐团中找到栖身之处，凛子却一脸不满的样子。不是说了好羡慕、好想参加吗。怎么了啊？至于我，如果连键盘都能交给凛子负责的话，绝对没有机会上场的。

「那么，我就在台下当个听众吧。虽然很想和你们一起演奏。」

我低头看向情人节音乐会的宣传单。

「啊，一个人好像无法进场？嗯……找伽耶好了。她一直都在准备升学考试应该也会想透透气。」

「真琴同学？你在说什么啊，请考虑一下时期。」

「唉？中旬的话出来听一次音乐会也无所谓吧……考试应该是二月底？不行吗。」

「我不是这个意思。」

「真琴小弟要从现在开始练习低音大提琴！」

「因为没有大键琴用的椅子，村濑同学来当我的椅子。」

惊人的集中炮火打在我身上。到底是为什么？

＊

刚才提到的伽耶在隔天晚上打电话过来。

「……学长、那个、有点事情……想要商量一下。」

「商量？考试的事情吗？可以啊，不过我能帮上忙吗？」

「考试的事情……呃，是的，关于考试的事情。」

她讲起话来吞吞吐吐的。因为和以往一样是视讯通话，所以可以清楚看到她的视线飘忽不定。如果是面对面不好开口的话题，不要开镜头不就好了。我这么想。

「再过不久，就必须要交出申请书了。」

「已经到这个时期了啊。」

「那样一来需要监护人的签名，必须要告诉家长才行。」

「……啊、嗯……原来你还没说啊……」

伽耶出生在父母都是艺人的家庭，现在就读的初中是附属于对演艺界接受度很高的完全中学。可是她想和我们就读同一所高中因此需要参加入学考试。虽然她慷慨激昂地扬言要自行报考，然而在填申请书的阶段必须获得监护人的同意，于是终于到了不得不面对现实的时候。

「虽然有想过自己签家长的名字再盖章交出去，可是那样好像行不通的样子。」

「那种事情被发现就完蛋了，绝对不可以那么做。」

甚至有可能好不容易考上了却被取消资格。伽耶很沮丧地说道。

「是的。而且在递交申请书的时候，好像还需要学校这边提供什么文件才行，那样的话还是会被父母知道。」

听她的语气简直像是最近才知道成绩证明书的事。都已经国中三年级了不可能会这样吧，学校应该早就教过了──当我这么怀疑的时候忽然注意到。因为是完全中学所以学生不用考虑考高中的问题！学校不会教国三的学生关于入学考试的事情。

这个──因为不是自己的事所以没想太多，不过好像会很麻烦？就算找我商量我也做不了什么啊？

「然后呢，我先是装作若无其事地试着和妈妈说关于升学的事情，我有话想说。」

「啊，有说出来吗。太好了，那么就只剩下做好心理准备──」

「可是她说我大概知道你想说什么……语气听起来还有点无奈……」

「啊……」

见孩子在学校过得不是很快乐，或者读的明明是完全中学却在准备考试的话，父母肯定会猜到吧。

「……这、这不是很好吗？表示父母很关心你啊。」

「以学长来说，这样的安慰方式还挺正常的。」

等一下，那个「以学长来说」是什么意思？

「然后妈妈说具体的事情等大家都在的时候再说。爸爸因为很忙要到周末才能回家。」

「嗯，那样比较好不是吗？」

到此为止我完全是以事不关己的态度，在回答的时候没有想太多，不过伽耶的下一句话让我从椅子上摔了下来。

「妈妈还说到时候要带村濑学长过来。所以请学长来见我的爸妈。」

「──为什么？」

「当然是因为学长也有责任啊。」

我完全搞不懂到底是什么样的逻辑，让我负起了什么样的责任。接着伽耶突然满脸通红地解释道。

「啊，那个，要学长来见我爸妈，并不是要下聘或决定婚礼的日子。」

「我知道啦。不可能会有那样的误会吧。」

「为什么不可能啊。」

「为什么你要生气啊？」

气喘吁吁的伽耶过了一会，冷静下来之后继续说道。

「……抱歉。总之爸爸还有妈妈，都说想和学长见面聊一聊。」

「唉唉唉唉唉唉唉……不是，等一下啊……」

伽耶的父亲是歌谣界的王子，也是曾在大河剧中多次演出重要角色的大牌演员。母亲曾经是宝冢的首席娘役。

面对这两个人我该说些什么才好？可以逃走吗？

「请不要逃跑喔，学长！这可是关系到将来的大事！」

这么说完后伽耶就挂断了。

我根本没有余力提起情人节音乐会的事。

＊

周六上午十点，一位穿着笔挺的黑西装与白手套，大约五十岁的司机来到我家。这是我有生以来第一次体验到专车到府接送的服务。

我被载到涩谷区松涛，超高级住宅区。车子在位于坡道中途停下来，面前的宅邸造型复杂到，让人搞不清楚到底有几层楼。

「欢迎。谢谢您在这么冷的天气还特地过来一趟。」

在玄关前出来迎接我的，是一位气质高雅到让我只能想到奢华这个形容词，却又觉得用这么俗气的字眼来形容很失礼的女性。米色毛衣搭配白色长裙的打扮明明一点都不浮夸，但却根本无法掩盖她的光辉。连对艺人完全不熟的我都认得出来，这个人是黛兰子。

「我叫志贺崎兰子，是伽耶的母亲。很高兴认识您。伽耶受您照顾了。」

对方很礼貌地报上本名。我也急忙低下头。

「我是村濑真琴。呃……和伽耶同学是、在乐团、那个、一起玩。」

这关系真难解释。黛兰子微笑着说道。

「外套交给我吧。餐点已经准备好了，请问有什么忌口的食物吗？」

「没、没有不吃的……」

在车上拼命在脑海中模拟该怎么打招呼的问候语，消失得无影无踪。连「不必费心张罗」这句话都没能讲出口。准备了餐点？要在这里一起用餐吗？不能快点把事情说完让我快点回家吗。

「妈咪，学长已经到了吗？」

从走廊另一头听到说话声，接着伽耶伴随着啪哒啪哒的脚步声出现。她穿着蓝色的连身裙，头发盘成精致的造型。在和我四目相对的瞬间她红着脸停下脚步，动作僵硬地低下头。

「学长，今天、谢谢你过来。」

这样比较之下，两人看起来的确是母女。不只是五官和轮廓，就连整体的气氛都很相似。伽耶将来长大之后变得亭亭玉立的模样，清晰地浮现在脑海中。此时有一抹不安掠过我的心头。今天要谈的事情该不会是伽耶应该要成为像母亲一样的女演员才对，怎么可以把她拉进摇滚乐团呢？你看吧，黛兰子突然拉近距离朝我瞪了过来。

这位大明星露出灿烂的笑容。

「哈啊，好可爱。我一直想要一个这样的儿子呢。我家的那些儿子啊，老大的贤造先生和我同年纪，老二的尚登先生在我嫁过来的时候也已经成年了，彼此都用先生女士来称呼对方，让我一点都没有身为人母的感觉。」

「哈啊。」

我记得这个人是第三任妻子，伽耶有两个异母哥哥和一个异母姐姐。长男和自己同年纪也很不得了。双方应该都很尴尬。

「真琴同学，你可以叫我妈妈不用客气喔。」

「妈咪？你在说什么啊？」

伽耶的声音一下子高了八度。真的，这位太太到底在说什么啊？

「小伽觉得叫妈咪比较好吗？今天才刚见面就用那种称呼，好像不太好吧。」

我觉得叫妈妈也很不好唉？

在两人的带领下来到饭厅，只见有位五十岁左右的男性双手抱胸坐在椅子上。他身穿深蓝色的绸缎和服，混杂着白色看起来有点僵硬的头发被梳理得很整齐，浓眉下那双炯炯有神的眼睛正瞪着我。我在房间的入口僵住无法动弹，被紧跟在后面的伽耶撞上。

「真琴同学，请坐到那边休息。」

先一步前往厨房的黛兰子对我这么说，但我依然无法动弹。「学长……？」在我背后的伽耶也担心的小声问道。

男子从椅子上站起身，慢慢地大步走过来。接着一只大手伸到我的面前。我慢了一步才反应过来他是想要握手。

于是我也战战兢兢地伸出手。

力气大到我还以为手指被折断了。

右手才刚被解放，左手又被抓住，然后拉起来放到眼前仔细观察。我心中只有想尽快回家的想法。

「手指的茧很厚呢。」

第一次听到志贺崎京平讲话的声音，和歌声完全不一样，非常柔和且具有磁性。

「是Washburn吧。你喜欢极限乐团吗？」

我花了快十秒才理解，他讲的是我弹的吉他。

「……呃、啊、是的……不是、那个，是我父亲喜欢努诺。」

「努诺很棒啊。我年轻的时候也很喜欢金属乐呢。」

努诺·贝登科特是父亲很崇拜的一名技巧高超的吉他手。喜欢到甚至买了和他同款式的吉他。我只是接收父亲的吉他而已，并不是他的粉丝。

「你的曲子我大部分都听过了，感觉根源有新的也有旧的，非常多采多姿呢。还有乐团名称，是从电光交响乐团来的吧？不是吗？你这个年纪会听电光交响乐团真的很少见。」

「哈啊。我喜欢电光交响乐团和海滩男孩，也曾经模仿过。还有，国中的时候写的曲子，参考过奥泰克雷和我的血色情人节。」

「啊，后面提到的我不知道呢，抱歉。」

太得意忘形了。我感到很惶恐。

可是，因为原本以为会被大骂或是被说教，太出乎意料的结果让我顿时失去了全身的力气。不过嘛，能够保持友好的态度当然是最好不过了。

「原来您也会听摇滚乐啊……？」

没想到能够从歌谣曲的权威口中，听到我喜欢的乐手名字。

「那当然了。光是听日本歌谣是没办法唱日本歌谣的啊。不论是哪个领域都一样吧。」

您说的一点都没错。

「披头四、普里斯莱、巴布·狄伦、史提夫·汪达。他们都是我的英雄啊。比我更了不起的前辈们，也都很用心地研究过他们的歌曲喔。」

音乐会把人们连接在一起啊。跨越时代还有国境。

黛兰子和两名佣人一起把饭菜端上桌。是正宗的义大利菜（我猜）。我们四个人围坐在巨大的餐桌前，午餐就在一股奇妙的气氛中开始了。我和伽耶坐在她父母的对面，感觉有点像在接受面试。我可以感觉到伽耶也非常紧张。

奇怪的是，这对夫妻绝口不提伽耶的事情。

「已经决定好要和哪间事务所签约了吗？要不要来我这里？公司的人很好说话很方便喔，毕竟我是社长嘛。金钱方面的事情很重要喔。我以前年轻的时候，也就是我最红的那段时间，曾经被人狠狠坑了一次，几乎所有的收入都被骗走了，在那之后，只要是关于钱的事情我都会亲自管理好。」

「离婚两次都没有付赡养费吧。亲权也没有被夺走，耕平真的很了不起呢。」

「哈哈。放心吧，要和兰子离婚的时候，该付的我还是会付的。」

呃，这是夫妻间开的玩笑吗？而且还当着女儿的面？

「真琴同学也一样喔，你看起来就是一副绝对会因为女人闹出纠纷的长相啊。」

伽耶在旁边一言不发地瞪着我。那是什么长相啊？

「不是吧，我并没有、那个、我觉得自己应该没问题。」

「我的直觉在和女性有关的问题上是很准的喔。因为被我抢走女人的那些男的，无一例外的都惹上了麻烦呢。」那是因为你把他们的女人抢走了吧？

因为不知道可不可以吐槽，我只好不停地用气泡水保持嘴唇的湿润。稍微瞄了一下伽耶，她依然缩着身子。

我，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啊？到底是来干什么的？每当我吞下一口食物，这样的疑问就在我的胃袋里越堆越高。

吃完饭后，喝了两口佣人端上来的咖啡，志贺崎京平便用沉重的语气这么说。

「那么，差不多该说正经事了。」

明明是一句会让人心情紧张的话，但我却感到有点轻松。太好了，刚才那些果然不是正经事。

但伽耶似乎无法放松，她只喝了一口柳橙汁就把杯子放在离自己很远的位置，然后用生硬的动作挺直背脊。

「首先，我要先道歉。」

志贺崎京平转身面对女儿这么说。

「关于我多管闲事帮你和真琴同学的乐团牵线这一件事情。我这么做伤害到了你的自尊。真的很对不起。」

看到父亲对自己深深地低下头，伽耶惶恐得都快要钻到桌子底下了。

「不、不会啦，没有的事。」

原来会好好道歉啊。虽然很没礼貌但我感到很意外。这完全颠覆了我之前对志贺崎京平的印象。

「这么丢脸的样子虽然不想让家族以外的人看到，不过我觉得应该也要向真琴同学道歉所以今天才会请你过来。很抱歉利用了你。」

「不会。我完全没有在意。」

因为意料之外的事情接二连三，让我脱口说出未经修饰的真心话。我真的一点都没有在意。这是伽耶和她父亲之间的事情。对我来说只有百利而无一害。

「接下来听听伽耶要说什么吧。」他再次转身面对女儿。「有真琴同学在场你也更好开口吧。是不是有什么事情没告诉我们？」

伽耶的身体变得僵硬，视线飘忽不定，用求助般的眼神望向母亲，但最后视线还是回到父亲身上。

「……对不起……我说和村濑学长交往是骗你们的。」

「要说的不是这件事吧？等等你还说了这样的谎吗？」我忍不住吐槽。

「那种事我们早就知道了。」

「如果那个不是谎话的话，他不可能平安无事地走进这个家的门。」

她的父母也毫不留情地立刻这么回答。伽耶满脸通红。你在搞什么啊？

「……那个、呃……」

不忍心看伽耶这样吞吞吐吐地不知该怎么开口才好，我小声说道。

「……要不要我帮你说？」

伽耶用力摇头。然后她猛然站起来，用几乎像是在吼叫的方式对父母喊道。

「现在的学校，我已经受不了了！我想要报考村濑学长就读的高中！」

我用对面看不到的角度轻轻拍了拍伽耶的背。说得好。

一时之间，没有人回应。志贺崎京平和黛兰子有点故弄玄虚地交换了眼神，然后互相点了点头。

首先是黛兰子站了起来。

「那么小伽，先和我一起回你的房间吧。」

「……唉？」

「要用到的文件在你房间里吧？而且，你不是还想让真琴同学看你以前的相簿吗？」

仍然一脸迷惘的伽耶就这样被母亲带走，饭厅里只剩下我和志贺崎京平两个人。

……不是这样的吧？别丢下我一个人啊？

就算比想像中还要友好，相处起来很尴尬这点是不变的。

「来聊聊男人之间的话题吧。」

──听到这句话让我心中不祥的预感越来越强烈。

「我呢，真的很重视伽耶。不仅因为她是我的女儿，也因为她的才能。」

这点一看就知道了。我默默地点头。

「所以，我才会让她就读现在这所对演艺界接受度很高的学校。因为比她大的三个孩子都是从同一所学校毕业的，比较能掌握状况。我希望伽耶也能用同样的方式走上艺人这条路。我认为那个孩子拥有能够成为第二个千秋直美的才能。你是怎么想的？」

「……呃，我没有听过那个人，不好意思。」

后来查了资料才知道千秋直美是知名女演员，而且还是可以和美空云雀相提并论的大歌星，实际上听过音源才知道她的歌声多么惊人，对当时的自己竟如此孤陋寡闻感到可耻，不过这些都是后话了。

「不需要成为第二个某某人，她身为第一个志贺崎伽耶就很厉害。」

「哈哈。你也很会说嘛。」

「听到她说想和我一起上台演奏让我非常开心……还有，对不起，我对演员还有模特儿这些方面不是很感兴趣。如果只是要玩音乐的话不用去那么特殊的学校也没关系吧。如果她可以来我们学校的话，是的，可以待在一起的时间会变得非常多……虽然这是我个人的期望，不过可以实现的话我会很开心。可是总而言之，我认为还是要由伽耶同学自己来决定。」

「嗯，谢谢你愿意老实说出来。」

志贺崎京平讲到这边停顿了一下，拿起咖啡一饮而尽。

「我猜真琴同学大概不是很清楚，完全中学是什么样的学校。」

「……哈啊。的确不清楚。」

「完全中学是以初中部所有学生都会直升到高中部为前提。课程的安排也和普通学校不一样。伽耶现在在课堂上学习的内容已经进入高中的范围了。前面也说过，毕竟不需要花时间去准备升学考试。」

「啊，原来如此。」

「学校的老师也完全不会去考虑升学考试的问题，更无法提供协助，我甚至听说有的学校知道学生想考外面的学校之后，不但不会给好脸色看还会在毕业之前故意从各种方面刁难呢。不过我相信伽耶的学校不会做到那种地步就是了。」

为什么要告诉我那么可怕的事情啊……？

「而且，你读的那所高中水准还满高的。」

「是、是吗？应该只有到中间水准吧。」

「水准高到一定程度但又不是顶尖的学校学生，都会说自己的学校只有中等程度呢。」

这个人执拗而敏锐的奇妙气质，说实话让我很害怕。

「虽然你们好像在帮她准备考试，不过陷入苦战了吧。而且呢，大多数完全中学在学生决定报考其他学校的时候，就会失去直升高中部的资格。我记得伽耶读的学校也是这样。不想让学生流失所以有这种规定也是理所当然的。要是落榜的话就没有高中可以读了。」

「哈啊……」

「不过这方面呢，我还是可以靠捐款赞助之类的方式来处理。当然要是能考上的话是最好。这样你应该明白会有很多麻烦的事情了吧。你也要多加注意比较好喔。」

「我知道这样会很辛苦，可是……」

我吞了口口水，干燥的喉咙感到一阵刺痛。

「这是伽耶……同学的问题，就算对我说这些……我也无法替她做什么。」

「嗯？啊，不是这样的！」

志贺崎京平笑得身体都晃了起来。

「伽耶的问题当然是我要想办法解决的问题啊。刚才提到的是将来你有小孩之后的事情。意思是在你为人父母之后要注意这些。」

「哈啊。为什么要说那些啊？」

「因为你的孩子就是我的孙子啊。」

「不是这样的吧？」

在那之后，带着伽耶回来的黛兰子，一下子拿以前的相簿给我看，一下子又端出甜点，度过了一段温馨的时间。小时候的伽耶简直是个小天使，也难怪志贺崎京平会如此疼爱她。虽然旁边的伽耶本人难为情到了极点就是了。

到了差不多该告辞的时候，志贺崎京平帮我叫了一辆车。

在等车的时间，他忽然问道。

「一直都是我们在说呢。真琴同学有没有什么事情想问呢？突然被带到这里来应该有很多搞不清楚的事情吧。」

「啊、嗯，是的……我想想……」

想问的事情吗。虽然有很多事想问，但对方主动提出来反而让我不知道该问什么。

「啊。」

我想到一件事。

「京平先生曾经在音乐会上和大型交响乐团同台演出吧？」

志贺崎京平眨了眨眼。

「……有过好几次。」

「那样的场合，呃、没有鼓也没有贝斯和触及不是吗？而且歌手的位置比指挥还要前面也看不见指挥棒不是吗。我很好奇这样要怎么唱才能和合奏搭配起来。」

露出奇妙的表情停顿片刻后，志贺崎京平笑了起来。

「在这种情况下被问到有什么事想问的时候，你问的却是这个吗？」

我抓了抓头。可是没办法啊。因为这是我最想知道的事情。

「……因为他是乐痴……」伽耶在旁边小声说道。真对不起喔。

「真的，百闻不如一见啊。」志贺崎京平拍了拍自己的脸颊。「和大型交响乐团配合起来的确很困难呢。有演出的预定吗？」

「不，我没有那种资格。只是，最近认识了交响乐团的人，在参观了他们的练习之后，产生了要是将来能同台演出的话就好了的想法。」

「不错啊。真有野心。」志贺崎京平露出笑容。「和交响乐团一起演出，那个啊，不亲自体验过一次是不会明白的吧。该怎么说呢，嗯，总之，在重要的地方要回头去看指挥的指示，不过基本上──」

他大大地张开双臂，悬在半空中，思索着该怎么说明。然后他把双手握在一起。

「让整个身体都被吞没。不是想着去配合，要合为一体啊。」

回家的车上不知为何伽耶也在。

「为了感谢学长特地过来，我送学长回家。」

说是送我回家，但实际上送的人是司机，这样只会浪费掉往返的时间吧？虽然心里这么想，但我没有说出口。而且我今天几乎都没和伽耶说话，所以反而感到很庆幸。

「学长，今天真的很感谢你。耽误了你这么长的时间……我也没想到会聊那么久。」

「不会。今天很开心。而且听到许多有趣的事情。」

「我、我、觉得很、很难为情……那个，挖地瓜掉进洞里还有因为烟火哭得唏哩哗啦的事情，请绝对不要对其他人──」

「不会啦！而且我觉得有趣的不是那些事情。」

呃，伽耶小时候发生的那些可爱的小故事，确实也让我听得很开心就是了。

「你父亲当歌手的经验很丰富。今天听他讲了很多关于这方面的事情。在实际见面之前，我还以为他会生气所以很害怕。」

伽耶低头看着自己的膝盖轻轻点头。

「是啊……我也一样。要是早点和他们说就好了……重要的事，果然，不好好说出来是不行的。」

「……嗯。」

伽耶的双手在膝盖上扭扭捏捏地来回搓动。她好几次把嘴张开，又犹豫着把话吞了回去。过了一会儿，她似乎下定了决心，紧盯着我的眼睛说道。

「啊，学长！关于申请书、提交的日子！」

「唉？」

「是二月的！十四日！」

「这样啊？」那不是音乐会的日子吗。

「所以、要去学长的学校、在放学后！要是您有空的话，可以陪我散散心吗？我觉得自己准备入学考试非常非常地努力！就算放自己一天假应该也可以吧。」

为什么要讲那么大声啊？不过，偏偏是十四日啊。

「十四日，那个，晚上我有点──」

我才说到一半，伽耶就一副快要哭出来的表情。这个时候我才注意到。这样不是正好吗？

于是我提起情人节音乐会的事情。

「事情就是这样。或许你对古典乐没有兴趣，不过可以的话……」

「我要去，绝对要去！」

脸颊泛红的伽耶立刻回答。

在松了一口气的同时，我想起之前在乐团成员面前，随口说出打算约伽耶时她们三人剑拔弩张的反应。那个时候被狠狠训了一顿呢。的确约面临考试的考生出来玩或许有点思虑不周，不过本人都觉得放松一下也没关系了，我也不必顾虑那么多──对吧？

第四卷 4 甜蜜的血腥情人节

「──没想到竟然真的约了。看来还是太小看村濑同学。」

凛子叹着气这么说。

「已经到了不绑项圈不行的地步了呢。」

朱音耸了耸肩。

「真琴同学，我明明那么强调要考虑时期了说。」

诗月哭丧着脸紧紧抓住我不放。

周末结束后，把伽耶会来音乐会的事情告诉大家，却得到这样的反应。

「呃、那个，本人都说没关系了不就没问题吗？又不是会玩上一整天，只是去听个一小时左右的音乐会，对考试会有什么──」

「没有人在说考试的事情。」

唉唉唉唉唉唉唉。那我为什么会遭受这样的总攻击？

「唉，没办法。」凛子说道。「尽可能提高音乐会的品质，让他只能满脑子思考演奏的事情吧。」

「小凛的乐观和坚强的意志力真的很了不起呢。我不明白为何这样的人会在钢琴比赛中被淘汰。」

「因为那个时候的我还没有村濑同学。」

「凛子同学的自我主张就像呼吸一样自然，真让人嫉妒。」

「因为诗月是过度呼吸。」

「说、说的也是……我一直觉得自己应该要更冷静一点……过度呼吸要怎么样才能治好啊。」

「我好像在哪里看过可以用接吻来治疗。」

「那样的话我还是维持现状好了！」

她们的对话和以往一样让人搞不懂是什么意思，也找不到能插嘴的机会。

「那必须要决定曲目才行啊。交响乐团的人也说过想听听我们的意见。」

然后又和以往一样突然回到正经的话题上。搞不懂她们的精神构造。

「适合古典乐初学者……很难选啊。虽然我也是初学者。但是问我想听什么我也答不上来。因为根本就不熟啊。」

「关于应该让初学者听的曲子，虽然很难找出正确答案，但不该让初学者听的曲子倒是有明确的解答。」

凛子果断地说道。

「像是很难懂的现代音乐吗？」我这么问道。无调音乐就不用说了，史特拉汶斯基还有勋伯格之类的恐怕也行不通。可是凛子摇摇头。

「首先应该要避开的是维也纳古典乐派。」

「唉，为什么？」

「古典乐派好像是莫札特还有贝多芬那些人吧？他们不是古典乐的代表性人物吗？」

「莫札特还有贝多芬的拙作和名作几乎一样多。就算是名作也几乎一定会有让人厌烦的部分。例如之前演奏的《木星》在第二乐章的行板，就给人一种完全是出于义务写出来的感觉。」

个人意见！只是个人的意见！

「呃，那你的意思是时代稍微晚一点的曲子比较好吗？」

「浪漫主义？布拉姆斯、华格纳这些人的曲子首先因为太长所以不推荐。而且需要很大的编制『山间小路』无法满足要求。特别是德国的音乐大多倾向于用这种方式小题大作。」

「不是德国的比较好？」

「避开德国的话知名度就会低很多。因为日本的音乐教育太偏重德国音乐了。被问到法国的作曲家有谁没有人能立刻回答吧。就连法朗克都几乎没人听说过。顶多就说得出圣桑和拉威尔？拉威尔的魅力在于管弦乐编曲上所以没办法忠实地按照乐谱凑齐人数的话，还是行不通。」

「义大利不是很有名吗？那里是歌剧的发源地吧。」

「绝对不能让初学者听歌剧。」

「为什么？」我再次追问。

「歌曲，尤其是独唱曲的歌声太突出，好坏完全要看歌手的实力。听众也只会专注在歌声上体会不到管弦乐的乐趣。主角还是『山间小路』的成员吧。」

「呃、嗯，话是这么说没错……」

「另外这个和音乐会没有关系，不过歌剧的脚本都很糟糕，所以我不是很喜欢。」

个人意见！百分之百是个人的意见！

「那东方的呢？俄罗斯？柴可夫斯基还有拉赫曼尼诺夫等人有许多名曲，旋律也浅显易懂应该满不错的。」

「如果是那个范围的话，我会忍不住想选钢琴协奏曲所以不行。」

「这完全是你个人的问题嘛！」

讲到那种程度的话，会找不到能听的曲子喔。

「那样的话，小凛认为可以推荐给初学者听的古典乐，是谁的曲子。」

听到朱音的疑问后，凛子稍微思考了一下之后这么回答。

「萧邦。」

「他只写过钢琴曲吧！」我立刻吐槽。「刚才你自己说过交响乐团才是主角吧？」

「因为是乐器之王，忍不住。」

凛子说得理直气壮。为了萧邦的名誉我还是补充一下，他确实有写过一些有用到管弦乐的曲子，但都是由钢琴担任绝对主角的协奏曲。

「那样的话，干脆选择古典乐以外的曲子比较好吧。像是游戏或电影之类的。勇者斗恶龙或是吉卜力的曲子大家应该都知道。」

诗月的提案非常正经。虽然值得考虑──

「这种类型的曲子似乎不是『山间小路』成员擅长的范围。还有，游戏或电影的交响曲比较偏向注重铜管乐器的华丽曲风，小规模的乐团很难做出那种效果。很难让音量平衡。」

不论是哪个方面，编制的问题都成为沉重的负担。

此时音乐教室的门被打开，大量的学生吵吵闹闹地涌了进来。接下来要进行音乐祭清唱剧的全体练习，因此我们利用开始之前的空闲时间，来聊这些有的没的。

总人数八十名的大合唱团。音乐教室被挤满了。

在做完整套热身运动和发声练习后，我把手机连接到音乐教室的主扬声器上，播放预先编排好的管弦乐伴奏。

赋格还有圣咏都练得很有模有样了。

然而看到合唱的完成度这么高，反而让我感到不满。因为在近距离听过「山间小路交响乐团」高水准的现场演奏，让我觉得自己用音序器制作的巴哈管弦乐听起来非常寒酸。

还是换回钢琴伴奏好了。

可是，只用钢琴伴奏的混声四部合唱给人的感觉，就像是在上音乐课一样严肃，我不是很喜欢那样的气氛。毕竟包含管弦乐在内才算是巴哈的作品，尤其是圣咏这边还有以管弦乐为主的部分。

大概是因为在想这些多余的事，那天的练习我一直走神，害得我被身旁的凛子用手肘撞了好几次。

在结束练习大家要离开的时候，二年级男生们的对话忽然传进我的耳中。

「总觉得最近变得比较喜欢第一首曲子了。」

「啊，我懂。和女生互相追赶的节拍完全吻合的时候，会觉得很舒畅呢。」

他们说的第一首指的是摘录自清唱剧的第一合唱〈心、口、行止与生活〉。比较有名的是放在第二首的终曲圣咏〈耶稣，世人仰望的喜悦〉，不过我喜欢的也是第一首，所以听到这样的感想让我感到很开心。

「能够把那种只是觉得好像在哪里听过的曲子，整首都弄清楚的感觉很有意思。」

「有时在整首听过一遍之后，会发现比较喜欢以前不知道的部分，有种赚到的感觉。」

「还能在别人面前装得很懂。」

「可是曲名完全记不住啊。」

「没错。」

「像是旋律还是主题之类的，单纯让人感到身心舒畅。」

「用这么随便的心情来听古典乐，总觉得有点过意不去──」

二年级男生们笑着离开了音乐教室。回过神来的我转头望向凛子。我们四目相对。她也听到了刚才的对话。光从视线我就知道她和我想着一样的事情。

我们两个争先恐后地冲进音乐准备室。里面的小森老师瞪大了眼睛。

「可以请老师打开仓库吗？我们想看乐谱。」

尽管被我的气势吓了一跳，但老师还是点了点头。

＊

「巴哈吗！我们很擅长啊。」

小此木先生看了我们拿来的乐谱后露出灿烂的笑容。我点点头说道。

「我查了一下『山间小路』以前公演的曲目，发现演奏过许多巴洛克音乐。小规模乐团利用通奏低音的话，可以弥补低音大提琴不足的问题，或者应该说这样的编制在音量平衡上恰到好处。」

「原来如此，这首曲子很出名，大家应该都有听过呢。可是……」

他迅速地翻动乐谱，表情变得严肃起来。

「只选第三号──或者只选这个乐章不就好了吗？毕竟有名的只是这个旋律。整首曲子的话会花很多时间。而且，连第二号和第四号也要演奏的话，我担心听众会感到厌烦。选择其他有名的曲子是不是──」

其他的团员们也围到桌边探头看着乐谱。包含首席小提琴手的田端女士在内，各声部的首席演奏者都到齐了。我们现在是在上次用来当练习场地的区民会馆隔壁的一间小咖啡厅里。没想到小此木先生的本职是这里的老板。

「我也比较喜欢第二号就是了。」田端女士这么说。「那种忧郁的感觉很棒。可是年轻人应该不知道吧。」

「很好啊我最喜欢法国风格的序曲了，切换到甚快板的瞬间心情会变得特别爽快。」

「B小调对我们这些吹长笛的来说是一种憧憬呢，比一般的协奏曲还要更引人注目。」

「可是啊……」

「不行呢。如果是平常的定期演奏会倒是无所谓。」

「大键琴要怎么办？」

「那个交给我。」凛子举手说道。「如果可以接受使用合成器的话。」

「这方面没有问题，感谢你的参加。」

「巴哈的曲子会受欢迎吗？」

「这个该不会是在朋友圈调查的结果？其实在年轻人之间第二号和第四号也很出名，只是我们不知道。」

「不，没有这回事。」我摇摇头。「大家有听过的应该只有第三号的咏叹调。」

「我想也是啊。嗯。」

「可是，请务必──」

我这么说着想站起身，但突然回过神来感到有点不好意思。

「那个，对不起。我只是个普通的听众，和演奏根本一点关系也没有，这完全是我个人任性的想法，可是。」

我把视线移到乐谱上，随着序曲跃动的复音旋律移动指尖。

那个时候我心里想的是这样的事情。

如果是华园老师的话会怎么做呢？要是那个人可以参加交响乐团的话。在选曲会议中她会在这些人面前说什么呢。会用什么样的方式点燃他们心中的火呢？

「我想听这个。对现在的『山间小路』来说，这个绝对是最好的选择。」

我屏住呼吸，认真地接受小此木先生等人的视线。

＊

二月十四日的放学后，我和伽耶约在校门口见面。

在等待的过程中，我看到好几个鼻尖被冻得通红的国三学生走进校门，然后又带着松了口气的表情走出来。明明只比自己小一岁但看起来却十分稚气，真是不可思议。大概因为是应考生无法让心态保持从容的关系吧。

回想起来，一年前的我也和他们一样，把大型信封放在书包里低着头通过这道门。在校内穿着制服和自己擦身而过的在校生，看起来都很高大。我记得那天好像还下着大雪。今天只是阴天，天气没有变坏真是太好了。

已经过去一年了吗？

时间真的过得好快。回顾这段时间发生的事，总觉得好像不是自己的人生一样。遇到很多有才能的人，和他们一起演奏，沐浴在舞台的灯光下──

「学长！」

听到这个声音让我回过神来。

穿着浅色外套的娇小人影从人行道朝这边跑了过来。是伽耶。她全身闪耀着光芒彷佛春天提早到来了一样，让我无意识地眯起眼睛。

「抱歉，让学长久等了。」

来到我面前的伽耶，把双手放在穿着裤袜的膝盖上弯着腰，上气不接下气地这么说。我急忙摇头。

「没关系，没有等很久。」

「天气这么冷，明明不用在外面等我……也可以的说……」

「呃，今天不知道为什么心情很激动。想让自己冷静一下。」

伽耶眨了眨眼。

「竟然这么……也就是说，那个、学长很期待吗？」

「嗯。伽耶答应陪我一起去真是太好了。」

因为那是情侣限定的音乐会。凛子、诗月还有朱音全都要参加演奏，如果伽耶不行的话就没人可以约了。总不能让姊姊和我假扮成情侣。当然只要拜托乐团的话应该可以让我待在舞台侧面，不过只有这次无论如何我都想好好在观众席上倾听。

古典交响乐会以最适合观众席的方式配置各种乐器，让演奏的呼吸步调能够一致。不是在正前方的话就无法真正体会到其中的乐趣。

「是、是吗……我、我也、兴奋到昨晚没睡好。因为太紧张了。」

「今天只是来交申请书而已吧？又不是正式考试。」

「才不是因为申请书的关系！」

伽耶气噗噗地大步走向门口。

当然，她马上成为校内学生注目的对象。因为是演员兼模特儿所以被很多人认出来，而且就算对艺人不熟，也无法无视伽耶散发出来的耀眼气质吧。

「唉，那个女生。」「要考我们学校？」

周围的人都在窃窃私语，甚至有人拿出手机拍照。

没有在意周围那些杂音，伽耶在访客登记簿上写下名字，从书包里拿出拖鞋，愤慨地走进校舍。我急忙追了上去。

「我去把提交申请书这种无聊的事情赶快办完！」

伽耶在楼梯口停下脚步，转头对我这么说。

「……唔、嗯。加油……？」

虽然没什么需要加油的地方。可是这也不能算是无聊的事情吧？

准备踏上第一级台阶的时候，伽耶再次转过头来。

「学长，请替我灌输考试合格之力！」

她从书包拿出白色信封回到我面前。

「灌输力量……呃，像这样？」

我把双手放在信封上，虽然不是很懂但依然咬紧牙关灌注某种类似波动的东西。

「谢谢学长！我走了！」

伽耶俐落地转过身一口气冲上楼梯。

「啊，我知道这个音乐厅。」

看到区立文化会馆，伽耶这么说。

「哥哥说这里的音响效果非常好。」

伽耶最年长的哥哥，如今在音乐界已经是人气超过父亲的演歌歌手。这个场地的品质连职业歌手都认同啊。

我走进音乐厅看了看，原来如此，舞台后面设置了拥有优美曲线的音响反射板，天花板还有墙壁的表面，也进行过复杂的凹凸加工。虽然我对音响工学不是很熟，不过感觉得出来在设计上非常用心。

这么好的会场，他们之前每年可以免费用两次吗。

来到后台的休息室，在一群穿着燕尾服与礼服的团员们之间，可以看到我们乐团的成员。凛子、诗月还有朱音都穿着沉着稳重的黑色连身裙。袖口和衣领搭配网眼布料，显得非常成熟。

「小伽！谢谢你来听音乐会！」

马上发现了我们的朱音跑过来抱住伽耶。

「学姐们好漂亮……PNO的舞台也用这种服装表演一次吧！」

接受拥抱的伽耶也表现得很兴奋。诗月低头看着礼服喃喃说道。

「只是这种衣服裸露度太高，要怎么掩盖真琴同学骨感的身材是个问题呢。」

「为什么是以我要穿为前提啊？」

话说，虽然我也想过要参加交响乐团的演奏，可是古典乐要穿礼服。我不觉得自己适合那样的打扮，或许还是当个听众比较好。

「嗨，村濑同学。你和朋友一起来了啊。请好好享受今天的──」

帅气地穿着燕尾服的小此木先生走过来说到一半，然后睁大眼睛看着我沉默下来。发生什么事了？

「……啊，没事……原来、你是男生？我还以为……」

看到我穿制服才发现的吗？太扯了吧？

「所以我不是说过了吗？听他讲话就知道了吧。」

「可是都说是女子乐团，而且人到齐之后……又是那样……」

「最近像这样比较清爽的女孩子也满多的。」

听到团员们七嘴八舌地这么说，朱音忍着笑意，诗月不知为何一脸得意地不停点头，凛子则是用彷佛在说你看吧的眼神看着我。头开始痛起来的我从休息室逃了出来。伽耶还有我们乐团的三名成员也跟了过来。

「那么，村濑同学。」

在今天服装的衬托下，凛子语气中的傲然增加了两成。

「在开演前让我检查一下你的随身物品。」

「啊？为什么？」

「不要装傻。书包里装着今天在各处收到的巧克力吧。」

其他三个人听到凛子说的话，都瞪大了眼睛。

「……呃，那个、是有巧克力没错……可是为什么非要检查不可。」

「乐团领导的女性问题关系到乐团的死活。快点打开。」

这是什么理由？

可是一来没什么好隐瞒的，二来我也不想和她们这样争论下去，所以我把书包打开。

「这么多吗？」

诗月发出接近尖叫的声音。

三个纸袋把书包塞得满满的。里面装满了各式各样品牌的廉价巧克力。

「啊、不是、呃、这个嘛。」为什么我必须要找借口才行啊。虽然心中这么想我还是说明了。「班上的女生说我不该是收巧克力的一方而是要送巧克力。还说反正你肯定没有准备就把这些发给大家吧，然后把多出来的人情巧克力都塞给我了。六班和八班的女生也跑过来凑热闹。」

伽耶大大地叹了口气探头望向我的脸。

「学长把那些话当真了吗……？」

「唉？啊、嗯……唉？」

「像小伽这么直接指出问题核心的作法，已经失去纯真之心的我们有点学不来。」

「真的，我们看到真琴同学露出这么大的破绽，都会先想要怎么捉弄他。」

「唉、那、那个，刚才的发言很糟糕吗……？」

「一点都不糟糕。单纯感到佩服而已。」

我单纯觉得莫名其妙。

「那么村濑同学，在你的认知中这些不是从女生那边收到的情人节巧克力，而是接收别人剩下来要让你发给别人的东西，对吧？」

「嗯……也不是什么认知，她们就是这么说的……」

「那么现在当成是我们要发给交响乐团的巧克力，也没问题吧？」

「……哈啊。拿去吧。」

看到我把三个纸袋都递过来，朱音笑容满面地从旁边抢走一袋。

「真不愧是小凛！操纵真琴小弟的手法真的很巧妙呢！」

诗月也拿走一袋并感叹道。

「要用这种方式诱导啊，不愧是相处时间最久的……」

夺走最后一袋的凛子淡然说道。

「因为我从村濑同学还在穿尿布的时候，就认识他了。」

终于连过去的记忆都开始捏造了啊。虽然我已经觉得无所谓了。

「那么你们两个。」凛子转身面对我和伽耶。「我们会拿出最完美的演奏。让你们连坐在身边的人是谁都会忘得一干二净。」

大约可以容纳五百人的中规模音乐厅，被情侣们坐满了。

光是随意看过去都可以发现，听众的平均年龄异样地年轻。还能零星看到像我和伽耶一样穿着制服前来的高中生。虽然也有一些像是高龄夫妇的听众，但整体的气氛看起来实在不像是古典音乐会。

或许正因为如此，光是团员们出现在舞台上便响起一阵短暂的掌声。

大概因为在情人节音乐会上是常见的光景，让小此木先生等人已经习惯了，团员们只是笑着挥挥手，开始准备各自的乐器。

不久后，会场中开始响起双簧管庄严而悠长的A音。

不要拍手！这不是在演奏！大家只是在调音而已！我一边向周围传送这样的意念，一边打开手上的节目单。

太好了。演奏曲目有印刷在上面。

因为直到一个月前都还是未定的关系，宣传单上没有写出要演奏的曲目。我之前还担心会赶不上节目单的印刷，看来是赶上了。

约翰·塞巴斯蒂安·巴哈

管弦乐组曲第三号D大调

管弦乐组曲第二号B小调

管弦乐组曲第四号D大调

看到节目单上的曲目，伽耶不解地微微偏过头。

「都是不知道的曲子……不是照号码顺序呢。」

「啊、嗯，会这么做的理由是──」

就在此时，又响起掌声。

这次的掌声没有问题。因为调音结束后，负责指挥的小森老师走上舞台了。娇小苗条的裤装打扮，风貌看起来完全还是大学生。如果是普通的音乐会，或许从舞台侧面走出来也不会被当成指挥而不会有人拍手。客层都不熟悉古典乐这点唯独在这个时候起了正面作用。

来到指挥台旁边的小森老师和首席小提琴手的田端女士握手，然后朝观众席鞠躬。我开始拍手，伽耶也跟着一起拍手。

「各位晚安！」

一开口就是我们很熟悉的小森老师。我松了口气。话说指挥会在演奏前突然讲话吗？

「今天欢迎大家来到『山间小路交响乐团』的情人节音乐会！很高兴能看到这么多年轻的听众！我想大家平常可能很少听古典乐，所以先简单介绍一下今天要演奏的曲子。」

接着老师清了清嗓子，然后压低了声调。

「那个，虽然说这些有点突然，不过大家经常去看流行乐或是摇滚乐的演唱会吗？那些演唱会通常不会事先公开要演奏的曲目吧？要是发表出来的话反而会让人觉得扫兴。可是古典乐的场合在发宣传单的阶段就会把曲目写得一清二楚呢。这是为什么呢？真是不可思议。」

的确很不可思议──虽然我在PNO演奏钢琴协奏曲的时候也在事前公布了曲名──不过更不可思议的是在演奏前发表这样长篇大论的小森老师。怎么了。大家不会感到困惑吗？不，对不瞭解古典乐的人来说，采用这么直接的方式来开场说不定反而比较好？

「所以这次为了配合对非古典乐的音乐会比较熟悉的各位听众，我们也没有事先公开曲目！」

唉唉唉唉唉！我花了很大的努力才没有因为心中的惊讶叫出声来。

小森老师紧接着垂头丧气地开始道歉。

「对不起，那是骗你们的。其实直到一个月前我们都没有决定好要演奏什么……」

听众席上传来爆笑声。效果很好。

「要说到为什么无法决定的原因呢，大家请看。」老师用手引导大家看向她背后的乐团。「人数很少吧？很难找到能演奏的曲子！可是请大家放心。我们找到了。大巴哈的管弦乐组曲。我们将会演奏第三号、第二号、第四号。或许有人会有这样的疑问。为什么不按照顺序演奏呢？」

值得庆幸的是，老师替我说明了我想对伽耶说明的事情。

「因为第三号和第四号都是D大调，曲调非常地相似！要是连续演奏的话可能会让台下听的大家觉得『咦？这个刚才也演奏过吧？』就连负责演奏的我们都会搞混。」

笑声再次响起。气氛变得有点像「无标题音乐会」了。

「所以曲目安排成把较平和的B小调放在中间，让大家可以转换一下心情。D大调和B小调都有两个升记号，同样的曲调会一直持续。这样演奏起来非常轻松。既不用换乐器，也不用帮定音鼓重新调音。啊，这是我们演奏者的问题就是了。」

就在我开始感到担心的时候，从交响乐团最后面传来一声轻咳。是小此木先生发出来的。在他旁边的诗月正努力忍着不笑出来。

「啊抱歉，弄得有点像在上音乐课了！老师是我的本行，忍不住多说了几句。话说听众席上好像也有一些本校的学生？老师会加油的！」

在引起第三阵笑声的同时，小森老师站到指挥台上。

当指挥棒从乐谱架上被拿起来的瞬间，可以感受到音乐厅的气氛整个变了。浓密到彷佛会让喉咙灼伤一样。

小森老师挥动的指挥棒尖端，彷佛捞起了那炙热而通透的精华部分。

总奏骤然响起。在由定音鼓滚奏引领的小号灿烂光辉的号令下，双簧管和弦乐以步调悠然的旋律充满整座音乐厅。每当我听到序曲开头这段音乐，心中总会浮现出一群美女提起长裙的裙摆，伴随着掌声和喝采进入舞会场地的光景。她们脸上洋溢着柔美的笑容，每一步都蕴含着能量，散发出狂热的预兆。

壮丽的入场曲很快地沉寂下来，从结束音忽然中断的地方缓缓流露出轻快的节奏。起初是咕嘟咕嘟冒着泡的加洛普。在第二声部叠加上去形成赋格后进一步加快速度。在回应的第三声部中除了大贝斯之外，定音鼓和小号点燃兴奋。弦乐和双簧管激烈地缠绕、纠结、彼此摩擦、依依不舍地分开，然后再次互相吸引的舞步。狂热和理性在精致的音乐理论上完美并存，简直像是被无限展开的碎形图。

利用庄严（缓板）与快活（甚快板）两种相去甚远的节奏，随心所欲地撼动听众内心的手法是诞生自十七世纪的法国，然后透过义大利传到德国，并在十八世纪造成爆炸性的流行。作曲家们争先恐后地按照这样的框架写下曲子，并安排在作品的开头用来把听众拉进自己的音乐中。

即使到了二十一世纪的现在，应该也没有改变才对。

将拥有高度与色彩的音符，以数学上的平均意义排列在一起时，可以从中感受到美或是情绪、甚至是神的声音──人类内心不可思议的构造，不论经过多久的时间应该都没有改变。

所以，我们才会像这样，被几百年前的音乐感动无数次。

在指挥棒的尖端切断序曲最后一个和弦的瞬间，不知来自何处的掌声响了起来，逐渐传播到整个音乐厅。

一般的古典音乐会是不可能发生这种事的。由复数乐章构成的曲子在最后的乐章结束前都要保持安静才符合礼节，只有在听众都不熟悉古典乐的情人节才会出现这样的掌声──可是那又如何？和现在冲撞得胸腔内侧感到疼痛的热量与悸动相比，礼节什么的根本无足轻重。

小森老师转头看了一眼听众席，露出苦笑，然后张开双臂掌心朝下，温柔地安抚着掌声。接下来的乐章，绝对不能在嘈杂声还未完全散去的状况中开始。

她等待着寂静的来临。

小森老师的左手缓慢地划过黑暗与虚无的交界处。

那旋律彷佛从树叶缝隙中洒下的月光一样。纤细到让人一时之间无法察觉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响起的，但又深深地嵌入到意识中无法分离。第二小提琴与中提琴在那道旋律下方手牵着手，以回响的对位旋律做出回应。

咦，这个……我听过……

听众席上到处都可以听到这样的窃窃私语。

我知道。不论是谁都曾经听过这一首曲子。约翰·塞巴斯蒂安·巴哈的笔下最为伤感的优美旋律。

不，或许大巴哈对这个乐章并没有灌注什么特别的感情。或许对他来说只不过是每天例行工作所写下的数千份乐谱中的一份。证据就是他对这个乐章只给了一个「独唱曲风（AIR）」的标题。在他的认知中，大概只觉得这是一个旋律有点像歌曲的慢板乐章吧。

因为赋予音乐特别意义的永远是听众，而不是创作者。

只挑出这个乐章用浪漫的风格编曲，抓住全世界音乐家的心，并深受喜爱。要是这个改编版没有被加上《G弦上的咏叹调》这样乍看之下煞有其事的标题，我觉得应该不会成为如此广为人知的旋律。

我回想起一个月前的事情。在我抱着一大叠乐谱和所有乐团成员前往小此木先生的店，干预他们决定曲目的那天发生的事。

「我想听这首曲子。对现在的『山间小路』来说，这个作品绝对是最合适的。」

我毫不掩饰地说出自己任性的想法。

「你的意思是把《G弦上的咏叹调》当成起点，让听众听管弦乐组曲？」

小此木先生翻着乐谱这么说。咖啡的香气和陈旧纸张的气味混合在一起。

「是的──不对，正确来说并不是那样……呃，事情是这样的。我们现在正在学校练习巴哈的清唱剧。就是〈耶稣，世人仰望的喜悦〉那首。」

「那可真厉害。都是高中生？」

「只摘录第一乐章和终乐章就是了。然后，听到完全不熟悉巴哈的学生说，他更喜欢没有名气的第一乐章让我感到非常开心，接着便想到这部作品。我──」

犹豫了片刻后，我还是老实说了出来。

「其实并不喜欢《G弦上的咏叹调》。」

小此木先生只是微微挑起一边的眉毛而已。担任首席大提琴手的大叔嘻嘻笑了起来。背后传来朱音噗哧地笑出来的声音。我毫不在意地继续说道。

「只是为了凸显小提琴手的编曲糟糕透了，第二小提琴、中提琴还有大贝斯纠缠在一起的旋律完全被抹杀。所以，我希望让大家听到原本的巴哈。」

首席小提琴手的田端女士「这孩子平常就是这样吗？」笑着小声这么问，「比平常老实多了。」凛子答道。都被我听见啦。烦死了。别管我。

「还有我这么选的最大理由，是编制。」

「编制。嗯。」小此木先生说道。「的确，巴洛克的话不需要找帮手就可以演奏。」

「是的。不过呢，我觉得巴洛克听起来比较没有交响乐的味道。」

「那当然。」第一双簧管手说道。「毕竟是出现在交响乐体系确立之前的音乐。」

「可是难得有不懂古典乐的人来听『山间小路』的演奏，希望能让他们充分体验一下交响乐的味道呢。于是，我就思考了一下是交响乐的味道到底是什么。」

「嗯……人数要多，弦乐、木管、铜管乐器的声音给人很华丽的感觉……我们乐团无法让人满足也是没办法的事情。」

小此木先生很遗憾地低声细语。我也点头赞同。

「话是这么说没错，不过，那个，在专家的各位面前讲这些话可能会被笑，但我一直都一个人用电脑在做音乐。还在读国中的时候因为没有钱买不起贵的音源，都是用免费音源来应付。虽然怎么样都弄不出逼真的管弦乐，可是无论如何都想弄出有交响乐味道的音色，在尝试过很多种组合之后我终于发现了。当定音鼓和小号同时响起时，非常有交响乐的味道。」

小此木先生瞪大了眼睛。

坐在吧台负责吹小号的大叔微微站起身。

「我明白。这个我太明白了！那种一口气就能带动整个音乐厅气氛的感觉！那一瞬间会让人觉得演奏交响乐真是太棒了呢！最近没有定音鼓完全无法体会到。」

「……原来如此，所以才会选这样的曲目吗？」

松了口气的小此木先生把视线落在手中的乐谱上。我点点头。

「管弦乐组曲」的第三号和第四号在巴哈的曲子中，定音鼓和小号可说是异常活跃。也有一种说法是这两首曲子原本只是为了木管、弦乐和通奏低音所写的曲子，后来为了大规模演奏会才进行加写的。

因此非～～～常的有交响乐的味道。

「真琴同学！这是为了我选出来的曲子吧！我会加油的！」

诗月的声音显得非常开心。虽然这并不是为了诗月，不过必须要让她加油才行，所以我也就没有反驳了。

「也要演奏第二号吧？这样很好啊就这么办就这么办。」

负责吹奏长笛的人也一脸兴奋地凑了过来。

「因为第三号和第四号没机会出场。所以第二号要让我稳稳坐上主角的位子。」

「巴哈这个人啊，对中提琴是很有爱的。」首席中提琴手也点了点头。「这样不是挺好的吗此木，就选巴哈吧。」

「去想会不会受年轻人欢迎这种事情，也没有意义啊。」

「是啊。我觉得愿意买票的人，在买票的时候就是想听交响乐了。那么我们要做的就只是拿出全力，演奏给他们听吧。」

小此木先生转头望向首席小提琴手的田端女士。

老妇人只是笑咪咪地点点头。

他再次转头望向我，然后阖上乐谱放在桌子的正中央，掌心向下放在乐谱上。

「……就演奏这个吧。」

咏叹调溶入空气中消失不见，我的意识从记忆的水底被拉回到现实的音乐厅。

犹如黎明骤雨般的掌声将我包围起来。激烈而迫切，可是又有点像梦境的延续。这次小森老师没有等听众安静下来。在停顿片刻后，立刻再次启动交响乐团。温暖的加沃特、令人目眩的布雷、毅然的吉格……各式各样的舞曲节拍，从她的指挥棒尖端涌出并成为波纹扩散到整个乐团，更加嘹亮高亢地互相响应着将音乐厅整个填满。

然后我找到了答案。

那才是乐器之王。

根本不需要讨论。不管是钢琴还是风琴都无法与其匹敌。小森老师只用一根细细的棒子，随心所欲地操纵并奏出的那个名为交响乐的乐器，就是凌驾在其他所有一切之上的王。

所以无论哪个国家与时代的音乐家们，最后都一定会深陷其中被吞没。想要自由自在地演奏那个乐器的欲望，没有人能够抵挡。

就连我──也一样。

为什么我总是在听众席的偏远角落，让自己紧贴在椅子上听着别人演奏呢。好想现在立刻跑到那边。想站在那道光的下方。用一根手指从空中拉出数以万计的音色。好想让这样的幻想变成现实。

静静等待着已经不知道是第几次的掌声自然平息为止的小森老师，重新面对交响乐团。第二号B小调。滚烫的后悔和憧憬哽在喉咙中的我，被长笛与弦乐性感的协奏淹没。

＊

「──同学。村濑同学！」

冰凉的触感啪嗒啪嗒地拍打着脸颊，让我回过神来。

眼前是凛子的脸。冰凉的触感是她的手掌。这时，身体猛然感受到一阵寒意，我颤抖着扣上外套的扣子。

「他从刚才开始一直是这个样子。」旁边的伽耶说道。「从演奏结束后就好像灵魂出窍了一样。」

「也就是说我们的演奏很棒吧！」朱音拍打着我的肩膀。

「如果沉迷到连身旁的伽耶同学都忘掉，那我们的目的就达到了。」

诗月也一脸得意。

我再次环视四周。这里是文化会馆后面。高大而密集的行道树挡住了路灯的光，将我包围起来的少女们脚下的影子也变得模糊。

凛子、诗月还有朱音都穿着制服加上外套。和直到刚才为止穿着黑色礼服完全融入团员们的打扮相比，完全像是不同的人。

话说──

「……是啊，凛子和朱音也有参加呢。」

我的喃喃细语被凛子听见了。

「你在说什么？」

「呃，我的意思是自己竟然完全没有意识到，乐团成员都在舞台上演奏这件事。诗月──因为定音鼓很显眼所以有看到，但是完全没看到凛子和朱音。」

「哼～这算是称赞吧？」朱音问道。

「那当然。像我是通奏低音，不会被注意到的程度恰到好处。」

通奏低音指的是将大提琴、低音大提琴等低音乐器和大键琴或风琴这类擅长和弦的乐器放在一起的，巴洛克音乐特有的声部。在摇滚乐团里的话是类似贝斯加节奏吉他的组合。为了塑造曲子的轮廓需要持续不断地发声，但不能太抢眼。尤其是大键琴根本没有在乐谱上写出对应的音符，按照惯例都是由演奏者依照情况随着和弦即兴发挥，尽管属于不起眼的幕后人员却非常难。因为凛子已经习惯摇滚乐团那种只决定和弦之后交给各声部自由发挥的演奏方式，才能胜任这样的重任吧。

所以，没有意识到凛子的存在才会变成一种称赞。能够被她认为是称赞让我松了口气。

那个时候在舞台上没有凛子、诗月和朱音。也没有田端女士和小此木先生。

有的只是一个名为交响乐的巨大乐器，以及一位用复杂奇妙的技术演奏这个巨大乐器的演奏者，小森老师。

乐器之王。

不论是演奏的一方还是被演奏的一方，想必都感到非常愉快吧。

「坐在旁边的学长脸上，一直都是一副很羡慕的表情呢……」

伽耶感慨地小声说道。竟然是从表情看出来的，真是太丢人了。

「不过啊，光是要让自己跟上去不要落后就很辛苦了呢。」

朱音露出难为情的笑容。

「是啊。虽然还想参加演奏──可是大家技术好到让人觉得说这种话有点不自量力。」

诗月有点钦佩地转头看向背后文化会馆的墙壁。

「华园老师在当老师的同时还能教交响乐，真的很厉害。我学不来啊。」

凛子叹着气说道。

老师锻炼出来的交响乐团。我真的好想听听看老师还在的时候演奏出的音乐。真的。不，老师回来的可能性也不是零。不应该说得像是无法实现的梦想一样。

「对了，交响乐团的人都去哪了？」我这么问。

「在里面讨论聚餐喝酒的事情。」凛子答道。「我们不是交响乐团的人，而且也未成年。加上还有事情要趁现在完成，所以就先出来了。」

「有事？」

凛子无视我的疑问望向伽耶。

「伽耶。为了公平起见，大家数到三一起拿出来。好吗？」

完全不懂她在说什么。

可是不知为何伽耶好像听懂了。彷佛受到巨大压力的她脸上表情僵硬，但她很快地轻轻点头。

「那么，准备好喔！」

朱音把小提琴盒放在花坛边上打开书包。诗月和凛子把手伸进书包，伽耶也急忙把手提包拉出来。

「一、二、三！」

四个人伸出来的手分别拿着──

小小的纸袋、系着缎带的透明袋子、包装精美的小盒子……

「呜哇啊，小诗的是Pierre Marcolini！太用心了。」

「我觉得还是要选自己吃过觉得最好吃的。」

「伽耶的是自己做的吗？」

「呃、啊，是的。姊姊最近有主持料理节目。是她教我的。」

「原来如此。我的也是手工巧克力。只不过是请哥哥做的。」

「真不愧是凛子同学呢。竟然讲得这么坦白……」

「因为企划和监制是我负责的。我还在厨房一直灌输爱情力量。」

「啊，那我也一样！店员包装的时候，我也一直在灌输爱情力量。」

「这样比较下来我的最普通了啊。」

「可是朱音学姐的是北海道限定商品呢。印象中连一次都没有在东京贩卖过。」

「嗯。寒假去北海道的时候有吃到。后来拜托奶奶寄过来的。」

在她们叽叽喳喳的品评会中被冷落在一旁的我，只能呆呆地站在那边。

看样子，她们的话题是各自带来的巧克力。

可是我快要冷得受不了了，只好小心翼翼地问道。

（插图013）

「啊、那个……这是要交换巧克力吗？也不用现在在这里交换吧。」

四人份的视线集中在我身上。无奈、有趣、慈爱的目光。

「你在说什么啊？真琴小弟。」

「这是给真琴同学的巧克力啊，这不是显而易见的吗！」

「那个、学长，这是为了报答学长这么关照我。」

「全部仔细品尝过一轮后再告诉我感想。」

看着四人递过来的巧克力，我惊讶地收了下来。

「……啊、呃、那个……谢谢……我以前从来没有收过巧克力。」

「村濑同学不是没收过巧克力，只是没有发现自己收过巧克力而已。」

凛子突然说出辛辣的言论。

「真的是呢。」朱音看向我鼓鼓的书包。

「没问题的真琴同学！今后我会每天都送你情人节巧克力！」

这是新型的心理恐惧吗？……算了算了，今天就不吐槽了。看在让我听到那么棒的演奏之后，还送我巧克力的份上。

这时，有脚步声朝这边靠近。

转头看去，有好几个人影从文化会馆的后门走出来。是「山间小路交响乐团」的成员们。因为所有人都背着乐器盒的关系，看起来人很多。

穿着米色毛皮外套的小森老师，最先发现我们跑了过来。她看到我正准备收进书包的东西兴致勃勃地说道。

「哦，送巧克力吗？立刻实践真好啊！虽然我也有想过自己受到村濑同学很多照顾，但毕竟我们是老师和学生的关系。」

「是啊，绝对不行。」诗月用严厉的语气说道。

「因为是性犯罪。」凛子也毫不留情。

背着巨大的低音大提琴盒的小此木先生走了过来。老年人消瘦的身体让乐器盒显得格外巨大。

「哎呀，今天真的是非常非常感谢各位。」

小此木先生依照顺序和凛子、朱音、诗月握手。脸上因为笑容变得满是皱纹。

「接下来大家要到我的店里喝几杯。小森老师也说会一起过去。你们，呃、还是高中生……」

「是的。时间也很晚，我们就先离开了。」凛子很有礼貌地说道。

「我感到非常开心！」朱音说道。「很抱歉拖大家的后腿！」

「我也是，多亏大家的帮忙才勉强跟上。」诗月说道。

她们三个都在犹豫要不要说出口吧。

说自己下次也想参加。

小此木先生或许也察觉到了。他垂下双眼，然后回头仰望背后文化会馆那黑压压的威容喃喃说道。

「我真的很感激。不论是对你们、对小森老师，还是对带来这么美好缘分的华园老师……多亏了大家，在最后举办了最棒的音乐会。」

寒意更深了。

晚风咬着耳朵传来阵阵刺痛。

「……最后是。」

短暂的沉默后，最先开口的是朱音。

她自己似乎也在发现是自己的声音后吓了一跳。

「是怎么回事？」

「要继续下去，实在是，很困难啊。」小此木先生说道。

不知不觉间聚集过来的其他团员们，脸上也浮现闷闷不乐的表情。

「行政区的认证、还有华园老师的指导等等，多亏了这些幸运才让我们勉强坚持到现在。可是现在就连巴洛克都必须临时请人才能凑足人数，作为一个交响乐团已经无法继续下去了啊。」

小森老师恐怕在事前已多少知道一些吧。她只是咬着嘴唇低下头。小此木先生勉强挤出笑容说道。

「虽然对华园老师──感到很抱歉。不过我考虑让乐团解散。」

第四卷 5 Maestro的条件

〔朱音没有好好抓住感觉呢。

她没有跟着指挥而是跟着首席小提琴手的琴弓。〕

〔凛子弹得很不错。

可是给人的感觉不像巴洛克而是巴ROCK。〕

〔诗月需要拼命练习。

勉强抓准了节拍反而更格格不入。〕

〔可是整体来说非常棒！〕

把情人节音乐会的录影分享给华园老师之后，马上得到这样的回覆。

〔还有帮我告诉此木先生这样实在太嫩了。

难得找来年轻的听众，这样是无法让他们明年成为回头客的喔。〕

老师还送了一张笑倒在地上打滚的兔子贴图。

明年。我心想。

看了看一片漆黑的房间。「山间小路交响乐团」演奏的巴哈带来的余韵感觉还缠绕在我身上。那只不过是几小时前的事情。

被告知要解散，也是几小时前。

我目不转睛地低头看着显示LINE聊天室的手机萤幕，有点犹豫。该不该告诉老师呢？还是因为乐团的人应该会告诉老师，所以要等他们先说？可是，面对相信今后还会继续举办音乐会的老师，我实在无法在隐瞒解散的情况下继续和老师聊下去。

他们好像在今天的音乐会办完后就要解散了。我输入这样的讯息。说是人数不够，无法继续下去。

〔那真是遗憾。〕

〔我对自己突然退团也很过意不去。〕

不是这样的，这不是老师的错。虽然想这样输入但手指无法动弹。

老师住院也是原因之一。

话虽如此，我也不希望老师自责。毕竟那是无可奈何的事情。

早知道就不要写是因为人数的关系了。我对自己的考虑不周感到非常后悔。

把手机放在枕头边后，我躺在床上闭起眼睛。在黑暗中鼓棍在定音鼓鼓皮上翻滚、跳跃，长笛反射天花板的灯光发出耀眼的光芒，小提琴和中提琴的琴弓像船桨般反过来划着昏暗的水。

过去，华园老师也在那里。

在小此木先生的身旁，把身体靠在比自己还要高大的乐器上，扭转纤细的身体探头看着指板，奏出如同风声的低音支撑着交响乐团。

老师还在的时候演奏出来的是什么样的声音呢？

已经，听不到了。

就算老师恢复健康出院，可以回去的场所也已经不复存在。

我翻了个身。毛毯从身上滑落，寒意从四周涌来，我急忙从地上捡起毯子裹住肩膀。

没有其他办法了吗？

那个乐团可以举办那么棒的音乐会。不但有技术也有对音乐的爱情。只是失去了以前的环境而已不是吗？

不──

环境是最重要，也是最难得的要素。我改变了想法。

是我太得天独厚，运气一直都很好，才会忘了这点。可以自由地玩自己喜欢的音乐，这样的时间就像肥皂泡一样脆弱而虚幻。团员们都有各自的工作和生活。即使年纪大的人很多，也不是所有人都在退休后过着悠闲自得的生活吧。有些事情只靠喜爱音乐的心和熟练的演奏技术，是无法解决的。

我想着包围在自己身旁那温柔又舒适的环境，缓缓地进入梦乡。

＊

「巧克力的味道如何？」

第二天放学后，我在前往音乐教室途中的楼梯一遇见凛子就被这么问。

「……啊，对不起……我还没吃。可以放一段时间吧？」

「是吗。哥哥很在意做得好不好……吃过之后告诉我。」

还以为会受到更严厉的责备，所以我有点讶异。

「在听到那样的事情之后，会忘记巧克力也是没办法的。」

凛子这么说着快步走上楼梯。

先来到音乐教室的诗月也有点含蓄地说道。

「……真琴同学，那个……只要在一个月后用实际行动告诉我们，谁的巧克力最好就可以了……」

虽然说得很含蓄但施加了两倍的压力。饶了我吧。

当我们三人在音乐教室里默默地吃午饭时，朱音跑了进来。

「我去查了这附近的会场和练习场地！」

她把手机拿到我们面前。

「果然完全找不到和文化会馆差不多的场地呢。如果要用一般的方式借用那个场地很难被抽到就算了，费用也非常惊人。虽然因为是区营的关系已经算很便宜的价位，可是对业余团体来说还是很吃力呢。啊，对了真琴小弟，今年的巧克力就算我输好了！准备实在不够充分。明年我一定会亲手制作，用巧克力做一把吉他。那样的话就能像吉米用牙齿弹吉他然后顺便吃掉。」

「唉？啊、唔、嗯……？」

「我们可以马上查到的东西，乐团的人应该也查过了吧。有没有什么其他方面的途径呢？还有真琴同学，我明年也会亲手制作的。做成定音鼓型的巧克力。听祖父说现代音乐的定音鼓协奏曲中，有一首在最后会要求演奏者把头撞进定音鼓里。只要用巧克力制作就可以直接吃掉了呢。」

「啊、嗯，好像有听说过呢，呃？那个，我搞不清楚是在讲交响乐还是在讲巧克力了。」

诗月和朱音互相看了一眼。

「好像失败了。」

「关心的方法用错了呢。」

「觉得真琴同学听到解散的事情应该变得消沉，所以想掺点甜蜜的话题缓和一下。」

「还可以顺便针对明年施加压力，明明是一石三鸟的说。」

实在搞不懂什么意思可以拜托不要这样吗……我会好好把巧克力吃掉的。

「我并没有感到消沉。看起来像吗？」

「是的。不知道该说是消沉，还是有股怨气。」

「怨、怨气？」

「真琴小弟的眼神彷佛在说，只有我没和交响乐团同台演出，真羡慕你们啊。」

「唉、不、不是的、那个，真、真的是这样吗？」

因为被揭穿心事让我连话都没办法说好。

「昨天等电车回家的时候，真琴同学的眼神可怕到我都不知道该怎么搭话才好。所以今天才会想说用甜蜜一点的感觉。」

诗月用楚楚可怜的模样说道。我无力地趴在桌上。

「……真是抱歉……」

没想到欲望竟然完全表现在脸上。快让我尴尬死了。

「没关系的真琴同学！我会把怨念全部承受下来！」

「这样实在让我不知道该感到抱歉还是感到恶心。」

「啊，说、说的也是呢。只是想到真琴同学愿意把注意力放在我身上，就很开心。」

「不要说得好像我一直都无视你的存在一样啊，诗月？我有认真在思考诗月的事情，不必因为那种事情感到开心也可以的。」

「一直！一直都在想我吗！幸福得让我过度呼吸发作了，如果不能接吻的话会有生命危险。」

「听说用塑胶袋罩住嘴把呼出的气直接吸回来，是最有效的疗法。」

「那种没有情趣也不性感的疗法算什么啊！我停止过度呼吸了！」

可以自己停下来的话，就单纯是在大口喘气而已吧。

这时朱音忽然反应过来说道。

「小凛怎么了？从刚才开始就一直心不在焉。明明真琴小弟和小诗的对话这么有趣，你竟然没有加入。」

听她这么说，我才发觉凛子从刚才开始就魂不守舍。

被这么问的凛子，没有在意她怀疑的眼神小声说道。

「我在想交响乐团的事情。如果可以获得行政区的认证，是不是可以解决很多问题。」

我们三个互看了一眼，然后把视线移回凛子身上。

「呃，那样当然是最好。」

「不过那是区公所的决定，我们无能为力吧。」

「不是区公所。是外部团体。公益财团法人，未来文化创成财团。」

凛子轻而易举地背出冗长的团体名称，然后拿出手机，让那个未来什么财团的网站显示在萤幕上。

在首页上打着这样的标题。

公益财团法人·未来文化创成财团为了实现让各领域的人才互相合作、理解、尊重的文化都市，致力于发展具创造性的文化、艺术活动，并推动培育社群与促进城市建设活动相关的事业──

凛子点进理事名单。

理事长是区长。在那下面列着一长串理事的名字。

常务理事的名字是「冴岛俊臣」。

冴岛？

我探头望向凛子的脸。

「我的父亲。」凛子不愉快地说道。难怪她之前会那么清楚。

「是区公所的职员吗？」朱音问道。凛子摇摇头。

「外部理事。本行是──我不太清楚，咨询？在结婚之前一直都在欧洲各国游走的样子。好像也曾经筹办过音乐会，对古典乐很熟。」

原来全家人都和古典乐有渊源吗。会想让女儿当钢琴家的话，父母的造诣很深也是理所当然吧。

「也就是说，凛子同学的父亲有可能让『山间小路』再次获得认证吗？」

「有这个可能。」

虽然不知道常务理事拥有多大权力，不过名字排在理事长后面表示是排行第二？可能性应该很大。

「可是，这种事不是单凭一名理事可以决定的吧。而且就算是宝贝女儿的请求，恐怕也不能在没有理由的情况下，再次发行认证……」

诗月有点担心地这么说。凛子毫不在意地微微偏着头答道。

「或许是那样没错，不过我也有想一些冠冕堂皇的理由。」

冠冕堂皇的理由。这样的字眼充满了歪理的味道，让我感到很不安。

「我打算报考音大的作曲系。这样一来在高中时期要是有高水准的交响乐团可以让自己参加的话，能够获得很大的优势。」

「那个理由，就算『山间小路』解散了，也可以去其他的交响乐团吧？」朱音问道。

「像『山间小路』这么高水准的业余交响乐团很少见。」

「这么说也是。话说你这个冠冕堂皇的理由有几分是真话？」

「全部。」

「咦，包含要考作曲系吗？不是钢琴系？」

「包含这些在内都是真的。」

这样啊。嗯，毕竟凛子之前也说过，已经对音乐会钢琴演奏家没有兴趣，没有把钢琴系纳入选项也可以理解。

更重要的是「山间小路交响乐团」的水准很高这点。不论她所谓的冠冕堂皇理由中其他部分有多么牵强，只有这点是不争的事实。

那么厉害的乐团，只因为少了一点人数就被取消认证资格实在是太可惜了。这是文化上的损失。

……如果能让对方理解这点的话，或许有机会重新获得认证。

但，话说回来。

「那个，凛子和父亲的关系好吗？能够让他听你这类的请求？」

凛子耸耸肩。

「关系其实很差。父亲和母亲一样，都属于不认同摇滚乐团的那种人。」

「啊……嗯，那个、呃，要走这条路的话，得考虑一下怎么开口才行。」

「昨天晚上已经把邮件寄出了。父亲因为工作需要外宿，所以没办法直接找他谈。」

「行动也太快了吧？」

「然后刚才收到回信，说是包含升学的事在内想和老师还有我一起谈谈，所以放学后会来学校。」

「你们父女的行动都太快了吧？」

这时音乐教室的门被粗暴地打开。小森老师大惊失色地跑了进来。

「啊冴岛同学？原来你在这里，那个，你听我说，刚才你父亲来了，说是要和负责的老师，面谈关于你升学的事情，那个，负责的老师指的是我吧？」

我和诗月还有朱音因为事出突然，被赶进音乐准备室。为了面谈要用到音乐教室。就在我们刚看到一年四班的级任导师和一名穿着西装的男性走进音乐教室时，小森老师把我们推进准备室并关上门。

「为什么要在音乐教室面谈。」

朱音小声这么问。

「因为来得太突然，没办法用会客室之类的理由吧。」

「随便找间教室不就好了。」

「因为要考音大的话，资料都在这边？」

嗯，不管怎么说──能够稍微听到面谈的内容并不是我们的问题。我们并没有要偷听。也没有把耳朵贴在门上。只是声音穿透过来了而已。通往走廊的门是经过隔音处理的厚重金属门，但隔开音乐教室和准备室的只是普通的门。

没办法啊，没办法。

我们三个屏住呼吸竖起耳朵。

听得最清楚的是小森老师那高亢而稚嫩的声音。是的，以前有听她提过这件事。冴岛同学绝对不会有问题。我会全力协助她的……

级任导师是五十岁左右没有什么特征的女性，几乎听不到她的声音。尽管关于报考音大的事，她应该本来就没什么可以说的，不过对于个性怯懦的小森老师来说，光是有人能陪在一旁就很感激了才对。

凛子也一样。虽然可以感觉得到在被问到的时候有开口回答，但因为回答很简短又是用平和的语气，在门板的阻隔下几乎听不清在说什么。

凛子的父亲，冴岛俊臣先生的男中音悦耳又响亮。是的，我知道。昨天才听女儿提到这件事。是的。是。这点我太太和我都没有意见。

一板一眼的用字遣词让我听得坐立难安。

面谈刚开始时很平淡且不带私人感情的语调，很快地变得激动起来。

「请考虑一下凛子的比赛成绩。为了成为钢琴家已经累积了这么多的实绩。如果想学作曲编曲的话，即使是钢琴系也能在必修科目中接触到一定程度才对。请小森老师也劝劝她。」

不，那个、可是，本人的意愿……小森老师的声音变得很微弱。

这时凛子不知说了什么。我只能勉强听出「交响乐团」这个词。接着马上传来她父亲反对的声音。

「比起人数不足的业余交响乐团，在音大接触正规交响乐团的机会要多少有多少吧。也有很多机会可以演奏真正的协奏曲，而不是那种莫名其妙的东西。」

朱音和诗月都朝我看过来。

莫名其妙的东西。指的是PNO演奏的那首普罗高菲夫第二号吗。原来她父亲也有听到啊。

对这位即使在行政区的文化事业团体中，也被称为专家的稳健派古典乐爱好者来说，或许是很莫名其妙吧。会在这种场合提起这件事，表示那场演唱会果然让他耿耿于怀吗。

接着凛子说了什么。从他父亲马上大喊「别说了，凛子。」这点来推测，大概是被毒辣的言词刺激到了吧。或许是因为我们的普罗高菲夫被看不起，让凛子生气了。

可是，虽然凛子说要把让「山间小路交响乐团」重获认证的事情强行带入报考音大的话题中，但这样的气氛完全不对啊？果然太勉强了吗。

冴岛俊臣先生的质问还在继续。

「而且为什么只选这所大学。同样等级的音大在东京市内有好几所。你现在还是高一。还没到需要舍弃其他选项的阶段。」

唯独这时，凛子的回答清晰地传到我们耳中。

「这里的作曲系。我已经决定好了。因为我崇拜的老师是从那里毕业的。」

我目不转睛地看着门。

凛子说过她打算报考小森老师的母校。然后小森老师是华园老师的学妹……

所以，才选作曲系吗？

接下去的对话，因为小森老师和级任导师都用模糊不清的语调开始争论起来，我完全无法掌握对话内容。只不过，只有被夹在老师和父亲之间的凛子脸上的表情，不知为何很清楚地浮现在我的脑海中。

不屈服、不受伤，只是像吞没物体的水银一样面无表情。

因为凛子已经决定好了。坚定地在心中，决定好要前进的道路。

过了一段时间后传来拉椅子的声音。还听到冴岛俊臣先生说「那么，我告辞了。」接着是有人离开音乐教室的气息。然后恢复安静。

我悄悄看了看朱音和诗月的脸。她们两个都缩着身子，眼神中充满了不知该如何是好的困惑。

我一声不响悄悄地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门边。

把门打开一条缝窥探音乐教室的状况。空无一人。四个人好像都离开了。

「小凛也一起离开？是去送行吗？」

朱音也走出准备室，朝窗户的方向望去。

这时，三人的手机同时震动。

乐团的LINE群组里有凛子传来的讯息。

〔今天和父亲回家尝试说服他。〕

充满了骨气的讯息。彷佛可以看到下一句是请祝我好运。

我冲出音乐教室，跑下楼梯。

来到停车场的时候，我终于追上冴岛父女。他们正准备坐上一辆白色LEXUS。凛子先注意到我，把正要打开后车门的手缩了回去。

「村濑同学？」

凛子的父亲也转过头来。

他的脸部轮廓、鼻梁还有眉毛都像是用尺画出来的一样，匀称到诡异的程度。看到他的眼睛让我的胃彷佛因为寒气整个缩起来。

光是看到那棱角分明的双眉皱在一起，就让我想拔腿逃走。

「……什么事？」

被他这么问，我的喉咙只感到一阵痛楚，什么话也说不出来。原本我就不是因为想做什么才跑过来的。制服外套也脱掉放在音乐准备室里，身体猛然感受到寒意而缩了起来。

「啊、不是、那个。」

看到我讲起话来吞吞吐吐，凛子的视线也变得严厉起来。眼神彷佛在说，你是来做什么的？说真的，我来这里是要做什么？

「……我叫村濑真琴。凛子──同学和我一起在玩乐团。」

冴岛俊臣皱起的眉头舒展开来。他朝我整个人扫过一眼之后点了点头。

「哦……是你啊。很高兴认识你。我是凛子的父亲。」

顿了一下后他继续说道。

「凛子和内人承蒙你的关照。」

听到他加上「内人」这两个字让我浑身感到颤栗。这个人当然很清楚凛子的母亲和我的关系并不融洽。这是在提醒我「你的事情都在我的掌握中」。

「请问有什么事吗。我有事情要和凛子谈。为了这件事请了半天假。」

从对我这个年纪比他小很多的人依然保持礼貌的态度，让我感觉彷佛面对着一堵高墙。我润了润嘴唇慎重地选择用词。

「您知道……凛子同学已经写过好几首曲子的事情吗？」

冴岛俊臣不解地微微偏过头。

「……不知道。怎么了吗？」

「她有让我们听过。都是精心作品。可是没办法改编成乐团用的。我觉得她在作曲系可以学到很多东西。」

「你对我说这些是想做什么。」

没想到他会这样反问。我一时之间不知道怎么回答。

「……呃。我的意思是，作曲系这样的选择，也有助于累积经验，或将来什么的……希望你能够瞭解……」

「这件事和我没有关系，甚至可以说是有害的。」

「……唉？」

我盯着冴岛俊臣的嘴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的意思是为了摇滚乐团想要学习作曲吧。她说的那个业余交响乐团的事情也是为了摇滚乐团。可是我打算让凛子放弃摇滚。」

我吞了口口水。然后随着呼气把心中的疑问直接说了出来。

「摇滚有什么不对？」

「兴趣不对。」

冴岛俊臣的回答，让我只能哑口无言地僵在原地。

「不批评他人的兴趣，这确实是最低限度的礼貌。但凛子不是什么他人。我希望自己周遭的人有高雅的兴趣。」

冬天的风从我身体的正中央穿过。

一时之间，我甚至连愤怒的感情都没有。只是感到惊讶。原来也有这样的人。

可是，当我注意到把脸背过去如坐针毡的凛子时，有一股热流从五脏六腑的深处缓缓涌现。

看到我一言不发，冴岛俊臣微微点头示意后转身就要走向驾驶座。不好。必须。要说些什么才行。

结果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凛子在最后用非常寂寞的眼神看了我一眼，坐进车子的后座。凛子父亲的身影也消失在车子另一侧，响起关上车门的声音。

我彷佛被看不见的手推了一把踉跄地往后退。

LEXUS的引擎声像老人咳嗽般沙哑而安静。即使在车子开出校门之后，我依然站在停车场的角落浑身颤抖不停。

忽然，肩膀被什么东西盖住驱散了些许寒意。

转过头去，我看见诗月。她帮我把制服外套拿了过来。

「会感冒的。」

她用平静的表情这么说，然后望向校门的方向。

朱音也站在她旁边。和诗月一样，注视着凛子被带走的方向。

「……真亏真琴小弟能忍得住。我还以为你会发飙呢。」

她挤出笑容说道。

我低头看着脚下的地板。

应该说我连发飙都做不到，才是正确的。

就结论而言，我采取的退让方式避开了最糟糕的结果。对那样的父亲发怒也没有任何意义。毕竟我们站在要请他提出让「山间小路」重新获得认证才行的立场。正确。乖乖地闭上嘴一直听他说是正确的。这么做很正确。当我这样说服自己时，胃部涌起一股毛骨悚然的不快感。

做法正确又怎么样？我可是被打击得体无完肤啊。而且还是在凛子面前。

回到音乐准备室时，刚好小森老师也刚回来。

「村濑同学！没事吧？听说你在停车场和冴岛爸爸吵起来了？不能太着急喔，能谈拢的亲事也会吹掉的！」

「没有吵起来啦，我只是想和他说几句话而已。」什么亲事？

「我们也很紧张。还以为他们会打起来。」

诗月也苦笑着帮我们泡热红茶。现实感火辣辣地从拿着马克杯的指尖渗进身体。我到底在做什么啊。一股冰冷的悔意袭上心头，让我整个人蜷缩起来。

「唉，还真的有那种家长呢。虽然有听华园学姐稍微提过。说冴岛同学的家庭问题有点麻烦。不过比想像的麻烦多了。」

乐天到极点的小森老师，即使在感到困扰的时候也表现得很开心。

「听说冴岛同学的父亲是什么财团法人的理事是真的吗？突然听到这些让我吓了一大跳。可是那个人看起来也不像是会特别宠女儿的类型，那种做法只会造成反效果吧。不管是升学的事还是『山间小路』的事。」

从结果来看，老师说的没错。把这两件事分开来说的话或许还比较有希望实现。

「『山间小路』，可能的话我也想继续参加下去……」

小森老师低声这么说着坐到椅子上，把自己的马克杯拿到面前。

「老师……已经知道了吗？解散的事情。」

诗月欲言又止地问道。

「嗯。是在之前拜托我指挥的时候。有说这次大概会是最后一次。所以我想说这次一定要成功，还让你们来帮忙……不行，这样的话我没有脸去见华园学姐啊。学姐明明说了，要我在她不在的时候关照他们，乐团却要解散……」

「这不是老师的错──」

「话是这么说没错。可是，还是会有这样的想法。」

老师把冒着热气的马克杯放到嘴边，但又放回桌上没有喝。

「如果我是更厉害的指挥。音乐会结束后就会得到暴雨般的掌声和听众们，哭着挤到后台休息室大喊『请你们下个月也要办音乐会！我们会来听！』之类的话然后还会有大富翁说『请让我赞助这个交响乐团！钱的事完全不用你们操心！』……啊哈哈。只是妄想而已。」

小森老师用开玩笑的口吻这么说，但那黯淡的眼神充满了寂寞，我们实在笑不出来。

「如果是学姐的话，在这种时候说不定能想出什么办法。因为学姐很擅长打动他人。我只会挥舞指挥棒。」

华园老师，会怎么做呢？

她应该会笑嘻嘻地装作毫不在意，在背地里用尽各种手段，最后设法把问题解决掉吧。

不，华园老师已经不在这里了。这应该是我们要想办法解决的事情。为了老师回到这里的时候。

忽然，我发现有人来到门外。

「老师！小森老师在吗？」

随着喊声，门被粗暴地拍打着。老师站起来把门打开。

门外是两个二年级男生。两个人我都有印象。是参加清唱剧的学生。两个人一起搬着一个很大的瓦楞纸箱。

「这是有人送来的。因为收件人是老师，我们就搬过来了。」

纸箱咚地一声被放在地上。

「啊！抱歉，明明应该要我自己去搬的。」

「没关系啦。老师也搬不动吧。」

「老师会被压垮的喔。」

「没礼貌！这种程度我搬得动！」

「搬搬看。」

「看吧──好、好、好重？」

看到箱子连一厘米都没有离开地面，男生们哈哈笑了起来。小森老师在学生眼中一样平易近人，只不过方向性和华园老师不同。

「在开乐团的会议吗？打扰了。」

「那么村濑，明天的练习也要麻烦你了。」

两人挥挥手离开。

小森老师用美工刀割开胶带，把箱子打开。里面被成叠的纸塞满了。应该很重吧。

「这些……全都是乐谱吗？」

探头看着纸箱的诗月这么问。小森老师拿出几份出啪啦啪啦翻阅着，点了点头。

「嗯。我拜托小此木先生送过来的。这些是『山间小路』至今为止演奏过的所有曲子。我想说或许可以从这些得到什么灵感。像是下次音乐会的曲目之类的……话虽如此，但已经没有下次了。」

全部。

交响乐团的历史，都装在这个箱子里吗？

「我也可以看看吗？」

朱音这么说着蹲在箱子旁边。老师点了点头。

「……演奏过这么多的曲子啊。西贝流士、马勒、理查·史特劳斯，原来曾经有过以这么大规模编成演奏的时期啊。也演奏过不少协奏曲……还有日本的曲子。伊福部昭、池边晋一郎……有些根本没听过呢。是现代音乐吗？」

我也看了看从朱音手上接过来的乐谱。涵盖种类真的很广。一般来说业余交响乐团，大多是同好聚集在一起只演奏特定领域的少数曲子，可是从「山间小路」演奏过的曲目中，可以感受到一种只要是有趣的内容，就会想办法消化吸收的高雅贪欲。

里面也有很多手写乐谱的影印稿。高音谱号尾端特有的弯曲方式还有八分音符旗帜状符尾的倾斜角度让我觉得很眼熟。那是华园老师的笔迹。似乎是为了配合「山间小路」的编成而改编的乐谱。到处都可以看到详细的演奏指示。弓法、重音、缓急。甚至还有对特定团员写下的详细注意事项。

「小此木先生比大提琴快一点进入。」

「只有田端女士是让光线照进来的感觉。」

「平森先生在这里不要忘了换气。」

翻动乐谱的手停不下来。看完一份乐谱之后，我立刻从箱子里拿出下一份打开。我就这样被只在脑中响起的管弦乐淹没的同时，不停地挖掘着「山间小路交响乐团」的历史。

在第二十几首曲子的时候，我找到那份乐谱。

在打开第一页的瞬间，我就僵住了。甚至无法呼吸。只有眼睛能沿着那串手写的可爱音符前进。

身旁的诗月注意到我的异变。

「你怎么了真琴同学……那首曲子是什么？」

朱音也好奇地探头望向我手上的乐谱。

「……梅德维杰夫作曲，呃，以文艺复兴中期为主题的二十六段变奏曲。标题好长……没听过的曲子。真琴小弟知道吗？」

我点点头。我知道的曲子──大概。

我翻动乐谱，一路看下去。

不会错的。我知道这首曲子。

我阖上乐谱，交给诗月。

「我去一趟学生会办公室。」

「唉？啊、好的，为什──」

诗月问到一半，在我的眼中看到某样东西而吞下后半句话。

我暂时什么都不能说。不知道是否能行得通。有好几层必须要跨越的高墙挡在我面前。

凑巧的是学生会办公室里不只是学生会会长，连所有的音乐祭执行委员都在场。听了我的请求后大家都露出为难的表情。

「让真正的交响乐团来伴奏──是吗？」

担任执行委员长的二年级女生，以一脸不敢置信的表情重复我说的话。

「是的。难得要上演清唱剧，用钢琴伴奏太可惜了，所以我原本打算用音序器播放预先编好的音乐。不过现场演奏的话效果会好几万倍喔。」

「村濑同学，我说你啊，离音乐祭只剩下两周了？你知道吗？」

学生会会长苦笑着问道。

「是的。可是，我无论如何都想这么做。」

我用手机播放「山间小路交响乐团」的情人节音乐会影片给大家看。

「虽然是业余乐团可是水准非常高，也特别擅长巴哈。只要有两周就没问题。我们合唱团的应对能力也很强，只要能在前一天进行一次全体彩排就可以了。」

「只彩排一次？那样没问题吗？」

执行委员的副委员长瞪大了眼睛。这个二年级男生也是清唱剧合唱团的一员。

「像是歌剧或第九号交响曲那种大型的音乐会，基本上都是这么做的。交响乐团和合唱团分开练习，在正式上场前彩排个一两次。因为日程很难安排。」

尽管觉得这样很难让他们放心但我还是做出说明。就算拿职业的人当成例子，实际演出的人应该还是会感到不安。

「嗯，演奏方面的事情我是相信村濑啦……」

副委员长双手抱胸盯着空中。

「你说的那个交响乐团大约有三十个人？加上合唱团──应该可以。毕竟那里的音乐厅舞台很大啊。」

「追加的另一首曲子大概几分钟？」委员长问道。

「大约十五分钟。」

「那样的话在时间上……也不是不行就是了……」

「采用真正的交响乐团绝对可以炒热气氛，家长和来宾都会很高兴的。我认为最重要的是可以让学生留下一生难忘的回忆。」

我露骨地罗列着宛如教科书般连我自己都不相信的理由。其实只是我的任性。只是我自己想演奏而已。学生会会长一直笑盈盈的，或许是因为已经看透了我内心的想法。

「村濑同学，这件事你有和交响乐团的人说好了吗？」

「唉……啊，那个……」

我把视线移到旁边。

「……还没。」

「原来是独断专行啊。」

「对、对不起……可是，那个、要是先说了要一起上场，事后才说因为营运上的问题必须要取消的话，不是很对不起他们吗？」

「照这样的道理不会觉得很对不起我们吗？」

「唔咕……」

学生会会长说得没错。因为「山间小路交响乐团」的人愿不愿意上台，现在还不知道。

可是，询问双方的意见后进行协商──这么做的话时间根本来不及。既然一样要做出失礼的行为，那么以同一所学校的学生为对象还比较轻松。

而且，学生会欠我一个人情。文化祭时我在会长的拜托下，参加了中夜祭的演出，还穿女装参加校花选拔。不过要是自己把这件事说出来就会变得好像黑道在威胁别人一样，所以我藏在心底。

会长探头打量着我的表情然后眯起眼睛。

「唉毕竟欠了村濑同学很大的人情。」

太好了。她自己说了出来。

「假设他们愿意上台，乐器之类的可以全部交给交响乐团的人自己准备吗？」

「啊、是、是的。」

「没有演出费喔？」

「不，这个──」

毕竟是业余乐团。我忍住没有这么说。既然是这边提出委托的话是不是业余乐团根本不是重点。或许需要演出费也说不定。

「──需要的话我会出。」

把将近三十人的交响乐团包下来一整天总共要花多少钱啊？我开始流冷汗。糟了。必须让他们同意把演奏影片上传到我的频道才行。虽然不知道这样可以弥补多少开销。

「嗯。这样不错嘛委员长。就这么办吧。感觉很有趣。」

听到会长这么说，执行委员长露出困扰的笑容。

「我就知道最后你一定会这么说……」

「老师办公室那边交给我。会场的安排就拜托委员长了。」

「真的非常感谢大家。」

我对正要离开学生会办公室的会长，深深地鞠躬。

小此木先生经营的咖啡厅，在那天傍晚只有我一个客人。我点了一杯拿铁咖啡。虽然不太瞭解咖啡，但香气非常棒，热气彷佛渗进整个身体，对在寒冷的天气走路过来的我来说，实在是难能可贵。

「清唱剧的伴奏吗？」

吧台对面的小此木先生停下擦玻璃杯的动作，走到我旁边。我把乐谱递给他。

「巴哈的《心、口、行止与生活》，第一乐章和终章。」

「我们有演奏过呢。虽然因为找不到人来担任合唱，结果没有机会在演奏会上披露。」

「唉，有演奏经验吗？真是太好了！」

「呃、可是……」

小此木先生低头看着谱面。

冬天的傍晚，玻璃门外已经变得安静又昏暗。我好希望有人能到这里来。虽然这件事的起因是我个人的任性，但一个人面对小此木先生又让我感到心情沉重。

笨蛋。不要依赖他人。我这么斥责自己。

「我们已经收摊了。」

「最后再一次，拜托了。」我不肯放弃。「虽然是外行人高中生的合唱，但我们半年来一直在练习，我自己都觉得有相当不错的水准。我觉得今后我们一辈子，都不可能会有在正式的交响乐团伴奏下，演唱清唱剧的经验，对大家来说应该也会成为非常棒的回忆。而且──」

我把藏在巴哈下面的另一份乐谱拿出来。

「还有一首。我已经获得执行委员会的许可，可以在最后只以器乐方式呈现。所以，让我们在舞台上演奏这首曲子吧。」

「梅德维杰夫的文艺复兴变奏曲吗？我记得这是。」

小此木先生温柔地抚摸手写乐谱的封面，然后看着我的脸。

「这是……很特别的曲子。我也明白你对这首曲子的感情。」

「是的。对不起，这完全是我的任性。因为我比任何人都想听到。」

「我明白。嗯。我明白。」

小此木先生重复了好几次。彷佛在说服自己一样。

「我们在这首曲子上也下了很大的功夫。结果华园老师住院，没有办法演奏。」

我盯着小此木先生的脸。白色的胡子看起来像是覆盖着老树脚下的积雪。在那下面，想必累积了深厚复杂到像我这样的小孩，难以想像的岁月吧。那干燥龟裂的嘴唇，有很长一段时间没有任何动作。

没有办法演奏？不可能是那样吧？我无言地在心中大声问道。曲子在这里，交响乐团还在，场地也准备好了，也有听众在等待。其他还需要什么？

就算他不回答，我也明白。

因为能够点燃心火的东西不够。

可是，我已经把能做的事情都做了。剩下的只有等待。

终于，小此木先生深深呼出一口气，从凳子上起身回到吧台的内侧。果然不行吗？正当我沮丧地想低下头时，小此木先生拿起老旧固定式电话的听筒对我露出笑容。

「两周后吗？不能保证所有的人都有空就是了。」

「非、非常感谢您！」

在咖啡香气的笼罩下，我看着小此木先生一个接着一个打电话给团员们。心情像是在祈祷一样。

在那天晚上夜很深的时候，我才有空用LINE传讯息给凛子。

〔你和父亲谈得怎么样了？〕

总觉得这样的问法有点冷淡。

光是想像在那之后他们父女回到家有过什么样的对话，就让我感到害怕。应该不会打起来吧？

〔没什么，因为升学的事吵起来，是很常有的事。〕

常有的事吗？那样可以说是「没什么」吗。我压下心中的不安输入下一条讯息。

〔有件事想告诉你父亲，现在方便说话吗？〕

〔传话的话没问题，有什么事？〕

没问题是什么程度的没问题啊。如果是克制了离家出走的念头所以没问题的话，该怎么办才好。

在把想说的事情输入到一半的时候，我停下动作。

不对吧。这种时候不能拜托别人传话。这些事情可都是因你而起的。

我把文章全部删掉重新写道。

〔我想直接和你父亲说话，方便吗？〕

凛子马上打开通话。

「没问题吗？不会说他是死脑筋或老古板吧？」

「不会啦。我又不是想找他吵架。」

「是吗？我刚才说过了。」

你说出口了吗？这样哪里叫没问题了？

「这个不知道该说是请求还是邀请。总之，我觉得应该由我亲自和他说才合乎道理。」

凛子沉默了一会。我还以为她在考虑，不料从电话那头传来像是在走路的声音。接着是敲门声。爸爸？现在有空吗？依稀可以听见凛子这么说。我开始紧张起来。

不久──

「……你好。电话转过来了。」

轮廓清晰得让人感到害怕的男性声音。

「……那、那个，抱歉这么晚打扰您。我是村濑……白天，有、有见过面。」

和我那惊慌失措的没出息声音，形成强烈的对比。

「听说你有什么事情要说。请尽量说得简单明瞭一点。」

我这边也没有打算讲很久。精神会撑不住。

「……下下周的周六，我们学校会举办音乐祭。能请您来听吗？」

「我有计画要去。」

我用他听不见的声音松了口气。

「到时候，在各班的合唱全部结束后，会由志愿报名的学生上演巴哈的清唱剧。」

「这个我也听凛子说过。」

「关于那场清唱剧的伴奏，我们拜托了之前提到的『山间小路交响乐团』。」

电话那头没有任何反应。大概是觉得没什么好说的吧。带着压力的沉默彷佛在说那又如何。

「接着在清唱剧后还有一首，仅用管弦乐演奏的曲子。希望您可以听一听。」

「既然去了就会听到最后。」

言下之意是，以社会人士来说那是理所当然的礼节，所以会听吧。

不是那样的。光是那样是不行的。可是，后面的内容不属于该用言语传达的范畴。

「非常感谢您。我会让您听到那个交响乐团拥有怎么样的实力。」

我把通话切断了。

之后，我也用LINE对凛子送出感谢的讯息，然后把手机朝下放在桌上。

接着，拿起堆在桌上的乐谱。

巴哈的清唱剧。还有另一首曲子，《以文艺复兴中期为主题的二十六段变奏曲》。

挡在面前的墙壁，在许多人的帮助下，又添了很多麻烦，几乎全都跨过去了。只剩下最后一堵墙。

当天，必须要展现出最完美的演奏才行。

可是唯独这件事已经没有我能做的了。演奏的是「山间小路」的团员们，挥舞指挥棒的是小森老师。

我只能祈祷了。

＊

然而第二天早上，当我向小森老师报告「山间小路」会在音乐祭上演出的时候，老师这么说了。

「指挥棒不要交给我比较好不是吗？」

「唉？」

老师把手分别放在清唱剧和变奏曲两份乐谱的封面上，探头看着我的脸。

「因为事情演变成这样的话，已经变成村濑同学的音乐会了吧。我觉得指挥棒应该交给村濑同学。」

指挥棒──交给我？我来指挥的意思吗？

看到因为困惑而说不出话来的我，小森老师露出恶作剧般的笑容，把指挥棒交到我手上。

「加油啊Maestro！」

第四卷 6 镜之国的地图

指挥家有存在的必要吗？

──这是我从孩提时代就拥有的疑问。

要说到交响乐团的现场演奏，我只有在学校的音乐鉴赏时听过，其他都是在网路的影音分享网站上看的。明明连一个音符都没有发出，却在台上以最了不起的态度挥舞着小棒的中年大叔，到底是为了什么而存在的啊？我以前一直这么想。

即使是成为高中生的现在，这个小时候的疑问也还没被完全解开。

小森老师在「山间小路交响乐团」的情人节音乐会上，挥舞指挥棒的演奏确实非常棒。可是老师的贡献到底占了多大的比例呢？

虽然我明白为了让大规模人数的演奏能抓住节拍，需要有负责打信号的人，但是让交响乐团的其中一人来做不就好了吗？实际上，我记得好像看过有电视节目尝试在没有指挥家的时候，让大家配合首席小提琴手的动作也能让交响乐团的演奏抓准节拍。

指挥家是做什么的？

这种童年时没礼貌又率直的疑问，在高中一年级的冬天，经过峰回路转后回到了自己的头上。

我在那个台子上，同时接受团员和听众的注目，手上只握着一根连一个音都发不出来的棒子，到底要做什么才好啊？

＊

「就算要我教你指挥，我也没办法啊。」

小森老师一脸困扰地微微歪着头。

「据说指挥法要严格地练习三年，才总算能掌握基础啊。」

「要我拿指挥棒的人是老师你吧？」

「啊哈哈哈。只剩下两周了呢。」

这并不好笑。

然而我已经对小此木先生还有合唱团的人说过，指挥是由我来担任。而且没有人提出异议。小此木先生甚至还说「我还以为你从一开始就是这么打算的」。

我想当指挥家的心情，有表现得那么明显吗？

我想指挥啊。那是当然的。从情人节音乐会的时候开始──不对，是在更早之前，从初次听到「山间小路交响乐团」演奏木星的时候开始。

在被小森老师怂恿的时候，我心中想的其实是「就在等你这么说！」

即便如此，在实际接过指挥棒后，我却不知道如何是好。

完全不晓得该怎么做才对。

「指挥家的工作中，实际在台上挥舞指挥棒只占了百分之一左右呢。」

在音乐准备室的一对一指导中，小森老师开头就是这句。

「因为我也只是刚从音大毕业一年的菜鸟，所以就把教授说的话拿来现学现卖。指挥家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读！」

「是指读乐谱吗？」

「对。要深入掌握写在乐谱上的所有内容。连没写在上面的东西也要深入掌握。面对那多达数十万的小蝌蚪，要一个一个去思考为什么这个音在这里被指定这种弹法。」

「还没开始我就快晕倒了……」

「第二件事，是听！」

「听别人的演奏来研究吗？」

「那个也做。还有就是要听自己交响乐团的演奏。要搞清楚谁会发出什么样的声音。演奏者不是也会拿自己的乐器进行各种尝试，看看用什么方式会发出什么样的声音吗？和那个是一样的道理。」

「……啊，果然是把交响乐团当成一种乐器呢。」

知道这并不是自己才有的妄想，让我稍微松了口气，不过老师接下来说的话却让我更加不安。

「对。不可以把团员当成人来看待喔！那只是乐器的零件！」

「呃、嗯，唉唉？」

「我的意思并不是要你无视人权，或是不把他们当成人类喔？该怎么说才好呢，好难说明啊。也就是说，如果把团员和指挥家当成对等的人来看待的话，演奏得不好的时候，就会衍生出谁要负起责任的问题吧？」

「……哈啊。要说是谁的责任，应该是负责演奏的团员吧。」

「就是这样！这样的想法不好！」老师有点开心地伸手指着我。「演奏得不好是指挥家的责任。交响乐团是乐器！不能把自己的失败怪罪在乐器身上吧？」

「啊……嗯，的确……」

「然后第三件事，是思考。」

小森老师的指尖，在乐谱上以锯齿状的轨迹，从长笛一路划到低音大提琴的段落。

「要弄成什么样的演奏、要用什么方式去牵动听众的心情。这些都要在脑海中不停地反覆思索。」

这点──我懂。因为我在乐团里一直都这么做。

「最后一件事是对话吧。教授也说过这是最重要的事情。」

小森老师目不转睛地看着我的脸这么说。

「我说的不是和团员对话喔。不对，虽然也要和团员对话，但这里指的是和作曲家。尽管大多的作曲家都是故人就是了。不过他们的话语和思考方式都深深烙印在乐谱中了，要靠对话把这些找出来。这是难度最高但也最有趣的事情。」

「……这个世界的门槛，对我来说有点高啊……」

连在演奏普罗高菲夫时，我都没想过那样的事情。谢尔盖先生在阴间说不定非常生气。对不起。

我拿起两份乐谱。

和巴哈的对话。还有──

「刚才提到的四件事中，村濑同学已经做到三件了吧？」

「唉？」

「除了倾听并掌握乐团的声音以外，你全部都做到了。而且做得比我还要好。」

「不，没有──」

正要否认的我又看了一眼乐谱。

「──的确，是这样呢。」

深入掌握乐谱，不停思考歌曲的全貌，然后──和作曲家对话。

我可以做到。应该做得到。

「那样的话，剩下的就只有带着自信挥舞指挥棒而已了。」

「面对那些人生经历比我多四、五倍的人，要我拿出自信也……」

「不要依赖指挥棒，要拿出自信！」

「这也是教授的格言吗？」

「不是，这是我刚才随便想的。」

我越来越没自信了……

和凛子见面让我感到非常尴尬。因为昨天我在电话中对她父亲大放厥词之后，直接把电话挂掉了。等于把善后工作全部扔给她去处理。

「昨天在那之后？什么事都没发生。」

当我小心翼翼地询问来到音乐准备室的凛子，她用一如往常的平淡语气回答。

「你又没有对我父亲提出什么要求。只是夸下海口而已。我父亲是很现实的人，完全不会在意那种事情。」

「那样也让人觉得怪不舒服的……」

「先别说那些，听说村濑同学也要负责指挥的工作？」

凛子看了看我和小森老师后，这么问道。

「呃、嗯。顺其自然就变成这样了。」

因为各种事情在这几天以极快的速度被决定下来，让我完全来不及对周围的人清楚说明。不管是要让「山间小路交响乐团」负责清唱剧的伴奏，还是由我来担任指挥的事情，我都还没告诉自己乐团的成员。应该是小森老师告诉她的吧。

「所以今天从五点开始就要参加交响乐团的练习。接下来我几乎无法参加合唱的练习了。」

「没办法。我会带好他们的。」

「麻烦你了。」

「这是为了让我们得到父亲认可，不需要向我道谢。」

「这句话我可不能当作没听到。」

诗月冲进音乐准备室。

「你打算让令尊认可什么啊！就算令尊认可我也不会同意的！」

你又打算不同意什么呢？

可是，因为最近接二连三发生的事都让人心情沉重，这种久违的气氛对我的心理健康真的有很大的帮助。

不知道该不该说是理所当然，朱音也来到准备室加入战争。

「真琴小弟和所有成员的父母都面谈过呢。在小伽那边甚至还和她父母一起吃过饭吧？」

「……为什么你会知道？」

「因为我吩咐过伽耶，关于村濑同学的事情要一五一十地向我们报告。」

这样的学姐太可怕了啊！就算通过考试但下个学年没问题吗？

「只有我的父母太通情达理，反而有点不够刺激呢。虽然只和真琴小弟见过一面，却都只聊些无关痛痒的事情。」

「相处融洽不是很好吗？」

「我的母亲最后也很干脆地认同了乐团的事情，这样的障碍完全无法让人热血沸腾……」

「那不是很好吗！」

「伽耶那边好像也已经解决了，只有我家的问题特别麻烦。」

「为什么用那么自豪的语气啊！这种事情有什么好比的！」

「呃、那个，我的父亲有点古板，到现在还有规定回家时间。」

「请老师不要捣乱好吗！」

在这样闲聊的过程中到了要出发的时间，我把粗呢外套穿起来。

「这次不需要我们帮忙吗？」

诗月这么问。

「嗯。这次的曲子用不到定音鼓，使用的编曲版本在通奏低音的部分，也巧妙地利用木管来弥补。而且大家都有练唱，应该很想参加合唱的部分吧。参加交响乐团就不能唱了。」

「话是……这么说没错。」

「你一个人没问题吗？还是让我去陪你吧。」

对于小森老师的提议，我摇了摇头。

「没问题。要是指挥还需要人陪同的话，不是会被瞧不起吗？」

虽然我用的是半开玩笑的口吻，但有一半是认真的。小森老师竖起大拇指替我送行。

在冰冷的空气中走在通往车站的路上，我反覆思索老师说的话。

不要依赖指挥棒，要拿出自信。

练习场地和前阵子来参观的时候一样，是那栋老旧区民会馆的大会议室。

聚集在那里的所有团员都是熟面孔。在小此木先生的电话联络下，有参加上次音乐会的人几乎都过来了。

不过，完全没有紧张感。有的人在互相抱怨儿子或女儿夫妇的事情，有的人在商量旅行计画，有的人则是在交换整骨院的情报。如果没有乐器的话，这幅光景看起来就像养老院的大厅一样吧。

即使如此，在小此木先生清了清嗓子，并从像虎鲸一样巨大的盒子拿出低音大提琴后，其他人也各就各位开始准备自己的乐器。

过没多久，双簧管的A音响彻整个会议室。

我缩着身子坐在会议室角落的铁管椅上，看着已经不知道读过多少遍的乐谱，等待调音结束。

「那么就拜托你了。」

小此木先生从会议室的最后面这么说道。

我站起身，将双手手掌张开又握起了好几次。抬起双眼，二十几人份的视线朝我望来。我的双腿发软。可是不能逃走。不仅如此，我还要在那些视线集中的焦点下，一直站到练习时间结束为止才行。

这件事可是你起头的。抬头挺胸。不要被瞧不起。

我走到指挥台旁边，再次环视整个乐团。

「呃……」

因为嘴唇干燥黏在一起的关系，让我一开始无法正常发声。我感觉大家都在嘻嘻笑着。

「非常感谢大家再次聚集在这里。距离正式上台剩下两周，我们没有时间了。巴哈的曲子我相信大家的实力，只要整首从头到尾演奏过几遍就好。我会把几乎全部的练习时间，都花在文艺复兴变奏曲上。」

「这样好吗？合唱才是重头戏吧？」

吹长笛的大叔这么说。

「这样就好。巴哈的曲子……呃，虽然还没听过大家的演奏，不过我想应该不会有问题。」

「听你这么说，好像变奏曲会出问题一样啊。」

我咽下口水，望向他的眼睛。

「是的。恐怕会有问题。」

到处都可以听到讶异得倒吸一口气的声音。连我自己都感觉得到心跳变得剧烈。

今天，我是来战斗的。

战斗开始了。我把乐谱放到谱架上，拿起夹在里面的指挥棒。

「首先是主题。这里要用送葬进行曲的感觉──」

＊

二月的最后一周，我们高中放了两天假，完全禁止所有学生进入学校。

那两天是入学考试准备日，还有考试当天。

在准备日那天晚上，乐团的LINE群组里出现伽耶发出的讯息。

〔我紧张到睡不着！〕

朱音马上回应。

〔我做了一个促进睡眠的播放列表！〕

接着她分享了一份标题只有Sleep这个单字，然后里面全都是硬摇滚和重金属音乐的播放列表。你听邦·乔飞、金属制品还有铁娘子乐团能睡得着？

〔我泡了洋甘菊茶，请想像我喝茶的模样睡个好觉。〕

不是该想像自己喝的模样吗？

〔我推荐热牛奶加白兰地。〕

未成年！国中生！

很快地她们开始进行群组通话。被朱音烦到不行我也只好参加。手机的萤幕被细分成好几块，分别显示出四个女孩子的脸。

……大家都穿着睡衣没问题吗？朱音甚至围着浴巾是刚洗完澡吗？诗月穿的还是那种轻飘飘的半透明睡袍。原来真的有人穿这种衣服睡觉啊。凛子也不遑多让地戴着附猫耳的头巾，是在等人吐槽吗？

「可以透过连线通话来段即兴演奏吗？」

朱音抱起吉他说出这样的话。

「爵士鼓实在没办法……不过我可以拿我最喜欢的海象布偶理查，发出噗呼噗呼的声音！」

在诗月画面角落的理查，在我眼中看来彷佛正在哭泣。

「合成器的话我这里有。」凛子说着低头看向手边。电话那头传来电子钢琴的声音。「连线因为有延迟的问题我觉得没办法合奏。」

「嗯，试试看好了。One、Two。」

朱音开始弹奏起三和弦。诗月用手拍打膝盖带起节拍，凛子试着想即兴加上钢琴的旋律，但因为连线的延迟让演奏变得七零八落。

「哎呀，真是糟透了！」朱音笑道。

「但经过刚才的尝试，大概知道会延迟多久了。」

「简单来说只要让伽耶听起来拍子有对上就可以了吧。」

三人紧接着演奏的《玛莉有只小绵羊》节拍对得非常准。让人难以置信。大概是考虑到延迟而比倒数计时提早一点开始演奏的吧。在演奏中也一直会听到节拍不对的声音，真亏她们没有被搞乱。

「怎么样？拍子有对到吗？」

弹完之后，朱音把整个脸凑到萤幕前面。

「谢、谢谢各位学姐……」

伽耶泪眼汪汪地用双手捂着嘴。

「这样我就能忘掉一切进入梦乡了。」

「不能把英文单字和数学公式忘掉喔？」

「真琴小弟也是只有吐槽这件事不会忘记呢。」

伽耶的脸暂时从萤幕上消失。似乎是躺到床上的样子。当她再次回到萤幕上时，眼睛已快睁不开。

「学长姐们、去年──考试的前一天，是什么心情呢。」

伽耶的喃喃细语，让我们各自回忆起一年前的事情。

一年。已经过去一年了。才过去一年而已。

两种矛盾的感觉刚好各占了一半。入学考试啊……因为我是以自己的成绩，选择不用太勉强也能考上的学校，所以并没有什么很辛苦或是很紧张的回忆。反而是现在比较紧张。明天，几乎整天都要参加交响乐团的练习。

「我超紧张的说。明明一直拒绝上学，却被美沙绪老师煽动而提起干劲，要是落榜的话不就没脸见父母和美沙绪老师了吗？而且我超久没有穿制服去有很多同年龄学生在的地方。」

「我的神经也绷得很紧。自己说出要读普通高中不去有音乐科的学校，要是没考上就太丢脸了。」

「我单纯只是对数学感到不安……」

唉，大家都很紧张吗。这样我不就不能一个人耍蠢了吗？

「……嗯、那个，我也满紧张的。」

「真琴小弟肯定是轻松到不行的啦。」

「为什么那么笃定。」

「真琴同学从名字看起来就很可爱了，感觉光是写名字就有可能考上。」

「不要说得我好像是走后门好吗？」

「我实际在考场看到村濑同学一边哼着歌一边写答案。」

「不要造谣！那样会被赶出去的！」

伽耶嘿嘿嘿地笑了起来。然后她的萤幕变暗。似乎是把灯关掉了。她把被子盖到肩膀上。

「学长姐，真的很感谢你们。我会努力睡着，明天努力考试。」

她的声音还有一点颤抖。这时凛子说道。

「伽耶。我已经在钢琴比赛中拿过几十次的优胜。要说到登上不能失败的舞台，在我们几个人中我的经验最丰富。」

她打算说什么啊。我瞬间感到不安。她应该不是打算对明天就要上考场的伽耶，施加多余压力吧？

「拿出自信、保持冷静就没问题、只要发挥累积至今的实力就好，这样的话我已经听过父母和老师说过无数次，也非常清楚这些话根本派不上任何用场。所以我不会对现在的你说那些理所当然的话。只不过──」

在被分成小块的萤幕上，凛子露出不可一世的微笑。

「对于这两个月，我们在读书会上的努力，我有自信。我对自己有自信。请不要忘了这点。」

黑暗中，伽耶的眼中似乎噙着泪水。

「……嗯。谢谢学姐。」

「考完之后我们一起去吃蛋糕！」

「我们会在校门外面附近等你喔。」

「真的……很感谢……学长姐。」

「晚安！」

「大家晚安。」

「晚安……」

大家一一结束通话，最后只剩下我被留在绿色的黑暗中。

考完之后吃蛋糕放松一下。真好。实在太棒了。虽然每个人都故意不说出来，但我无法参加。明天下午也被交响乐团的练习塞得满满。

时间只剩下一周，曲子却完全没练好。

我把手机塞进枕头底下，钻进被子里。

＊

「……实在搞不懂老师想把我们带到什么地方去啊。」

在休息时间中，吹长笛的大叔发起牢骚。这个人在「山间小路交响乐团」里说起话来是最直截了当的，这点虽然让我很感激但也很伤脑筋。老师这样的称呼大概也是在嘲讽我吧。

「有点像是坐上了每站都停的电车，然后睡过头了在奇怪的地方下车的感觉呢。」

「嗯，是啊……」

我再次环顾练习场地。和以往一样的区民会馆大会议室。可以借用这里的机会还有两次。然后在正式上场前和合唱团一起进行彩排。之后就要正式上场了。

在完全找不到感觉的状况下，进入到三月了。

「我们再重头开始一次。到第六变奏为止断音要稍微重一点，像是拖泥带水的感觉。从第七开始会变得听不太出来是大调还是小调，因此要用低音管和双簧管吹奏空五度──」

我做出详细的指示，从谱架上拿起指挥棒。

在指挥过后，我重新认识到一件事。「山间小路」真的是很不简单的交响乐团。节奏无论如何都不会乱掉。反应很快，沉着冷静。

可是，我没有好好掌控住。

在不知情的人眼中，可能以为他们有好好配合我的指挥棒演奏吧。但实际上，是首席小提琴手的田端女士，不留痕迹地诱导着我的指挥棒，其他人都是看着田端女士的琴弓在演奏。

我只是个稻草人。连节拍器都算不上。

虽然这个大房间冷到暖气似乎没有任何效果，但我身上却冒出黏糊的汗珠。

小森老师，你很厉害呢？能把二十几个技术如此纯熟的人掌握在手中，不容分说地让他们全力奔驰在你指出的道路上，并引导他们自在地过弯直到终点。我根本不知道你是怎么办到的。不要把他们当成人要当成乐器来看待？我做不到。大家都拥有各自的人生，都是活生生的人，只是靠着练习成果抓准音高和节拍。光这样就很厉害了。已经够厉害了。可是那样和输入音序器之后播放没有什么不同。

结束最终和弦的指示，是身为指挥家的我能做到的唯一工作。

彷佛会压垮人的沉默视线集中到我身上。

小森老师说过，指挥家绝对不能什么都不说。在练习告一段落的时候不能去思考该说些什么才好。必须迅速地说出感想和接下来的指示。该说的事情必须在演奏中先想好才行。不然会让大家陷入不安。

我什么都说不出来。

该怎么办才好？大家都很强。合奏进行得非常顺利。只是感受不到热量。把这么暧昧又抽象的话直接说出来又有什么用？只会让大家感到困惑而已。总之必须说些什么。原本他们要趁着上次的情人节音乐会解散，却因为我的任性被召集回来，为了我空出宝贵的时间。必须让练习变得有意义才行。

实在看不下去的小此木先生，从最后一排装出开朗的声音说道。

「大家都变得熟练许多不是吗？透过整体的渐强、渐弱也做出起伏了。」

「嗯。还不赖。」

「差不多恢复到小华老师还在时的感觉了。」

「唉，这么难得的曲子，的确让人想在最后当作纪念演奏一次呢。」

漫不经心的回应此起彼落。

那样是不行的啊。我追求的可不是什么因为是最后想当作纪念，或是和以前差不多的完成度之类的东西。该针对什么怎么表达才好。现在的我依然和什么都没做一样。只是到处吵闹去煽动别人而已。大家都在努力，我也要努力才行。朱音、诗月、凛子都曾经作为交响乐团的一份子努力过。伽耶现在也正在努力面对考试的问题。还是说差不多快考完了？入学考试是考到几点来着？不行，现在不是想伽耶的时候。快要不能集中注意力了。

我提心吊胆地抬起不知不觉间垂下的双眼，发现团员们充满同情和怜悯的目光集中在我身上。

没办法。

还是高中生也没办法。

毕竟是新手的指挥，没办法。就是这样的眼神。

不是的。我不是为了受到如此温柔的对待才到这里来的。这真的是一首很特别的曲子，必须要在此时此地将它完成才行，除了我以外没有人能做到，我却找不到该用什么言语，才能把心中看到的完成形和现实的管弦乐连接起来──

言语。

我用力抓紧谱架的两端，凝视着乐谱。

写在上面的一切都是言语。英文字母、表情记号、强弱记号、白色和黑色的音符、数字和点还有线，这一切都是用来传达音乐的言语。不是音乐本身。音乐沉在比言语还要深层的底部。

小森老师说过。

──对话。这是最重要的事情。

黑川小姐也说过。

──你是属于那一类的人。

华园老师也说过。

──是你做到的。我都看在眼里。

必须进行对话才行。如果光靠言语还不够的话，就把我所有的一切都用上，必须要传达出去才行。

我阖上乐谱，放下指挥棒离开了指挥台。大约一半的团员们露出讶异的表情，还有一半则是露出失望的表情。

我望向所有人，然后开口道。

「呃……请大家暂时把之前练习的文艺复兴变奏曲全部忘掉。」

听到我说的话，所有人的表情都变得困惑起来。

「我想让大家听一首曲子。和文艺复兴变奏曲，嗯，完全没有关系就是了。」我说着转身走向房间角落的直立式钢琴。「接下来我会边弹边唱。这是我们乐团完成的第二首曲子，原本是我在国中的时候──啊、那个，不好意思。应该不需要说明吧。」

我感受着背后大量扎人的视线走向钢琴。

弯身坐到椅子上，打开钢琴盖，确认琴键的触感。没有麦克风。而且还是背对的状态。要强迫无法理解状况感到困惑的听众，去听从没有听过的歌曲，没有比这更糟糕的条件了。

好吧。我就做给你们看。

我深深吸口气，静静地按下最初的和弦。

＊

音乐祭的会场，是位于距离高中一站的区立多用途礼堂。

尽管因为时期的关系没有三年级学生参加，但能容纳全校三分之二学生的场地还是有一定规模，比之前情人节音乐会的会场还要大上一圈。一楼座位是给学生，二楼座位是给监护人及其他外来的听众。以前是用学校的体育馆，可是想来听的家长越来越多，使得场地无法容纳，于是开始租借外面的场地。

总共十六个班级，每班各唱一首指定曲和自选曲大约需要十分钟。结束长达三小时的评审工作后，小森老师已经累到站不稳了。

「好累……可是全都要认真听过才行……」

在颁奖典礼结束后，逃进后台休息室的小森老师气若游丝地这么说。

「老师很高兴看到大家都有进步……可是在决定第一名的时候校长和校务主任各持不同的意见，真的很麻烦……」

「辛、辛苦老师了……」

我们的重头戏接下来才要开始，在这种地方听老师发牢骚也很伤脑筋。

「可是村濑同学的班级！还以为有机会抢下第一名，真让人失望啊！不多用点心练习不行的吧！」

「唉唉唉唉唉……可是，我的时间都花在清唱剧和变奏曲上，没有多余的心力啊。而且整体的水准高到让我吓一跳。」

虽然不知道详细的排名，但我在的一年七班根本没有出现在前五名的颁奖典礼上。可是诗月的三班和凛子·朱音的四班分别得到铜牌和银牌，或许不能拿清唱剧来当借口。

「哎呀哎呀，这里的学生合唱的水准很高啊，这可不是在恭维喔。」

小此木先生慢条斯理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后台休息室里挤满了「山间小路交响乐团」的男性团员。不过因为抽菸的人很多，有一半左右都去吸菸区了，让人挤人的状况缓和不少。

「应该是小森老师教得好吧。」

「不，我什么都……我觉得是华园学姐的功劳。」

呃，华园老师一直把指导合唱的事情推给我和凛子就是了。我心中这么想但没说出口。

「彩排的时候也顺利得让我们吓一跳呢。」

「正常来说习惯了钢琴伴奏之后，应该很难适应交响乐团呢。」

「应该是那个吧，我记得老师制作了管弦乐版用在平常的练习上。」

「真不愧是老师呢。」

团员们的对话让我惶恐得缩紧脖子。他们口中的老师指的是我。结果这个别有深意的称呼就这样被固定下来了。拜托饶了我吧。

休息室的门被敲响。

「各位，时间差不多了！」

露出脸来的是诗月。虽然她和平常一样穿着制服，而且今天是学校的音乐祭，但走进有一堆燕尾服大叔的房间，反而让诗月显得突兀。

看见我，诗月的眼睛一亮。

「真琴同学也穿燕尾服！太帅了！还以为你会穿制服指挥呢。」

「啊、嗯，我是想说，至少装扮要像样一点。」

我低头打量自己的服装。纯白的领结和荷叶边衬衫。外套的衣领用的是光面布料，我有点担心打扮得这么装模作样不会有问题吗？

「是啊是啊，装扮很重要的。」

「对指挥家来说，装模作样就像是工作的一环呢。」

大叔们笑了起来。虽然语气像是在开玩笑，但现在的我可以理解有八成是正确的。

「那么差不多该过去了。」

「老师不必着急啊。」

「拖延到让听众感到焦急再登场，比较有Maestro的样子啊。」

在所有人都离开之后，一个人被留在休息室的我，再次伸出手指抚摸着印刷在厚纸上样式朴素的节目单。

在记载了十六个班级自选曲的最后面，印着我们接下来要演奏的曲子。

约翰·赛巴斯蒂安·巴哈作曲

教会清唱剧《心、口、行止与生活》BWV147

第一首　心、口、行止与生活

第十首　耶稣，世人仰望的喜悦

伊戈尔·梅德维杰夫作曲

以文艺复兴中期为主题的二十六段变奏曲op.6

终于走到这一步了。

之后只剩下把火点燃而已。

当我来到舞台侧面时，乐团已经在舞台上就位并完成调音，合唱团的学生则是集合在舞台左侧等待出场。这边穿的都是制服。

「呜哦，村濑你的衣服很帅唉。」

「可以拍照吗？」

「我们也想统一成类似礼服的服装啊。」

我的燕尾服装扮果然引起了注目。呃，像这样出现在一群穿着制服的人之中或许会让人觉得很怪？不过在一样穿着燕尾服和礼服的交响乐团前登场，看起来比较协调吧？大概。

「真琴小弟，我们在演出时想穿的服装越来越多了呢。」

朱音围着我转来转去，仔细观察着全身上下。真让人尴尬。

「要是让伽耶看到她一定会很开心的。」凛子说道。

「她今天不过来吗？」

「至少确认一下LINE吧。」凛子把手机的萤幕放到我面前。满脑子只想着指挥的我，完全忘了手机的存在。

〔虽然非常想去但在放榜之前我做什么都无法专心，这样的状态没办法好好欣赏，对学长姐太过意不去了。〕

光看文字也能感受到心不在焉的气氛。虽然入学考试在上周就结束了但放榜时间是后天。她现在应该坐立不安没那个心情欣赏音乐会吧。

「相对的──这么说也不太对。」

凛子伸手指向二楼座位。

「我的父母都来了。」

本来想说即使她这么说，我从舞台侧面应该也看不见，但我清楚地看到冴岛俊臣先生坐在哪里。他坐在二楼倒数第四排，中央偏左的座位上。之前见过一次面的凛子母亲就坐在他身旁。大概和两人棱角分明的匀称五官也有关系吧。总之异常地显眼。还散发着一股类似压迫感的气氛。和那样的父母一直生活在同一个屋檐下，肯定很辛苦吧……不不不，应该要先感谢他们愿意过来才对。毕竟是我先挑衅的。

「合唱团的各位，请登台！」戴着臂章的音乐祭执行委员，压低声音对合唱团这么指示。

我又暂时一个人被留在黑暗中。

我再次感觉到，指挥家真的很孤独。无论是前往舞台的时候，还是退场的时候都是一个人。无论是接受赞赏回礼的时候，还是在冷笑声中逃离舞台的时候，也都是一个人。

几乎所有时间，都要一个人面对乐谱另一侧的沉默死者。

回想起来，我一直在做类似的事情。把自己关在房间戴上耳机，一个人独自面对电脑萤幕，默默地在钢琴卷帘上排列方形的音符。这样说起来难不成我很适合当指挥家？

我露出自虐的笑容摇摇头。

光是完成一首曲子就快喘不过气来了。根本不适合。

而且要我再尝试也──

「──指挥，一年七班，村濑真琴。」

广播叫到我的名字。

我重新系紧领结，从舞台侧面走进灯光下。

如同暴雨般的掌声从侧面砸到身上。

「村濑同学──！」「小真真───！」「Musaoooooooo！」

我走到第三步时忍不住停下来。呃，各位同学，可以不要这么兴奋吗……？学生家长都被吓到啰？

团员和合唱团也笑嘻嘻地看向这边，我只好快步走到指挥台旁以僵硬的动作鞠躬。掌声不但增加了两成，好像还开始混杂像是「呀啊啊啊啊啊」或「呜哇噢～～～～～」之类彷佛野兽的咆哮。

和苦笑不已的首席小提琴手田端女士握手后，我走上指挥台。

我背对着听众席，维持低头看着谱架的姿势等待骚动平息。我故意乐观地想，这样能舒缓紧张似乎也不错。

终于，掌声和叫声都平息了。

虽然我非常想转过身去说一句「到各位安静下来为止花了两分十八秒。」不过还是放弃了。相对的，我从谱架上拿起指挥棒。

首先是巴哈。

我用视线扫过交响乐团的成员们，然后是合唱团。确定所有人是否都准备好了。朱音在女高音最前排笑咪咪地挥着手。快住手。她身旁的诗月也像是要较劲一样挥舞双手。遗憾的是负责制止她们的凛子在距离较远的女低音部。

我高高扬起指挥棒的尖端。

小提琴和中提琴的琴弓一齐指向天花板。小号的炮口笔直地对准了听众席。

起步非常完美。庆贺的喇叭带动弦和双簧管穿过晴朗无云的天空。充满活力的声响直接传递到女声合唱中，答题、对题，再回到答题，层层重叠的赋格以鲜艳的色彩延展开来。

彼此纠缠的旋律真是让人愉快啊。合唱团每个人的眼睛都闪闪发亮。他们的心情应该畅快到极点了吧。德语硬质的韵脚，八分与十六分的工整对应，碰触到耳朵的东西、残留在嘴唇上的东西，一切都让人感到爽快。那是一种在生命温暖的根源回响的快感，有点像用叉子去戳刚烤好的派一样的感觉。

每次接触巴洛克音乐时我都会这么想，音乐就是为了这个而存在的。

生命喜悦的律动。

人们从还在依赖狩猎取得当日粮食的时代开始，便会用棒子敲打猎物的头盖骨并唱歌跳舞。后来出现了音阶，发现了和声，功能和声被理论化，对位法、管弦乐法、电力、扩音与录音、毒品、宗教……各式各样的东西不断被添加进去让音乐变得肥大。

可是，位于最底层的东西不管过了几万年都不会变。

庆贺的旋律回归和合唱巧妙地被搓揉在一起，化为一体之后展开到整个空间。不久后歌声完全消散，喇叭高高地划过天空降落到我的指尖。

我不断拉长最后的和弦，然后依依不舍地画下句点。

只间隔一个呼吸我便立刻扬起指挥棒。引领终曲圣咏的响亮旋律开始从弦乐之间潺潺流淌而出。第一小提琴和双簧管奏出澄澈到极限的三连音旋律，经过第二小提琴的付点节奏微微泛起泡沫，从泉水变成小河，劈开山谷化为溪流，连接到前方纯粹而雄壮的四部合唱。

据说约翰·赛巴斯蒂安·巴哈把作曲当成每天的工作。

在他一生留下的作品中，光是有被好好分类记载到目录上的曲子就多达上千首，如果再算上未完成作品、即兴创作或是未被发现的曲子应该会多出好几倍。生活和祈祷还有音乐活动对他而言，三者所占的分量是完全相等的。他的呼吸是管风琴风箱送出的风，他的话语是圣歌的韵文。

醒来、祈祷、进餐、作曲、进餐、祈祷、写作、歌唱、祈祷、入睡。

只是重复着这样的循环逐渐老去。

我不禁在想那样该是多么美妙啊。可是，我们已经做不到了。被我们写出来的音乐无论如何都会有复杂的理由、借口或是虚荣紧紧缠绕在上面。

所以，这首歌颂人类不变之喜悦的圣咏，对我来说实在太耀眼了。

合唱结束，全身沐浴在尾声弦乐中的我几乎要流下眼泪。即使响起热烈的掌声我也暂时无法转过身去面对。甚至连指挥棒都无法放下，陶醉地站在指挥台上一动也不动。

不安的表情在交响乐团中扩散开来，连合唱团也受到感染。看到诗月一副想要跑过来的样子，我才终于回过神来。

我用双手示意自己没事来安抚大家，然后转过身走下指挥台行鞠躬礼。

接着当我用手势请听众也为合唱团献上赞赏时，掌声暴增了一倍以上。随着汗水一起从全身流下的舒爽疲劳感，就是活着的喜悦。

半年以上的练习没有白费。硬是加入自己任性的愿望和交响乐团一起演出实在太好了。目送着从舞台左侧退场的大家，我打从心底这么想。这是最棒的合唱。

如果演奏会可以在这里结束的话，不知道会有多和平。

听众们一定也这么想。就这样愉快地结束不是很好吗？写在节目单最后面这首标题莫名其妙又臭又长的曲子，到底是什么？

是我的私欲。

前面是巴哈实在太好了。因为太过纯粹而美好的关系，更显得接下来要强加的罪孽有多深重。

在寒意中打了个哆嗦，我再次走上指挥台。

掌声因困惑而中断。

想知道接下来是什么？

是送葬。

我缓缓地把指挥棒举到与眼睛同高的位置。

以触碰水面也不会引起波纹的动作，刻下最初的节拍。

在黑暗底部蠕动的主题提示。悲伤的稍快板有如抬着棺材前进的速度。在只由中提琴、大提琴和大贝斯阴郁地奏出漫长而简单的旋律上，依序叠加第二声部、第三声部、第四声部与高音部。低音管、双簧管等彷佛将哀伤包覆起来的木管群，奏出悠长而久远的乐音。

我一动也不动地屏住呼吸，克制自己等待着第六变奏。

确认到铜管的反光在视野角落扬起，我高高举起指挥棒。

小号空洞透明的声响打破寂静。

一股凉意涌到身上。正在演奏的交响乐团成员也睁大了眼睛。听众应该也听见了。

钟声。

那是从俄国革命时遭到袭击而被破坏的大圣堂钟楼拖下来砸到泥土上，发出的最后呼喊。领悟到自己将被熔化重铸成炮身、头盔或锅具的命运，于是发出叹息的钟。

这就是我想要的声音。

练习时直到最后都未曾实现的死者之声。

舞台真的拥有生命。把充满生命喜悦的赞歌当成垫脚石，背叛了好几百人份的掌声与喝采，才终于敲响了这个丧钟。

前方还有路吗？小提琴的琴弓起伏提出这样的疑问。有啊。还要更加深入，更冰冷。我用指挥棒的尖端这么回答。第十二变奏，一一煽动所有管乐器让其加入通宵舞到天明的狂躁舞曲节奏，用灯光照亮，然后再次抛进黑暗，在圆舞的行列中轮完一圈。好可怕啊，快要坏掉了。长笛的曲调颤抖着如此求救。坏掉也没关系喔。现在的你们是乐器的零件。坏掉的话只要我重新捡起来拼装回去就好了。

指挥家就是为此存在的。

这个乐器之王即使放着不管，也会自己不断吐出完美且工整但无趣的演奏，我要将其打坏撕裂，把其中炙热脉动的东西拽出来。展现出只有当它活在舞台上的瞬间才能产生的东西。因为生命在被虚无与死亡分隔的那个瞬间，是燃烧得最为灿烂的时刻。

连我自己都不知道。

文艺复兴变奏曲──原来是这样的曲子。

即使在与作曲家的对话时，彷佛迷失在两面相对的镜子中，直到最后也没找出来的那个答案，就在这里。

无法想像到的声音，接二连三地从自己的体内涌现。是的，来自我的内侧。我已经和交响乐团完全融合在一起。只要手指轻微动一下就能让中提琴和大提琴的内声部产生反应，甚至眨一眨眼也会让双簧管和长笛以轮唱回应。

让可怜的尸骸从灰烬中复苏，跳起会让四肢被扯断的舞蹈，引导到更为华丽的第二次死亡。就是这样的曲子。我现在明白了。来吧，我来杀死你们。第二十四变奏，舞曲的节奏已经过热到舞步完全跟不上，直接冲向崩溃的瞬间。小号的上行音型勾勒出被过度使用的骨头从关节喷出的火焰。

指挥棒被我用力地砸向空中，几乎快要折断。

第二十五变奏。

突如其来的寂静中，烟雾在映照着晚霞的天空扩散开来。

从被无限简化并延展的主题中，逐渐渗出最后的赋格。终于来到这里了。第二十六变奏。指尖的力量彷佛忽然消失了。在千钧一发之际我抓住差点掉下去的指挥棒。

低音大提琴强而有力的低吟支撑着我。

就在此时，我看见了。

应该是幻觉吧──我心想。

可是我真的看见了。

在小此木先生的身边，有位女性倚靠着比自己还高的乐器，手指按在粗大的琴弦上，以像是在安抚婴儿般的动作来回拉动琴弓。

她，支撑着我。

把幻影留在那里，我把视线移向第二小提琴。对题、答题，改变声部、改变曲调让主题呈现几何学的变换，化为透明的结晶后碎裂成千千万万个碎片，那些碎片又各自分解成十万、百万，化为令人目眩的分形──

很快地，六重赋格被注入整体合奏迎接最后的昂扬。

我用浑身的力气挥下指挥棒，然后张开双臂，用全身承受终止和弦。

我感受到全身的细胞都沉浸在音乐中。

最后是怎么让曲子画下句点的，连我自己都记不太清楚。回过神来我的脑海已经被暴雨般的掌声淹没了。

手肘和膝盖都用尽力气不停颤抖。不知道是汗水还是泪水的液体沿着下巴，沾湿了燕尾服的领子。

我缓缓张开无意识闭起的双眼。

交响乐团的所有人脸上都泛起红晕，以炯炯有神的目光看向这边。

低音大提琴──只有小此木先生一个人。

我很清楚。那是幻影。因为极度的紧张和兴奋让我看见原本不存在的东西。可是，她支撑着我也是事实。我很清楚。

我做到了。用尽了全力。现在的我体内连一丝余力都没有。感觉一旦低下头，整个人就会瘫倒在指挥台上，让我连转头都做不到。然而持续不断的掌声一直敲打着我的背。

要回应他们才行。必须要好好地行礼。

脚没有办法动。

「──怎么了吗？Maestro。」

吹长笛的大叔忍着笑意这么挖苦。

「连转身的力气都没有了吗。要不要我帮忙牵你的手？」

我好不容易才挤出苦笑。

「……我没事。」

尽管嘴上这么说，结果我还是当众出丑，差点从指挥台上摔下来。在首席小提琴手的田端女士扶持下，沐浴在更加响亮的掌声中。

当我在后台休息室和「山间小路」的团员们讨论关于聚餐庆祝的事时，凛子用LINE传讯过来。

〔父亲说想和你聊聊，我们人在大厅你能出来吗？〕

看到讯息的我仰望天花板叹了口气。

凛子的父亲。我完全忘了这档事！太专注于自己的演奏了。

可是，毕竟是我主动挑衅要他来听的。也不能因为结束了就把对方放着不管吧。

「我稍微出去一下。」

我小声地对身边的大叔这么说。

「啊～？喂老师你不会想逃跑吧！」

「别忘了你是今天聚餐的资金来源喔！」

「老师得陪我们一起到第三摊啊！」

我马上就被大家抓住了。这次能够让大家答应演出，是因为我答应会负担今天聚餐的部份费用来代替演出的酬劳。讨论聚餐要去哪里对我来说算是相当重要的事情所以不太想离开，不过也没办法。只能祈祷他们不会在我缺席的时候选太贵的店。

「我马上就会回来！」

我留下这句话后离开休息室。

当我背着手正要把门关上时，团员们的对话传进我的耳中。

「老师是高中生不能喝酒喔。」

「明明是高中生还叫老师也有点怪。」

「话说这个嘲讽的称呼也该改掉了吧。」

「对啊。今天很了不起喔。」

「我都不知道自己能发出这样的声音呢。」

「演奏的过程中鸡皮疙瘩一直冒出来。」

「文艺复兴变奏曲，还有可以研究的余地──」

我把门关上，遮断对话。因为会忍不住一直偷听下去。不能让凛子的父亲等太久啊。

虽然还处于脱力状态感觉腿没什么力气，但我在走廊上奔跑的脚步非常轻快。

现在这个时间学生们早已撤场，来听演奏的家长们也几乎都回去了，因此大厅非常冷清。由于空间宽敞加上挑高的天花板，暖气几乎没有效果，我开始后悔自己没穿外套就跑出来。燕尾服的保暖效果低到让人难以置信。如此寒冷的温度对因为演奏的余韵而滚烫的身体来说，有点吃不消。

我在沙发旁边的大型观叶植物后面找到那个人影。

对方先注意到我而微微低头致意。是冴岛俊臣。

「……抱歉，让您久等了。」

我跑过去，也把头低下来。

「不会。要你过来的人是我。很抱歉打扰你休息。」

他的态度依然像是在念剧本一样彬彬有礼。

「非常感谢您今天特地来赏光。」

连我也被影响得讲起话来文诌诌到让人恶心。冴岛俊臣先生摇摇头。

「之前我也说过了。本来我就有打算要过来。虽说没有钢琴演奏，但既然凛子在公开场合表演音乐，我来看也是理所当然的。」

你连一次都没有来看过乐团的现场演奏吧？意思是没有把那个当成音乐吗？虽然有一瞬间很想这么顶回去，但我还是放弃了。现在不是说那种话的场面。

「凛子……同学呢？」

我还以为她会在这里一起等我。

「她和内人一起待在车上。因为觉得和内人在一起的话，没办法好好说话。」

我在心中点头如捣蒜。太感谢了。要是被那个完全不讲道理的母亲和那个太讲道理的父亲夹在中间的话，我的脑袋说不定会裂成两半。

可是。我这么心想。

实际上，我已经没有什么话可说了。该怎么办呢？

「呃……那个……您觉得，演奏得如何？」

冴岛俊臣微微眯起眼睛。

他垂下双眼望向手中的节目单。

「巴哈那首给我的印象，毕竟是高中生，也就只有那样的程度。指挥也是外行人，比较依赖交响乐团。因为没有管风琴而用管乐的弱奏来弥补通奏低音的做法相当不错，但值得一提的也只有这点。」

真的是毫不客气也不留情面。

虽然他的评价正确到让人完全无法反驳。

「可是，最后的曲子──」

用手指抚过节目单最下面一行，冴岛俊臣沉默了一会。

「很不可思议。有股让人毛骨悚然的魄力。写法也经过精密计算，让那么小的编制能发挥出最大限度的效果，交响乐团在演奏时也格外集中。那样的演奏……我认为值得付钱来欣赏。」

我低下了头。

「……非常感谢您。」

「请恕我孤陋寡闻，这首曲子我之前没有听过。作曲家……梅德维杰夫。是俄罗斯的作曲家吗？有很多地方听得出来有受到柴可夫斯基的影响。」

「啊、呃……是的。」

必须老实地说明清楚才行啊。我心想。

「伊戈尔·梅德维杰夫是出生于十九世纪的乌克兰作曲家。比拉赫曼尼诺夫还有史克里亚宾晚三年进入莫斯科音乐学院并以首席的成绩毕业。由于是贵族出身而在十月革命中被处刑。文艺复兴变奏曲是他的遗作。」

「原来是这样。我竟然不知道这么厉害的作曲家──」

「……以上的设定都是假的。」

冴岛俊臣露出疑惑的表情。

我忍住尴尬继续说下去。

「在第一次提供曲子给凛子同学的时候，我凭空捏造了不存在的作曲家写出类似莫斯科乐派的曲子。虽然马上就被看穿了……呃，也就是说，名叫梅德维杰夫的作曲家是不存在的。那个人就是我。」

尽管他的表情很难看出是否有变化，但此时我确实看到他露出惊讶的表情。

「那首变奏曲的原曲，是我在国中时上传到网路上的电子音乐。曲名是文艺复兴·颓废主义，呃，只是为了押韵没有什么特别的含意就是了。把这首曲子改编成管弦乐变奏曲的是我们学校的音乐老师。大概是从凛子同学那边知道梅德维杰夫的设定，觉得有趣才拿来当成作曲家的名字。那个老师虽然在很多方面都很不正经，但是作曲技术是货真价实的。凛子同学说因为憧憬她而想就读同样科系，指的就是那个老师。」

说到这里我停下来等待凛子父亲的反应。他的表情没有变化，眼睛深处似乎闪过了一道光。

我吸了口气继续说道。

「我想您听过之后应该明白，那首曲子为了让像『山间小路交响乐团』这样小不隆咚的编制，可以华丽地演奏而进行了最佳化。可是，那样依然不够。『山间小路』的成员们已经重复练习过许多次，所以从一开始就展现出高品质的演奏，然而这完全无法让我满意。我觉得如果是我的话可以做得更好。因为这毕竟是我的曲子。」

小森老师曾经说过，指挥家最重要的工作。和作曲家对话。

必须要彻头彻尾地面对自己。那是我的曲子却也不是我的曲子。明明可以清楚看见但无法形成具体的形状。我无法把心中卷起漩涡的音乐传达给交响乐团。

用言语完全没有传达到。

所以我只能直接将自己展现出来。把我写的歌一首一首地弹给他们听。即使是原型的那首文艺复兴·颓废主义也是一首原本要写成歌却放弃的曲子。旋律中浸透了歌词带有的朦胧意境。

我深深相信。

如果是华园老师。

如果是由比任何人──在某种意义上甚至要比我──还要瞭解我的那个人来编曲的话，一定能够从连绵不断的电子音中，汲取被我编织在其中的炽热歌意，替我保留在管弦乐中。

被那个人锻炼出来的交响乐团，也一定可以理解。

现在只是还在沉睡而已。

只要踢一脚把它叫醒就可以了。我如此深信。

「……所以，那首曲子在这个世界上也只有那个交响乐团才有办法演奏……而且，大概，也只有我能指挥──」

实际说出口真的让人很难为情。

可是，这是真心话。所以我老实地说出来。

「──如果能够让您满意的话，我真的很高兴。」

沉默持续了一段时间。

长到让我感到不安。

有一名穿着西装似乎是礼堂职员的男性，用讶异的眼光看着我们走过大厅。

接着冴岛俊臣做出从未有过的行为。他主动把视线从我身上移开。

在刻意地叹了一口很长的气之后，他开口道。

「……我承认『山间小路交响乐团』有很高明的技术，也具备其他交响乐团所没有的优点。可是，这和是否能够让他们重新获得认证是两回事。这不是我一个人可以决定的事情。」

这次轮到我制造不自然的沉默了。因为我真的无法理解他想对我说什么。

「……唉？……啊、哈啊。」

我从半张的嘴中发出有点蠢的声音。冴岛俊臣皱起眉头。

「不是为了这件事才要我来听演奏的吗？」

「啊……是的。对不起。好、好像是有这么回事。」

我的大脑终于追上他说的话。

对了，一开始的确是这么回事。

要让这个公益财团法人的常务理事听听「山间小路」的精湛演奏，让他另眼相看。

可是──

我抓了抓头。

「一开始，是的，我是有这样的打算。请您来参加音乐会是为了这个目的，要是能让您明白他们的实力，是不是可以帮忙说情……呃，不过这件事已经不重要了。当然要是可以重新获得认证的话是再好不过，可是到头来会不会继续玩音乐，还是他们自己要决定的事。」

（插图016）

我看向走廊的另一头。

在后台休息室那边，应该差不多决定好要去哪家店聚餐了吧。可能都已经在讨论第二摊和第三摊的事情了。说不定，还会谈下一次的事情。

「我只是想演奏那首曲子，想让大家听到有那么厉害的交响乐团，还把我的曲子改编得那么漂亮，就这样束之高阁不拿出来演奏实在太可惜了啊。」

而且。我在心里补充道。

我还是第一次遇到有人这么坚决地否定我们在玩的摇滚乐。所以，就算要稍微说点谎，我也想把自己的曲子以古典乐的形式展现给对方看。

真是痛快到极点。

如此愉快的心情就是音乐的一切──

不论是继续的理由，还是放弃的借口，只要化为言语都是骗人的。

在心中有把火的人，不管遇到什么事情都不会放弃吧。失去心中那把火的家伙就会放弃。就是这么单纯。

我稍微传达了一点热量给那个交响乐团。已经没有人能再做些什么了。

「我明白了。」

冴岛俊臣轻声说道。

「你让我听了一场精彩的演奏。请替我向乐团成员们转达谢意。还有。」

可以感觉得出来他在犹豫要不要说出口。这也是我第一次看到的反应。

可是最后他还是把话说出口。

「凛子，就麻烦你今后多多关照了。」

我默默地目送着行礼之后离去的背影。

＊

「麻烦你今后多多关照？父亲这么说了？要你关照我？……哼嗯。该理解成允许交往还是允许结婚呢。」

「只是客套话啦！凛子同学你在想什么啊。」

「当然是要真琴同学以乐团成员的身分，好好关照你的意思啊！」

「可是父亲不可能承认我的乐团活动，所以要解释成托付给村濑同学个人比较妥当。」

「这样要解释成男女关系也凹得太硬了。」

「而且你爸说不定以为真琴小弟是女孩子喔？好像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没发现他是男生！」

「对我来说就算村濑同学被当成女孩子，也没什么问题。」

「就算凛子同学或令尊允许，法律也不会允许！」

……不用说，后来乐团里因为这样引发了非常大的骚动。

第四卷 7 当春天来临，你会──

〔我不敢一个人去看榜单可以请学长姐陪我一起去吗？〕

〔我还是一个人去看好了要是落榜太丢脸。〕

〔我还是有点害怕。〕

〔要不让学长姐帮忙看结果再告诉我。〕

〔果然还是要自己去看才行！〕

在放榜的前一天，伽耶慌张到了极点。到了就寝前的时段，每隔五分钟左右就在乐团的LINE群组里，发出接近自言自语的讯息。

虽然这么说对不起伽耶，但那真的很令人莞尔。

和考试当天不一样，放榜那天是正常上课。回想起来，去年来看榜单的时候，好像就有在校生从连接走廊那边兴冲冲地看着我们，甚至还有人找到考上的人就马上想拉进自己的社团。

〔反正都要上学就一起去看啦，到学校之后联络我们。〕

〔其实我拜托花道社让我负责布置明天放在玄关的花是我的力作，为了伽耶同学精心准备的。〕

〔要不要一起吃午餐，也应该趁现在熟悉一下学校附近有哪些好吃的店。〕

她们三个回覆的速度都很快。

在这种时候，我总是无法马上想到听起来顺耳却又不会让人觉得太过刻意的话。犹豫了很久之后我这么写道。

〔放学后大家一起去录音室吧，好久没去了。〕

伽耶马上回覆这样的讯息。

〔我要去！已经好久没碰乐器了！要是落榜的话请陪我连续唱两小时的歌！〕

别说那种不吉利的话啊。虽然我心里这么想，但这种时候通常都会自己主动提起不好的结果，来缓和实际面对时可能遭遇到的打击呢。我懂。

虽然考试和批阅都早已结束，但还是会忍不住想祈祷。

拜托一定要考上。

希望从春天开始可以和伽耶共度校园生活。

＊

第二天，我们决定中午的时候到车站去迎接伽耶。乐团成员四个人全部出动。从车站到学校这段路上应该也会很不安──朱音嘴巴上这么说，但其实只是想早点见到伽耶而已吧。

早上来到学校，看到在校门附近的广场设置了一面巨大的公布栏。上面密密麻麻地列出合格的准考证号码。从上午开始就看到被冻红脸颊紧紧裹着粗呢外套的国三学生陆陆续续走进学校，有的人高兴地跳起来用手机通知其他人，有的人则是垂头丧气地缩着身体走出校门。

因为伽耶并没有把准考证号码告诉我们，所以我们也不知道结果如何。

虽然不是自己考试，但还是开始紧张起来。

到午休时间我们四人立刻前往车站。

「学长！」

看到穿着亮橙色外套的身影挥着手跑出自动剪票口，我笑得眯起眼睛。总觉得似乎很久没见面了。最后一次见到伽耶是情人节音乐会那天，有三周没见面了啊。

「小伽。」

朱音立刻用拥抱迎接她。

「还让大家特地──到车站来，实在很过意不去……」

伽耶很不好意思地看了看我们。

「不用在意。因为我们想尽快见到伽耶同学嘛。」诗月说道。

「而且小伽，一个人踏着沉重的脚步来到学校之后，一走进校门就突然看到公布栏，对心脏是很不好的喔？因为我去年就是这样。」

「唔……这、的确……是这样……」

我们一起结伴踏上返回学校的路。

「对不起，没有办法去参加音乐祭。我真的很想去……可是没有心情专心听学长姐们的演奏……」

伽耶沮丧地这么说。

「那也是没办法的事情。不过有录音，之后和我们一起听吧。」

「其实要是可以上传影片的话就好了。不过有拍到学生，不太方便。」

「最后的变奏曲我记得应该是可以上传影片的。」

「啊、嗯。今天早上上传了。」我拿出手机给她们看。「小此木先生完全没有用邮件或社群网站，沟通起来比较麻烦，花了很多时间。」

「咦，那交响乐团要练习的时候，是用什么方式联络的。」

「全部靠电话。」

「毕竟都是老爷爷老奶奶呢！」朱音笑道。

「因为小此木先生还是有手机，所以我请他安装LINE还把我的ID告诉他，可是直到最后都是用电话联络呢……」

告诉他的LINE或许不会再有用到的机会了。

得到上传影片的许可之后，我和小此木先生之间需要沟通的事情已经全部结束了。如果「山间小路交响乐团」就这样解散的话，就没有机会再见面。

大概是察觉到伤感的气氛，伽耶用格外开朗的声音说道。

「学长穿的是燕尾服吧？我有看到照片！演唱会也那么穿吧，效果一定很棒！」

「怎么每个人都这么说……或许在古典乐的舞台上看起来是不错，但燕尾服的外套是全黑的吧。乐团的演唱会把灯光关掉的时候不是会变得很不起眼吗？」

「那……那就穿纯白的燕尾服。」

伽耶的提议让诗月整个脸突然红了起来。

「不行的伽耶同学，纯白的燕尾服是新郎穿的啊！」

「我们也穿纯白的不就没问题了吗？」朱音一脸若无其事地这么说。我完全搞不懂是哪里没问题就是了。

「不行的朱音同学，那样不就是婚纱了吗！」

「哼嗯。这么说起来，前阵子父亲好像也要他好好关照我呢。」

「凛子同学还要继续那个话题吗！」

在她们瞎扯时，我们走过商店街，也经过都是寺庙和墓地的路段，来到可以看见校门的位置。和两个结伴同行像是国中生的女孩擦肩而过。她们面带笑容开心地聊着天越走越远，看样子应该都考上了。

伽耶的表情变得僵硬起来。

朱音把手轻轻搭在她的肩膀上。

「那么，肚子也饿了，快点去把事情办完吧！没什么大不了的啦。」

伽耶怯懦地看向朱音，接着依序朝我们看过来，然后低下头像是想开了一样重新望向道路前方。

她大步地走过距离校门剩下的十几公尺，然后一口气跨过校门。

我们也急忙追赶她的背影，走进校园。

宽大的公布栏迎接着我们的到来。除了伽耶之外只有两个考生也在抬头寻找号码。几乎所有人都是在上午来看过了吧。

我瞄了一眼伽耶握在右手中的准考证。

准考证号码是407。

就在我把目光移到公布栏上，准备要找4开头的号码时──

忽然，从校舍的方向传来轻快的管弦乐曲调。

是巴哈。

不可能会听错，那是我和「山间小路交响乐团」的演奏。中午的校内广播正在播放音乐祭的录音。

午后的阳光在玻璃窗的反射下，刺得我睁不开眼睛。主耶稣是我不变的喜悦──如此宣告的歌声从空中倾泻而下。我用手掌感受着冬天即将结束的微弱暖意，然后轻轻地握紧。

那个时候，确实被我握在手中的乐音。

二十几人和一人完全地融合在一起，创造出世界上独一无二的乐器，宛如魔法的时间。

大概，再也没有机会碰触到。

因为梦已经醒了。

从张开的手掌中，我彷佛看到有什么东西拍打着翅膀想朝着阳光飞去。当我空虚地伸出手想要抓住它的时候──

「──找到了。」

我听见少女的声音。

在化为碎片崩落的幻象另一侧，伽耶转过身来，眼中噙着泪水，双颊红得像熟透的番茄，高举着准考证朝这边跑过来。

「我考上了。」

朱音第一个抱紧伽耶。

「恭喜！这样就真的变成学妹了！太好啦～～～～～！」

接着伽耶钻进诗月的怀抱。诗月的左手温柔地搅动伽耶的头发。

「恭喜你。你真的很努力了。我一直相信你会考上。」

伽耶想要说些什么却哭得唏哩哗啦的，根本说不出话来。

让我有点惊讶的是，连凛子都以拥抱表示祝福。

「恭喜。我很开心。从春天开始我们就能经常在一起了。」

凛子这么说着，拿出面纸帮伽耶擦鼻子和眼睛。

「……呜、呜呜……些、谢叶、大……家。」

伽耶好不容易挤出声音，也几乎无法构成一个完整的句子。

我盯着公布栏，用自己的双眼确认上面确实有407的号码后，朝空中吐出很长很长的一口气。接着我闭上眼睛，用眼皮挡住阳光，细细品味。

太好了。真的太好了。

睁开眼睛，发现少女们的视线都集中在我身上。朱音笑咪咪的，诗月一脸闷闷不乐，伽耶在凛子的怀中有点扭扭捏捏的。

「……没办法。今天特别破例。」

凛子说完的瞬间，伽耶便朝我扑了过来。

因为太过突然，让我差点就这样仰着往后倒下，好不容易我才站稳脚步让自己承受伽耶的体重。

「学长～～～～～～～」

伽耶带着哭腔朝我外套的胸口处吐出热气。她把手绕到我的背后，用力把我拉过去。喂。这里是学校，现在是午休，广场上有很多学生，大家都在看这边唉。

不过，算了。

今天是特别的日子。这种程度的事，算不了什么。

我也伸手抱住伽耶的肩膀，轻轻抚摸着她的后脑勺。

「……恭喜。」

「我好嗨心，真的、呜、呜～呜呜呜。」

伽耶把脸埋在我胸前来回磨蹭并发出抽泣声。

圈住我身体的手臂勒得更紧了。这个，要持续到什么时候？我渐渐感到不安。诗月有点含蓄地「那个，伽耶同学，差不多可以……」小声这么说着走过来，但正在啜泣的伽耶完全没听见。

（插图018）

到头来，打断这漫长拥抱的是在我胸前口袋震动的手机。吓了一跳的伽耶把我放开。

「啊，抱歉。」

「啊，不会……是我不好。」

似乎是冷静下来回想起自己的举动，伽耶的脸整个红到耳朵后面。

我拿出手机一看，不由得瞪大了眼睛。

令人惊讶的是──那是小此木先生用LINE传来的讯息。

〔我让所有的团员都安装了赖。〕

被分开在一行一行的讯息框中的讯息接二连三地被传送过来。

〔也建立了那个叫群组的东西。〕

〔Maestro如果不介意的话也请加入。〕

〔今后也请多多关照。〕

名字叫做山间小路乐团的群组也送来了邀请。我加进去一看，里面已经有将近三十人的成员。

我的嘴角不禁扬起。

行动真快。明明在我说明之前，小此木先生连应用程式商店是什么都搞不清楚，只花了两天的时间，就已经熟悉到连LINE群组都会用了吗？说不定也有可能是团员里已经有会用LINE的人。就算成员都是高龄者，但这个年头只会用电话的人也是少数吧。

今后也请多多关照。我不禁输入了一模一样的讯息。

然后我盯着「今后」这两个字。

还有今后啊。

引擎中怀抱着小小的火苗，现在依然不停地运转。

只要不断燃烧下去，火就有机会扩散到其他地方，传递光与热。有今后，就有未来。可以沿着地图寻找新的景色。

那么第一个要告诉谁呢？

我的手指在LINE的好友列表上滑动，停在「美沙绪」上。

这是当然的。还能选谁呢？这是那个人培养起来的交响乐团。那个人该回去的地方。而且低音大提琴的人数也完全不够。如果接下来团员有增加的话，也有必要重新进行编曲。

要尽可能地简单。尽可能地让喜悦可以直接传达出去。因为想着这些来斟酌用字遣词的关系，花了很多时间。

就在我刚输入完要传给老师的讯息时，听见朱音这么说。

「真琴小弟！快点啦，午休时间要结束了！」

当我把视线从手机萤幕往上移时，少女们的身影已经在校门外了。

「因为要庆祝就去摩斯汉堡吧！」诗月伸手指着车站的方向。

伽耶的脸虽然还有点肿，但仍满面笑容地招着手。凛子没有等我直接迈开脚步。

我急忙把手机塞进口袋，朝她们跑过去。

就在要跨过校门时，我忽然停下脚步。

我现在才注意到校门两侧各有一棵樱花树。抬头望去，小小的花苞靠在树梢垂了下来，在三月初的寒风中紧紧地缩成一团。

不过，很快地花朵就会绽放。

生命的循环经过一轮之后春天再次到来。向阳处散发的些许甜味告诉我，那一天已经来到身旁。

「学长！快点！」

听到呼喊声，我穿过风中来到人行道上，想要追上少女们并肩前行的背影加快脚步。在身后很远的地方，可以听到崭新而清澈的圣咏赞颂着喜悦，从古老而令人怀念的弦与管的摆动间涌出，并滋润着整片天空。

〈完〉

第四卷 后记

我的家庭因为父母都喜欢古典音乐，所以每周日早上我们都会观看朝日电视台的〈无标题音乐会〉。当时我还是小学生的关系记忆有点模糊，不过还依稀记得，那是一个带有实验性质又充满玩心的音乐节目，其中有一集把「交响乐团需要指挥家吗？」的疑问当成主题。

实际上在有指挥和没指挥的状态下，演奏了满编制交响乐团的乐曲，但在小孩子的耳中听起来，完全搞不清楚哪里有什么不同。记得不知道是首席小提琴手还是主持人当时是这么说的。就算没有指挥家也能完美演奏整首曲子，但无法让演奏变得有趣。

升上高中之后，我参加过音乐类型的社团也有过几次拿指挥棒的机会，不过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做才好。老是被人抱怨看不清楚拍子或是不好抓节奏。

管乐社有个被音乐老师大力称赞指挥技术好到不行的学长，于是我便去请教。

「请问指挥要怎么做才好？。」

学长只是笑了笑，什么都没有教我。

当时以为学长是故意不说，不过现在我非常理解学长的心情。要是有人问我小说要怎么写才好的话，我也只能用苦笑回应。学长，对不起。虽然现在道歉已经太晚，但我还是决定写在这里。

一开始我原本只打算用一章来写交响乐团和指挥家的事情，但在写的过程中不知不觉变得越来越庞大，回过神来已经占据了这本书大部分的篇幅。这样一来，封面当然要用担任指挥的真琴。终于以男生的身分登场了！

春夏冬ゆう老师，非常感谢您倾尽全力的大作。实在太美了，让我收到图之后马上就设定成手机桌布。还有责任编辑的森先生，在严峻的年末行程中真的给您添了很多麻烦。此外，漫画版的企划似乎也在进行中。在许多人的支持下终于来到了第四集。我想借此机会表达我最诚挚的谢意。

二○二二年一月　杉井　光

第四卷 插图

第五卷 1 天真与天真的代价

台版 转自 天使动漫论坛

轻书架×天使动漫录入组

图源：海

录入：kid

有时看到镜子或影片中扮成女装的自己，会越来越搞不清楚眼前的那个人到底是谁。

如果仔细观察手指、眉毛、嘴角等各个部位，可以看出来那的确是自己的身体，然而一旦把视角拉远，就无法把整个人认识成名为村濑真琴的存在。

这家伙是谁啊？

一旦无法清楚认识，一种莫名的恐惧感就会涌上心头，彷佛整个人被丢进细细的陶土管中不断往下滑落。

实际穿女装站在镜子前面的时候还好。只要拿下假发、卸妆之后换掉衣服就能轻松变回村濑真琴。可是，在回头看自己的演奏影片时如果像这样迷失自我就很难摆脱。即使把浏览器关掉，甚至把电脑电源关掉也还是会残留在脑海一隅。一想到影片正被全世界的人下载到自己的装置上观看，就更无法压抑不协调感的膨胀。

能让我冷静下来的特效药出现在意外的地方。

虽然不太愿意承认，但特效药就在我姊的毕业纪念册里。

从以前我们姊弟就经常被人说长得很像。这点我个人也很认同。毕竟连衣服都常拿她不要的，而且我值得纪念（？）的第一次女装，穿的也是姊姊高中时代的水手服。

然后，打开纪念册就能看到影片里那个熟悉的少女。

年龄和现在的我一样，穿的制服也和演奏影片中的我一样，发型也一样。高中的时候姊姊也没戴眼镜，真的完全一模一样。

啊，原来是这家伙啊。虽然是自己骗自己，但我还是感到安心。

＊

「阿琴，可以稍微假装成我的女朋友吗？」

在逼近学期末的某一天，姊姊在晚餐后突然说出这样的话。

「……啊？麻烦再说一遍？」

是我听错了吧。虽然心里这么想，但我无法理解是怎么听错的。姊姊不悦地又覆述一次。

「所以说，假装成、我的女朋友。」

「我不懂你的意思……？不是假装成、男朋友？」

「你没办法假装成我的男朋友吧。」

「这是什么意思？」

「咦？你觉得自己看起来像我的男朋友吗？认真的？」

姊姊那打从心底感到意外的语气，让我气得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但看起来没什么歉意的姊姊追了上来。

「是我不好啦，听我说完嘛。」

「如果你愿意好好说的话！」

「我没想到你这么想假装成我的男朋友。」

「先把我的话听进去啊！我根本没说过这种话吧？」

「上个月我发了太多人情巧克力。」

姊姊无视我的怒气在床边坐下，开始讲了起来。

「有个人误会了，一直纠缠不休。那个人是同一间研究室的学长，所以在年底和新春的聚餐上一起喝酒的机会满多。但明明两人单独去玩就只有一次。」

「这种事老姊你常遇到吧？就没有准备什么像样点的对策吗？」

这女人从十几岁的时候开始就超受欢迎，至今为止交往过的男人光我知道的就将近十个，但没有人超过一个月。每次都说什么「觉得应该可以试着交往看看之后果然还是不行啊」，自己主动提出交往然后很快把对方甩掉。

「嗯。所以这次认真准备了对策。」她一本正经地说道。「我替自己加上了对男人不感兴趣的设定。」

「……为什么要说这么麻烦的谎话……」

「我还说自己已经有女朋友了。」

所以才会提出要我假装成女朋友那种要求啊。

「去拜托你的女性朋友啊，为什么要找我？」

「我怎么能让重要的朋友被牵扯进这种事情里呢？」

弟弟就不重要吗？……我差点这样脱口而出但最后还是忍住了。这种话自己说出来实在很恶心。

「而且，假装成我女朋友的女孩子，说不定会被记恨或是缠上。」

「我也有可能遇到同样的事吧？」

「阿琴不会有事的啦，因为是女装啊，是不存在的女人。」

「啊。」

脑海中瞬间闪现「原来如此」的想法。不行。

「事情就是这样，要麻烦你了。我知道学长在哪里打工，我们就装成偶然遇到一起去露个脸，然后回家。就只是这样。很轻松吧？」

「唉唉唉唉……那个、不是，稍等一下，你的意思是要我穿成女装出门对吧？」

姊姊瞪大了眼睛。

「是啊，不行吗？很奇怪吗？你做过好几次了吧？」

「我没有扮女装出门过啊！那样太羞耻了啊！」

「上传影片被播放百万次还有站在舞台的聚光灯下比较羞耻吧，你的感觉很怪唉？」

脑中传来血液冻结的声音。

这么说起来，的确如此。不、不是啊！该怎么说呢？那个，在舞台上为了表演效果和私底下这么穿出去走在路上，有点不太一样！

无法清楚用言语表达，我试着从其他方面做出最后抵抗。

「呃，可是……虽然我自己不太想这么说……我扮成女装会变得和老姊很像啊。不会被对方当成是妹妹吗？」

「你在说什么啊？影片里的你会像我，是因为就是那么打扮的。让你假装成女朋友的时候，会让你看起来不像的。」

原来是这样啊。我都不知道……

无计可施的我就这样被说服，接下了假扮女朋友的任务。前面也有提过我欠了姊姊大量有形无形的人情，到头来还是无法拒绝。

「不会让你白干的。」姊姊用怜悯的眼神看着我。「不是快到白色情人节了吗？我会帮你选回礼的。你应该收到好几个巧克力吧。」

「啊─……那个……」

说老实话，帮上大忙了。不过正在气头上的我是不会开口道谢的。

＊

执行作战的日子是那一周的周六。

从早上开始姊姊就在帮我弄头发和化妆，细心地塑造自己的「女友」。衣服当然也是穿姊姊的。

「哈啊啊，技术真不错呢。可以靠这个混饭吃了吧。」

母亲在右边这么说。

「两人都是像孩子他妈那样的美女，长得不像我真是太好了。」

（插图008）

父亲在左边这么说。

「为什么你们两个在旁边观察啊？到旁边去啦！」

「你们两个站近一点，我要拍照。」

「拿来当明年的贺年卡好了。」

「住手啦！」

可是姊姊从身后把我紧紧抓住，让母亲拍了照片。

我看了看分享过来的照片，不得不佩服姊姊的技术。

确实──不怎么像。

姊姊选择的是在奶油色休闲连身裙下，搭配深米黄色高领上衣这样极为少女风的打扮，而我则是天蓝色开襟衬衫搭配白色长裤。没有戴假发，把原本的头发弄得整体有种蓬松卷翘的感觉。虽然不知道为什么这样看起来会像女孩子，但的确是变成女装了。不知道是因为裤子的修长线条，还是因为化了很淡的妆。

「嗯，连我这个当妈妈的都想带他出门呢。好想带出去到处炫耀。」

「下次再借给你。那么，我们出门了。」

在完全把我当成物品看待的对话结束后，我们姊弟两人走出了家门。能够接受我穿女装却完全不承认我的人权，这就是村濑家。

在前往车站的路上，我心中祈祷着不要遇到熟人。这次的女装并没有刻意打扮，总觉得距离很远也能认出是我。

祈祷没有起任何作用，在横越站前广场的时候有人叫住我。

「咦？是真琴小弟。」

我吓得跳起来躲到姊姊身旁。是朱音。虽然知道她住在附近不是没有可能像这样碰到，可是为什么偏偏是今天！我不禁埋怨起老天。

「……还有，姊姊。午安！」

从公车总站的对面绕了一大圈跑过来的朱音，手上提着购物袋。她绕在我身边转来转去观察全身。

「怎么了怎么了，打扮得这么可爱！姊妹约会吗？」不准说姊妹。

「是啊。很不错吧。」姊姊这么说着抓住我的肩膀，然后用力推到朱音面前。我只能尽全力把脸别开。

「我以为真琴小弟的女装已经没什么发展空间了，没想到还有新境界。」

「因为朱音选的搭配只有聚焦在真琴少女的一面啊。还有进步的空间。」

这两个人到底在竞争什么啊……话说她们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熟了？难道在我不知道的地方有接触吗？

「我想学姊姊的打扮手法！」

「下次一起去买衣服吧。」

「太好了！」

「那我走啰！真琴小弟也掰掰！」朱音这么说着朝车站的方向跑走了。

在月台上等电车的时候，姊姊小声问道。

「和那个女孩，怎么样了？」

「什么怎么样？」

「所以说，最近处得怎么样？」

不是很懂姊姊到底想问什么。

「嗯……？相处得还不错啊。虽然刚认识的时候在各方面都很不安定，但现在已经是我们乐团的台柱了。毕竟原本就是充满才能的人。只要拿出自信的话，不论多赞的演奏都是唾手可得。」

「我不是指乐团的事情。」

「啊？明明是乐团成员不讲乐团的事还能讲什么？」

「没事了，想问的事情已经得到答案。」

从刚才开始到底是想怎样？

根据姊姊的情报，那男人是在购物中心美食广场的一家可丽饼店打工。

我们在池袋下车，通过地下道走进店内。人潮因为周末相当拥挤，美食街受欢迎的甜点店都排着长长的队伍，电梯也挤满了人。和不认识的人紧贴在一起让心头涌起一抹不安。女装该不会被识破吧？会不会有人觉得这家伙明明是男的，怎么打扮成这样啊？

姊姊在有女性服饰卖场的三楼牵着我的手走下电梯，让我吓了一跳，问道。

「美食广场不是在顶楼吗？」

「难得出门一趟，光是把无聊的事情做完就回家也太蠢了。一起去买东西啦。」

话是这么说没错，但如果是乐器行或书店就算了，我对逛女性服饰卖场根本没有任何兴趣。

「阿琴偶尔也自己买几件衣服嘛。这样下去会变得不会挑衣服喔。」

「已经不会挑了啊，拜老姊所赐……」

与其把钱花在衣服上不如买乐器、软体或书，我的体型和姊姊几乎一样，光是旧衣服就穿不完了，有时姊姊还会特地买衣服来给我穿。这样当然会让我变成一个没有时尚感觉的男人。真不好意思。

「有时衣服买来才觉得对自己来说有点太大胆之类的，对我来说像这些错误的选择可以全部塞给你，真的很不错。」

「之前就隐约有这种感觉，原来是真的啊……」

姊姊还是会给一些中性的衣服，所以我也没有特别在意，心怀感激地收下来穿。

「啊，这个怎么样。春季款的V领毛衣太强调胸部感觉不太适合我，不过阿琴的话应该可以。」

店员也笑咪咪地靠近我们，开始和姊姊聊了起来。

「您的同伴可以把上半身的轮廓弄成轻飘飘的感觉，下半身紧贴着身体，整体就会非常──」

「是啊，内衣用粉红色搭配。」

同伴。实在是个万能又不会得罪人的方便词汇。我一个男的混进女性服饰卖场真的很抱歉。会不会其实已经被发现……？没被发现吧？我对周围的视线实在在意得不得了。

花两个小时慢慢地逛完女性用品楼层后，姊姊走向美食街。

「既然要去美食广场办事的话，在那边吃饭不就好了？」

「才不要咧。我不要像顺便一样在做那种无聊事的地方吃饭。而且，毕竟这次是要麻烦你，得请你吃饭才行呢。」

这么说也是。看来姊姊还有良心。我的两手挂满了购物袋累得半死，可以的话希望能在正常的餐桌上好好休息。

我们来到炸猪排店各自点了套餐，在等待上菜的时候我这么问姊姊。

「那个男的，是怎么样的人啊？我想在见面之前做好心理准备。」

「怎么样的人啊？对了，我有照片。」

姊姊拿手机给我看的，是一名身穿白衣无精打采的初老男性被八名年轻男女围在中间的照片。应该是教授和学生吧。前排最右边的是姊姊。姊姊指着站在她身后的男学生。

「这个人。」

「……看起来是个很爽朗的青年啊。」

本来以为会是更轻浮的家伙，但那帅气聪明的脸蛋给人一种清爽的印象。

「不可以用外表来判断别人，这件事我想靠着外表骗了几十万人来点击影片的你应该是最清楚的了。」

姊姊毫不留情的言语让我只能缩了缩脖子。

「唉，我一开始也没想到他是那么轻浮的人就是了。这个学年一直都在同一间研究室，跟他学了不少东西也一起去喝过酒，关系变得很近也感觉不到他有那种意思，我就放松警惕了。」

「哼。所以才会给他巧克力啊。」

姊姊从以前就遇过不少被男性误会的麻烦事，所以我一直觉得很奇怪，就算是人情巧克力，她也不应该会给那种会缠上自己的人才对。原来是以为对方没那个意思才放下警戒心。

「我只是在给教授的时候，顺便给了研究室的其他人而已。而且还不是当天而是前一天。刻意让大家能清楚知道是人情巧克力。」

「那情人节当天老姊你在做什么？」

「没做什么。骗周围的人说要和弟弟一起去音乐会，然后在家里无所事事。不然有人邀约的话很麻烦。」

咦，被拿去当这样的借口了吗？那我当初其实可以和姊姊一起去「山间小路交响乐团」的情人节音乐会吗？不对，和伽耶一起去得到的结果更好。

「明明做到这样了，十五号去研究室的时候，他突然变得超积极。问我家住哪高中读哪间，还说什么我家很近可以去玩之类的，真受不了。我本来以为他不是这种人的说。真的不能用外表来判断一个人呢。」

「真的只有给人情巧克力吗？不会发生过什么明显让人误会的事情吧。」

「除了巧克力以外我想不到别的了。是在情人节第二天唉。」

「哼─嗯，真倒楣啊。」

「不要说得好像事不关己。今天你可是我的女朋友，所以是当事人喔。」

「不要让我想起讨厌的事情。话说你有和那个男的提过自己有个弟弟吗？如果对方知道的话，我们站在一起会不会露馅啊。」

「虽然我说过有个弟弟，但今天你是女生所以不会露馅呀。」

「不是啊，女装也不是万能的吧。」

「我说你啊，今天不是带着你在女性用品卖场绕了很久。这段期间有被人怀疑过吗？」

我回想了一下，心情变得黯淡下来。

「我一直很提心吊胆就是了……结果没有被人发现吗？」

「就是为了确认这件事才带你到处跑。」

「原、原来是这样？我还以为你只是想买东西。对不起我太肤浅了。」

「只是想买东西的心情占了九成。」

那几乎是全部了吧。白道歉了。

在这样你来我往中套餐被送上来，我和姊姊悠闲地吃个精光。味道非常赞，价格也相当可观，不过我告诉自己光是这样一顿饭是不够把人情还清的。

吃完饭后，我遇到一个严重的问题。

「……想上厕所，该怎么办……」

我在走廊深处抬头看着挂在上面红色和蓝色的人型标志，喃喃自语着。

姊姊一脸不在意地指向红色标志。

「大大方方进女厕啊。」

「我不要！那是犯罪！」

「那就和平常一样去男厕。」

「不会吓到人吗？我看起来像女孩子吧？」

「你以前都怎么解决的？不是女装过很多次了吗？」

到目前为止女装时间最长的是参加文化祭的时候，不过那是在自己的学校，大家也都知道我要参加校花选拔，所以直接去男厕也没有引发什么骚动。「黑死蝶」演唱会的时候，是去工作人员专用的独立厕所。像今天这样穿女装出门还是第一次。

好在楼下有多功能厕所，总算是平安无事。

太危险了。今后穿女装长时间外出的时候，要先确认厕所的位置才行。

……等等，为什么前提是今后还要穿女装啊？要把这次当成最后一次才行！就是因为有这样的想法才会每次都被说服！

美食广场所在的顶楼似乎没有电梯直达，于是我们先前往八楼再寻找电扶梯。

在经过活动大厅的时候又遇到了认识的人。

插花的展示会──看到活动内容的时候我就有种不祥的预感。在充斥着高龄女性的展示会场中，有一名身穿樱花色和服的少女显得格外引人注目。微笑着到处和客人问候的她，在看到通过接待处的我时睁大了眼睛。

是诗月。

我反射性地把姊姊当成盾牌躲起来快步从会场前通过。然而已经太晚了。当我走到楼层另一侧时手机震动起来。诗月用LINE传了讯息。

是布娃娃熊露出吃惊表情的贴图。

「咦，刚才那个该不会是担任鼓手的女孩子？」姊姊立刻反应过来。

「不不不。是你的错觉吧。」

虽然我拼命否认，但姊姊拉着我的手回到刚才的会场。

「果然是真琴同学呢！还有姐姐也在！」

一到展示会场就看见诗月朝这边跑了过来。她穿着春华灿烂的长袖和服，头发也盘起来用发簪牢牢扎住，看起来非常成熟。

「今天看起来也好棒……这是姐姐打扮的吧？是上户彩风格吗？」

从那么远都能认出我的话，反过来说不是看起来不像女性吗──才刚萌芽的一线希望，马上就被诗月说出来的话无情粉碎了。

「诗月同学也非常赞。和服我只有在成人式的时候穿过一次而已呢。虽然也很想让真琴穿但我完全不懂。」

「真琴同学的话，一定很适合穿黑底搭配山茶或牡丹的长袖和服。重襟用金色……我也想帮他打扮看看！」

「好啊。成人式就交给你好了。」

为何这么自然地以我穿长袖和服为前提？

「好的！婚礼也请交给我！」

「诗月，你到底在说什么啊……？」

「啊，对了，我母亲也来了。今天主要是展示母亲的作品。不过我也有提出一件就是了。」

「呃、令堂？」

「我去叫她过来喔，之前都没好好向真琴同学介绍过。」

和诗月的母亲之间──应该已经没有什么问题了才对，但也无法断言没有任何芥蒂。毕竟她曾经试图要诗月放弃乐团，尽管后来改变了想法，但最后一次对话时的气氛相当险恶。

「那个，穿成这样的时候打招呼似乎不太好。」

诗月歪着头有点纳闷。

「我觉得没有任何问题啊。看起来就是个正常的女孩子。」

「所以说这就是问题所在啊！」

「还是说你想穿长袖和服和我母亲见面？真琴同学太心急了啦，至少要等到下聘的时候。」

向谁下聘？不对，不管是向谁都不会穿啊？

「总之，呃，我想令堂应该很忙，我们也还有事情。」

「啊。」诗月的表情变得黯淡。「这、这样啊。对不起，打扰你们姊妹游玩的时间。」

不准用姊妹这两个字。你是故意的吧。还加重了语气。

「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看姊姊正要开口，我马上拉着她的手离开会场。

在搭乘电扶梯的时候，姊姊依然不停转头看向活动大厅这么问我。

「我觉得那个女孩子的可能性最大，你认为呢？」

「可能性？你是指成为职业乐手吗？诗月的技术当然已经是职业级，不过我觉得不光是诗月，我们乐团的人都有成为职业乐手的实力。」

「我不是在讲音乐的事情。」

「那到底是在讲什么啊？」

「不过答案我已经知道所以就算了。」

又来这套？今天到底是怎么了啊？

三月初的阴天还是很冷，美食广场上只有零星的客人。排列在护栏边的各个摊位看起来都很闲。卖可丽饼的店在广场最左边。走近一看，摊位里有两个戴着白色三角帽的店员。站在外侧负责接待客人可以清楚看见长相的，就是刚才姊姊给我看的照片上的那个男学生。

「太好了，今天有排他的班。」姊姊小声说道。

「要怎么做？去买可丽饼装成偶遇吗？」

「对，你只要跟着我就好，不必开口。」

说完之后，姊姊突然挽住我的手臂把身体贴上来。我吓了一跳反射性地想后退，不过马上想起来要假扮成情侣，然后就这样被拖着走向卖可丽饼的店。

「要选草莓？还是巧克力香蕉？」

走到柜台前，姊姊大声这么问我。那个男的马上注意到我们惊讶地瞪大眼睛。

「咦……？」

男子不经意发出的声音，让姊姊的视线从菜单移到他脸上。如此自然装出惊讶表情的演技真是太厉害了。

「学长？……啊，之前说打工的地方原来是这里啊。」

姊姊对声音中掺杂感情的尺度拿捏堪称绝妙。就连知道内情的我都差点相信姊姊是偶然来到这里的。而且她还紧紧抱着我的手臂不放，非常入戏。

「是这样没错……呃──这位该不会。」男子的目光移到我身上。这个时候要觉得很尴尬把视线移开比较自然吗？还是应该装作搞不清楚状况的样子，看向他的眼睛呢？

「啊，这是之前和你说过的──」我的女朋友。打断了正准备这么说的姊姊之后，那个男的接下来说的话，把我们的如意算盘整个粉碎了。

「是村濑的弟弟？果然没错！」

弟弟。

看吧，果然一眼就被看穿是男的！涌上心头的感情比起作战失败带来的遗憾，更多的是自己看起来比较像男人的安心感。

可是，那个男的接着这么说。

「咦，可是，是女孩子？果然吗？是妹妹？呃，到底是男是女？网路上到现在还在讨论呢。」

搞不懂他在说什么。网路上在讨论？讨论什么？

我斜眼望向姊姊的脸。她的表情和我一样充满困惑。

「你是PNO的真琴吧？啊，我其实是你的大粉丝，听到村濑这个姓的时候就在猜说不定有关系，长得也很像，果然是这样啊。」

男子满脸喜色地这么说。我和姊姊都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在摊位里面负责调理的店员清了清喉咙，朝这边瞪了过来。

不知道该说幸运还是不幸，后面没有其他客人。那个和姊姊同一间研究室的爽朗青年，趁着这个机会隔着可丽饼摊位的柜台自顾自地说了起来。我也得以掌握住状况。原来是这么回事。

他原本就是Paradise Noise Orchestra的粉丝，据说还去看过现场演唱。尽管发现在大学同一间研究室有个姓村濑的学妹，和PNO的村濑长得很像，但还是不敢确定。

可是今年的情人节发生了一件事。

没想到他去听了「山间小路交响乐团」的情人节音乐会。虽说那个音乐会很受高中生和大学生欢迎，但偶然真的很可怕。

他在那里看到了我。

因为志贺崎伽耶也在我身边，所以他非常肯定我是PNO的村濑真琴。然后，他想起姊姊说过的话。情人节要和弟弟一起去音乐会。

在他的心中已经把村濑学妹和PNO村濑真琴的姊姊画上等号。

事已至此，他变得想知道更多关于我的事情，甚至想直接和我见面，所以才会在情人节的隔天突然开始接近我姊姊。

「可以跟你要签名吗？话说，你是女孩子吗？还是男孩？查证网站上支持是女性的一派到现在还有很多呢。」

从他口中说出让我无法无视的单字。

「……什么查证网站。」

「Musao性别查证wiki。」

那是什么好恶心！世界上有那么让人毛骨悚然的闲人吗？

「学长，你还在工作吧？那么我们之后学校见。」

姊姊用这句话打断有点激动的学长，然后拉着我的手臂走向美食广场的出口。在这种时候姊姊真的很可靠。

可是走进室内，把我拉到周围没什么人的自动贩卖机前面后，姊姊突然整个人蹲了下去。

「……怎么了？」

「就算是我也有点受到打击。会错意的人竟然是我……这样我简直就像自我意识过剩的女人。」

光看表面的情况的确是这样没错。

「呃、可是，这种事情没有预料到也是理所当然的啊。」

「再加上男人还被弟弟抢走……」

「我哪有抢？而且那也不是姊姊的男人吧！」

「话是没错不过是心情的问题。」

姊姊这么说着站了起来，脸上完全看不出失落的样子。

「不过你啊，以后可要小心点才行。长相和名字都公开出去了。在网路上算是名人了吧？读哪间学校大概也被知道了。」

「啊、嗯，是啊……我也是这么认为……」

虽然没什么自觉，但实际已经发生（未遂？）这样的事情了。不光只有我，所有的乐团成员都必须小心才行。特别是伽耶在和PNO扯上关系之前就是名人了。

「唉─把这件事忘掉吧。对不起呀阿琴，把你卷进这种事情里。」

姊姊竟然这么老实地向我道歉，看来精神上受了不小的打击。

「就这么回去感觉也很不舒服，而且今天都是逛我想去的地方，接下来就去阿琴想去的地方吧。」

「不用在意这种小事也没关系啦。」

「别啰嗦了！我对弟弟平常在池袋都去哪里很感兴趣！」

「……唉，果然是乐器行啊……」

姊姊跟着我来到店里左右看了一下之后，叹口气这么说。

「再来就是去淳久堂吧。」

「因为乐谱专区比较大？」

「偶尔也会买乐谱以外的东西。」

「只是偶尔啊。」姊姊笑着抬头望向身旁的架子。「不过这里也有卖很多乐器以外的东西，是什么店啊？」

「不，这些全都是乐器喔。应该说是音乐机器。」

效果器、取样机、节奏机等机器在不熟悉的人眼中看起来，或许根本不像是乐器。

其实我更想去PARCO上面的大型店铺。我常去的那间店有非常丰富的吉他类商品。可是那里有几个店员认识我，现在穿着女装实在没有勇气过去。所以才会选这间不是很常光顾的DTM专门店。如果是这间店的话穿着女装应该也不会被发现才对。

……这样的想法实在太天真了。

在软体音源合成器卖场的后方，有个熟悉的人影。在我拉着姊姊的手臂想逃走时已经太迟了。

「村濑同学？怎么了，打扮得这么漂亮。」

是凛子。我已经想扯开喉咙大声乱叫了。

「咦，凛子啊。好久不见。」

姊姊把我推开很随兴地挥了挥手。

「啊，姐姐你好。你们姊妹一起来买东西吗？」

「为什么大家都若无其事地叫我们姊妹啊？」

凛子纳闷地歪头。

「大家？」

「啊、不、那个，没事。」

「因为你打扮成这样，在外人面前用姊弟（kyoudai）来称呼你们反而比较糟糕吧？」

「一点都不糟糕！『kyoudai』这个词不分男女都可以用吧。再说口语上哪有人会用『姊妹』这个词，普通都是直接用『kyoudai』，大家都故意用姊妹。」

「所以说那个大家是什么意思？」

「啊不是，什么事都没有。」

我到底在干嘛啊……

「凛子也很常来这间店吗？」姊姊问道。

「第二次来。不久前真琴同学才告诉我的。」

真琴同学。听到凛子用这样的称呼，让我心中莫名感到有点毛毛的。

「姐姐也有在玩什么乐器吗？」

「完全没有。今天因为带着真琴到处跑，想说送点什么他喜欢的东西当成回礼。然后不出所料被他带到乐器行来。」

「我的圣诞节礼物也是音源软体呢。我猜大概是在这间店买的。」

「真的吗？不知道该说真不愧是他还是该说没救了。」

「不过我和真琴同学交往已经有把这些事情考虑在内了。」

「你的脾气真好。我好想要一个像凛子这样的妹妹喔。」

「好的。我随时欢迎。」

两个女人聊着我听不太懂的内容，开心地在店里逛了起来。太好了。要是被她们夹在中间问东问西的话，我的精神会承受不住的。

和凛子分开，来到车站月台后，姊姊开口问道。

「凛子是你的第一个女孩吗？」

「第一个？嗯，乐团成员中第一个认识的是凛子。」

「我不是在问乐团的事。」

「所以说今天到底是怎么回事啦？」

「大致上我已经懂了所以你可以不必回答。」

我这边什么都没搞懂。而且这种时候姊姊真的什么都不会告诉我，只会看着搞不清楚状况的我享受其中的乐趣。我生气的话只会让她更开心，所以不理她是最好的办法。

坐上进站的电车，看到伽耶的时候我吓得差点跳起来。

不过并不是本人。而是车厢里的悬挂式广告。

那是润发乳的广告。伽耶充满自信的脸庞被大大地印在上面。轻柔的广告标语缠绕在柔顺的发丝上，迷人的眼神对着镜头。车厢内所有的悬挂广告都是伽耶的照片，让我感到有点难为情。

「啊，这个女孩是志贺崎伽耶。」

姊姊当然也注意到了。

「真厉害呢。现在非常出名呢。好像从春天开始和你读同一间学校？」

「嗯。本来是读有很多艺人的完全中学，但是特地跑来考我们学校。我们这边对知名度高的学生并没有特别关照，我很担心她会不会被骚扰或是被偷拍之类的。」

「应该没问题吧？大家还满有分寸的啊。因为你们也没有遇到这些困扰吧？」

「呃？……啊、嗯，是啊。这么说也是。」

不论朱音、凛子还是诗月都非常受一般人欢迎，但在学校完全不会有人来要求签名或是拜托她们和自己合影。我们真是生活在一个很好的环境中啊。

「可是跑去考同一所高中也真是惊人啊。她是因为崇拜阿琴才追过来的吧。」

「嗯，其实……与其说是我，应该说从以前就对我们乐团……」

不，不是PNO，她好像是Musa男的粉丝。也就是说她追着我过来的。现在想起来实在很沉重。

「阿琴你是怎么想的呢？见到伽耶之后，果然被她吸引了吗？」

「那当然啊。虽然一见面就和我们合奏，但她完全掌握了我所有的曲子，而且她的演奏不仅仅是复制，简直像是拥有我所缺少的一切，最重要的是她的声音真的很赞──」

「我说过了不是在讲音乐的事。」

「啊─真是够了到底是怎样啦？」

看到我烦躁的模样，姊姊呵呵笑了起来。

「阿琴啊，偶尔试着把音乐忘掉如何？」

听到姊姊这么说，我认真地看着她的脸，眨了眨眼。

「……为什么？」

「还问为什么，因为你一天到晚只想着那个吧？」

「一天到晚……这样说也……好像没错……」

「自从组了乐团之后，你的生活就一直围绕着乐团。或许你稍微休息一下就可以看到一些不同的东西喔。」

「我从来没想过这些。又不是在工作，有什么好休息的。」

「嗯，阿琴在做和音乐无关之事时，看起来好像比平常更累。」

「真的。今天真是累惨了……」

被姊姊这么提醒，疲劳一口气压在肩膀上。

我把身体靠在电车的门上。在玻璃窗的另一侧，一成不变的午后街景昏昏欲睡地往后方流逝。

「好想快点回家换衣服。皮肤也开始感到有点辣辣的。」

「可能是因为化妆的关系。毕竟平常很少化妆。不过肤质也因为这样没有变粗糙就是了。或许该有点信心把妆化淡一点。」

虽然很感谢老姊的体贴，但不扮女装的话就不需要这种体贴了吧？我不禁这么想。话说今天的女装完全白费了不是吗？

「一想到今天整天都白费力气让我觉得更累了。」

「为什么？没有白费力气啊。学长那件事只是顺便而已。」

「咦？什么顺便？」

难道接下来还要去其他地方办什么正事吗？

可是姊姊苦笑着用手肘顶了顶我的手臂。

「我只是想把阿琴打扮成可爱的模样，带出去到处走走而已啊。学长什么的只不过是借口。啊─今天真的好开心！」

我仰望着天花板。

真是的──这个女人……

「你也很开心吧？」

「一点也不！」

说实话是有点开心，当然我是绝对不会说出来的。

第五卷 2 如果能在银色的梦中相遇

我的影片频道──现在已经成为乐团的官方频道──上面公开的邮件信箱每天都会收到大量的讯息。

大部分都是来自粉丝的支持和热烈的爱情表达，但也不乏来自企业的提案。是否可以合作、是否可以参加活动、是否可以让我们当制作人……这些讯息不是条件太苛刻就是只顾自己方便，或者明显对我们PNO一点都不瞭解，所以让我很想完全无视直接丢进垃圾桶，但是不知道未来会在哪里产生什么样的交集，因此我还是会回信拒绝。在这种时候高中生的身分就很好用。只要用学业繁忙这种千篇一律的理由就可以了。

回信写到累翻的我，抬头望着自己房间的天花板这么想。

想认真来找个经纪人了。

像这些信件的回信、活动的企画营运还有影片的拍摄、剪辑、上传等等，所有和音乐无关的事情都想丢给别人去做。

至今为止我也想过同样的事情好几次。

不过自从圣诞节演唱会以来，商业的邀约增加了好几倍。大概是因为和志贺崎伽耶同台演出的关系吧。随着知名度的攀升，嗅到赚钱机会的家伙也大量出现。

这些全部都好麻烦！

伽耶的父亲好像有问过我要不要加入他的事务所。我能当真吗？如果是同一间事务所的话，感觉今后的活动在很多方面，都会变得很方便。可是因为是正式的演艺事务所，应该会有很多烦人的限制，可能还会要求我们参加不想去的演艺活动。目前为止所有的取材和摄影之类的事情都被我们拒绝了，但加入事务所之后恐怕无法继续这样下去……

只想做自己想做的事情。

不想做的事情就是不想做。

我细细品味着这种三岁小孩般的思考，整个人趴在阖起来的笔记本电脑上。

偶尔试着把音乐忘掉如何？虽然姊姊对我说过这么一句话，但我更想把音乐以外的事情全都忘掉。

＊

这样的三月初，在结束录音室排练后回家的电车上，朱音说出这样的话。

「真琴小弟，下次可不可以陪我一起去见经纪公司的人。」

从她是在凛子和诗月各自下车之后才开口这点来看，似乎不太想让那两个人知道。

「经纪公司？」

「嗯。在圣诞节演唱会的时候，排在我们后面出场的团体制作人给了我名片。」

她拿出名片给我看。

Yasunaga Production股份有限公司。印象中这是业界最大规模的演艺事务所之一，连我都知道。执行董事·企画第二事业部负责人，三栖野冬弥。头衔也很吓人。这个是部长的意思吧？

把名片翻过来，可以看到密密麻麻的小字印着许多熟悉的名字，大概是事务所旗下的艺人列表吧。该怎么说呢，看起来很煞有其事。

「对方邀请了好几次，希望可以和我见面谈谈。每次都被我拒绝掉就是了。真的是一点都不肯放弃。到最后实在受不了，想说见一次面听他说说好像也无所谓。」

「YASUPRO这间事务所……呃，虽然我对这方面完全不熟，……但他们旗下的艺人比较偏向演员和偶像，不是以音乐人为主吧。」

「对啊对啊。企画第二好像就是负责偶像的部门喔。」

「呃，等等。我想想。你被他们找上的意思也就是说。」

「嗯。嘻嘻。」

朱音用背抵着车门和座椅之间的直角，露出羞赧的笑容。

「他问我要不要试试看。」

朱音当偶像吗？

我忍不住想像了起来。意外的是脑海中很快就浮现出了景象。原本我就实际看过她沐浴在舞台聚光灯下的模样，只要把服装和发型换成轻飘闪亮的样子就完全是偶像了。

唔嗯……

「……你好像一点都不感到惊讶呢？」

朱音表情复杂地这么说。

「嗯？惊讶──是不至于。还好。因为朱音已经很受欢迎了啊。声援你的讯息也是最多的。」

「那只是因为主唱站在最显眼的位置而已。」

像这样一直感到害羞的朱音让人感到很新鲜。

「然后，呃─他是想问你们有没有兴趣三个人组偶像团体吗？和凛子还有诗月。」

「不是。只有我。」

「哼嗯？为什么啊？」

「因为小凛和小诗都不唱歌的关系吧。」

「……啊，原来如此。」

的确，她们两个都没担任过主唱。再加上鼓和键盘这种定点型的乐器也没办法做什么华丽的舞台动作，很难判断有没有当偶像的才能。而且凛子的态度又那么冷淡。

「我一开始也吓一跳就是了。不知道为什么会选我。在歌唱实力之前必须要长得可爱才行吧？要选的话也是选小凛或小诗吧。」

我纳闷地歪过头。

「要说可爱的话，朱音也完全不输给她们啊。」

朱音愣了一下，然后睁大眼睛紧紧盯着我的脸。怎么了，我说了什么奇怪的话吗？正当我感到不安的时候，只见朱音的脸渐渐变红，然后她低下头不停拍打我的胸口。

「真琴小弟，突然说这种话太犯规了啦！要让我先做心理准备啊！」

「准备什么？」

「啊─吓死我了！突然偷袭一箭穿心啊。」

「我只是把心里想的说出来而已……那、那个，我说错话了吗？惹你生气了？」

「把心里想的说出来……啊啊啊啊，抱歉真琴小弟，可以给我一点时间冷静一下吗？我暂时没办法把头抬起来，呃，我并不是在生气啦。」

没生气的话就好……才怪。朱音一直维持弯下腰的姿势。周围的乘客也都在看这边，让我开始担心起来了。

正当我要把手伸向朱音的肩膀时，她才终于抬起身子。

在那张像是煮过头快化掉年糕似的笑脸上，眼角泛着泪光。脸颊和耳朵都还是红彤彤的。

「最近都没尝到真琴小弟百分之百的实力，这次可是彻底体会到了！」

她看起来挺开心的。没有生气这句话似乎是真的。虽然我不太清楚是什么原因让她这样又哭又笑的。

「那你明天也能像这样子陪我过去吗？事务所在目黑。」

「可以是可以……为什么要带我过去呢？对方想发掘的人只有你吧，带多余的人过去没关系吗？」

「让女孩子一个人赴约你不会担心吗？」

「呃……啊、嗯，这样啊……」

假装成星探欺骗年轻女孩这样的事情很常听说呢。毕竟是大名鼎鼎的YASUPRO，也以相关人士的身分参加了圣诞节演唱会，应该不会是冒牌货才对，但还是无法保证万无一失。

「他有说我可以带朋友一起过去。还说他对所有发掘的人都是这么说的。可能是为了让对方放心吧。据说甚至还有人带父母过去。」

「这样啊。那我反而想问带我去好吗？」

「真琴小弟不是乐团指挥吗？在我不知道该怎么拒绝的时候，应该有办法用不容置疑的语气说『她要参加PNO的活动』吧。」

「呃，你一开始就打算拒绝吗？」

「那是当然的啊！见一次面好让他彻底放弃啊。要上学还要玩乐团哪有时间当偶像啊，你在想什么？真琴小弟觉得我去当偶像也无所谓吗？」

朱音凌厉的目光，让我不由得移开视线看向车窗外朝后方飘去的晚霞。

刚才的想像太过真实，我忍不住冒出了有点想看的念头──这句话当然不能老实说出来。

「哈哈，意思是想看我穿很有少女味道的打扮？」

马上就被看穿了。

「偶尔吧。」

「那么明天就久违地打扮成少女风格好了！真琴小弟会陪我一起来吧？」

话都说到这里了我根本没办法拒绝。在朱音漂亮的诱导下，我明天确定要陪她一起去目黑。

回到家吃完饭洗过澡后，我打开YASUPRO的官方网站。连我都认识的知名演员照片接二连三地出现在上面。朱音也会和这些人并列在一起──嗯─似乎可以想像又似乎难以想像。

在最新消息的位置，显示着一条和我只听过标题的电影有关的公告。

是伽耶有参与演出的电影。上面写着「已经登录亚马逊Prime」。记得电影院的首映应该是在去年的这个时候。才过了一年就已经登上网路串流了吗？不，照最近的情况来看这样反而还算晚的吧？

回想起来，我只知道身为音乐人的伽耶。所以我决定看看。

主演是YASUPRO旗下正炙手可热的年轻女演员，似乎是一部气氛苦涩的恋爱电影。志贺崎伽耶的名字用小字印在海报上演员一览的第四段。看起来似乎不是什么重要的角色，不过认识的人有出现的话应该马上就能认出来吧。不过这部电影感觉挺无聊的，不知道我能不能坚持到最后。看到伽耶出场的镜头就睡觉吧。

我的预测全部都错了。

根本不是什么苦涩的恋爱剧，而是潜伏在日常中的不可思议现象逐渐深化的悬疑恐怖片，另外伽耶明明在很前面就登场了，我却没有马上发现。直到唯一的一次脸部特写镜头，我才终于注意到那个角色是伽耶。而且那还是那个角色死亡的场景，大概是最后一次登场了。

伽耶是这么没有存在感的女孩吗……？

不对，我马上意识到是她抹去了自己的存在感。因为她扮演的是主角后辈的朋友，属于配角中的配角。负责塑造悬疑感的陪衬角色。对剧情来说虽然不可或缺，但直到死亡的瞬间为止都不能引人注目。伽耶完美地扮演了自己的角色。

仔细想想电贝斯也一样，如果在曲子中一响起来，马上让人脑海中出现那几根粗弦嗡嗡震动的模样，就不能算是合格的演奏。若是不能作为曲子构成要素的一部分完全融入的话，不能算是职业乐手。

演技也一样、吗？

在死亡场景之后，果然没有再出现任何伽耶登场的场面。

我专心盯着片尾的工作人员名单，在看到志贺崎伽耶的名字后才安心下来。

结果，还是看到了最后。

我阖上笔记本电脑倒在床上。却因为窥见未知世界的深奥之处而激动起来的心情，无法马上睡着。

要是朱音进入YASUPRO的话，或许将来有一天她会像那样，和伽耶一起出现在萤光幕上展现演技。由于刚才实际看过有熟悉面孔登场的电影，很轻易就能想像出那样的光景。

感觉如果是朱音──说不定做得到。

那样的话，她就会前往我无法触及的世界了……

不不不，她不是说过要拒绝吗？我到底在妄想什么啊？我翻个身用毛毯裹住身体，硬是闭上眼睛。

＊

隔天虽然不是假日，但因为是毕业典礼，所以我们这些在校生放一天假。

朱音和我约在车站见面。她照昨天自己说的用露出膝盖的牛仔褶裙搭配暖色系的七分袖女用衬衫，毫不保留地展露出少女魅力。

「明明我这么努力了，真琴小弟为什么没有打扮得可爱一点啊？」

看到我一身T恤搭配夹克加牛仔裤的平凡装扮，朱音蛮不讲理地发了顿脾气。如果没有人帮忙选衣服的话就是这种程度啊。

不过朱音的坏心情没有持续很久。坐上电车，听到我提起这周出了很多不错的新专辑，她马上兴致勃勃地和我聊了起来。

从JR目黑站下车走西口出去，沿着又陡又窄的坡道往下走，途中可以看到一栋形状扁平的五层楼建筑。在靠近屋顶的墙上嵌着一块写着「YASUPRO」七个英文字母的金属板，反射着春天的午后阳光。以业界最大规模的经纪公司来说，这样的大楼显得有点小。

朱音用门口的内线电话报上名字之后，过了五分钟左右有道人影出现在玻璃门的另一侧。

「朱音小姐！今天真的很感谢您在百忙之中特地拨空过来一趟。」

那是一名穿着奶油色西装、美到让人感到毛骨悚然的男性。光是从打开门走出来的动作，便可以感受到一股异常的性感魅力迎面扑来。他的视线停在我身上，眼睛微微睁大，然后露出灿烂的笑容。

「真琴先生也陪您一起来了啊！您好，我是三栖野。很高兴能够认识您。」

明明一举一动都很装模作样，但不知为何一点都不会让人觉得不自然，浑身散发出奇妙的气氛。彷佛只有他周围的一切都是发生在萤光幕上的事情。年龄也让人看不透。乍看之下好像是二十几岁但行为举止却莫名地成熟稳重。

我和朱音被带到YASUPRO的二楼。

说到演艺相关的事务所，以前我曾经造访过位于青山的Naked Egg股份有限公司。两边都一样在排放在一起的桌子周围凌乱堆叠着高到可以挡住视线的宣传资料，不过这里的人数和空气中的热量都和Naked Egg截然不同。十几名职员各自不停地以高分贝的声量讲着电话。好的麻烦您了，非常感谢，呃那些事情会等到下个月一口气处理，那是当然的本人也认为接下来是关键时期，我说你啊对方也有对方的难处，等等这些事我没听说啊为什么昨天不告诉我？好的，好的，我知道了重新调整后会立刻──

周围充满了紧张的气氛让人喘不过气来。

「我一直想亲眼见识一下这样的气氛！」

朱音很高兴地这么说。

「因为以前没看过经纪公司里面是什么样子。」

「第一次就是来我们公司吗？真让人高兴啊。应该有很多公司联络您才对。」

彷佛真的打从心底感到很开心的三栖野先生，满脸笑容地带着我们走进靠办公室里面的会议区。

「有很多公司联络我们吗？我不太清楚呢。」

跟在三栖野先生身后的朱音，边走边转过头来这么问我。

「啊、嗯，有好几间……都被我拒绝了。」

我开始担心了。

朱音来这里是要回绝出道当偶像的事情吧？为什么我觉得朱音好像很兴奋？要是让对方以为虽然拒绝了很多邀约，但如果是大名鼎鼎的YASUPRO就可以接受的话就伤脑筋了。

来到会议区，三栖野先生再次向我低头致意并递出名片。咦，和朱音给我看的名片不一样。虽然头衔相同，但印在上面的名字是这样。

「水野智也（三栖野冬弥）」

大概是察觉到我的疑问，三栖野先生不好意思地笑着解释道。

「啊，三栖野是我的艺名。最近因为换了新名片，就把本名一并印上去了。」

「咦，原来三栖野先生是艺人吗？」朱音惊讶得睁大眼睛。

「以前有当过一阵子演员。」三栖野先生腼腆地说道。原来他以前当过艺人，难怪会有这样的美貌和气质。

「因为感觉不适合自己就转做幕后，不过社长要我继续用三栖野冬弥的名字。毕竟在这个业界，不管是经纪人还是谁的名字都无所谓，能被人记住才是最重要的。」

「啊，对不起，我对演艺圈不熟完全没印象。」

「不会不会，请别在意！我一点都不出名，而且又是快二十年前的事情了。偶尔会遇到自己负责的孩子父母说『我以前看过你』，让我觉得很不好意思。」

这个人的年龄果然不小了。应该有四十几岁。在我的想像中偶像制作人应该会更加积极才对，但实际上却是个很爽朗而且让人感觉很好的人。再加上又是超级美男子，可以理解朱音为什么会被说服。

话说回来──

朱音从刚才开始就笑嘻嘻地和三栖野先生聊天，呃？你真的是来拒绝的吧？

「三栖野先生的职位很高吧？名片上印的是董事呢。可是你也有在做经纪人的工作。」

「其实也没有多高。毕竟没有实权。我们公司把制作和经纪的业务完全分开，不过有个团体从出道开始一直都是由我负责，所以我坚持要社长让我继续当她们的经纪人。我这个人也不适合担任管理职，还是比较喜欢去工作现场啊。像是感受舞台上的热气。」

「我懂！我也特别喜欢舞台。」朱音讲到这里朝我看了一眼。「真琴小弟感觉不办演唱会也没什么问题呢。就算一直关在工作室里制作音源也能满足。」

「啊、嗯。实际上在组乐团之前就像你说的那样。」

「原来是这样啊。可是真琴先生看起来很习惯在舞台上表演呢。」

三栖野先生隔着桌子，两眼放光地微微朝我这边探出上半身。

「咦？没有啊，一点都不习惯啊。」

干嘛把话题转到我身上？我只不过是陪她过来而已唉。

「虽然只有看过您的影片，但站在像朱音小姐这样的天生明星身旁，而且还是贝斯手，正常都会被忽视掉。可是真琴先生一直都保持着存在感，原本以为在圣诞节演唱会上可以和您见个面，让我一直很期待的说……」

「啊？呃、抱歉……」

恭维我有什么意义吗？

「对了三栖野先生，您之前说小凛和小诗恐怕不适合当偶像，那真琴小弟怎么样呢？」

朱音突然这么说，让我瞪大眼睛望向身旁的她。

「真琴先生吗？嗯──」

看吧，连三栖野先生都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了！

「企画制作起来会非常困难不过潜力十足。」

「啊？那个、不是，不需要恭维我啊？」

「不，这不是恭维。最近有不少非常美丽的女装男性活跃于各个业界，但偶像这个圈子至今还没有成功的前例。两位知道为什么吗？」

「嗯？这么说起来真的唉。是为什么呢？」朱音皱起眉头。呃，不必那么认真去想啦。

「原因虽然有不少，但在我看来最大的障碍是声音。」

三栖野先生指着自己的喉结。

「偶像的工作是贩卖幻想。女装男性非常容易破坏掉这样的幻想。只要有一瞬间让人觉得是男性就完蛋了。可是，不管长相、体型以及肢体动作装得多像，要改变嗓音是非常困难的事。就算是虚拟艺人使用的高性能变声器，也顶多只能处理说话的声音。想改变歌声根本不可能。要即时创造出包含高音在内都很自然的女声，用现在的技术还无法做到。这样一来对偶像活动来说是致命伤。因为现场演唱是最大的卖点。」

原来如此，很有道理。但是用得着这么认真地考察吗？因为是自己身处的行业，会想这些也是理所当然吧。

「可是，真琴先生能够跨越这道障碍。」

「啊？」

「不但声质原本就属于中性，高音的音域也相当广。甚至和朱音小姐和声时可以唱高音部。还有一点是我的推测，如果弄错了请多包涵。在唱低音部和声时，您会把嗓音改变得比较像朱音小姐吧。」

我屏住呼吸凝视着三栖野先生很认真的表情。

「……啊，是的。不、那个，您没有弄错。」

知道他听得这么仔细，让我内心感到相当忐忑不安。

「因为照平常的方式用比较低的声音来唱的话，会让朱音的声音变得格格不入，所以，我特意把嗓音改得和她比较像。」

「是这样的吗？」朱音惊讶地睁大眼睛。「我完全没发现。明明唱和声的人是我。对不起啊。每次都只觉得和声配起来很舒服。」

这种事情会注意到比较奇怪。这个人到底是何方神圣。

「也就是说您可以靠自己发出少女的嗓音。唱功不必多说长相也是有口皆碑，女装男性偶像面临的各种困难全部都解决了。再来就是要考虑锁定什么样的客层主打什么样的表演风格，不过非常抱歉，我们公司在这方面还没有足够的经验，但在我看来不必走偏锋，只要走正统派路线──」

「不是啊，那个、为什么要这么认真地往下讨论啊。」

我伸出双手打断三栖野先生热情的论述，三栖野先生这时才回过神来用一只手捂住嘴。

「实在非常抱歉，我想得太远了。」

「不会、呃、那个……」

「真琴先生因为还没有成年，必须先征求父母的许可才行呢。」

「本人的许可呢？」我忍不住喊了出来。「那个，我不会当偶像的喔？真的不会喔。今天只是陪朱音一起过来而已。」

三栖野先生一脸失落地看了看我和朱音。

「原来──是这样啊。唉，真的很抱歉。朱音小姐对这件事不感兴趣，却带着真琴先生一起过来，而且又提起这样的话题，我还以为……」

「我也是对三栖野先生认真的考察太感兴趣而听到入神了。不好意思啊真琴小弟。」

拜托你们饶了我吧！

「不过完全没有提到以男性偶像的方式正常出道也很厉害呢。真不愧是真琴小弟。」

「咦？啊、不、那个……」

我朝三栖野先生看了一眼，他露出非常过意不去的表情。

「这么说也是，呃、真的很抱歉。因为真琴先生每次的女装都是那么完美，让我完全没有想到那方面──而且我们公司也没有推出过男性偶像。」

「用不着道歉！这件事就到此为止！朱音也是！你来这里不是为了讲我的事情吧？」

「啊，对了对了。我是来正式拒绝的。」

朱音双脚并拢抬头挺胸，直视三栖野先生的脸。

「事情就是这样，三栖野先生。您特地空出时间来面谈让我很感谢也很抱歉，不过我想专注在乐团上也对偶像活动没什么兴趣，您愿意邀请让我感到很光荣，但是对不起。」

然后她维持着坐姿低下头。

三栖野先生露出有点为难的笑容。

「不会不会。反而是我们这边一直邀请你实在不好意思。因为朱音小姐实在太有魅力，让我无论如何都无法放弃。」

原来世界上真的存在能一本正经地说出这么肉麻的台词、又不会让气氛僵掉的男性。爽朗到让人害怕的程度。

「然后呢，呃……」

朱音扭扭捏捏地用恳求的眼神继续说道。

「虽然这么说有点自私，不过可以不当偶像，也不让真琴小弟当偶像，然后只拜托您当我们乐团的经纪人……可以吗？」

我张大了嘴望向朱音的侧脸。

本来还很纳闷她既然不愿意接受邀请，为什么要特地去对方的事务所──原来是为了提出这样的要求。

三栖野先生小心翼翼地让笑容的灿烂度只下降一个程度，然后开口道。

「非常抱歉。这件事我做不到。」

也难怪。会这么回答是当然的。朱音脸上也没有什么遗憾的表情。三栖野先生用冷静的声音继续说道。

「我们是艺能经纪公司。工作是销售艺人的个人魅力以及人物特色。如果是关于要如何利用音乐来做到这些事情，我们掌握的技术胜过其他任何地方，但是完全没有贩卖音乐本身的知识。」

这是谦虚吧，我心想。因为连朱音都没注意到我细微调整的唱法，却被这个人看出来了不是吗？

可是，我马上就知道了。这并不是谦虚。而是诚实。

「PNO的音乐很特别。不能随便让像我们这样的外行人接手。应该要交给更合适的人。」

「……是……非常抱歉……谢谢您的建议。」

朱音老实地这么回答，沮丧地垂下头。

看到朱音这副模样，三栖野先生微微扬起嘴角补充了一句。

「当然，我们在音乐业界的人脉很广。我可以试着和音乐制作人或唱片公司的人──」

「太感谢您了！」

朱音猛然抬起头来大声说道。

「今天来这里！就是期待这样的展开！拓展人脉！」

感到无地自容的我用手捂住自己的脸。不要那么老实地大声说出来啊……

三栖野先生笑逐颜开，发出优雅的笑声。

「我也一样。为了建立人脉才会锲而不舍地多次联络朱音小姐。说不定您今后会改变想法觉得试着当偶像也不错，我就不抱期待地等您回心转意了。所以希望朱音小姐也不要抱太大的期望。毕竟您们并不是为了出道可以接受任何条件吧？更何况PNO早就已经参与商业活动了。」

「是的。我们想按照自己的步调随心所欲地玩自己的音乐。所以现在正在寻找完全不会干预我们的活动，却愿意处理所有麻烦事情的人。另外如果对音乐业界有一定程度的认识，又愿意在这方面提供帮助的话更好。」

这次三栖野先生的笑声，感觉是那种发自心底已经忍不住的大笑。我已经不敢直视他的脸了。很抱歉我们家的朱音脸皮这么厚……拒绝邀请却希望对方全盘接受自己的任性请求……而且内容更是任性到极点。

「如果有这种人的话我们公司也很想要啊。不过，我会试着找找看的。」

「抱歉今天让你吃惊了好几次！」

在回程前往目黑车站的路上朱音这么说。

「呃、真的、嗯，发生了好多让我惊讶的事情。」

我疲惫地答道。

「三栖野先生看起来非常能干，要是他愿意当我们的经纪人不是赞透了？我是这么想的，所以才不抱希望地提了一下。虽然没有成功，但说不定能搭上什么关系。」

「没想到连朱音都在帮我考虑经纪人的问题。」

「总不能一直把乐团的杂事全都推给真琴小弟去做嘛。」

「啊、嗯，也对。」

「再来就是单纯想看看偶像事务所，也想听听演艺圈的事情。我对三栖野先生本人也很感兴趣！比如说为什么这种超级美男子会当经纪人，还有是不是有和自己负责的女孩子交往过之类的，这些都让人好兴奋呢！」

朱音的语气和脚步都显得很浮躁。

「嗯。那么漂亮的男人，我还是第一次亲眼见到。他说自己以前当过演员。」

我拿出手机检索「三栖野冬弥」，马上就查到大量网页。一张张美到让人背脊发凉的照片出现在萤幕上，有电影的宣传资料或是访谈报导的扫图等等，很多都是画质粗劣的老旧图片。发型和服装因为是二十年前让人感受到时代差异，但可怕的是长相和肤质和刚才见到的本人几乎没有什么不同。

「真让人怀疑他是吸血鬼……」

走在我旁边探头看着手机的朱音小声说道。我也点头赞同。

维基百科上也有关于他的条目，于是我点进去看了他演出的作品一览表。

「虽然数量相当多，但几乎没当过主演呢。无论是电影还是电视剧都是没听过的。虽然他说自己不出名，但拥有那么强大的气场也无法出名吗……」

「大概演艺圈里都是吸血鬼吧。比如说身为吸血鬼才能达到及格边缘。」

朱音呵呵笑着。

「不过多亏三栖野先生转做幕后工作我才能认识他呢！虽然这么说有点失礼但对我来说是很赞的缘分。这次听到了很多有趣的事情，下次要不要试着问问看演员时代的事情？」

「啊─……你还要和他见面啊？」

在等红绿灯时朱音用讶异的表情看着我。

「……当然要见面啊。他都说了会帮我们找找看音乐业界的人，而且还说如果有什么事情也可以随时找他。」

那些不都是客套话──不对，擅自这么断定对三栖野先生很没礼貌。

「我和三栖野先生见面会让你感到困扰吗？真琴小弟该不会以为我真的在考虑要当偶像吧？绝对不可能的啊。我没办法像那样服务粉丝的啦，太累人了。我只想玩音乐啊。」

「虽然我觉得你绝对不会去当偶像，但实际和三栖野先生见面聊过之后，那个……他人那么好而且会说话又很体贴人，朱音看起来也开心的样子，我有点担心要是多见几次面的话，怎么说呢，会不会被他用花言巧语说服。」

总觉得越说越让人感到不好意思？这是为什么？

朱音用像是猫咪发现小鸟的眼神，把脸凑到我面前。

「也就是说担心我会不会被三栖野先生哄骗吗？真琴小弟为了我担心这些？」

「哄骗──唔嗯……是不是概括得太随便了……」

虽然不完全对但也没差很多。毕竟是那么美型的男性。朱音也是女孩子，在现阶段已经对他相当有好感了。

「啊呀呀呀。真琴小弟竟然在为我担心这种事！要不要拜托妈妈今天晚上吃寿司庆祝啊。」

要庆祝什么啊。

绿灯亮起，朱音立刻朝车站方向跑了过去。我也急忙加快脚步跟上。

就这样进入车站穿过中央剪票口，来到月台上的时候我才终于追上朱音的背影。

朱音猛然转过身来，用春光烂漫的笑容说道。

「不过呢真琴小弟，你可以尽管放心！别看我这样，用情还是很专一的！其他男人不管再怎么美型也不会让我心动的啦！」

「……咦？……唔、嗯。」

目瞪口呆的我只能这么回答。

我明白啊。你心中只想着音乐嘛。担心你会被业界的美男子骗去转行当偶像的我实在太傻了。很抱歉怀疑你了──明明只要这么说就好了，但不知为何无法说出口。

总感觉在朱音的笑容背后，隐藏着什么重要的东西。

明明有什么东西潜藏在深邃澄澈的水底，却因为水面的反光太过耀眼，让人只能眯起眼睛屏住呼吸。感觉就是这样的心情。

很快的，朱音的笑容像幻影般变得透明，一辆电车从后面缓缓滑进月台。

回程的车厢内很空，我和朱音并排坐在角落的座位上。

「今天谢谢啦，真琴小弟。」

朱音伸了个懒腰后说道。

「虽然我很想和三栖野先生聊聊，但最主要的还是想和真琴小弟说说话。」

「咦，和我说话？为什么？」

「最近我们都没有单独说过话啊。」

「嗯？嗯。这样啊。有什么事要跟我说吗？乐团的事情？遇到什么让你困扰的事情了吗？抱歉我没注意到。」

「不是有事想找你说话，是想和你说话所以找你说话！为什么你就是不明白啊！」

「啊、是，对不起。」

……为什么她会生气？

「把在铁桥下呜呜哭泣的我捡回去的是真琴小弟唉？不好好负起责任照顾是不行的喔。」

「以流浪猫来说带着的吉他价格不菲啊。」

这时我忽然想起一件事便开口问道。

「对了，我以前刚开始玩吉他还没有玩DTM的时候，也经常在那片河滩练习，朱音也是吗？」

「嗯。国中的时候经常去。毕竟不去上学的人待在家里也不好受。说不定曾经和国中生的真琴小弟擦肩而过好几次呢。」

「我是在比那座铁桥更上游的水泥地那边练习。啊，对了，就是在自行车道有个急转弯的地方，记得每天傍晚都有个玩呼拉圈的大叔？」

「没错没错！一次转五、六个呼拉圈的人！那个大叔身材非常棒动作也很灵活，在那边很出名呢！」

「对啊对啊，穿着紧绷绷的长袖运动衫。」

「另外也经常看到有个姐姐牵着五只西伯利亚哈士奇出来散步，可爱是很可爱但感觉很辛苦。」

「啊，那个人我有看过一次。到六点左右会有面包车──」

河滩的回忆让我们沉迷在其中聊了好一段时间。

以前都没有特别注意过，光是家离得近就有很多可以共享的话题。常去的店家、常走的路。读的国中虽然不同但因为学区相邻的关系，所以学校活动和校外教学的地点都一样，甚至还在想不到的地方发现了共通的朋友。小学的时候我和朱音去过同一家英语会话班。我只去了不到一年，不过据说是英国出生的老师尽管一副贵妇人的模样却经常说些很糟糕的笑话，是个非常有趣的人，在上课以外的时间和她聊天真的非常开心。如果我在那边待久一点的话，说不定会在圣诞聚会或是什么活动上认识朱音。

在坐山手线绕半圈的这段时间，我们一直漫无目的地聊着这些琐事。回想起来，我甚至不记得上次花这么长的时间聊音乐以外的事情是在什么时候了。而且对方还是乐团成员。

即使是我──活到现在也不是只有音乐，而是由许多东西构成，呼吸过许多东西、接触过许多东西，只是视野很狭窄而已。

在池袋车站下车时，我们之间的对话就像换气一样很自然地中断了。

换乘到下行方向的电车后，乘客数量一下子少了很多，挡在我和朱音之间的沉默也散发着不可思议的温和感。西下的斜阳照进车厢内，在座椅和地板上形成一连串压扁变形的菱形光斑。

马上就要到达我们下车的车站。

这趟奇妙短暂的旅程就要结束了。连有没有目的和收获都不清楚，一个微不足道的休假即将过去。

收获──大概有一点吧。比起见到三栖野先生，知道朱音连乐团的杂务都有放在心上这点，让我很开心。

乐团并不是只有我一个人。必须要学会多依靠别人，否则早晚会无法继续下去吧。

「要是能一直持续下去就好了。」

朱音忽然这么说。

在她注视的对面车窗外，民家的屋顶和行道树还有阴云密布的天空混杂在一起，形成色调模糊不断延伸的细密条纹。

「我希望这样的时间可以一直持续下去。」

朱音的话语轻轻伴随着我的思绪，就这样朝着窗外流逝。

「可是应该没有办法实现吧。真琴小弟不是那种会一直待在同一个地方的人啊。」

「咦？……啊……嗯。」

「就算独自一人也完全不在乎。只要看到什么闪亮的东西就会马上扑过去。啊哈哈。原来真琴小弟比我更像猫咪啊。」

「不，你这么说──好像……也不是不对……拓斗先生的曲子还有音乐祭的交响乐团，这些似乎都是我擅自决定的。嗯。应该要多和乐团成员商量才──」

「我不是在说乐团的事情啦。」

朱音嘻嘻笑了起来。

「可是最后还是会变成乐团的事情吧。毕竟是真琴小弟啊。然后我也一样。我也希望PNO能够一直一直继续下去就是了。」

说到这里朱音停了下来，接着突然用双手捧起我的右手。像是在确认一样抚过我一根根的手指，又翻过来用指尖滑过手背的血管和筋脉，让我的心跳莫名地加速。

「总有一天会结束的吧。」

朱音一直盯着我指甲的侧脸，或许是因为阳光角度的关系，看起来显得非常阴暗。

「……朱音？你在说什么啊，那种事──」

「因为我破坏过很多乐团，所以不管什么事总会往不好的方面去想。不过，人就是这样，早晚都会离开的。」

或许就和地球自转的速度在不断下降，在几十亿年后月球会掉下来一样是毋庸置疑的事实，但这不是十几岁的少女需要去考虑的事情。

「我呢，在这一年一直都很幸福。终于找到可以让我认真起来的乐团。不再拒绝上学。也交到重要的朋友。有时我会不敢相信这些是真的。会想说会不会有天早上醒来发现一切都是梦，其实自己依然没有去上学、制服连一次都没穿过，慢吞吞地吃完早饭后又跑到那座铁桥底下。」

朱音说完之后垂下头，冰冷的沉默笼罩着我们两人。

我想着，必须说些什么才行。

没事的。

全部都是现实喔。

我们不会消失不见的。

脑中浮现的那些肤浅话语，在舌尖上像糖衣一样融化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苦涩且没有经过任何修饰的真心话。

「……我也想过同样的事情啊。」

感受到朱音的视线停在脸颊上。架线柱的阴影以固定的节奏横掠过玻璃的另一侧。彷佛刻画在钢琴卷帘上那一条条的小节线。

「我一直都是一个人，只是把根本搞不清楚有没有人会来听的曲子一首一首地上传到网路上而已。因为运气太好，不知不觉间，就演变成现在这样的状况。就算是现在在房间里制作音源的时候，偶尔也会这么想。说不定全部都是梦……之类的。」

或许，不该称之为运气。

不属于我自身力量的部分实在太巨大，让我不由得想认为只是运气太好而已，但那终究是除了我以外某人的力量。应该称之为缘分吧。

人与人之间的联系，到头来让我得以遇到像朱音这么理想的主唱。简直像做梦一样。如果永远不会醒来就好了。但是在梦中飞翔的话总有一天会飞得太高让想像力的线被扯断，从梦中惊醒。那样的话还不如一开始就老实地在地上待着不要飞起来，但是我们一旦有翅膀就无法压抑想飞的心情。

这时，有东西遮住了我的视线。

是朱音的掌心。

不知不觉间她的脸已来到我眼前。她整个身体倾斜把脸凑了过来。那双洋溢着不可思议色彩的眼睛，让我变得几乎无法呼吸。

朱音的手轻轻贴在我的脸颊上──

然后突然用拇指和食指拧起我脸颊的肉。

「好洞─── 」

我发出奇怪的声音，因为嘴角被她拽着。

「李、李或和侯（你干嘛啦）。」

朱音在我眼前哈哈地笑着说道。

「我在确认这是不是梦啊！」

真是经典的做法。

朱音手指的触感和体温，的确真实到极点就是了。

「来嘛，真琴小弟也来捏捏我的脸颊。要互相帮助啊。」

为什么啊。自己捏啦。虽然想这么说却没办法好好发音，感觉我不照着做的话她就不会放手。于是我轻轻抬起手，捏住朱音的左脸颊。

朱音的笑容像煮过头的年糕一样融化了。

「唉嘿嘿。好奇怪的感觉。」

那是我的台词。

话说我们在电车里做什么啊？并肩坐在一起四目相对捏着彼此的脸颊什么的，冷静想想实在是太羞耻了吧？其他乘客也不停朝这边偷看。朱音好像也终于意识到这样有多难为情，满脸通红地把手放开，并拢双腿重新坐好。

之后我们只是默默地数着电车踏过铁轨的声音，度过即使知道不是在做梦却依然没有真实感的剩余乘车时间。窗外的天色正朝着晚霞逐渐凋零。我的脸颊还有指尖一直残留着朱音的体温，彷佛还在低声细语着什么。

我忽然这么想，如果还要过很久才要下车的话就好了。

明明在朱音的身边却没有响起任何音乐，这样虚无飘渺没有轮廓也没有重量的时间，不知为何让我感到非常舒适。

然而车内广播无情地报出站名。电车摩擦着月台减速停下。

我们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通过剪票口的时候，朱音忽然说道。

「要是真琴小弟也住在六丁目的话就好了。」

我用视线追着先通过自动剪票口，小跑步到车站走廊上的朱音背影。

她的家在六丁目，我的家在二丁目，车站夹在我们两人的家中间，方向相反。

「那样就可以在一起待久一点了。」

朱音转过头来笑着这么说。我一反常态坦率地迎上了她的视线。

「……也可以啊。我送你回家。」

「咦？可是天色没有很黑，距离也没有很远。」

看起来还挺惊讶的朱音这么说着从车站出口望向天空。距离日落应该还要很久。

「呃，不是这个意思，我也想多和你待一点时间。」

「啊呀─」

朱音的脸红了起来。虽然我也不清楚自己到底在说什么，不过这是我真实的心情，也没有其他讲法，但也不是有什么话想特别对她说。

「真琴小弟，别、别这样啦。」

朱音的双手像聚在火边的飞蛾般不停舞动着。

「不要看我这样，其实今天一直都很紧张呢。好久没有和真琴小弟独处，而且聊了好多跟音乐无关的事，摄取了太多真琴小弟养分，如果再让你送我回家就有点那个了。这样实在有点浪费，把这份温柔保留到下次的机会好不好？」

朱音用飞快的语速讲了一串莫名其妙的话，然后强硬地用「再见！」收尾后转身跑掉了。转眼之间就从车站出口跑得不见踪影。

那家伙到底是怎么了……？

等到朱音的身影消失在视线中后，我垂头丧气地朝反方向的出口走过去。

可是在看不到朱音的时候我才意外地注意到。

我自己其实也很紧张。肩膀和手臂都有点僵硬。和女孩子单独出门，而且完全没有聊和音乐有关的事情。说不定在无意识中造成精神负担了。要是我真的送朱音回家，说不定在看到宫藤家的瞬间就会突破我的极限，突然唱起井上阳水的歌。

在我们之间有音乐实在太好了。

即使下次有类似的机会，还是和平常一样聊音乐的话题吧。

只要有音乐，我和朱音哪怕是在一起活到一百岁，也不会因为找不到话题而感到尴尬吧。

想像着满脸皱纹的我们坐在向阳的廊台拿蜜花豆当茶点，聊着人工泛音会磨掉指甲很难受，或是今年葛莱美奖的入围名单有点糟糕等话题的景象让我只能露出苦笑，不过似乎很幸福的样子。

（插图010）

第五卷 3 呼唤春天的声音

有句话说，弱奏的凌乱是心灵的凌乱。

几乎所有人都会觉得没听过吧。那当然。因为这是我最近自创的句子。

心理状况会对演奏造成很大的影响。尤其是在缓慢的节奏或长乐句的部分会特别明显。在华丽的独奏快弹或歌声高亢的高潮部分可以靠着气势糊弄过去。比较压抑的部分才更需要集中精神。

这点放到长处在于维持节奏的鼓会更加显著。在旁边弹贝斯的话马上就可以察觉到。不安定的感觉会透过皮肤传递过来。

在三月上旬的录音室排练中，我从诗月的鼓点感受到不整齐的凹凸。那天的新歌是配合伽耶毕业而写的慢节奏曲目，编曲还有朱音的唱法都很柔和，让节奏的凌乱变得更加突出。

话虽如此，诗月毕竟是一流的鼓手，马上就修正回来了。只用了几个小节就恢复平常的律动。所以朱音和凛子应该都没发现。

只有同属节奏队的我注意到了。

「……新歌，有哪里写得不好吗？感觉你打起鼓来一直都很犹豫。」

休息时间，我追上离开录音室去买饮料的诗月这么问。

「咦？没、没有、没那种事，真琴同学的歌和以往一样赞透了！」

诗月慌慌张张地这么回答，然后转过身面对自动贩卖机。

她紧紧握住咚地一声掉下来的宝特瓶，维持背对着我的姿势沉思了片刻，然后垂下肩膀叹了口气。

「……真琴同学真是的，对人家不想被察觉的事情总是这么敏锐……因为是在演奏中的关系吗？看来我还需要多加锻炼呢。」

「不是，那个……？」

我是不是问了什么不该问的事情。

诗月喝了一口宝特瓶里的水让呼吸平静下来，接着像是下定了决心直视我的眼睛说道。

「今晚，可以打电话给你吗？」

那天晚上，诗月打了电话过来。

她彷佛理所当然地选了影像通话，只有这边没开摄影机的话感觉也不太好，于是我只好就这样接通。诗月穿着之前看过的那件非常有情调的睡袍，焦点正对着胸口让我实在不知道该看哪里才好。

然而，要是我指出这点，又会让诗月怀疑我的注意力为什么都放在睡衣上，只能装作不在意了。

「真琴同学，谢谢你把时间空出来。」

在萤幕的另一侧，诗月这么说着深深低下头。

「啊，不过请稍等一下，为了让我能冷静地说话必须要在左右放上白熊卡列林和企鹅娜塔莎才行。」

萤幕上出现了布偶的头部。

「那么，真琴同学。」诗月压低声音。「今天演奏得那么不像样真的非常抱歉。明明是难得的新歌。」

「呃、嗯……发生了什么事吗？」

「是的……本来因为是家丑没必要让真琴同学知道的，可是和乐团也不能说是毫无关系，尽管很丢脸还是要说清楚……其实我父亲又被发现在外面养情妇。」

我完全想不到该怎么回应。

情妇。而且用了「又」这个字。

以前有听过她说因为父亲出轨导致夫妇关系濒临破裂。「又」的意思是当时的纠纷姑且算是平息了，但又和其他的女性──是这么一回事吧。

「这实在是……嗯，辛苦你了啊……你说和乐团有关的意思是？」

「至今为止我父亲都在回避这个问题，可是这次连我母亲的老家都知道了。看样子可能会闹到要离婚的地步。」

越听越觉得事情很严重，不过我不懂这和乐团有什么关系。

「如果要离婚的话我当然是和母亲在一起……『百合坂诗月』和『村濑真琴』在各种姓名占卜中都得到最相配的判定，但是用旧姓的『织野诗月』会得到非常遗憾的结果！」

「呃、跟我无关吧那种事。」

不是说和乐团有关系吗……？

「啊。对不起，刚才那些单纯是对我来说很重要的事情。」

诗月一下子脸红了起来，紧紧抱住企鹅。

「先不管名字会变成怎样，一旦离婚的话我想母亲恐怕会搬回位于藤泽的老家。」

「藤泽吗？那是在湘南吧？好像……有点远。」

到我们高中大概要花两个小时的车程吧。每天这样很辛苦的。

「如果要转学的话我会坚决反对。我无法忍受和真琴同学分开。」

诗月双手握紧拳头气势汹汹地这么说，但又马上变得垂头丧气。

「可是，只有我一个人租房子留在东京──就必须和母亲分开才行。无法做到两面兼顾。」

「啊、嗯，和令堂。」

这时，我忽然想到一件事。

虽然很犹豫该不该问，但觉得有件事情必须要知道，于是我慎重地斟酌用词。

「你和令堂的关系不错吧？呃、那个、有段时间你玩乐团被反对不是和她吵起来。那件事情已经过去了啊。真是太好了。」

「不，关系并不算好，我也不记得她有向我道歉所以吵架还没结束。只是变得不会一直碎碎念而已。」

诗月的语气很冷淡。

「不过，以花道家来说我很尊敬她。母亲是我的目标。在母女关系之前我们是师徒。」

正常应该是「在师徒关系之前是母女」不是吗？

「所以说，母亲和父亲之间的关系不管变得多冷淡都无所谓，我只希望他们不要离婚。」

这种说法也真过分。

「从以前我就有这种感觉，你对令尊的事情、好像、不是很……」

「是的。因为那个人没有任何值得尊敬的地方。」

这句话你没有当面对他说过吧？要是听到自己孩子说出这样的话我会哭出来的。

「然后呢，我觉得自己也不能这样袖手旁观，所以就想和父亲的情妇见面把事情解决。」

「啊？」

我的声音不禁高了八度。状况变化得太快了。和父亲出轨的对象见面？到底要谈些什么？

「呃，该不会、是要对方主动分手之类的？」

「那样就能解决的话是最好，不过分手费之类的……我也没有那么多的存款……」

对话内容变得越来越现实了。

「不是啊，那种东西也不该让诗月出钱……应该是当事人来付──不对，我想说的不是这个，虽然明白你很担心，但那是令尊应该要想办法解决的事情吧。」

「因为这次的出轨我也有责任。」

「咦？」

「父亲的那个情妇，是我在准备高中入学考试时帮我请来的家庭老师……」

「呜哇。」

我又发出了怪声。

这──该怎么说呢……好复杂啊。

「不是陌生人，所以才想去见对方吗？嗯。」

「不仅不是陌生人，她还对我非常亲切。如果不是我把那么难考的高中当成目标，父亲也不会认识那个人了。所以我也有责任。」

「我觉得一点责任都没有。」

要是按照这样的逻辑，中东战争和全球暖化都会变成诗月的责任。

「呃，既然是家教的话，她和令堂应该也认识吧。这样竟然还能搞婚外情啊。该说胆量很大吗？」

如果知道对方的妻子有那么强烈的气场，一般来说应该会害怕得不敢搞婚外情不是吗？

「老师一次都不曾和母亲见过面。」

「不是家庭老师吗？应该是到家里来教你吧？」

「是的。可是母亲因为忙碌经常不在家。而且她对我的入学考试完全不关心。甚至觉得不上高中可以有更多的时间练习插花，反而比较好。」

真可怕。听她这么说让我再次认识到真是不得了的家庭环境。真亏诗月能够正常长大。

「所以关于入学考试的事情都是父亲安排的。和老师沟通也都是父亲在处理。说不定……就是因为这样，才让他们变得太亲密了。」

唔嗯。

和我当初听到她说要直接去见外遇对象时，所想像出来的场面有相当大的差距。即使如此我还是不觉得这是诗月该做的事情。不过彼此认识的话应该不用担心事态朝险恶的方向升级。

「然后，我已经和她约好要在明天放学后见面。」

「明天？动作真快！」

「因为一直在想该说什么、要怎么说，没办法专注在新歌上……那个，那首毕业歌曲的内容不是很直接吗？让我想起自己毕业时的事情，然后无法控制地联想到老师的事情……啊，对不起，这样好像在怪罪真琴同学似的。」

「没事，不用在意这个。」

见面之后她们会说些什么呢？这个疑问一直盘旋在我的脑海中。

话虽如此也没理由继续深究，我能做的就只有祝她好运而已。虽然我是这么想的，但萤幕对面的诗月猛然把脸凑过来说道。

「真琴同学，可以和我一起去见老师吗？」

「啊？」

靠在枕头上的手机因为我惊讶地坐起身子啪地倒了下来。当我急忙把手机重新立起来时，只见萤幕上的诗月露出比刚才还要殷切好几倍的表情。

「因为我不知道见到父亲的出轨对象该说些什么才好啊……」

「我更不知道呀？」

「因为真琴同学、那个、对出轨很熟悉吧……？」

「熟悉个头啦！你怎么会这么想？」

「另外就是我觉得为了将来的结婚生活，必须要让真琴同学知道，如果搞外遇的话会造成这么麻烦的后果。」

未免太多管闲事了吧！

「呃、我没必要知道啊……只要不搞外遇就好了……」

「不会吗？真琴同学愿意对着戒指发誓，绝对、绝对不会搞外遇？」

「戒指是哪里跑出来的？」

算了，结婚戒指应该也包含这种契约证明的意义。

「这件事和我没关系吧。出轨的人又不是我。」

「只要绝对不会出轨、非常专情且清清白白的真琴同学愿意陪我去的话，谈判一定可以进行得很顺利。」

「这实在太牵强了吧……？」

「总之我就是希望真琴同学陪我一起去！我现在正处于不管理由是什么都好只想任性的年纪！」

诗月满脸通红地大声吼叫。你也不用这么老实啊。

「啊，我没有要你穿女装过来喔？如果你担心这点的话──」

「才没有担心这个。我会用平常的打扮过去的。」

「愿意和我一起去了吗！」

啊啊啊啊啊。糟糕。一吐槽就被诱导了。

＊

第二天刚放学，我就到校门口和诗月会合。

虽然今天不用去录音室排练，但朱音和凛子的班级就在诗月隔壁，两人注意到她急着收拾东西便跟了过来。

「今天、那个、我有很重要的事情要和真琴同学单独谈谈！只有今天要把真琴同学包下来！」

诗月非常焦急地对凛子和朱音这么坚持。

「那要听过情况才能判断。」凛子摆出很高的姿态。

「每次在回家的电车上我都可以独占真琴小弟，时间不是很长的话我是无所谓。」朱音则是在另一种意义上的姿态很高。

「因为是家丑所以不能讲得很明白……」诗月扭扭捏捏地不断望向我这边小声说道。「不过是为了彻底清算出轨的事要去谈判。」

「你就讲清楚啦！真是糟透了！会造成奇怪的误会啊！」

「我倒觉得没有造成什么误会。村濑同学本来就很容易见异思迁。」

「你看，马上就变成这样了！」

「明明乐团成员都凑齐了，一看到优秀的贝斯手就跑去邀请人家加入的人，怎么看都很不专一吧。」

「唔咕……」

无法反驳。可是那个和这件事情又没有关系──然而不提到诗月的家庭问题，又没办法说明两件事情没关系……

（插图011）

「等一下小凛，随随便便跑去邀请人的结果，被赶出去的也是真琴小弟喔。」

「哼嗯，这么说也是。」凛子装模作样地抱着胳膊。「出轨的和因为出轨得到苦果的都是村濑同学。这是怎么回事呢？」

「我才想问呢！」

「总之今天的真琴同学是属于我的！」

诗月伸手勾住我的手臂，用力朝校门外面拉过去。

「记得买礼物回来喔！」

「如果对方也未婚的话我不会太计较的。」

我和诗月在两人暖心的话语送行下前往车站。

在月台等待电车的时候，诗月用难以捉摸的表情开口问道。

「在和对方见面之前想先确认一下，真琴同学、呃、就是……对出轨这件事抱持着什么样的看法。」

「啊？」

总觉得从昨天开始，诗月的发言就一直出乎意料，让我大脑完全跟不上。

「我从没想过这个问题。就算问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那么请现在思考看看！」

「为什么要思考这个啊。我又没和任何人交往过根本无法想像啊。」

「没有和人交往过吗？」

为什么要用那么灿烂的笑容再问一次。我没有女性经验这件事很有趣吗？别烦我好不好。

「那、那、就当作是假设！假设、对了，我觉得设想一个具体的对象会更好想像，比如说，只是假设喔，如果我和真琴同学正在交往，然后我和其他人──」

诗月的声音变得越来越尖，脸也红到了极点。

「──是不可能有什么的！我怎么可能会出轨，绝对不可能！」

「你突然这样干嘛啦。冷静点。」

「我说的是真的啊！请相信我！」

要我想像的人是你吧，干嘛泪眼汪汪地拽着我不放。

「不是假设吗？我不认为你是会做那种事情的人啦，别担心。」

「真的吗？」

能不能别在车站大呼小叫。其他乘客都在看我们。

「那么，这只是假设，实际上绝对不可能发生，但是如果我出轨的话真琴同学会怎么想呢？」

「嗯，毕竟──」

那是个人的自由，真的发生了也无可奈何。我本来是想这么说的。

可是，我说不出口。

只要试着去想像诗月和其他人亲近的模样，关键的部分就会在脑海中的某处卡住无法形成影像。这是怎么回事？

「怎么了？真琴同学。」

诗月扭过身子探头望向我的脸。也许是心理作用，她的嘴角似乎微微上扬。

「没事，只不过……该说是很难想像吗？每当我试着去想像心里就会乱成一团。」

笑意扩散到了诗月整张脸。

「这样啊。嘿，真琴同学也是这样吗？」

到底有什么好笑的啊？一会哭一会笑的，情绪也太不稳了。诗月将来的男朋友恐怕会很辛苦吧。

我们在第六站下车。没记错的话这是离诗月家最近的车站。

和对方见面的地方，是约在位于车站大楼内的咖啡厅。在靠里面的座位，看到一名用手肘拄在桌子上看着手机的短发女性，诗月小声说一句「找到了」就加快脚步走过去。

对方也注意到这边抬起头来。

「诗月，好久不见。」

她微笑着朝这边挥挥手。对方脸上戴着无框眼镜、身穿高领毛衣搭配牛仔裤，打扮看起来十分清爽，但极为姣好的身材充满了大人的魅力。年龄大约是三十岁左右吧。

「风间老师，好久不见。」

诗月用僵硬的语气这么说，微微低头致意。

被称为风间的女性看到我露出有点意外的表情。注意到视线的诗月用手掌朝我这边比过来介绍道。

「这位是村濑真琴同学。是我的、呃……是保护我的人。」

不是，你这样讲谁听得懂？不过连我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要陪她过来，说不定她也想不到要怎么介绍就是了。

「真琴同学，这位是以前担任我家庭老师的风间光穗老师。」

「很高兴认识您……」

不知道该用什么态度才好，于是我先低头打个招呼。

「很高兴认识你，我是风间。你是诗月的男朋友？」

对方一口气拉近了距离。

「不、不是，是乐团成员。」

「真琴同学，为什么否定得那么快！这种时候应该要先承认，掌握对话的主导权才行！」

我连自己来这里是干什么的都搞不清楚，突然跟我讲这些策略也没用啊。

「超越朋友但还不算情侣的程度？你们读同一间学校吧。」

光穗小姐来回看了看我们的制服外套这么说。

「看来你在高中过得很开心，真是太好了。」

「是的！每天都充满了让人开心的事情！」诗月卯足了劲答道。「真的是多亏了老师，因为我选的志愿超过自己的学力很多。要是没考上的话也遇不到真琴同学，我的人生会变得一片黑暗。」

一片黑暗会不会太夸张……？以诗月的才能不管到哪里应该都能发挥出平均以上的水准。

「是诗月自己努力的成果啊。能够帮上忙也让我很高兴就是了。」

「当时我完全没有发现老师的教法有多么细心，直到今年冬天和一个准备考我们学校的女孩子开读书会，我的成绩明明很差，她却说我的教法很浅显易懂，其实我只是模仿老师的教法而已。」

「咦，是这样吗？那我就更高兴了。那个女孩有考上吗？」

「考上了！完完全全是老师的功劳！」

「说不定诗月也适合当老师呢？要不要朝这个方向努力看看？啊，可是你要继承插花的家业吧。」

两人和乐融融地聊了起来。

店员过来点单，我点了拿铁咖啡，诗月和光穗小姐点了分量十足的蛋糕套餐。桌上的红茶散发着香气，柠檬塔和巧克力蛋糕并排在一起，形成家教和学生开心地聊着往事的美丽空间，我只能在角落缩起身子小口喝着拿铁咖啡……生无可恋地怀疑自己到底是来做什么。

不是啊、呃，你不是为了父亲外遇的事情来这里谈判的吗？

我看着诗月的侧脸用尽全力将意念传递过去。看她们两人聊得那么愉快，我实在无法不识趣地开口插嘴。

当然，没有传达过去！我又没有超能力！

到头来我只能老老实实地等待对话转到那个方向。

「──敏夫先生似乎比较想让诗月朝花道以外的方向发展就是了。他也为了这个找我讨论许多关于升学的事情。比如哪所高中的水准如何、考上有名私立大学的比例、对就职有什么程度的优势之类的。可以说是追根究柢地问个不停。」

听到父亲的名字，诗月的眼神立刻变了。

「对了老师，我差点忘了正事！」

我以为你已经忘光了。

「我就开门见山地说了。请和我父亲分手。」

明明绕了那么大一个圈，但讲到重点的时候真是直接到不行。

「啊、嗯……约我出来果然是为了这件事吗？」

光穗小姐苦笑着喝完剩下的红茶。

「嗯，我会分手的。被发现就该结束了。」

事情顺利得让人有点意外。诗月也一脸困惑。

「咦，真、真的好吗？答应得这么干脆。还以为老师会大哭大闹，所以才带真琴同学来当保镳的说。」

「……就算你对我有这种期待……」

「反正只是借口，无所谓！要是真的闹起来我会保护真琴同学的！」

既然都不打算隐瞒，那也不需要特地找借口吧。

「你们感情真好。让我好羡慕啊。我也想在高中的时候谈场这样的恋爱。现在已经是阿姨，只能谈这种糜烂的恋爱。」

虽然我觉得她要自嘲自己是阿姨还太过年轻，但更重要的是又朝主题深入了一步，气氛更加沉重了。我一言不发地盯着她的嘴角，然后斜着眼再次观察诗月的表情。

「……和父亲，是什么时候开始的？」

诗月用低沉的声音这么问。

「该不会从来当家庭老师的时候就已经……」

「不是不是。」光穗小姐苦笑着摆摆手。「我记得那个时候敏夫先生正花大钱养着六本木酒店的女人。和我发展关系是在诗月考上之后喔。大概是最近这一年的事。」

这个人讲起话来真的有够直接。

「我在离开外资企业之后一直游手好闲没有工作，只有偶尔在酒店打工。就在存款快要见底的时候，敏夫先生问我要不要当家庭老师。可是诗月考上之后我不是又没工作了吗？正在伤脑筋该如何是好的时候，敏夫先生说可以继续付我薪水。虽然觉得很过意不去但又无法拒绝。就这样，慢慢演变成那样的关系了。」

看似无所谓的语气，却让人感受到强烈的真实感。诗月叹口气说道。

「恩师和父亲──你知道当我听到这件事时，受到了多大的打击吗？」

「虽然我觉得对不起诗月，不过当时很缺钱，实在无法顾虑到那么多。」

「该顾虑的还是要顾虑啊！况且说到钱的话，既然知道对方有家室，一旦打起官司肯定会输掉，到时候就要赔偿精神损失吧？」

诗月似乎也渐渐无法压住声量。

「敏夫先生是这么说的，因为老婆的自尊心很强，如果要怪罪下来肯定只会冲着自己，完全无视情妇的存在。」

「……我父亲……真是个无可救药的人啊……」

我只能举双手赞同。

「对吧。还挺像人渣的。」

光穗小姐也哈哈笑起来，真的无可救药。

「老师也要检讨。明明可以找到更优秀的对象才对吧。为什么要对父亲这样的男人……那个人除了钱以外什么都没有吧。」

听到这句话，光穗小姐的脸上出现了一丝认真的神情。

「诗月，你不瞭解自己的父亲呢。」

诗月皱起了眉头。

「这是什么意思。」

「敏夫先生是个很赞的男人喔，情妇一个接着一个没有停过吧。只是有钱的男人是做不到的。」

「刚才老师不也说他是人渣吗……？」

「人渣和有魅力不会互相矛盾喔。」

光穗小姐说的话让诗月睁大了眼睛，一时之间无话可说。然后她才用感慨的语气挤出一句。

「……我懂……！」

喂，你刚才是不是朝我这边看了一眼？是我的错觉？

「而且，诗月你喜欢自己的母亲吧？」

「也没有到喜欢的程度。有很多地方是我无法接受的。但彻底的美学意识和对自我的严格要求都让我尊敬。」

如此冷硬的措辞怎么看都不该是用来表达对母亲的想法。光穗小姐脸上挂着浅浅的微笑继续说道。

「他可是你口中这样的母亲选择的结婚对象喔。还生下并养育出像诗月这样的好孩子喔。除了钱以外当然还有很多有魅力的地方。」

「这么说也是……」

你今天到底是来做什么的？特地来听父亲的外遇对象炫耀的吗？

「所以我其实是不想分手的，不过，也没办法。」

光穗小姐站起来拿走帐单。

「我会和他画清界线的。再见，诗月。好久没和你聊得这么开心了。」

「啊，是我约老师出来的帐单应该我来──」

「没关系没关系。反正放在我钱包里的都是从敏夫先生那边拿到的钱。」

说完之后，光穗小姐就从容地走向收银台。

「……今天真的很抱歉。让真琴同学陪我过来一趟。」

在离开咖啡厅等待电梯的时候，诗月在身边小声这么说。

「呃，不会啦。我又没帮上忙……」

之前和朱音一起去拜访演艺事务所的时候，我只是个毫无意义的跟班，但今天比那个时候更加没用。在自我介绍之后和光穗小姐连一句话都没说过。真不知道自己是来做什么的。

笼罩着我们的奇妙沉默实在太难受，我忍不住开口道。

「……要不要去哪里玩？难得一起出来。」

「可以吗？」

诗月用像是要抱过来的气势这么问道。

「不是啊，光是做这么点事就回去，总觉得一整天就白白浪费掉了。」

「呜呜呜，说得也是呢，对不起……」

「啊、不是，我不是在责备诗月。」

「啊，那样的话要不要来我家？离这里很近的！」

「诗月的家？」

「是的。从很久以前就想让真琴同学看我插花。」

这个嘛──其实我也一直想看一次。

我们先去了车站大楼一楼的花店。看着店里香气浓郁、琳琅满目的花朵，诗月的眼神中同时带着猎人的锐利，和像小孩一样毫不遮掩的期待，连待在她身边的我都莫名地兴奋起来。

「在普通的花店买啊？不是有像是花道专门业者一样的店铺吗？」

在结完帐等待包装的时候我这么问。

「在市场采购的情形比较多，不过不管是在什么地方买的，花就是花啊。」诗月笑着说道。「我也喜欢在街上的花店买花。虽然枝叶类的种类不是很齐全，选择会受限，但是该怎么说呢，可以感受到店家的意图呢。」

在离开车站大楼前往住宅的途中，诗月突然在坡道旁蹲了下来。

「是阿拉伯婆婆纳！好漂亮啊。」

诗月大胆地伸手把扎根在水泥缝隙间的草丛中，将开着的蓝色小花整株摘了下来。

「咦，这个？要拿来用？那不是杂草吗？」

「花就是花啊。」

诗月的笑容深深扎进我的心中。

百合坂家是一栋远远超出我想像的豪宅。穿过闲静风格的门，可以看到铺着碎石的宽广庭院，还有经过精心修剪的茂密树丛。踏脚石构成的步道通往正房的玄关。光是左手边的外屋，就已经相当于一般人可以想像的那种附带庭院的独栋住宅。至于正屋到底有多大，我看了看周围还是没有什么概念。

有点心慌的我跟在诗月身后穿过院子。

在玄关旁边有一名满头白发的男性正在保养铲子。

「啊，大小姐。您回来了。」

从长靴和作业手套还有工作服的打扮来看，应该是园丁吧。

「我回来了，城岛先生。」诗月说道。「母亲回来了吗？」

「是的，刚回来不久。」

母亲也在家吗？我开始紧张了。园丁望向我，默默行礼后继续自己的工作。

在宽到莫名其妙的内玄关脱下鞋子，我踏上木质地板。

不愧是花道家的自宅，不光是玄关两侧，连走廊途中也设置放着花盆的陈列架。每件作品都很有品味，让观者心情平静。跟在诗月身后走着的过程中，我可以感觉到心中的紧张渐渐舒缓下来。

可是在走廊上不知道第几个转角，撞见从另一侧走过来的和服女性时，我的紧张再次突破了界限。

过去我曾经见过那个人一面，是诗月的母亲。或许是因为在自己家所以没有把头发扎起来，看上去要比上次年轻许多。和诗月有几分神似。

「母亲。」

诗月的声音也变得有点僵硬。

「我回来了。事出突然很抱歉，我招待了真琴同学来家里。」

诗月的母亲用严厉的视线望向我。在讲评弟子的作品时一定也是这副眼神吧。

「请当成自己的家，不必拘谨。」

她彬彬有礼地这么说着低下头。

「打、打扰了。」

我好不容易才挤出这几个字。

然后诗月的母亲注意到诗月手上的花束。

「我想让真琴同学看我插花的样子。」

听到诗月这么说，她母亲轻轻点了点头。

「要拿出不会让本流派丢脸的作品。」

这就是母亲对女儿说的话。在母女关系之前是师徒，原来是没有任何夸大的表现。

「就用菖蒲房。」

留下这句话后，她就从我们来的方向离开了。

我被带到一间六坪大的和室。午后的阳光透过格子拉门深深地照进室内。造型朴素的凹间空无一物，应该是要放之后插好的花。

诗月在榻榻米上摊开一张大垫子，把花材、剪刀、水桶、花器等摆放在上面，接着她挺直背脊端正坐姿，把双手放在地上低下头。

「那么，请多多指教。」

「呃……啊、唔、嗯。请多多指教。」

我不知道该坐在哪里用什么方式观赏才好。感觉坐在正面的话会让诗月不好动手，于是我退到纸拉门旁边坐下。

一时之间，诗月只是一直看着摊开的花材一动也不动。

那宁静的姿态，让我打了个冷颤。

我可以理解她在做什么。虽然完全不懂花道，但不论是什么样的创作活动，在采取行动之前有一个不可或缺的过程。

反覆推敲完成的影像。

不久后诗月忽然立起身子。她半跪着把剑山放在花盆底部，静静地将水倒入。

她拿起较粗且带着白花的枝枒，修掉细枝，剪成适当大小，用温柔的动作掰弯，固定成想要的曲线后插在剑山上。

接着将正中央花冠带着淡红色的黄水仙沿着枝枒立起来。最后再把一丛阿拉伯婆婆纳散置在水边，使其稍稍突出花器的边缘。

每一个步骤的动作都是如此优雅而美丽，完全没有任何像是在处理例行性事务的感觉。我甚至觉得听见了铃声。

调整完整体外观的诗月，吁出一口气恢复正坐的姿势。这个时候我才终于注意到自己也一直屏住气没有呼吸。

「感谢您的欣赏。」

深深弯下腰行礼后，诗月一边收拾道具一边这么说。

「今天因为买到枝叶非常茂密美观的假绣球，所以作品的主题是『呼唤春天』。阿拉伯婆婆纳也是早春的花朵。感觉如何？」

过了一段时间，我都没注意到她是在问我。

「……真琴同学？」

「咦？啊、啊，嗯……呃、非常──」

我实在想不出来要怎么接下去。

纤细的枝枒从宽口花盆画着角度，平缓的螺旋朝天空延伸，彷佛由尚未完全融化的冬雪，直接变成透明纯白的花朵一团又一团地浮在弯弯的叶子上。带着颜色的三朵水仙，一朵仰头探寻阳光，一朵忧郁地垂下头，还有一朵似乎依依不舍地想要回头。阿拉伯婆婆纳惹人怜爱的蓝色，让人感受到一股想要从水面站起来的朝气。

呼唤春天的声音，我确实听见了。

「──厉害呢……真的。」

（插图012）

我对自己贫乏的词汇感到绝望。在我的脑海中找不到可以用来称赞花朵美丽和坚强的词语。

可是诗月对我露出暖心的笑容。

「是的。连我自己都觉得相当不错。」

迅速地结束收拾工作后，花器被移到凹间。从采光用的小窗照进来的午后阳光刚好落在水面，亮起温和的色彩。

「插花有许多流派和样式。」

和我一样盯着花盆的诗月这么说。

「但我觉得最重要的部分应该是不会变的。也就是生命力。要如何才能展现花朵蕴含的活力之美。所以，我认为插花虽然是一种空间艺术──也有属于时间艺术的一面。」

时间艺术。

诞生、茁壮、活动、迁移、绽放、最终消失。

和音乐一样。

「所以说，那个……」

有点吞吞吐吐的诗月，感情渐渐从声音中渗出。

「在我心中，疼爱花朵和热爱音乐的心情无法分割开来──所以、那个、身为PNO鼓手的我，今后一样会更加更加地努力磨练自己的技术，但对于插花也是认真的，我是真心想以成为宗师为目标，这并不是脚踏两条船，而是双方都会竭尽全力的意思。」

「……呃？唔、嗯。」

我变得目瞪口呆。

因为明白诗月的态度为何如此殷切，让我绷紧的情绪松懈下来。

「那个……嗯。这种事我很清楚。」

「真的吗……？」

诗月紧盯着我的眼睛，让我不由得移开了视线。

「我从一开始就知道了。从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不，不对。是从见面之前。我是看到装饰在校门口的花才知道你的。看了花之后我立刻明白，这个人会为了花赌上生命。所以说，呃、看到第二个作品畏首畏尾的样子让我感到很失望，但看到之后那个拿出浑身解数的作品又让我非常感动，最先让我迷上诗月的是花而不是鼓啊。」

诗月的脸色在变得有点苍白之后整个红了起来。

「真、真琴同学，刚、刚才的……」

她气势汹汹地靠近让我撞上背后的纸拉门。

「刚才的话请再说一遍。」

「呃？会为了花赌上生命？」

「再后面一点！」

「畏首畏尾的样子让我感到很失望──」

「更后面！」

「浑身解数的作品又让我──」

「还差一点！」

「让我迷上诗月的是花。」「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再一次！请再说一次！」

不要在把脸凑近到额头都快贴在一起的时候大声尖叫啊。耳朵好痛。

「让我迷上诗月的是花，呃、那个，当然在听过鼓之后也是。」

「啊啊啊啊啊啊啊真是太幸福了，感觉插花和鼓都无所谓了，今后我的目标就只有当新娘子。」

不是说了要尽全力吗？

＊

第二天的午休我第一时间前往音乐准备室，在和小森老师一起吃饭时，因为体育课要换衣服而耽误了时间的诗月、朱音和凛子才同时走了进来。

「啊，真琴同学，昨天真的很感谢你！」

诗月立刻在我旁边坐下来，用兴奋的语气这么说。

「后来，母亲有问我下次什么时候会带你过去。好像是想正式和你打招呼的样子。」

「什么事什么事？」

朱音的兴趣被挑了起来。

「你们两个昨天都到哪里做了些什么─？看样子是去了小诗家？」

「啊、呃，那个──」

因为不能讲情妇的事情而变得支支吾吾是我的失误。诗月马上插嘴答道。

「不用担心。出轨的事情已经彻底解决得一干二净了。」

眼中静静燃起怒火的凛子用带刺的语气这么说。

「这边的事情什么都没有解决，请从头开始说明。」

「出轨？怎么回事？我也可以听吗？还是说只留下你们当事人来谈，我回避一下比较好？」

连小森老师都兴致勃勃地加入话题了。拜托饶了我吧。

第五卷 4 马卡龙狂想曲

这是一个关于白色情人节到底是什么的故事。

「情人节真好啊。可以确定要送的东西是巧克力。白色情人节的选择有糖果、棉花糖、饼干，甚至可以送食物以外的东西，我完全不知道该买什么才好。」

三月十二日的晚餐时间，因为提到白色情人节的话题让我忍不住这么抱怨。

「参考一下你爸的意见如何。」母亲端着装味噌汤的碗，瞥了父亲一眼。

「有什么好方法吗？」

父亲得意洋洋地告诉我。

「对不起，我没钱。学生时代我都是这么说的。」

「完全不行啊……」为什么还能讲得那么得意啊？

「而且因为我非常专情，所以只需要向你妈道歉就好了。」

「这不是什么值得骄傲的事情吧？」

「那，真琴你收到几个人的巧克力？」

「嗯……呃……」

「喂喂，竟然多到没办法马上回答吗？」

「所有的乐团成员都送了所以是四个，还有班上女同学把多出来的人情巧克力都塞给我……啊，还有左右两个隔壁班也有人送，这些应该不算吧。」

「呿！送所有人路易威登当回礼然后破产吧！」

这是一个父亲对亲生儿子说的话吗？

「我今年可是要带你妈去银座的希腊餐厅喔。因为专情才能这么奢侈，羡慕吧。」

「好羡……嗯……？」

「我只是在成城石井买了五百日币的熔岩巧克力蛋糕而已说。」

母亲一脸若无其事的表情这么说。

「那是和你一起去吃大餐的借口，所以没关系啦！」父亲说道。

都已经快到庆祝银婚的年纪了，夫妻的感情还这么融洽。关于这点要说羡慕也不是不对。

「之前说好了，我会陪你去挑礼物。」姊姊说道。「我会尽可能地告诉你什么样的回礼性价比最高。」

这时父亲又多嘴说了一句。

「送结婚证书如何？纸是白的正好适合白色情人节，而且可以去区公所免费拿，性价比最高。」

「你实际这么做然后被我打了不是吗？别怂恿你儿子。」

这对夫妇感情真的很好。不过已经不让我羡慕了。

＊

第二天傍晚，我带着姊姊去百货公司。

走进店里，马上就看到服务台旁边的架子上放着「白色情人节特辑」这种应景的广告传单。姊姊抽了一张拿给我。

「要参考看看吗？」

「唉……可是上面介绍的都是珠宝还有手提包之类的。与我无缘啊。」

「说的也是。毕竟这种传单都是为了让人花钱。以前还说什么白色情人节的回礼要三倍，不过已经不是那样的时代了呢。」

嘴上虽然这么说，但在搭乘电扶梯的时候，姊姊还是很仔细地把传单看了一遍。

「啊─哈哈。这里居然写着『回赠意中人的最佳选择！为特别对象送上优雅内衣』这是哪门子的最佳选择啊。阿琴，如何？」

「我才不要！把内衣当礼物肯定会被人当怪胎，搞不好乐团还会因此解散。」

「上面写『纯白布料上巧妙地点缀着心形的设计，不论什么样的女性都会喜欢』。」

「老姊，要是你在白色情人节收到男人送的内衣，会怎么想……？」

「只会觉得恶心。」

这种说法实在太过分，对内衣厂商也太失礼了。

「如果是男友的话立刻分手，不是男友的话就报警。」

「有这么严重？」

「大致上来说如果内衣尺寸不合就没办法穿，如果尺寸正确的话，就会变成为什么知道正确尺寸的问题吧。」

「啊、嗯。也对。」

「阿琴你也要注意喔。穿不合身的胸罩对身体不好。」

「我根本不会穿啊？」

周围这么多人，可以不要说这种不谨慎的话吗？

结果我们最后去的是地下的食品卖场。西式点心区的人潮虽然比不上情人节的时候，但人依旧很多。总觉得平常和这些甜点无缘的中高龄男性看起来很显眼。

「我记得你从班上的女孩子那边，收到很多便宜巧克力？」

「嗯。那种一大袋的。」

「买三袋Country Ma'am回礼应该就可以了吧。」

「那样的话就太好了。」

「再来是乐团的四个女生。」姊姊环视了一下整个甜点卖场。「对了，你知不知道白色情人节的回礼，依照种类有不同的含意？」

「……不，我不知道。」

「比如说──」

姊姊拿起手机不知道在搜寻什么。

「饼干代表『让我们当朋友』。」

「唉，这样喜欢饼干的女孩子不是没办法两情相悦了吗？好可怜。」

「巧克力代表『我的心情和你一样』。」

「因为送的东西一样吗？很普通啊……」

「棉花糖代表『我讨厌你』。」

「咦？为什么？」

「天晓得。大概是棉花糖业界没有付保护费给全日本白色情人节联盟吧。」

姊姊经常会像这样一本正经地开玩笑。

「我猜是女性杂志的编辑随便想的，不过已经到了可以像这样在网路上搜寻到的程度，棉花糖可算是被谣言害惨了啊。」

「算了别管那些了，在意那种事情也没有用。」

「内衣代表『有所企图』。」

「那是当然的啊！没有企图反而更可怕。」

我已经感到厌烦不再理会姊姊，开始在卖场里逛起来。Godiva、Yoku Moku、Gramercy New York、BEL AMER、Morozoff──光鲜亮丽的店铺一字排开。

凛子、诗月、朱音，还有伽耶。她们四个送我的不是手工制作就是买昂贵或稀有的品牌，都是很不错的巧克力。影片也多亏她们四个赚了不少钱，回礼要送好一点的东西才行。

可是看着玻璃柜里整齐摆放的甜美宝石，我不禁心想。

贵死了。

名店的巧克力都是这种价格吗？一盒里面才八个，价格却可以租一个小时录音室──不对，这么换算也没意义。

「……送吉他弦之类的消耗品会不会比较高兴啊……」

我自言自语的真心话，被后面追上来的姊姊听见了。

「都说了要你暂时忘记音乐的事情。如果是圣诞节的话还可以原谅，这次可是白色情人节。」

「可是这个价格怎么看都会想到其他性价比更高的东西啊。像是同样价格的乐器用品或是唱片、乐谱之类的。」

「我说你啊，就算你再怎么痴迷音乐，晚餐的时候装满满一碗吉他弹片给你当饭吃，你会怎么想？」

「……是我错了，对不起……」

我沮丧地垂下头。

「那么，一共有四个人，要有所区别吗？」

「唉？」

「我的意思是，要不要单独给中意的女生选个特别的礼物。」

「不用不用。原本就没什么中不中意的。她们送的也都是人情──嗯，该怎么说呢，比较像友情巧克力的感觉。我大概没有被她们当成男人。」

姊姊瞪大了眼睛望着我的脸。怎么了，我又说了什么惹她生气的话吗？

过了一会儿姊姊深深地叹了口气小声说道。

「……我真的打从心底觉得可怜了。」

「为什么？不管是人情还是友情，总之有收到巧克力已经让我很开心了，不需要那么同情──」

「我不是在讲你。」

「哦。」

姊姊脸上的表情真的很冰冷，让我很想问清楚，但又不太敢继续深究。

「算了，我会尽可能地让你买一堆超贵的礼物，做好心理准备吧。四个人都送同样的东西，可以吧？」

「……嗯。」

「哼嗯。这样的话。」

姊姊在挤满客人的走道正中央停下来一段时间，朝整个卖场看了一圈，不久之后小声说道。

「选埃尔梅吧。」

姊姊带我来到的卖场是《皮埃尔·埃尔梅》。玻璃柜中摆放了许多五颜六色像扁平硬币一样小小的圆形点心。

「……马卡龙？」

「因为不太有人会自己买来吃。」

的确，基本上在便利商店之类的店家找不到。充满了高级感。

我买了四盒三粒装。尽管这样也是一笔不小的开销，但得到姊姊「没有女孩子会讨厌马卡龙的！」如此强而有力的保证。如果能确定大家都会开心的话就值得了。

在回家的电车上，姊姊每次看到我手上提的纸袋都一副想大笑的样子，让我有点在意。到底有什么好笑的？因为我这样的人买高级点心看起来很怪吗？

＊

第二天早上，我在上课前拿Country Ma'am巧克力到隔壁的一年六班。

「这是……呃、那个、之前收了巧克力，算是回礼吧。」

引发了大骚动。

「咦！村濑同学给的？这些？给所有人？」

「可以收下吗？」

「没问题吗？不会有人生气？」

「呜哇！我要珍藏一辈子！」快吃吧。会坏掉的。

「还好之前有送呢，虽然都是便宜货。」

「明年会更用心准备的！」

呃、那样──会让我回礼时更头痛，像今年这种程度就够了──

我拿着同样的东西去八班让骚动越演越烈。不知道事情在什么地方怎么被传歪的，白色情人节回礼的部分整个漏掉，只剩下我在发点心给女生的消息到处扩散，不知为何连二、三年级的学姐们都蜂拥到一年级的教室这边。

「听说可以拿到村濑同学送的饼干？」

「先到先赢？」

「一个人可以拿几个？」

「可以请他签名吗？」

虽然完全搞不懂事情为何会发展到这种地步，不过好在上课铃声强制中断了混乱的事态。得救了。

到了午休时间，我去福利社买一堆面包才前往音乐准备室，结果凛子、诗月还有朱音都已经到了。

「听说村濑同学从早上就很活跃。」

「真琴同学好像很辛苦呢，午餐就悠闲地慢慢吃吧。」

「真琴小弟要喝茶吗？还是奶茶？」

三个人看起来都有点心情浮躁坐立难安的样子。好像还趁小森老师不在擅自用了快煮壶，桌上放着与人数相同的茶杯，散发出红茶的香气。我忽然有点纳闷。平常在我到音乐准备室的时候，三个人都已经开始吃午餐了，但今天却没有人拿便当出来。

「午餐呢？不吃吗？」

听到我这么问，三个人有点不好意思地看了看彼此。

「上午吃掉了！」

「今天便当的分量比较少。」

「因为有种甜点会突然冒出来的预感。」

嗯？啊──原来如此。是这么一回事啊。

看到她们这么期待让我有点紧张。她们会喜欢我选的礼物吗？我小心翼翼地从包包里拿出纸袋。

三人的表情瞬间变了。

「……埃尔梅。」

「是皮埃尔·埃尔梅吗？真琴同学？」

「咦，埃尔梅的马卡龙─？」

我吓了一跳。是做错了什么吗？

「话说为什么你们知道是马卡龙啊？」明明都还没从袋子里拿出来。

「提到埃尔梅就是马卡龙啊。连埃尔梅都不知道就买了吗？」

「啊，是这样吗？原来是因为马卡龙而出名的店。」

原本要说是姊姊帮我选的，但我又把这句话吞回了肚子里。因为姊姊之前给了我「说成是自己选的会让她们更高兴喔」的中肯建议。

「因为看起来感觉挺好吃的。」

「唉─唉─真的是马卡龙？三个人都是马卡龙吗？」

朱音两眼放光兴奋地整个人往前倾。她这么喜欢马卡龙吗？

「嗯。给大家的礼物都一样很不好意思就是了。」

「真琴同学的马卡龙……也就是Mako龙──」

诗月陶醉地说着让人莫名其妙的话。

「没有预料到会是马卡龙。让我做一下心理准备。」

连凛子的脸颊都微微泛红。我也没有预料到会是这样的反应。在听到姊姊说没有女孩子会讨厌马卡龙这句话时，我还有点半信半疑。

「呐─呐─可以打开吗？可以吃吗？」

「唔、嗯。可以啊。」

话说你们从一开始就是这么打算的吧？连茶都准备好了。

三个人像是说好了一样同时拆掉包装、打开盒子。凛子眯起眼睛像是看到什么耀眼的东西，诗月露出心醉神迷的表情，朱音则是像幼稚园小孩一样不停地摆动着双脚。三个人连咬下第一口的时间都一样。凛子在细细咀嚼后闭上眼睛充满感慨地吁出一口气，诗月捂着嘴流下泪水，朱音兴奋到如果我不抓着她的肩膀，就会在准备室里到处跑。

「……真琴同学，我一辈子都不会忘记这一天……」

会不会太夸张？只是个点心唉？

「只有三个真是太好了。要是更多的话可能会感动到窒息了。」

凛子也用微微颤抖的声音低语，然后用茶润了润嘴唇。

「唉，这么幸福真的好吗？虽然一口气全吃光了，不过或许分成三天吃比较好。」

朱音怜爱地抚摸着空盒然后把盖子盖上。

看到她们这样让我有点害怕。

「……呃、那个，你们能高兴是最好，不过我没想到会有这么强烈的反应，让我有点吓到了……」

「我想也是。」突然恢复平静的凛子这么说。「因为想让你确实体会到这份感动，所以用了非常夸张的方式表现。」

「咦？那、那、那样的话，刚才的反应是假的？」

「不是假的啦。我们真的很开心！」朱音用拳头抵着我的上臂转来转去。「只是因为太开心所以加了一点演技。」

「自我陶醉的感觉比想像中还要舒服……」诗月也露出害羞的笑容。「刚才是假哭。没事的，我很冷静。马卡龙同学送的真琴我会平心静气地好好品尝的。」

「反过来了啊！」你真的冷静吗？

三人端起茶杯喝着茶，感慨地谈论起来。

「没想到会是马卡龙。」

「如果说完全不曾期待马卡龙的话是骗人的……」

「而且我们三个收到的都是马卡龙呢。吓了我一跳。」

感觉这辈子能听到的「马卡龙」都集中在今天了。明明自己没吃却觉得已经饱了。

我正要把皮埃尔·埃尔梅的纸袋收进包包的时候，被眼尖的朱音注意到。

「小伽的也是马卡龙？」

「啊……嗯。」

我低头看着纸袋底部剩下的最后一盒点了点头。

然后感到有点尴尬的我，迅速把纸袋塞进包包。

「我打算放学后去伽耶的学校拿给她。本来要是能在今天安排去录音室排练的话是最好，但是没有排到。」

在说明的过程中，我忽然觉得自己好像是在对她们找借口一样。

借口？什么借口？我到伽耶的学校真的是去送礼物啊。

这时，三人脸上都浮现难以言喻的表情。看起来像是在笑又彷佛有点无奈或是困扰，却又不是这些表情。

「哼嗯。要直接拿去给伽耶吗？」

「缺点有时候也会带来优势呢，失算了。」

「早知道会这样，就算要租其他录音室也应该强行安排今天排练的。」

嗯？这是什么意思？

思考片刻之后我得到结论。原来大家都想见伽耶啊。毕竟之前也那么疼爱她。

「……要不然大家一起去？」

听到我这么说，刚才那种难以言喻的表情朝「焦躁」和「疑惑」的方向偏移了五公厘左右。为什么？说不定我现在脸上的表情也和她们一样。真是莫名其妙。

过了一会儿，凛子才像她平常那样装模作样的叹口气后，压低声音说道。

「听我说，村濑同学。我们都很喜欢伽耶。」

「……嗯？嗯……」

这点我很清楚。

「所以我们在各种方面都想和伽耶成为对等的朋友。可是我们和伽耶认识还不到半年。学校也不一样。只有伽耶慢了一圈。」

「慢了──是指什么？」

「意思是只有伽耶同学背负很大的劣势。」

「这次就把机会让给小伽，真琴小弟你一个人过去吧。要让她见识一下身为学姐的从容才行啊！」

「到底在讲什么啊完全不懂，说明一下啦！」

「向村濑同学解释清楚服务也太周到了，还会让我方居于劣势所以不行。」

「到底什么跟什么啦真是的！」

这时准备室的门被打开，小森老师走了进来。

「抱歉抱歉被工作拖到现在！大家已经吃饱了吗？哦、哦、哦？你们在吃什么好料！」

看到桌上的马卡龙盒子，老师的眼睛放出亮光。

「这是村濑同学的白色情人节礼物？竟然是埃尔梅，干得好啊。果然那个时候我也该送个巧克力的。」

「绝对不行。那是犯罪。请老师去谈成年人的恋爱。」

「音大的指挥系根本没机会认识男生！本来男女比例就够悬殊了，受欢迎的科系和不受欢迎的更是泾渭分明，啊，这个事情说来话长我也想要一杯茶。男生就算相貌普通只要演奏技术够好──」

接着小森老师开始讲起音大的恋爱故事，话题被转移到赚人热泪的情人节与白色情人节的经验谈上，我的疑问就这样不了了之。

＊

伽耶就读的完全中学位于表参道的精华地段。

光是从校门外扫过一眼，就能看到宽敞气派的校园和造型优雅的校舍。穿过校门来到人行道上的学生们，穿着别出心裁的校服，每个人都散发出一种华美的气息，和街道极为时髦的气氛十分相称。

我和伽耶约在马路对面可以看见校门的咖啡厅。

「学长，抱歉我来晚了。」

直到日暮西山时，我才看到一个穿着深色水手服的身影跑进店内。是伽耶。她一看到我就马上跑过来，迅速低头道歉后坐到我对面的位子上。

「因为补修拖到现在……期末考的理化和公民考太烂了。」

「咦，补修？期末考？入学考试不是都结束了？」

「因为我们是完全中学。考外面学校的只有我，其他人会直升高中部。」

「啊，这样啊……咦？可是那样的话伽耶你不用参加也没关系吧。」

「因为要去其他学校就偷懒，不是会给人不好的印象吗？而且反正都是高中要学的内容，也不会白费工夫。」

积极到让人觉得耀眼的心态啊。

「我现在就对高中入学期待得不得了。制服也已经买好！之前有试着穿了一下，怎么样？」

伽耶把身体向前倾拿手机给我看。

萤幕上显示的是穿着我们高中制服的自拍照。明明是熟悉的服装和熟悉的面孔，搭配起来却让人感到新鲜。

「我读的学校只有制服设计得不错，让我很喜欢。想到这是最后一次穿制服就有点舍不得，不过高中的制服也非常可爱呢！」

这时我忽然想起一件事，于是开口问道。

「毕业典礼已经结束了吗？记得国中应该是在这个时期举办。」

伽耶的笑容蒙上一层阴霾。

「……国中，没有毕业典礼。因为是完全中学。只有结业式。拿到通知表听一听春假的注意事项就结束了。」

伽耶关掉手机的电源收进背包里。

「啊……这样啊……抱歉。」

「不会。没关系。」

伽耶勉强挤出爽朗的笑容。

「反正我对这间学校已经没什么留恋了，也没有朋友。」

这时店员过来了，伽耶点了一杯冰红茶。眼看要变得尴尬的气氛也因此获得了缓和，于是我从包包里拿出纸袋。

「这个，是巧克力的回礼……」

我一边观察她的表情，一边把盒子递过去。伽耶睁大了眼睛。

「咦，埃尔梅？是马卡龙吗？」

皮埃尔·埃尔梅的马卡龙，在女生之间是属于基础知识之类的东西吗？

「真、真、真的可以吗？送马卡龙给像我这样的人。」

「什么叫做像我这样，别这么说自己……」

「可是可是，要是我收下了马卡龙，凛子学姐和诗月学姐还有朱音学姐不会在意吗？」

「为什么？和学姐学妹无关吧。话说大家收的都是马卡龙啊。」

「大家──」

伽耶的脸颊染上一抹红色。

「说、说的也是呢……毕竟是村濑学长。对不起，呃、那个、是我判断得太仓促了。」

怎么个仓促法？总觉得今天大家都怪怪的。难道马卡龙里面掺了这样的成分吗？

伽耶把装着马卡龙的小盒子紧紧抱在胸前，轻声说道。

「非常感谢学长，我真的很高兴。」

在那之后，我们聊了一下关于录音室排练的行程。由于事情都办完了，我起身去柜台结帐。在准备离开咖啡厅的时候，伽耶突然用紧张的声音对我说。

「那、那个，学长……今天……准备要回家了吧。已经超过五点了……」

「……有什么事的话我可以留下来陪你。」

「呃，可、可是，马上就要到晚餐时间了。」

「今天我爸妈不在家，他们因为白色情人节出去吃饭了。」

伽耶睁大了眼睛。然后她屏住呼吸，微微欠身，用力咽下口水后鼓起勇气说道。

「那、那，要不要再到我家坐坐？」

于是我第二次来到位于涩谷区松涛的志贺崎家。

「今天我母亲和父亲也因为工作不在家。」

在路上听到伽耶这么说让我有点惊讶。

无法再次见到那位拥有强烈吸引力的志贺崎京平让我松了口气，同时也感到有些遗憾。

「呃、等、等一下，那就只有你一个人在家？」

单独和女生待在她家？真的好吗？我正因此感到不安时，伽耶慌忙说道。

「那、那个，姊姊会过来。今天是教我做饭的日子。所以我想说干脆请学长来试吃。」

「伽耶的姊姊──不就是……」

伽耶的父亲，志贺崎京平有「歌谣界王子」的外号，年轻的时候是极为俊俏的美男子，和许多知名女性闹过绯闻。现在的妻子是第三任。伽耶有同父异母的两个哥哥和一个姊姊。

「志贺崎──不对，是泷田瑠璃子吧。在当演员。」

「是的。不过最近已经完全变成料理研究家。」

志贺崎瑠璃子在我的印象中还停留在连续剧女主角，不过按照伽耶的说法，自从结婚改姓泷田后出演电视剧的频率大幅减少，演技的工作转移到电影方面。最近上电视几乎都是综艺或料理节目。据说在琦玉当地的电视台还有一个以她为名的节目。

「姊姊大概每个月会来家里做一次饭。真的非常好吃。在我拜托之后姊姊开始教我做饭。是我憧憬的目标。」

伽耶的语气听起来，一点都不像在讲自己的姊姊。可能因为年龄差距大，母亲也不一样，加上几乎没有在一起生活过的关系，所以没有什么姊妹的感觉吧。

「呃，我不会打扰你们吗？会给你姊姊添麻烦吧。」

「完全没有那种事喔！瑠璃子姊姊也想见一见村濑学长。」

想见我？怎么说也不可能有那种事吧。你是怎么在她面前说我的？

边走边聊间我们已经走进高级住宅区，来到位于坡道中间的大房子。

「我回来了。」

伽耶走进玄关朝里面大声说道，然后招手要我进去。

在宽敞的厨房里，有一名穿着深褐色围裙的高个子女性。

「伽耶你回来了啊。」她转头看向这边。「你知道味醂放在哪里吗？有一阵子没来，不记得了。随便乱翻的话兰子小姐可能会生气。」

这时她才注意到跟在伽耶身后的我。

至今为止我也曾经和许多在演艺界活跃的杰出女性见过面，不过她在这些人之中也是特别突出的。挽起袖子的长袖衬衫搭配牛仔裤和朴素围裙明明是极其普通的家居打扮，却散发出能够彻底夺走周围所有人视线和兴趣的凶暴魅力。年龄一样让人看不透。应该是三十五岁左右吧。外貌看起来和伽耶的母亲黛兰子差不多，不过那个人以年龄来说看起来实在太年轻了。

「啊，是男朋友吗？你带他到家里来？对了对了，今天是白色情人节嘛。」

泷田瑠璃子露出灿烂的笑容走到我身边。

「很高兴认识你！父亲和兰子小姐都一直提起你的事情呢，让我也很想见见你。今天运气真好。慢慢坐，要留下来吃饭吧？」

「呃、啊、是、是的。」

第一次见面就突然采取如此积极的态度，让我连纠正自己并不是男朋友的机会都没有。

「这是我姊姊，瑠璃子小姐。」伽耶有点害羞地这么介绍。「这位是担任乐团指挥的村濑真琴学长。从春天开始就是同一所高中的学长。」

「对了对了，伽耶你考上高中了呢！恭喜，可以下次再庆祝吗？」

「啊，好的，谢谢。」

「那么、呃、伽耶的男朋友，可以请你坐着等一下吗？再过三十分钟就煮好了。」

每次从瑠璃子小姐的口中说出男朋友这个词，就让伽耶红着脸变得扭扭捏捏。她凑到我身旁在耳边小声说。

「对不起，学长。那个、我也要去做饭了。我马上去端茶过来，麻烦学长在这里等一下。」

「啊、唔、嗯。」

刚才一直被瑠璃子小姐的热情压得喘不过气来，可以一个人待在餐桌这边实在太好了。总算有机会喘口气。

我隔着吧台看向在厨房里忙碌的姊妹。

或许是因为生母不同的关系，两个人不怎么像。虽然都能看到志贺崎京平的影子，但伽耶继承的是父亲甜美的部分，瑠璃子小姐则是继承了威风凛凛的部分。血缘真的是一种很不可思议的东西。

三十分钟后，各式菜肴被摆放在餐桌上。佣人今天似乎没有上班，端菜的也是伽耶和瑠璃子小姐两人。不知道该不该说让人意外，都是纯日式的菜色。鸡肉和根茎类的炖菜、凉拌油菜花、竹笋菜饭、酒糟汤、盐烤鰆鱼。

在开动之前，瑠璃子小姐拿手机拍下整张餐桌。

「可以在IG上写有一半是伽耶你做的吗？」

「啊、好的。没问题。」

伽耶这么回答的同时脱下桃红色的围裙，在我旁边的座位坐了下来。

瑠璃子小姐则是坐在餐桌对面。之前和伽耶的父母进行四人面谈时也是相同配置，让我莫名感到紧张。

可是在开始吃饭之后那些紧张就消失得一干二净。因为实在太好吃了。

「好厉害啊……竟然可以煮得这么好吃……」

外观看起来都是很普通的家常菜，让我忍不住老实地说出了感想。

「伽耶你听到了吗！真是太好了。」

「不，我只是在旁边帮忙──」

「没有那种事喔。你真的进步很多。下次自己做给男朋友吃吧。」

必须趁这个机会纠正才行。我这么想着放下碗筷，清了清嗓子。

「请听我说，我并不是──伽耶的男朋友……」

总觉得说到后面语气越来越没自信。身旁的伽耶害羞地缩起脖子，瑠璃子小姐讶异地睁大眼睛。

「咦？可是我听父亲说……」

她不断来回地看着我和伽耶。

「听他的语气好像将来成为一家人也只是时间问题。」

「不，完全没有那样的事情。」

京平先生，你到处在宣传些什么啊？这可是关系到你宝贝女儿的名誉唉？

「啊，该不会是指工作的事情？志贺崎家族。我们会这么称呼事务所旗下的艺人。你会加入我们事务所吧？」

「不，也没有这回事。」

「咦，看来父亲在说的时候加油添醋了很多东西呢。算了，他从以前就是这样的性格。」

尽管是如此让人困扰的话题，但瑠璃子小姐的笑声依然让人感到非常愉快。

此时身旁的伽耶小心翼翼地开口道。

「可是，学长不是正在找乐团的经纪人吗？」

「咦？啊、嗯。你是听谁说的？」

「朱音学姐告诉我的。」

朱音一直很担心这件事啊。要赶快想办法解决才行。

「我觉得加入我们事务所也是一种办法……」

伽耶用惹人怜爱的眼神委婉地这么说。我讶异地眨了眨眼。

「……你不是说过不想再依靠父亲的关系了吗？」

伽耶的脸顿时红了起来。

「这……可是，学长不是也说，能够利用的东西就该尽量利用吗！」

是这样没错。

瑠璃子小姐面带微笑看着我们说道。

「我觉得我们事务所还算不错。像白石小姐那么能干，我都想让她来当我的经纪人了。不过，这样一来无论如何都会被标上属于志贺崎派系的记号。而且父亲的个性就像你看到的那样非常强烈，没办法保证这点不会成为你们的枷锁，所以要认真考虑一下比较好。」

不过如果愿意加入的话我会很高兴就是了。看到瑠璃子小姐用迷人的笑容补了这么一句，确实让我内心产生了剧烈的动摇。

「而且在安排我其他工作时也会很方便。」

伽耶也观察着我的脸色这么说。

可是，加入演艺事务所吗？

总觉得那是只会发生在别人身上的事情。一点真实感都没有。

我能轻松想像朱音或是凛子、诗月和伽耶加入同一间事务所从事艺人活动的景象。大家穿着同样的制服，放学之后直接前往摄影棚，进行拍摄或接受采访、与制作人还有唱片公司的工作人员一起开会等工作。可是要把自己放进其中我就无法想像了。裹在幻想外面的那层透明厚膜，毫不留情地将我和梦的世界分隔开来。

见我沉默下来，瑠璃子小姐用更加开朗的声音说道。

「抱歉抱歉，吃饭的时候不该提这种事！换个更有趣的话题吧。情人节巧克力怎么样？」

「……啊，是的。非常美味。这么说起来好像是您教伽耶做的。」

「对啊对啊。伽耶说无论如何都要学。其实料理和点心属于完全不同的领域，所以我也做不出什么大不了的东西，可是伽耶说她绝对不能输。」

「瑠璃子姊姊！」

伽耶红着脸站了起来。她挥舞着双手，转过身来用变调的声音向我解释。

「那个，我的意思是，和学姐们比赛谁可以准备更厉害的巧克力，所以不想输，是这样的比赛。那个……」

「啊、嗯。这么说起来你们那个时候，弄得好像品评会一样呢。」

「赢了吗？」瑠璃子小姐用很明显是在打趣的口吻这么问。「果然还是弄成心形比较好？用覆盆子之类的材料。」

「呜呜、那、那个，呃，只要学长会喜欢就可以了……」

伽耶用小到快听不见的声音这么说。

接着，话题理所当然地提到白色情人节，知道我的回礼是马卡龙时，瑠璃子小姐也变得非常兴奋。

「这样啊，马卡龙吗？而且还带你回家。看来我的帮忙没有白费呢。」

「……是的。真的，非常非常感谢。」

伽耶再次红着脸低下头来这么说。

吃完晚餐后，瑠璃子小姐站了起来。

「那么，我差不多该回去了。」

「咦，这么早吗？」

伽耶露出失望的表情。

「一直待在这里会妨碍你们。而且明天要去长野录影，必须很早起床。得回去做好准备。」

瑠璃子小姐朝我看了一眼。

「伽耶的男朋友，冰箱里还有甜点，所以再留下来多坐一会儿啊。记得帮她洗碗喔。」

「啊，好的……今天真的非常感谢您。」

我们到门口送瑠璃子小姐离开。

在门关上之后，周围的气氛彷佛一口气回到两周前的冬天一样。在通过走廊回到客厅的路上，总有种这个家太过空旷的感觉。

结果直到最后，瑠璃子小姐还是把我当成伽耶的男朋友……

「啊，那么来收拾桌子吧。」

把撤下来的餐具放进洗碗机后，从冰箱拿出蛋糕摆在桌上。伽耶帮我泡了杯咖啡。

「今天谢谢你的款待。真的非常美味。」

「不、不会，我才要道谢。硬是邀请学长过来。」

总觉得对话有点拘谨。仔细想想现在是在女孩子的家里两人独处。这样没关系吗？她还说过父母因为工作不会回来。

「……那个。」

「──那个！」

同时开口让我们之间的气氛变得有些尴尬。到底在干什么啊。

「请说。」

「啊，请学长先说。」

「……啊、嗯……关于事务所的事情。」

伽耶突然紧张地僵硬起来。

「虽然很高兴你也在帮我考虑，但我还是觉得演艺事务所不太合适。毕竟我们还是高中生，我认为最好能从个人层面，去找一个愿意让我们随心所欲地玩音乐，只帮忙处理麻烦事的人。」

「……这样──啊……说的也是。我也差不多……该和白石小姐商量今后的事情了。也不能一直待在爸爸的事务所，还是和学长姐一起──」

「啊，关于那件事。我觉得伽耶维持现状，留在现在的事务所比较好。」

伽耶听到我说的话睁大了眼睛，嘴唇微微颤抖着。

「这、这是为什么……难、难道，因为我不是正式成员吗……？」

「啊，抱歉，不是这样的。」

在伽耶眼中看见泪水在打滚，我急忙解释。

「我会这么说并不是打算要排挤你，真的很抱歉。呃、那个，要说理由的话……」

因为连我自己都还没整理好想说的内容，于是我停顿了一下，深呼吸一口气思考片刻。

从产生这个想法的契机开始，按照顺序进行说明应该是最好的做法吧。

「……我去看了电影。就是伽耶有出场的那部。」

「唉。」

那双已经湿润的大眼睛闪过惊讶的神色。

「因为在亚马逊Prime上看到，我有点好奇你演的是什么样的角色。对电影本身并不是很感兴趣，只是想看一下你登场的镜头。结果看的时候完全没有发现你的存在。明明登场次数很频繁的说。结果直到被咒杀的场面才总算注意到。」

「毕竟……演的是配角。只是用来衬托诅咒的恐怖。」

「嗯。所以，我觉得你很厉害。」

我将一小口咖啡含在口中洗刷舌头的味蕾，然后继续说道。

「在萤光幕上的不是志贺崎伽耶，而是连名字都让人记不起来只是为了死亡而登场的女孩子。非常完美。让我觉得你的演技很专业。」

「是、是这样的吗？」

不知所措的伽耶用手指拨弄发梢，视线变得飘忽不定。明明在音乐方面是那么充满自信，但在演技方面似乎还不习惯被人夸奖的样子。

「能够听到学长这么说，让我很高兴。」

「于是我就有了这样的想法。虽然伽耶你说不想再接演戏的工作了，但其实心里还是想继续当演员的吧。」

伽耶紧闭着嘴唇目不转睛地盯着我的脸。

「刚才你也说瑠璃子小姐是你憧憬的人。如果不是讨厌演戏的工作，而是单纯因为靠父亲的关系之类的原因让你感到烦躁，那么我觉得你不用勉强自己放弃。」

一时之间，伽耶低着头没有说话。

沉默漫长到令我感到不安。该不会我又说了什么不着边际的话惹她生气了。

「……学长……」

伽耶的喃喃细语声滑落到桌子上。

「明明连这种小地方都看得那么仔细，为什么……」

「……唉？」

伽耶摇了摇头，抬起视线。她的双眸仍沉在水底。

「……可是，要兼顾音乐和演戏，会让两边都半途而废。我的演技也还不成熟。」

「不一定。像诗月可是干劲十足地打算在鼓和花道两方面都达到颠峰喔。你现在还没上高中，不用这么早就限制自己的可能性。呃，你看，像我很明显地除了音乐之外没有任何长处，但伽耶你还有演戏的才能，这样太可惜了。要是你也喜欢演戏的工作，继续留在现在的事务所比较好吧。」

「这──样啊。」

伽耶望着我的双眼中，几乎看不到困惑的神色了。

「说的，也是呢……未来还有各种可能性。」

我松了口气，点点头。

她现在才十几岁。不知道会是什么颜色的未来从脚下往四面八方延伸，拥有无限可能。

「或许，将来根本不是做演艺相关的工作，而是成为某人的新娘子也说不定呢？」

伽耶红着脸突然说出这样的话，让我忍不住「啊？」地叫出声来。

「我觉得自己也有当新娘子的才能！学长是怎么想的，刚才有吃过我做的菜吧？」

把脸凑那么近问这种问题，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啊。

「呃……？不是啊，虽然你做的菜非常好吃，但新娘子和工作没有冲突吧。而且也不是非得由妻子来做饭。像我家是老爸做饭比较好吃，厨房的事情都是交给他处理。」

「难道说学长也会做饭吗？」

「唔、嗯。会一点。因为父母经常不在家。」

为了尽可能地远离不断往我这边逼近的伽耶，我只能一边把椅子往后挪一边回答。

「那么请不要再练习做饭了！因为我将来会做得更好吃！」

为什么要和我比较啊？和我比这个有什么意义？

回到家的时候已经超过八点了。

餐桌上摆着被打开的外卖披萨空盒，还有三个空的啤酒罐。

「白色情人节过得如何？」

带着几分醉意的姊姊笑咪咪地这么问，于是我应了一句「嗯，还好。大家都很高兴，谢谢」就把她赶到一旁，然后走向浴室。

爸妈好像还没回来的样子。那两个人只要找到借口就会大喝特喝。有时候还会错过末班车。

冲过澡，我躲回自己房间。

在椅子上坐下来的瞬间，一阵强烈的疲惫感压在肩膀上。

明明没做什么大不了的事情──到学校发Country Ma'am巧克力、送马卡龙跑到涩谷被招待晚餐而已──怎么会累成这样？为什么？

虽然能让大家高兴是好事，不过现在我却对她们看到马卡龙时的异常反应感到很在意。有什么特别的理由吗？

我忽然心血来潮地打开电脑，用「马卡龙白色情人节 含意」当关键字进行搜寻。

点进搜寻结果的其中一个网页，我愣住了。

「马卡龙的含意是『你是特别的人』。」

我差点就要叫出声来。呃，这是真的吗？看了其他的搜寻结果全部都是同样的叙述。看样子已经是全国共通的见解了。

我整个人瘫倒在床上。

难怪大家的反应都那么奇怪……送给所有人的都是马卡龙……

然后我想起某件事从床上跳了起来。选马卡龙的不是老姊吗！这么说起来，让我买下来之后她不知道在笑什么，是故意设计我的吧？

本来想抱怨几句的，但回到客厅时老姊已经邋里邋遢地醉倒在沙发上呼呼大睡。这口气根本无从发泄。

第五卷 5 无论疾病还是健康

〔听说你要出道当偶像？〕

连华园老师都传这样的LINE讯息过来。

〔不会啊。是朱音说的吗？〕

〔对啊。要用男生还是女生的设定来出道。〕

〔不是说了不会吗？〕

老师连续传了许多偶像游戏的贴图，让我们的聊天室充满了诡异而华丽的气氛。

〔不过你也差不多该考虑事务所方面的事情了吧。〕

〔我向很多人请教过，但还是无法决定。〕

〔毕竟牵扯到钱的事情，不能随便决定人选呢。〕

就是说啊。如果要委托个人的话，必须要选个非常值得信赖的人才行。

〔如果可以一直躺着只需要用LINE的话就交给我。〕

〔看老师似乎很有精神真是太好了！〕

我也连续传了很多莫名其妙的贴图反击。

老师马上换了个话题。

〔对了，可以让我听听音乐祭的清唱剧吗？〕

〔最近太忙都忘记了，对不起。〕

我们在音乐祭上演奏的《以文艺复兴中期为主题的二十六段变奏曲》已经上传到PNO的频道，华园老师也马上听了。然而巴哈的清唱剧就没有那么好处理。因为影片里出现很多我们学校的学生，要上传到影音分享网站会有侵犯个人隐私的问题。

〔我会上传到云端，只有声音可以吧。〕

〔也想看影像，我想看Musa男帅气地指挥交响乐团和合唱团的模样。〕

我叹了一口气。如果是影片的话还要进行麻烦的编辑和编码，不过这种程度的任性要求就顺着她吧。

再怎么说──在音乐祭上表演巴哈的清唱剧，原本就是华园老师的企画。

〔把音乐祭的影片整个传过来不就好了。〕

〔容量很可怕喔连G都不够用。〕

〔没问题，我的单人房有接LAN。〕

原来是这样啊。这么说起来老师之前在影音分享网站上传影片都很随意呢。

不过，等等。不能给老师看没有剪辑过的内容。因为有很长一段是底下的听众朝我发出不能算是很文雅的欢呼声。被老师看到的话绝对会被取笑。

〔我想尽量把音质调好一点让我编辑一下。〕有一半是谎话。

〔我想快点看到。变奏曲就已经那么赞了，巴哈一定也很厉害吧。〕

门槛被抬高了。

那天的文艺复兴变奏曲是在种种因素顺利配合下才得以完成的，说好听是一生一次的精彩演出，说难听就是侥幸成功。至于巴哈的部分──嗯，算是勉强及格吧。太过期待只会让我为难。

〔我会在今天上传。〕

老师回了一张手足舞蹈的刺猬贴图，对话到此告一段落。

我叹了口气放下手机，转身走向笔记型电脑。

在进行编码作业的同时，我思考着关于华园老师的事情。

这次我也没有问出口。关于身体状况的问题。

一方面是不知道可不可以问这样的问题，就算老师愿意回答，我也害怕得到不好的答案。但是如果像平安夜那样在完全不知情的状况下，从别人口中突然得知手术的消息又会感到心痛。

只靠网路上的交流，什么都无法知道。

那个人可以用无数的温柔谎言来欺骗我。

＊

三月中旬，久违地收到来自柿崎先生的邮件。他任职的公司Naked　Egg主要业务是活动的企画以及营运，我们也受过很多照顾。

「抱歉在百忙之中打扰您。邮件里大致列出敝公司下个月以后预定举办的活动一览表，希望您可以考虑参加──」

看到信中的措辞和以前相比变得越来越拘谨，让我心情也变得复杂起来。最早的委托是用「希望您务必参加」，现在变成「希望您可以考虑参加」了。

毕竟有最早推举PNO的恩情在，我也想尽可能地回应期待参与演出，不过我们也要顾及课业很难配合他们的时间。而且如果完全按照对方准备的企画来演奏也会感到有点不自由。另外，虽然不是柿崎先生的问题，但那间公司的玉村社长在不好的意义上是个很有干劲的人（虽然这种表现方式很怪），让我不敢继续和他打交道。

如果只是柿崎先生的话。

他能够理解我们的状况，很有活力、也会注意到细微的地方。

咦？

这个人其实很适合当经纪人不是吗？这样的想法浮现在我的脑海中。

工作能力强。对音乐业界很熟，拥有一定程度的人脉。礼节方面也做得很好。

唉，可是呢。

柿崎先生已经是Naked　Egg公司的员工。拥有活动策画的正职。在这样的前提下要他来关照我们的话，就不得不和那间公司扯上关系。这可不行。我想和玉村社长保持距离。

话虽如此又不能让他辞职。我们没资格提这种无理的要求，而且也付不起能让一个成年人维持生计的薪水。因为是在课余时间进行乐团活动，经纪人的工作量应该也不会大到哪里去吧。

此外，如果要说柿崎先生是不是完全值得信赖──受过那么多照顾还说这种话虽然很失礼──我也无法百分之百确定。因为我完全不瞭解这个人。假设今天突然联络不到他，我也没有办法解决。

我放弃了起用柿崎先生的方案。

到头来，我期望的条件还是太严苛了，不可能找到合适的人选。

如果为了寻找奇迹般的相遇需要四处奔走到精疲力尽，那还不如嘴上抱怨着好麻烦好麻烦，然后自己亲自动手处理比较快吧。

总之要先决定下一次的演唱会。目前为止我们四个还没有和伽耶一起登台过。我已经累积了很多五个人才能实现的编曲和灵感。她也顺利通过入学考试了，必须要快点做好企画才行。

企画……

行程调整、预约场地。

公告、卖票……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晕倒在床上。

嫌麻烦的念头像漩涡一样钻进我的脑髓。

受够了。我连一根手指都不想动。

虽然之前一直都没有意识到，但我应该拥有很强烈的反社会人格。默默地去做必须要做的事情，这对我来说是极其痛苦的。

不行。不行啊。动起来啊。从床上起来。要是睡着了PNO就永远无法办演唱会，成员们也会失望地离开无能的我，只能孤独地终老一生成为床单上的污渍。

我硬是用手把差点就要沉浸在那种离谱妄想中的自己，从床上撑起来。

我回到了电脑前。

首先给柿崎先生回信说「我们会考虑」。然后打开「Moon　Echo」的网站。总之先安排五个人的练习。只要合奏过应该就有力气去处理杂务了吧。

然而打开网路预约的页面，地下那些我们平常用的宽敞录音室一直到下下周都不能预约。

「装潢中」

上面还写了这几个字。装潢？那边的录音室看起来满新的也很干净，总觉得没那个必要啊……

可以预约的都是三坪、四坪、五坪这种小房间。五个人会很挤啊。没办法，我只能先订下目前最大的五坪房间，然后联络乐团成员。

接着，我又在LINE上确认和华园老师的聊天室。

老师要的巴哈清唱剧影片，我已经在两天前上传到云端并打开分享了。

可是那条讯息连已读的标记都没有。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是因为太忙了吗？例如，在做什么很花时间的检查，还是复健之类的。

或者是──又被转到加护病房了……？

肋骨内侧传来一阵刺痛。

我甩了甩头试图赶走不吉利的想像。

才两天没看讯息而已，慌张什么。在这里想东想西也没用。我放下手机躺回床上。

＊

第二天傍晚，我们去了新宿的「Moon　Echo」一趟。的确有看到工人在大厅忙碌地进进出出。也能隐约听见施工的声音。

「现在正在装潢电梯和展演空间啦。」

在柜台那边，黑川小姐这么告诉我们。

「施工时要是有客人在的话很危险，所以把地下录音室全部关闭了。」

「原来是这样啊。什么时候会结束呢？」

「下周。」

没办法。在那之前就在五坪的C录音室忍耐一下吧。

「对了，你们下下周的周四有空吗？展演空间装潢好之后，我想拍一段介绍用的影片。」

黑川小姐从柜台里探出上半身。

「我想说既然要拍就拍有人在台上演奏的样子。如果是你们的话应该会有很好的宣传效果。还有酬劳拿喔。」

「……那天已经开始放春假了。」

用手机确认预定的诗月这么说。

「那么时间应该很充足呢。我想拍我想拍。」

朱音这么说，然后忽然捂住嘴望向伽耶。

「小伽呢？有空吗？」

「啊，我那天要参加结业式。在中午之前会结束，如果是下午的话就没问题。」

「是吗，太好了！那就拍吧，大家都没意见吧？」

我和凛子对望了一眼之后点点头。

这时诗月有点担心地问道。

「那个，伽耶同学，这么说起来你们学校的毕业典礼是什么时候举办？毕业之后还有结业式吗？」

「啊……那个、呃……」

伽耶吞吞吐吐地垂下双眼。

对了，她之前有对我说明过，但大家还不知道。

我代替不知该如何开口的伽耶向大家说明。因为是完全中学所以国中没有毕业典礼，在第三学期结束为止都是正常上课，然后举办结业式画下句点。

「咦？不办毕业典礼吗？」

朱音的反应比谁都还强烈。

「太遗憾了吧！我没有参加国中的毕业典礼，一直很后悔的说。」

伽耶的表情越来越尴尬。

「可是，我在学校也没有什么特别的回忆……没有也无所谓……」

「我也一样，因为一直都没去上学！可是没有好好结束就没办法好好开始，不对，该怎么说呢，总之没有毕业典礼很遗憾啊。」

尽管没有精确地表达出自己的想法──不对，正因为没有精确地表达出来，才让朱音的意见更有说服力。

「那么，我们自己办吧。」

凛子突然这么说。

「在结业式那天去伽耶的学校迎接她，把她抛起来庆祝，然后到『Moon　Echo』这边。刚好黑川小姐要把展演空间借给我们，就为伽耶演奏一大堆毕业的曲子。」

「太赞了！是伽耶同学的毕业公演呢！」

诗月的声音也很兴奋。

「啊，用毕业公演会变成其他意思。呃，要用什么名称才好呢？总之就是庆祝演唱会。」

「不会让听众进来喔？因为要以摄影为优先。」黑川小姐用冷静的语气插嘴道。

「没关系！这是为了伽耶同学举办的演唱会。」

「我觉得是好主意……伽耶你呢？」我把视线移向她。

「谢……谢谢大家，我很开心。」

伽耶泪眼汪汪地捂着嘴。

「就这么决定！来练习吧！」

朱音从柜台接过装了麦克风和线材的篮子，踏着轻快的步伐朝楼梯走过去。

「演奏一大堆毕业的曲子……也就表示除了之前的原创曲，还要翻唱其他曲子吗？」伽耶问道。

「如果是不开放听众只有我们自己人的玩票性质演唱会，那样应该也不错吧。」我点头赞同。

「说到毕业歌曲，真琴同学会想到什么？」诗月从另一边这么问。

「嗯─……《Mrs. Robinson》。」

「那才不是毕业歌曲！只是电影的标题叫『毕业生』而已吧！」走在前面的朱音马上转过头来这么吐槽。

「而且电影内容还是关于外遇。真不愧是村濑同学。」

「真琴同学，你之前不是对着戒指发过誓绝对不会外遇的吗？」

「咦，戒、戒指？学长，这是怎么回事！」

明明只是把想到的事情讲出来而已，却要面对这样的集中炮火，这也太过分了吧。

「呃，先不管翻唱的事情，我会再写一首原创的毕业歌曲。因为现在那首是给朱音唱的，再写一首给伽耶唱。」

我拼命想要岔开话题。

「真的吗！学长为了我……」

伽耶的眼角泛起泪光，电贝斯的盒子被她紧紧抱在胸前。太好了，顺利地转移了注意力。

虽然被迫要十万火急地再写一首歌出来，不过反正我很久之前就想过要帮伽耶写歌，这次算是个好机会吧。

＊

「村濑同学。去找新的录音室吧。」

在第二天午休快结束的时候，凛子说出了这样的话。

「昨天排练的房间实在太小了。如果光依赖『Moon　Echo』的话，以后或许也会遇到类似的不便，必须要找找看有没有其他适合的地方。」

「嗯。确实如此。」

「我靠哥哥的关系找到一个很不错的地方。而且还是在池袋，很方便吧。」

比「Moon　Echo」所在的新宿要近一点。可是反过来对伽耶来说变远了，让我有点过意不去，不过反正从今年四月开始她就是我们学校的学生，要在回家路上去录音室的话，不论是池袋还是新宿都没什么差别。

「可是这么重要的事情，为什么不趁刚才大家都在的时候说呢。」

在预备铃响起的时候，诗月还有朱音都先一步回教室去了。等到我们两个晚一步要离开准备室的时候，凛子才开口提起这件事。

「被她们听到的话一定会吵着要一起去吧。」

「咦？不是大家一起去吗？」

「只有我和村濑同学两个人。」

「为什么？」

「最近完全没有两个人独处的时间吧。因为这样，我看村濑同学变得相当松懈了呢。」

「松懈指的是什么……？」

「你没有头绪吗？」

「完全没有。」

「这就是你已经松懈下来的证据。」

唉唉唉唉唉唉……这是什么理由。根本没办法反驳啊。

「关于这部分让我们在搭电车的路上好好聊聊吧。」

话虽如此，朱音和凛子同班，诗月也是在隔壁的三班。在不用去录音室排练的日子基本上也是一起回家，凛子根本不可能避开她们和我单独去车站。在校舍的门口我们四人会合了。

「我要独占今天的村濑同学。」

她终于不掩饰只把我当成物品看待的态度了。

「每次在回家的电车上我都可以独占真琴小弟，时间不是很长的话我是无所谓。」

朱音的回答和之前一模一样。

「呜呜……之前我也尽情地独占了一整天……按照顺序也该轮到凛子同学了……」

诗月满脸不甘心地小声这么说。

「不是啊，四个人一起去不就好了吗？只是去看录音室吧。」

明明只是随口说说，但诗月和朱音都竖起了眉毛。

「真琴小弟你还有良心吗？」「请考虑一下凛子同学的心情！」

这阵子老是莫名其妙受到来自各方面的责难，让我都想哭了。

在车站等待电车的时候，凛子依然在告诫我。

「你和朱音还有诗月都单独出去玩过吧。另外，听说你又去了一次伽耶家。」

「嗯……有什么问题吗？」

「没有问题。尽量去做。」

「啊？」

「但是机会要均等，讲求公平。因为村濑同学是乐团福利的一部分。」

连物品都算不上了……

「因为看你好像没什么自觉的样子，我就趁现在把话说清楚，我们所有人都非常非常非常非常喜欢村濑同学，喜欢得不得了。」

「很可怕唉。」

「所以只要抓到机会就想拿村濑同学玩──啊，讲错了，想和村濑同学玩。」

「虽然只换了一个字可是感觉差很多唉？」

「毕竟村濑同学只要换上女装，就赚到很多播放次数。」

「有关连吗？」

「不喜欢面对别人的爱情吗？」

凛子偶尔会用这种苦涩的眼神看着我，我真的不知道该如何应付。尽管知道是演技还是觉得压力好大。

「……也不是不喜欢。毕竟比被讨厌要好多了。」

要是把我当成共同的捉弄对象可以让大家融洽相处的话，是再好不过的事了。我猜大家在选巧克力的时候，应该也是这样的想法吧。

「那就好。」凛子露出浅浅的微笑。「可是，要说我完全不会后悔的话也是骗人的。」

「……后悔？」

「一开始说服诗月继续打鼓那件事。如果当时不那么做的话，我就可以一直独占村濑同学了。」

不知道她的话里有几分是认真的。

可是，凛子看向铁轨另一侧月台的眼神迷离，于是我坦率地说出心中的想法。

「你说的『如果』应该没有什么意义。」

过了一会儿，凛子才转头朝我看过来。眼神非常清澈。凛子的面无表情并不是没有感情，而是像各种颜色的光均等地混合在一起的无色。

所以我继续说下去。

「若凛子是听了诗月的鼓也不会觉得可惜的那种人，那我一开始就不会被凛子的钢琴吸引了。所以那样的假设没有意义。」

无论如何，我们一定会相遇的。

虽然对朱音也说过同样的话，但我现在更加确定。

「或许是吧。」凛子的脸上浮现透明度更高的笑容。

电车进站，遮住了替她描绘出轮廓的光线。

那是被杂司谷灵园和都营荒川线夹在中间的某个角落。

狭窄的巷子里可以看到老酒馆和米店，从远处传来高层大楼建筑中空荡的施工声。停车场的向阳处有一群野猫聚在一起取暖。

「这一带是再开发区域。再过十年就会出现一大堆高楼大厦。我们公司能买到这块地单纯是运气好呢。」

辰人先生拿出钥匙指着建筑物的玄关笑着这么说。

冴岛辰人──凛子的哥哥。他在荒川线的杂司谷站迎接我们。一身看起来很昂贵的亮灰色西装非常合身，但长得和凛子不太像。应该说从他的面容看不到父亲或母亲的影子。让人不禁怀疑这种爽朗的气质到底是从哪里怎么遗传过来的。不过，冴岛家也只有这个人会对我露出友善的表情，或许是因为这样才觉得像例外也说不定。

辰人先生带我和凛子来到一栋像是时尚设计公寓般造型时髦的三层楼建筑。走进宽敞的玄关大厅，辰人先生率先脱掉鞋子取出给我们穿的拖鞋。空气中弥漫着新屋特有的油漆味。

通过走廊左手边的大玻璃门，我们来到充满开放感的客厅。虽然还没有摆放任何家具，但感觉就算放四个沙发和大桌子在窗边之后还是留下很大的空间。右手边靠后面的地方是独立出来的饭厅，更里面可以看到厨房。

「有这么宽敞的厨房很不错吧。连我自己都想住了。可惜凛子完全不会做饭，根本派不上用场。」

辰人先生笑了起来。这时我突然想到。

「啊……这么说起来，那个、巧克力好像是您做的。还有圣诞节大餐也是。谢谢您。真的非常好吃。」

「那真是太好了。因为我对音乐一窍不通，母亲把煮菜的技术全部传授给我了。凛子甚至连菜刀都没拿过呢。」

「因材施教。」凛子若无其事地这么说。

可是，我看了看豪华的现代化厨房思索着。

客厅？饭厅？厨房？咦？

「只有钢琴已经搬进来了。二楼和三楼各有一间钢琴专用房。大录音室在地下室。虽然已经有电可是什么器材都没有，只能看看而已。」

「我也想看看浴室。」

「浴室和淋浴间各有一间。还没有水。」

浴室？

看着还在讨论个不停的冴岛兄妹，我小心翼翼地问道。

「……那个……这里是录音室？没错吧？怎么看起来像普通住宅。」

辰人先生瞪大眼睛，来回看了看我和凛子的脸。

「录音室？嗯，也有录音室──咦？凛子，你没说清楚吗？」

「附带录音室的共享住宅。我没说过吗？」

「根本没说！你说要找新的录音室我还以为是租借式的。」

共享住宅。这个的确是共享住宅。不但有三层楼，公共空间还宽敞到这种程度。

「这是专门设计给音大生租用的女性专用共享住宅。今年四月开放。」

辰人先生这么对我说明。

「我想考的学校离这里很近，这样看下来设备也不错。」凛子点了点头。

「你们可以慢慢看。我还要回去工作。」

把钥匙交给妹妹之后，辰人先生挥挥手走向玄关。

「看完记得把门锁好，钥匙放到信箱里就行了。那么村濑同学，凛子就麻烦你了。」

脑中依然一团混乱的我，和凛子两个人被留在空荡荡的客厅里。

「那就到处看看吧。要从哪里开始？村濑同学也很在意浴室吗？」

「不是不是你等一下！共享住宅是怎么回事？」

凛子眨了眨眼。

「共享住宅指的是多人共同入住的租借住宅，是日式英语──」

「我不是问你这个词的定义！你不是找我来看录音室的吗？」

「不是说也有录音室吗？那就从地下室开始看好了。」

说完之后凛子就马上朝楼梯走了过去。

地下的录音室相当专业。里面只有一台平台式钢琴，其他什么器材都没有，不过音响看起来很不错，旁边还有控制室。大小比「Moon　Echo」最大的房间还要大上两个级别左右。把爵士鼓放在这里的墙边，吉他扩大器放这里、贝斯扩大器放这里……我在脑海中试着把乐器一件件放好。空间很够用。甚至还可以再放十几张听众用的铁管椅办一场小型的录音室演唱会。

「感觉很不错。不觉得能够一整天自由使用这样的房间真是太赞了吗？」

「确实很赞。呃？你该不会从四月开始要住这里？」

「才不是呢。那是高中毕业之后的事情。」

「原来是那么久以后的事啊……」

之前听她说要找「Moon　Echo」以外的录音室，正常都会以为是要找普通的租借式录音室吧。

「听说一共有六个房间，要是空出来的话可以让PNO所有人都住进来。随时都可以合奏，煮菜也可以交给伽耶和村濑同学。」

「等一下。刚才有说是女性专用吧？」

「只要在管理员来的时候穿女装就没问题了。」

「问题很严重好吗！先不说管理员的事，同居也有很多问题吧？只有女孩子的话就算了。」

凛子纳闷地歪过头。

「我完全不介意啊。其他三个人应该也会举双手赞成。不然我现在就用LINE问大家的意见如何。」

「拜托不要这样，事情会变得很复杂。」

见凛子拿出手机，我立刻抓住她的手臂。

我深切地感受到，她们真的不把我当成一个男人来看待。

「可是和乐团的人一起生活不是很赞吗？」

「呃、嗯……应该会很快乐吧……可是一直待在一起就很难讲了。」

我实在很担心如果不保持适当距离，可能会因为一些小事让关系出现裂痕。

「也去看看上面吧。」

凛子再次快步朝楼梯走去。

二楼是笔直的走廊，左手边有三扇门。走廊尽头那扇厚重的隔音门应该是钢琴房吧。往上到三楼发现隔间完全一样。

凛子打开离她最近的门走了进去。

「哦，寝室也有做隔音呢。」

摸着门和墙壁确认的凛子点头赞叹。原来如此，这样的话在自己房间里也能练习小提琴之类的乐器了。

而且，每间寝室里都有厕所和盥洗室。

「考虑真是周到。太赞了。」

凛子微微扬起嘴角加强了语气。对表情缺乏变化的她来说，这样已经相当于手舞足蹈了。

可是。

「房租不会很贵吗……？」

我的语气不由得变得有点怪。

「应该是吧。如果照父母的意愿选择钢琴系的话，他们应该会很乐意帮我出学费，不过选作曲系就难说了。」

「令尊不是有说过，在钢琴系也能在一定程度上学到作曲知识。没有这个选项吗？」

「没有。」

凛子果断得让我感到惊讶。

「没有钻研钢琴的打算却选钢琴系对老师太失礼了，而且因为我考上的关系，毁掉一个本来能考上钢琴系学生的未来，也让我于心不忍。」

说得简直像是已经确定考上了一样。不对，我也认为如果是凛子的话毫无疑问会考上就是了。

这种近乎危险的自傲──大概是我被凛子吸引的主要理由。

「理想状况是在高中毕业之前能够赚到足够的钱，但不会那么顺利。」

「嗯……或许……也不是做不到。」

由于没有自信让我变得吞吞吐吐。

「毕竟已经能吸引到人群了，看是要转型成以影片为中心，或者到处翻唱热门歌曲应该比较有赚头吧……」

「村濑同学对这些没什么兴趣吧。」

「嗯，是啊。」

到头来我最喜欢的还是作曲，如果可以的话想靠着原创曲继续活动下去。虽然我很喜欢演奏也有很多想翻唱的曲子，但以那些为主的话我迟早会感到厌倦的。

「而且，以现在的PNO为基础发展下去，不论赚到多少钱都是村濑同学的功劳吧。不能算是我赚到的钱。」

「咦？不是这样的吧。要是没有你们的话根本没办法组成乐团，最初的那首曲子能红起来也是──」

眼神哀伤的凛子摇摇头打断我的话。

「村濑同学你不懂。」

「……不懂什么？」

「京子·喀什米尔应该有对你说过。PNO中无可取代的部分是村濑同学，只有你一个人而已。我们这些人可以随意更换。」

「没有──」

我讲到一半停下来了。

本来很想果断地说没有那种事。

因为乐团是从我和凛子开始的。在那阳光映照下充满青草气味的狭窄乐园中，彼此的情绪和手指互相缠绕，让音乐乘着除了天空以外无处可去的风获得自由。那天只有我们两人的合奏造就了现在的我。

当我和凛子四目相对之时，我看到她眼中洋溢着那个春末午后的色彩，知道我们都在摸索相同的记忆。

但凛子摇摇头接着说道。

「你对这件事情的看法……就我个人而言是一种安慰，可是对接受音乐的一方来说没有任何关系。事实上，我只是最先和你相遇而已。并没有成为特别的人。」

听到她冷淡地如此断言，我只能沉默不语。

（插图015）

凛子张开双手，用视线沿着自己的每根手指从指根移动到指尖。简直像是在帮每根手指取名字并在心中呼唤一样。

「所以我也想成为对你来说无可取代的存在。」

凛子的视线从食指尖轻轻飘起，停在我的脸上。

「等我成功做到的那天，我们就光明正大地在同一个屋檐下生活吧。」

「……啊？」

我回过神来。

「咦、那、那个？什么意思？凛子去音大学习作曲是为了让自己能对乐团做出更多贡献吧？就算你做到了，这里的共享住宅也还是女性专用啊，这两件事根本没关系吧？」

「我不是在讲乐团的事情。」

「唉唉唉唉唉唉唉唉唉。」

不是在讲乐团的事情。最近很多女生都对我说过这句话，每次我都感到很疑惑，而这次更是让我无法呼吸。为什么？这是怎么回事？不论从什么角度来看都是在讲乐团的事情吧？

「虽然我牺牲了钢琴以外的一切，连菜刀都没有拿过，但我还是要给你一个忠告，你脑袋里装太多音乐的事情了。」

「这世界上最不想被你这么说！」

「那么去看看我个人最重视的浴室吧。应该在一楼。」

凛子说完就立刻走出房间。走下楼梯的脚步声传进耳中。头痛起来的我蹲在地上无法动弹。

在休息了一下之后，我站起来追上凛子。

浴室在一楼走廊的最后面。里面的脱衣间已经几乎和高中泳池的更衣室一样大。设置在角落的供排水口应该是给洗衣机用的。

「哇啊。」

一打开浴室的毛玻璃门，凛子发出感叹声。我怀疑自己听错了。认识凛子到现在从来没有听过她发出「哇啊」的声音。没想到第一次竟然是在看到浴室的瞬间。

不过，这间浴室确实值得赞叹。差不多相当于小旅馆浴池的规模了。清洗身体的地方设置了三组淋浴设备，浴缸也是从地面向下挖的类型，大到四、五个人一起进去也能悠闲地把腿伸直的程度。

「这实在是太赞了。感觉可以让所有入住的人同时泡进去。每天都像修学旅行。」

「原来你这么喜欢洗澡啊。」

「没错。在选择住处时最优先确认的项目是浴室。这点我很满意。只不过──」

在浴室里东看西看的凛子把声调压低。

「有一个问题。」

「嗯，这么宽敞的话打扫起来会很辛苦？」

「不是那种问题。我在想的是洗澡的时候村濑同学就算扮成女装，也会被看出是男的。」

「那是当然的啊！为什么还是把我会住进来当成前提啊？」

「……虽然我是这么认为但真的会被看出来吗？」

「会啦！别看着我的下面这么问，太露骨了吧！而且我根本不会和你们一起洗澡。」

「也就是说只有村濑同学是用淋浴间吗？」

「拜托不要再以我会住进来当成前提！」

「我觉得附带村濑真琴的共享住宅是不错的选择。」

「这种说法听起来好像地缚灵一样有点可怕。」

「不觉得村濑真琴完备很有吸引力吗？」

「因为是我自己啊！」

「村濑同学应该要多肯定自己一点。」

「有其他更合适的场合可以说这句话吧？」

在那之后，我们又去看了屋顶的园艺区域和各楼层收纳空间等细节部分，等到离开的时候已经超过晚上六点。天色完全暗下来了。

「真是充实的一天。」

凛子在玄关口转过身来低声说道。

「设备还有地点都无从挑剔。问题是两年后会不会刚好有空下来的房间。我会和哥哥商量看看能不能预留名额。村濑同学觉得怎么样？」

「咦？啊、嗯。我觉得这个房子很不错啊。租金……如果考虑到租录音室的费用说不定反而比较划算呢。」

「就算村濑同学隐瞒性别入住的计画行不通。」当然行不通吧。「招待客人一起使用录音室好像没有问题。不至于连客人都只限女性吧。」

「但不管怎么说这都是毕业之后的事了。没什么真实感。也不知道两年后的自己还有周围的人会变成什么样子。」

「这么说也没错。」

和我并肩走在一起的凛子轻声笑了。

「像是去年的这个时候，我根本无法想像自己上了高中之后竟然会组乐团。也没想过自己还会接触音乐……应该说，完全无法想像自己会做什么有意义的事情。因为那个时候的我就像僵尸一样。」

「僵尸也太夸张。」

当时的状况有那么糟吗？

我试着回想刚认识时的凛子。

「我放弃钢琴，赌气选了一间很难考的高中，只为了争一口气准备升学考试。精神已经濒临极限了。所以在刚认识的时候对你的态度很差，希望你可以谅解。」

「唔……在这种时候提出来……太狡猾了……」

「那个时候的我心如死灰，所以把村濑同学当成性犯罪者对待。」

「现在偶尔也会吧。」

「最近是当成心中有爱的性犯罪者。」

「你是不是觉得只要加上心中有爱，就可以随便乱说了？」

「实际上那个时候的我真的很过分吧。」

被当事人毫不在意地这么问，让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嗯，该怎么说呢……全身上下都是刺呢。」

「从小只接触钢琴把一切都奉献给比赛的小孩子，果然会在某些地方有点扭曲。如果继续弹钢琴的话那些扭曲也会成为武器，但没有继续下去就只会剩下形状扭曲的心灵。实际上我也看过好几个这样的人。比如发现一直拿第二名的人最近没有参加比赛，后来才知道是放弃钢琴住进医院了。」

好可怕的世界。凛子淡然的语调更让我感到真实。那种要分出胜负的音乐世界和我完全无缘。

「就算听到这些事情，以前的我也只觉得他们是因为太软弱才会变成那样，既然如此一开始就不该以成为钢琴家为目标。等到自己也落入同样的处境，才发现眼前真的是一片黑暗，什么都听不见，让人如此不安。」

凛子的声音消散在空洞的暮色中。

民宅逐渐变得稀疏，可以看见铁丝网对面都营电车的铁轨，还有更远处高楼大厦忙碌闪烁的灯光。天色从西边依稀残留的晚霞到正上面没有星星的黑暗，形成一层平坦的渐层色彩。

「所以，能够遇见村濑同学真是太好了。」

我在平交道停下脚步。

有如不合时节之虫鸣声般的警示音响起，遮断机的木杆落下，很快地一列从车窗散逸出微弱灯光的列车在我们眼前通过。

我用力咽下口水，转头看着凛子的侧脸。

凛子也朝我看过来。

在她的眼中，我无依无靠地独自站在那里。

「……怎么了？」

凛子看着我不解地问道。

「……呃，没有……只是在想你怎么突然讲起这些。」

「一点也不突然吧。」凛子噘起嘴。「我今天一直在讲这些事。」

「嗯……？是、是吗……」

「不管我说什么都会被当成在开玩笑──虽然这也是我自己不好。」

遮断机的木杆升起，凛子朝着被崭新的风吹拂过的黑暗迈开步伐。

「不过，只有非常感谢村濑同学这件事情，我想要好好地说出来。今天要你陪我过来，其实是为了这个。谢谢你。」

吹拂在开阔铁路上的冰凉夜风，让我清楚感觉到脸颊的热气。

「……唔、嗯。」

在我吞吞吐吐地回答时，凛子已经走向铁轨的对岸。看到她快通过平交道，我也急忙跟上去，走在她的身旁。

我的心情其实和凛子一样。这件事情不知道有没有好好传达给她。要是用言语表达出来不知道会不会被她笑。难道是因为越过铁路的关系，在短暂的时间中包围我们，让我们变坦率的魔法已经消失了吗？

「所以说，村濑同学。」

察觉到我跟上来的凛子开口道。

「如果你愿意多依赖我一点，我会很高兴。」

「……呃。」

「你最近在找愿意当我们经纪人的人吧。像这种事情希望你也能来找我商量，不要一个人烦恼……话虽如此，我也没什么人脉应该派不上用场就是了，不过或许在其他事情可以帮上什么忙。」

「啊、是啊、嗯……抱歉。」

是啊。这也不是什么非得我一个人想办法解决的事情。这样弄得好像我不相信其他成员一样。

「让我们互相帮助、扶持，直到生命的尽头。无论疾病还是健康、富裕或是贫穷。」

「嗯……嗯？」后面的句子是不是有点怪怪的？

回到家，我马上把至今为止寻找经纪人的结果写在乐团的LINE群组中。成员们立刻有了反应。要找男的还是女的、最高可以付多少薪水、要让经纪人做什么工作、哪些属于自己能做到的范围──像这样无拘无束的对话一直持续不断。

虽然没有解决任何问题，但我发现心情变得轻松不少。

果然不能一个人独自承担啊。可以依靠别人的时候就该依靠。正如朱音和凛子所说的。如果是除了我以外的人也能做到的事就分担出去，我只要集中精神做自己才能做到的事就好了。

制作新歌用的节奏吉他编曲方案……然后还要写新歌才行。

就在我打算关掉手机休息一下的时候，忽然在LINE的好友名单看到「Misao」。

多亏了凛子让我今天一整天都很开心，忘了华园老师的事情。

我像是被吸引过去一样点下那个名字。

分享了音乐祭清唱剧的那条讯息还是一样没有得到回应，甚至没有被标上已读。

好不容易有点轻松的心情又被灌进冰冷的水。

让我感觉心脏好像直接被毛线紧紧缠住。

这样一来，已经四天音讯全无了。虽然老师应该不是每天都能用平板电脑查看讯息，但是经过了四天实在让人担心发生了什么事。

是不是──

我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把手机萤幕朝下放置。

我和老师之间的联系只有这个巴掌大小的小小机械而已。我不知道老师人在哪里，也已经超过半年没有见过她了。就算现在老师出了什么事，我也无从得知。

我试着察看了一下影音分享网站上的「Misa男」频道。

时间还停在圣诞节。

手术平安结束了──没错吧？直到不久之前都可以在LINE上和平常一样聊天，应该已经没事了──我自己是这么想的……

再怎么想也没有用。来做自己现在能做的事吧。已经说好要帮伽耶写毕业歌，无论如何都要在她毕业前完成。

我打开电脑，戴上耳机之后，启动音序器软体。

滑鼠游标开始颤抖。小节线变得模糊起来。耳中响起有如毛毛雨般的噪音，我的指尖失去了乐音的踪迹。

第五卷 6 依然无法毕业

「真琴小弟没有弄编曲吗？」

「真琴同学竟然没有带编曲方案过来……是不是身体不舒服。」

「村濑同学撞到头了？讲得出自己的名字和年龄吗？」

「原来学长也有草率对待音乐的时候啊……」

大家都凑过来担心我。

那是在距离伽耶的毕业演唱会只剩下一周，到「Moon　Echo」的录音室排练时发生的事。因为贝斯交给伽耶，所以我变成要弹节奏吉他，可是直到排练当天我都无法把节奏吉他的编曲方案定下来，只能两手空空地来到录音室。当然让伽耶担任主唱的毕业歌更是连一个乐句都没写出来。完全没有进度。

「呃、嗯，抱歉。一直没什么灵感。」

排练开始才经过十五分钟，我就假借要休息逃出录音室。

我在厕所拿出手机确认。

传给华园老师的讯息──依然是未读状态。

我不想说自己是因为在意这件事而无法静下心来做音乐。不可以把责任转嫁到别人身上。单纯只是我在偷懒而已。

回过神来，我发现自己每隔十五分钟就会看一次LINE。

点进和「Misao」的聊天室确认没有任何变化后，我叹口气关掉萤幕。就这样一次又一次地浪费着时间。

回想起来，华园老师总是会听我的音乐。从我连Musa男都还不是的时候开始，那个人就是我的听众，在入院之后也一直没有变，等到见不到面之后音乐成为我们之间唯一的联系──

然而这个联系是如此的脆弱又不可靠。

我目不转睛地看着映照在变暗液晶萤幕上的自己脸庞。灰色的自己也从对面望向我。

只不过是几天没有看讯息而已吧？为什么要露出那么凝重的表情。

当我这么问时，镜像的我也问出一样的问题。

没有答案。

我把手机塞进口袋站了起来。

总之，不能再把宝贵的录音室排练时间，继续浪费下去了。

我回到房间向大家道歉之后重新把吉他背起来。照着乐谱上的和弦，凭借手部的习惯动作，把所有心力都用来填补并调和朱音充满歌意的独奏，和凛子让人目不暇给的过渡乐句产生的间隙。

可怕的是我们乐团的成员各个都拥有精湛的技术，即使如此也能让演奏成立。我的心依然笼罩在迷雾中，就这样被节拍吞噬。

排练结束后，我们在录音室的大厅召开检讨会。之所以没有像平常一样前往麦当劳是因为黑川小姐说「我想讨论下周的事情，请你们留下来一下」。

「中药怎么样？不过前提是要有能够符合真琴同学体质的药就是了。」

「俗话不是说乐痴无药医，不如试试看针灸。」

「乐痴治得好吗？治好的话真琴小弟的存在意义不会消失？」

「那个，如果只治好痴的部分，就可以只把学长优秀的地方保留下来。」

我继续受到她们四个人名为担心的集中攻击。连伽耶都被她们一点礼貌都没有的言词影响说出很过分的话，可是我连反驳的力气都没有，只能含糊地用「嗯……」来回应。

「竟然连吐槽都没有！真琴同学，我真的开始担心了。」

「诗月之前的担心都是装出来的吗？我可是一直都很认真的说。」

「凛子同学那么说太狡猾了！我、我也是真的很担心喔，而且是从一开始，从真琴同学出生的时候开始。」

「从出生的时候就开始担心的小诗，是真琴小弟的妈妈？」

「咦？这个嘛……如果是母子关系的话会有伦理方面的问题呢……可是能和真琴同学成为一家人也不错。」

「伦理方面的问题指的是什么呢？学长和学姐、呃、一家人？」

「伽耶不用懂这些也没关系。无法理解表示你很正常。」我插嘴这么说。对话内容实在太荒唐让我稍微冷静下来。

「呃，抱歉让你们担心了。只是最近有点忙而已。没事的。」

担心谎话会被看穿的我心里捏了把冷汗。

「像是寻找经纪人，还有期末考的成绩有点差等等事情重叠在一起，嗯，不过，不用担心。」

「咦？真琴小弟的成绩很糟吗？不及格？」

「要是不及格的话，就没办法在这种时候来录音室排练了吧。」

「也对。我是低空飞过。」

「我的数学也是和平常一样很危险。」

「我还以为自己所有科目都搞砸了，没想到国英数这三科考得还不错。准备入学考试似乎带来不错的复习效果。」

「咦？小伽你除了入学考试还参加了段考吗？好地狱啊！」

「考上高中之后在校成绩已经没关系了吧。明明可以不参加的。」

「那样好像在逃避一样，我不喜欢。」

「伽耶同学的这份自尊心，真的很棒。」

话题被转移到考试上让我暗自松了口气。

这时黑川小姐过来了。

「啊，你们已经排练完了啊。地下的工程大致上都完成了，我们一起去看看吧。顺便确认一下舞台之类的感觉。」

黑川小姐带着我们走向电梯。

「电梯变得好宽敞。」

朱音马上这么感叹。的确变得很宽敞。以前站四个人就很挤了，现在是乐团成员五人加上黑川小姐，其中三人还背着琴盒，但依然保有转身的空间。

「门也改大了很多喔。」

黑川小姐得意地这么说并按下关门钮。

「因为之前实在太小，搬起器材很麻烦经常受到批评。不过升降井本身无法扩大，纵深和原来差不多。」

来到地下一楼走出电梯，看到狭窄的走廊上杂乱地放着水桶、成捆的线材还有看起来像是暂时从音乐厅搬出来的照明器具。我们小心地走进展演空间，避免被绊倒。

「啊，台阶变成斜坡了呢！之前在这里都很怕会跌倒。」

最先走进去的诗月看着脚下这么说。

「PA系统改到比较高的地方。是不是变得宽敞多了？」

「舞台好像几乎没变。」

「是啊，虽然感觉变得比较宽，但大概是因为器材被搬出去，实际上和之前一样。」

「被这么期待让我有点伤脑筋。」黑川小姐苦笑道。「光是电梯和入口周围就把预算用光了。不过我还找了清扫业者，整个都变干净了吧。」

「咦，连休息室的墙壁也清干净了吗？」朱音问道。

「放心吧，那边维持原来的样子。」

参加演唱会演出的人，在休息室裸露的水泥墙上留下亲笔签名是这里的惯例，墙上密密麻麻的字迹是「Moon　Echo」至今为止的历史。在自己的名字旁边意外发现名人留下的痕迹，据说已经成为参加演出的乐趣之一。

包含这些方面在内，没有变得特别好也没有变得特别差。这是改装后的展演空间给我的印象。这次的装潢工程应该是以安全为优先考量吧。

「因为音响方面的工程还没结束，今天没办法进行彩排，要定在什么时候？当天早点过来排练吗？」

「啊、呃……」

我看了伽耶一眼。

「当天因为要去接伽耶应该没有时间彩排。选周日到周三其中一天好了。」

「我周日要练习花道。」

「对不起，我周三要拍戏──」

大家都拿出手机确认自己的行程。我们乐团要找出大家都有空的时间本来就不容易，加上伽耶之后就更加困难了。

「干脆让黑川小姐也加入LINE群组，共享大家的行程表好了。」

「要让她做到这种程度有点不太好意思……」

「可是这么做的话以后要预约录音室会比较方便。」

看了看正在讨论的乐团成员后，黑川小姐压低声音这么问我。

「……听说你们正在找经纪人，有找到吗？」

「不，还没。」

「让我来当吧。」

在场所有人都看向黑川小姐。连在墙边安装线路的工作人员都停下手上的工作看着这边。

「这样很多事都很方便吧。排练和演唱会都在这边办的话可以统一管理行程。我还可以优先帮你们预留位置。」

「那样……的确很方便，不，可是，黑川小姐也要忙录音室的工作吧。」

黑川小姐耸耸肩。

「我最近在考虑不要继续站柜台了。本来就是做兴趣的。老板在店里晃来晃去也会让员工觉得不自在吧。」

这么说似乎也没错。

黑川小姐有点难为情地扬起嘴角继续说道。

「解决了『黑死蝶』的事情，总觉得──我也该挥别过去，开始做些新的事情。所以我打算开一间支援独立音乐人的公司。」

「哇！好厉害！」朱音显得很兴奋。

「可以协助在音乐网站上架作品，或是和媒体牵线、承揽影片编辑工作，另外自己有场地可以办活动也是强项。」

「太厉害了！超想要这样的公司！」

「然后，成立的时候想拿你们来打广告。」

讲得有够坦白。

「之前都是找阿琴来帮忙，然后免费把录音室租给你们当成回报，不过我觉得差不多该算清楚一点了。详细的条件等之后再来讨论，怎么样。愿不愿意交给我？」

朱音最先用充满期待的眼神望向我。接着是凛子，眼中写着交给你来决定。诗月有点不安地来回看着我和黑川小姐，最后是伽耶那不知如何是好的视线从黑川小姐移到我身上。

「……我觉得可以……大家觉得如何？」

连我自己都很惊讶答案会这么顺利地脱口而出。

「赞成！」朱音说道。

「村濑同学同意就好。」凛子这么说。

「如果是黑川小姐──应该可以胜任。」诗月说道。

最后是伽耶怯生生地低下头。

「……请、请多多关照。」

从我的心脏附近渗出一股冰凉的安心感不断扩散到手脚的指尖。即使在后来仔细斟酌，也想不出比黑川小姐更适合的人选，她提出的条件更是让人求之不得。可是那个时候的我，一心只想着把自己肩膀上的重担卸下。只要减少一件非做不可的事情，或许就能多一分心思放在音乐上。我当时只有这个想法。

＊

和黑川小姐订下的经纪人契约内容对我们相当有利。由于会计上的处理，每个月要支付一定的金额给她，但因为每年可以在规定的次数内优先使用录音室和展演空间，实际上等于是免费提供经纪人服务。

对我来说最难能可贵的是可以委托她编辑影片。虽然以前黑川小姐曾经要我免费帮她编辑录音室的介绍影片，但她后来似乎觉得这样是在浪费人力资源，于是改交给专家处理。能够用很亲民的费用请到人来编辑演奏影片，对我个人而言真的帮上大忙。我喜欢作曲但对影片没有太大的兴趣。能够交给别人处理是再好不过了。

我把重担一一转移到黑川小姐身上。

邮件也改由黑川小姐来管理。我把设定在PNO频道上的联络信箱改成黑川小姐新设的信箱。这样一来，就可以让黑川小姐先确认那些麻烦的工作邀约。

之前累积到现在的未读邮件，我几乎没有确认内容就全部转寄给黑川小姐了。

做完这些，我趴在床上。

还是提不起劲做事。

没有食欲。晚餐几乎什么都没吃。也不想听什么音乐。好奇怪。明明身体和心灵都已经变轻松了才对。

或许要靠自己的双脚前进需要背负一定程度的重量。据说在重力较低的月球表面无法正常走路。

……不愿意去想华园老师的事情，结果在无关紧要的想像中浮现了自己软绵绵的模样。

手机震动了。是黑川小姐打来的电话。

「有两封看起来非常重要的邀请函，你有看过内容吗？」

「咦？……啊、那个，抱歉，我没有看就转过去了。」

「分别是京子·喀什米尔和洼井拓斗寄的。」

我从床上滚了下去。

我用电脑确认黑川小姐重新寄过来的邮件。的确是他们两人寄的。两封都是用词很正式的委托信。

拓斗先生的委托是希望我帮他的专辑写一首歌，京子小姐也一样想委托我作曲。说是认识的制作人正在烦恼某个团体的新歌要找谁来写，给对方听了PNO之后反应非常好，想问我要不要和那个制作人谈谈。

「这些不是对乐团而是对阿琴你个人的委托，要怎么做？你要自己处理？还是连个人的都交给我管理。」

「……啊、嗯，我想想……那，这些也可以麻烦你吗？」

「那，要怎么做。要接下来吗？这两件都是商业案件喔。你真厉害啊。不过这种事恐怕也没办法立刻决定，总之先听听对方的说明？」

于是我请黑川小姐回信表示要先听过条件再决定。

不过，拓斗先生和京子小姐都不是陌生人，感觉突然只透过经纪人联络有点见外，所以我也亲自写信回覆。

谢谢。收到委托我很开心。真是太意外了。现在没办法立刻决定，请让我考虑一下。另外我已经委托「Moon　Echo」的黑川小姐当经纪人，今后的联络会经由她──

把邮件寄出后，我又回到床上。

用脸压住枕头。

我心想，如果是因为重担消失才没办法顺利行走，那么只要堆上其他的包袱不就可以了吗？为了不让自己在空虚中飘荡，用力把自己压在地面。

对了，我也还没给柿崎先生回信。有活动就尽量参加吧。反正快要放春假了，就把生活时间全都用在乐团上吧。把脑袋整个泡在音乐里，让自己无法去思考多余的事情。我低声这么自言自语着闭上了眼睛。

＊

和拓斗先生见面的地方，是在我们高中附近的车站前咖啡厅。这是对方顾虑到我还是学生而选择的地点。

除了作为拓斗先生代理人的新岛先生也跟着一起过来之外，参加会议的还有三位穿着西装我不认识的男性。这位新岛先生似乎被赋予会议的主导权，由他向我介绍那三位中年男性。

可是，就算告诉我公司名称和职位我也完全不懂。三人用极为友善的表情将名片递给我，但我还是搞不懂这些人做的是什么工作，又是以什么立场参加这次的会议。一人是唱片公司的人，头衔是营业部长；一人好像是来自舞台类娱乐活动企画公司，但头衔都是英文我根本无法理解是做什么的；最后一人是影音网站公司的大人物。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啊？

昨天晚上，黑川小姐有问我「需不需要我一起过去？」但是被我拒绝了。理由是无聊的虚荣心。该怎么说呢，我不想被拓斗先生认为自己没有成年人陪同就无法谈工作的事情。

可是！拓斗先生也带了新岛先生过来了！

早知道就不要坚持那种无聊的虚荣心了，我超级后悔。

「只有一首曲子要委托村濑老师来写吗？干脆加到三首。」

「只有作曲？之前那首曲子的反响非常好，也会加进专辑吧？那么也请老师参加录音。」

「可以请老师参加MV的录影吗？」

三个大叔兴奋地围着我喋喋不休。拓斗先生一脸郁闷地保持沉默。只有新岛先生帮我解围。

「还没决定是不是要帮我们写歌，毕竟村濑先生也有学校的课业要忙。首先要达成共识。」

是的，我还没决定要写。虽然很高兴接到委托，但我很担心现在的自己能不能做到。我抬起双眼观察桌子对面那些人的表情，然后小心翼翼地向唱片公司的人问道。

「呃……请问您是制作人吗？」

「咦？我吗？不，我是业务。A＆R的负责人还没定下来──应该说是要等洼井先生的构想定型之后才会决定，呃，这次的案件和一般相反，是已经决定好出口之后现在要来决定最合适的入口。」

完全听不懂他在说什么。业界用语也太多了。

「是自主制作。所有曲子都是我亲自制作。」

拓斗先生终于开口了。

「哎─……之前你不是说自己一个人做不了音乐……」

「要是因为做不到就一直说自己做不到的话，不是一辈子都做不到了吗？」

呃，您说得没错。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啊，找不到其他方法了。因为现在的日本让我觉得可以把制作交给他的人，只有一个而已。」

「找到一个人了吗？是谁啊？」

那样的话委托那个人来制作不就──

「就是你啊。你在讲什么啊？傻了吗？」

我眨了眨眼。花了几秒才理解他的意思。

「唉？唉、啊、嗯、呃──」

「可是你还是个小孩子。没有制作一整张专辑的时间和经验吧。快点给我变老。」

这个人讲话还是这么不讲道理。

「那么，关于这次的企画。」影音网站公司的人意气风发地讲了起来。「说穿了就是要制作相当于一部电影的大型MV。把音乐、影像、舞蹈全都加进去，将洼井拓斗那无人能及的才能钜细靡遗地展现出来。对，就像麦可·杰克森的《月球漫步》稍微少一点故事性的感觉──啊，抱歉。年轻人可能不知道这个。」

「然后配合MV，在舞台上也以音乐剧的形式演出相同的内容。」

舞台类企画公司的人也两眼放光地加入对话。

「这是个大型企画。前阵子发表的新歌，就是和老师共同制作的那首，让洼井先生一口气吸引了大众的注意力，所以要趁热打铁。」

光用听的就快让我晕过去了。

我观察拓斗先生的表情。看到他一脸不爽的样子。可是这个人真的生气的时候光是接触到视线都会被灼伤，所以现在的心情应该不是特别差。这样的话，表示并不是周围的人擅自做出这样的企画──拓斗先生本人也很感兴趣。

如果是站在听众的立场，这样的企画是很令人期待……

「只是写一首歌的话，和你平常做的事情一样吧。马上就能写出来吧。」

拓斗先生用粗鲁的语气这么说。

「呃，是没错……」

「那老师的意思是愿意写啰！」唱片公司的人兴奋地这么说。

首先那个「老师」是什么意思？拜托不要用这种称呼（后来听新岛先生说，唱片业界老一辈的人到现在还是习惯用「老师」来称呼作词家和作曲家）。会让我感受到一股莫名的压力。

「呃，是这样的。想先知道具体的条件……还要看行程是否能够配合，没办法现在就决定。」

我只能给出这样模棱两可的答案。

果然没带黑川小姐来是正确的。我内心松了口气。因为如果她也在场的话，肯定马上就会确认我的行程，然后当场弄清楚就算接下这份委托也不会有任何问题。

＊

和京子小姐介绍的人谈工作时，京子小姐根本就没露面。也难怪。毕竟她只是中间人。

地点是在我家附近车站前的咖啡厅。果然一样是对方主动过来。到了约定时间有两个人出现在店里。一位是五十岁左右体态非常丰腴的男性，另一位是四十岁左右戴眼镜的高瘦女性。两人都穿着西装。

男性是音乐制作人，女性是歌舞团体的经纪人。

「我在京子的介绍下听了PNO的频道，那些乐团演奏的曲子当然非常不错，不过更吸引我的是独奏，有点回响贝斯味道的曲子，那个正是我们在追寻的声音。在日本很难找到能够做出那种低沉厚重舞曲的人呢。」

制作人有如连珠炮似地说个不停。

经纪人这边资料准备得十分周全，她拿出平板电脑和耳机让我看那个团体在出道前的演出。成员是比我稍微年长的两男两女四人组合，负责唱歌的两人似乎也会跳舞，舞台效果非常好。曲子是翻唱Skrillex的《Summit》。

原来如此。和拓斗先生的委托相比，这边想要的东西非常容易理解。

虽然很好理解──但要问我是不是可以马上答应下来，事情也没那么单纯。

「我还不能确定自己能不能做，请等我回去确认行程，是的，呃──后天之前会给你们答覆。」

这么说完后我就向他们告辞，彷佛逃跑似地回到家里。

我躲进自己房间，用LINE联络黑川小姐。告诉她两件作曲的委托都已经去谈过，还有两边都有期限的事情。

讯息马上得到回覆。

〔那你打算怎么做？〕

怎么做？

我把手机压在额头上思考。

思绪缓缓地陷进泥沼中。

这是很难得的事情。竟然有专业人士认同我作曲的技术并委托我工作。歌舞团体那边要求四月底前至少要写出两首候补用的曲子，时间虽然很紧但还不算太勉强。拓斗先生那边的时间更充裕。

两边的工作都接下来──也没有问题。

那么，我还在犹豫什么？

我拿起手机。点进「Misao」的聊天室，反覆确认自己的讯息依然没有出现已读的标记。〔清唱剧的影片上传了喔。〕还附带连结。

她还是没有下载来听。不知道过去多少天了。

放弃吧。再看几次也不会有任何改变。

我回到黑川小姐的聊天室，这么回覆。两边我都打算接下来。我这边也会回信，但可以麻烦黑川小姐也回信吗？请他们把关于钱和契约的内容寄到黑川小姐那边──

因疲劳而发麻的手指差点让手机掉下去。

没想到光是回覆要接下委托而已就这么累人。一想到如果没有拜托黑川小姐当经纪人，就让我心里感到一阵害怕。已经没事了。其他事情她都会帮我处理。我只要专心作曲就好了。

发现自己下意识地又要点进「Misao」的聊天室，我把手机塞进枕头下面。到底打算重复同样的事情多少次啊？现在把那些忘掉吧。

我坐在电脑前面。首先是伽耶的毕业歌。我和她约好了。

在音序器软体启动的同时，我的手指从滑鼠上滑落。眼睛无法直视萤幕。我的内侧已经干涸到出现龟裂变得千疮百孔快要崩溃了。

＊

第二天的录音室排练我请假了。

在乐团的LINE群组上，我只传了身体不舒服想请假的讯息，然后立刻离开学校坐上电车。

我到底在做什么啊？

把额头抵在电车门的玻璃窗上，我这么责备自己。对大家说了谎。身体没有哪里不舒服。只是，连一个乐音都发不出来而已。

为什么？

只不过是老师没看我的讯息而已，为什么会这样？

那个人已经从我面前消失很久了。在去年的七月初销声匿迹，之后再也没有出现。

即使那个人不在了，我依然继续在做音乐。无论是夏天、秋天，还是冬天。

为什么要做音乐？因为她会听。

在笼罩着深夜病房让人神经过敏的寂静中，用简陋的耳机，透过网路听那为了上传影音网站被压缩到粗劣的音质。因为我知道，那个人总是会来听我的音乐。

然而，这个联系中断了。

圣诞节演唱会的时候──如果我自己是演奏者，得知老师被送进手术室的话，或许就不会站到舞台上了。

原本以为只有音乐无论如何我都会继续做下去，但我似乎不是那么坚强的人。靠在电车门上不断往下滑的我，最后蹲坐在地上把自己缩成一团。铁轨传来的震动直接奏响骨头，发出空虚的金属节奏。没有渗出任何旋律。

华园老师现在在做什么呢？连LINE都没办法看的话表示──

不要想。不可以想下去。只会想像到不好的事。

我咬紧嘴唇拼命说服自己。

回到家，坐在桌子前面，抱着膝盖，打开电脑。

我重新看了一遍两份作曲委托的内容。上面罗列着歌舞团体和专辑的概念、曲子的形象、需要参考的艺人和乐曲名称。虽然可以理解是什么意思，但无法在我心中掀起任何波纹。

我已经接下来了。不做不行。

总之，必须动起来。

虽然对不起伽耶，但她的毕业歌只能放弃了。没有时间。首先要着手的是期限在这个月底的歌舞团体的曲子。对方的要求是厚重的EDM。先制作节拍和低音线的循环吧。既然是附带舞蹈的曲子，那么为了巩固曲子的形象，也要详细确认那四个人的舞姿才行。

我播放制作人给我的影片。应该是在摄影棚拍摄的，四名穿着运动服的男女背对着镜子配合知名舞曲不停地跳舞。火星人布鲁诺、威肯、贾斯汀·提姆布莱克……

看着看着我开始感到呼吸困难，于是把音量调成0。

胸口附近变得稍微轻松一点。耳机带来的厚实暖意将我包围。四名男女健康而性感的肢体晃动在我的视网膜上滑过。

在第四首（大概。因为没有开声音无法确定）的中途我把影片关掉了。

要是被纯白的黑暗吞没就再也回不来了──我有这样的预感。

我拿下耳机。陌生的寒气灌进耳中。空气浸透到每个细胞让其分崩离析，我变得不再是我。

敲门的声音让液化的我勉强恢复原状。

一直开着没关的电脑萤幕已经进入休眠状态。现在是几点？我打开手机一看，已经是晚上了。我到底浪费了几个小时？

让人烦躁的敲门声再次响起。

「阿琴？你不在吗？」

是姊姊的声音。

光是从椅子上站起来，脖子、肩膀和腰部的关节就嘎啦嘎啦作响。我皱着眉头打开房门，看到一脸不高兴的姊姊。

「乐团的女生来找你。」

「唉？」

涣散的视野瞬间变得清晰起来。因为我翘掉排练，气得找上门来了吗？

「大家都来了吗？」

「不，只有一个人。」

一个人。是住得比较近的朱音吧。凛子也有可能。毕竟对我很严苛。诗月也是想到就会展开行动的人，或许是看不过去想过来当面说什么。不论是谁都让我心情沉重。我垂着头打开玄关的大门。

最让我意外的人站在门外。

「……学、学长……抱歉，突然跑过来。」

是伽耶。

她穿着制服，还背着贝斯琴盒。应该是在排练结束后直接过来的。红彤彤的脸颊是因为跑步过来的关系吧。

「因为有话想说，那个、如果真的是身体不舒服的话很抱歉，可是学姐们都说一定是在装病。」

完全没错啊。大家都很瞭解我嘛。

「有话要说……嗯、呃──」

该怎么办。也不能让她一直站在这里。在我这么犹豫时，背后突然传来声音。

「快请进来。我去准备茶水，阿琴你快点去整理房间。现在一定乱七八糟的吧。」

是姊姊。她以不容分说的态度把我推到走廊后面，然后转头面向伽耶。

「我们爸妈要到九点以后才会回来，你慢坐。」

「……好的，打扰了！非常感谢！」

我急忙回到自己房间，把扔在地上的书包和换洗衣物、杂志全都塞进衣橱里勉强清理出一片空间。

伽耶在我房间里唯一的坐垫坐下来，我坐在床上。因为如果坐到椅子上视线会太高，变得像是在对伽耶说教一样。

明明是自己跑过来的，伽耶却维持正坐的姿势一直保持沉默，放在膝盖上的双手不安分地一会儿交叉一会儿张开。只有在姊姊从门缝塞进两瓶饮料的时候吓了一跳稍微直起身子，之后又变回贝壳了。

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这点我也一样。

仔细想想，看到我现在这副模样最生气的应该是伽耶。为了她举办的毕业演唱会已经迫在眉睫，我却翘掉排练，说好要写的曲子也没有任何进度。

更重要的是我把伽耶拉进来，却连一次都没有「正式」和她一起同台演出过。

至少要解释清楚。

解释──

什么？怎么解释？

那天晚上的我真的是无可救药。想尽办法要把不成形的话语拉出喉咙，却又因为恶心得反胃而吞了回去，一直在重复这样的行为。结果最先开口的是伽耶。

「……华园老师……是怎么样的人。」

从伽耶的口中听到这个名字，让我感觉到彷佛心脏直接被吹了一口气整个缩了起来。

我不敢直视伽耶的眼睛。她有点犹豫地继续说道。

「是学姐们告诉我的。最近联络不到华园老师，村濑学长没有办法专心做事肯定是这个原因。」

我用手捂住自己的脸。

其他人也和华园老师有联络，所以她们自然知道这几天音讯不通的事。装病会被看穿也是当然的。好丢脸。

「可是，学姐们也说自己没有资格责备学长。只有我有资格。不懂那是什么意思。」

资格……

因为凛子、诗月还有朱音都是华园老师的学生。现在也和我一样感到失落。和我在一样的岸边垂头丧气──

责备的话语会落在倒映在水面的自己身上。

可是，只有伽耶不一样。

「因为我是学妹。年纪比你们小。」

伽耶用快哭出来的声音说道。

「所以我不识趣地来耍脾气了。华园老师是谁？那个人怎么了？和乐团有什么关系？」

她的话语画破我意识的粗糙表面，留下了数道疼痛的痕迹。

我花了很大的力气才从干涩的嘴唇之间挤出声音。

「……她是、我们的音乐老师。到去年的夏天为止……后来好像因为生病离开学校，住院了……冬天，好像做了什么困难的手术，我也不太清楚。也不知道是在哪里住院，只是偶尔会用LINE传讯息过来。」

伽耶看向我的双眼，随着我的每一句话渐渐沉向水底。

不对，下沉的是我。冰冷透明的无力感将我和伽耶分隔开来。什么都无法传达过去。话才刚说出口就变成空虚的泡沫。即使如此，我还是不停地说。好像不这么做就无法呼吸一样。

「那个人既随便又任性。很懒散，随心所欲。一时兴起就会把人耍得团团转。」

而且还会毫不在乎地抓住别人的弱点，强迫对方接受不合理的要求。没有任何根据就认定对方一定做得到，然后撒手不管。

可是──

「可是，如果没有老师，我会一直孤独下去。是老师找到我。让我和其他人有了联系。」

老师一直守护着我、支撑着我。

一旦用言语来表达，印象就变成一张薄薄的纸在水中溶解。一切都变成谎言。华园老师对我来说──到底是什么样的存在呢？

我不知道。

连自己都不知道的事情怎么可能让伽耶理解。只有纯净的窒息感不断累积着。

回想起来我和华园老师只在一起相处了三个月。已经远远比不上我认识伽耶的时间了。尽管如此，我却抛下了对现在就在眼前的伽耶许下的承诺，脑中想的都是现在不在这里的华园老师。喉咙、胸口、肺都被罪恶感堵住了。

眼看就要溺水的瞬间，伽耶忽然小声这么说。

「……她是、学长很重视的人──对吧。」

重视的人。

这个词和事实还是有很大的差距，不过轮廓看起来很相似。

重视的人。不想失去的人。曾经不想失去的人。联弹时让耳朵发痒的低声细语。午后的阳光照进散发咖啡香气的音乐准备室，替并排的马克杯在桌上拉出长长的影子。手指和嘴唇追逐着古老而新颖的歌曲。

我重视的人。

或许我无意识地点了点头。

伽耶垂下双眼。

「只不过是重视的人不听，就没办法做音乐了吗？学长太差劲了。」

我目不转睛地盯着伽耶的耳朵周围。她立起膝盖环抱着手臂，把下半边的脸埋了进去。视线望向倒在房间角落地板上的CD盒。那是以前父亲给我的呛辣红椒专辑《I’m with you》。封面上的苍蝇也很寂寞地低着头。

伽耶抬起头，眼角有点红肿。目不转睛地盯着我的双眼泛着泪光。扎起来的头发散落了几缕贴在脸颊上。

（插图017）

「乐痴没有了音乐，不就只是个傻子吗？」

伽耶用双手撑着地板，手脚并用地爬到我身边把脸凑了过来。我猛然屏住呼吸想拉开距离，却发现根本无处可逃。

「那样一点都不像学长。我、重视的学长是──」

伽耶的手掌按在我的胸口上。像融化的铁水一样。

「更加随便、任性、没有良心……哪怕发生战争或是世界毁灭了也会无动于衷地继续作曲的人。为什么会像普通人一样受伤变得消沉啊。这样子、这样子──」

大颗的泪珠潸然滚落，浸透了声音。

伽耶吸吸鼻子，用手背揉了揉眼睛，然后用力推向我的胸口摇摇晃晃地站起来。

她转身背对我，背起贝斯琴盒。

「就算学长不在了。」

伽耶依然背对着我，用残留着眼泪余韵的声音喃喃说道。

「就算学长再也不来乐团，哪怕是死了，我也会继续演奏的。我会一边抱怨新歌还没写好吗一边继续弹贝斯的。」

在伽耶离开之后，充满灰尘的空气流进以她为轮廓的空洞，稍微扰乱了残留在房间里的寂静。

只不过是重视的人不在了而已。

我张开双手数着自己的手指。数着写了好几首歌，放弃、再写、再放弃、写歌然后演奏的这十根手指。还有曾经被自己践踏、无视的东西。

在我的体内，已经连一个音符都不剩了。空荡荡的。

彷佛为了飞向高空跨越海洋，要尽可能地减轻机身重量而抛弃各种东西，结果在不知不觉中连原本要运送的货物都不见了。燃料也没了。这就是现在的我。

等待着我的只有坠落。变成海中的泡沫消失掉。

即使如此。

我紧抓住椅背想尽办法撑起身体，站起来，走到电脑前坐下。从旁边的架子上拿起Washburn，连接到录音介面，放到膝盖上握住琴颈。

琴弦陷进早已硬化变厚的皮肤让我感到指尖隐隐作痛。音乐无论如何都会带来疼痛，不会痛就不是音乐。

我用彷佛一次又一次缓慢地重复同样质问的方式进行调音。

空荡的体内没有任何改变。可是，我还有东西可以放进引擎里燃烧。从内侧把我自己削下来，一点一点喂给火苗。

好痛。好热。好难受。引擎中冒出的都是黑烟，完全没有前进的感觉。连一个乐句的旋律都没有涌现出来。我实在不觉得自己在这么萎靡的精神状态下，能写出什么像样的曲子。

即使如此──

我也不管那么多了。

音乐这种东西也不过只是各色音符的排列组合。可以诞生自重叠的雨滴，也可以诞生自伪随机数的算式。热情和爱什么的都在之后才会涌现。先有音乐。顺序不可逆。

所以，我做得到。应该写得出来。我用沾满血的双手继续从内侧削下自己的血肉。就像只用一把汤匙挖掘监狱墙壁的越狱犯，细细体会着绝望与祈祷。或许就算变得粉身碎骨也写不出一段完整的副歌。但我还是只能继续挖掘下去。因为这是我的选择。

很快的，我的手贯穿了自己单薄的身体。

第五卷 7 大地之美无边无际

盛开的樱花越过学校的围墙延伸到马路上，让飘着淡云的整片天空彷佛都染上了颜色。

「哇啊啊啊！好厉害好厉害，真漂亮！」

朱音兴奋地不停拍打我的肩膀。

「真让人羡慕。我们学校就只有校门左右各有一棵，没什么气氛。」

凛子眯起眼睛点点头。

「染井吉野樱还是直接开在树上的时候最美呢。真的很难拿来当花材运用。我连一次都没有得到过母亲的认可。」

诗月的意见完全站在花道家的角度。

在三月最后一个周四的上午，我们约在原宿车站见面，然后一起来到伽耶的学校。由于我们学校已经开始放春假，所以四个人穿的都是便服。为了让穿制服的伽耶在舞台上不会显得太突兀，还要不留痕迹地只让伽耶吸引众人的目光，我们事先商量好都选择偏黑色的朴素打扮。

「这么壮观的樱花真的让人有种『毕业了！』的感觉呢。如果在校门口放一块看板就更完美了。」

听了朱音的话，我们看向校门口。

没有看板。因为不是毕业典礼。今天只是普通的结业式。

即使在走进大门后的校园内也看不到聚集在一起的毕业生、在校生或学生家长。也看不到拍照留念、抢夺第二颗钮扣或哭得唏哩哗啦依依不舍的景象。只有带着清爽表情迎接春假的学生三三两两地走出校门，从我们面前经过。

伽耶也混在那群学生之中一个人走出校舍。她的腋下没有夹着放在圆筒里的毕业证书。取而代之的是背后背着贝斯琴盒。给人的感觉和平常放学后到录音室排练一样。

没有什么特别的。就只是一个春花烂漫的日子。

很快就发现我们在校门外的伽耶挥着手跑了过来。

「真的来接我了啊！谢谢大家！」

「小伽！」

朱音用拥抱相迎。伽耶在朱音的怀中不解地问道。

「咦，学长姐们的乐器呢？」

「先放到『Moon　Echo』才过来的。」

「还可以让工作人员先着手布置。」

「啊，原来如此……」

伽耶依序看向乐团成员，最后和我四目相对。

尴尬──或者应该说是难为情，让我们两人都垂下双眼。朱音苦笑着戳了戳我的肩膀，诗月则是抱着伽耶的肩膀嘻嘻笑起来，凛子冷冷地看了我一眼。

我回想这一周发生的事情。

伽耶不请自来是周一的傍晚。

花一个晚上写好新歌用LINE共享试听版之后，我提心吊胆地参加了周二的录音室排练。一打开门就看到伽耶以五体投地的姿势用快哭出来的声音向我道歉。她似乎因为觉得自己对我说了很多过分的话自责得一整晚都没睡好。可是无论翘掉排练还是破坏约定没写新歌的人都是我，让我不知道如何是好。

在那之后一直到今天都没见过面，所以我的心情依然有点复杂。

「……也谢谢……村濑学长来接我。」

「……唔、嗯。」

「还有那首歌，应该……算是练好了，今天请多多指教。」

「嗯……直到最后关头才写出来，真的很抱歉。」

今天是周四。把新歌交给大家之后才过去三天。虽然没有开放听众入场，但一样是在舞台上演奏，而且还会录音。真的没问题吗？

凛子插嘴道。

「对于把早上上传的曲子赶在当天排练前完成钢琴和弦乐器编曲的我，你没有什么话要说吗？」

「……真的很对不起，太感谢你了……」

「真琴同学，我也是突然拿到那么困难的慢节奏曲子，费了好大的工夫去构思节奏型，不过我不会那么厚脸皮要你感谢我的！只要在我的毕业典礼、结婚典礼、银婚和金婚的时候，也帮我写歌就可以了！」

「啊、嗯。诗月可能是最辛苦的人了。」

「我不需要独奏，和声的旋律也很简单，没有花什么工夫，一杯星冰乐就原谅你吧。」

这勒索的方式突然变得好现实啊。

可是，多亏她们和平常一样对我集中攻击，让我紧绷的心情稍微缓和下来。如果只是今天的舞台演出──应该有办法撑到最后。勉勉强强。

「那么，贝斯给我拿吧。」我这么提议。

「啊，不用啦。这怎么好意思。」伽耶客气的态度让我感到心痛。

「呃、那个，毕竟给你添了麻烦至少要补偿一下……而且你带的东西也很多……」

大概因为今天是最后一天上学的关系，伽耶手上提着可以用来装很多东西带回家的大袋子。

「……这样啊……我明白了。那就麻烦学长。」

伽耶从肩膀上拿下贝斯琴盒塞了过来。我接过琴盒背好。她的表情依然很僵硬。

「那么，我们出发吧。在校门口聊太久会被骂的。」

伽耶说完后，转身准备朝车站方向走去。

「等一下等一下，小伽。不是要把你抛起来庆祝吗？」

「我才不要！太丢人了！」

「可是不做些和毕业典礼有关的事情不会很寂寞吗？今天就要和这所学校告别了吧？」

听到诗月这么说，伽耶回头看了看校门低声说道。

「……无所谓。『结业』就好了……反正没有愉快的回忆，也没有交情特别好的朋友。」

真的是这样吗？我有点怀疑。

因为伽耶停下了脚步。她朝着人行道迈出脚步，但每一步都只前进三公分左右。而且头也一直低着。

就算没有愉快的回忆，在这片颜色鲜艳到充满压迫感的花云海下要离开这个待了三年的地方，怎么可能会没有任何想法。

可是，这也不是我们该说三道四的事情。那是属于伽耶的三年，我们并没有经历过。如果她决定默默离开，我们也只能陪在她身边一起走。

就在此时──

「志贺崎──！」

背后传来的声音，让伽耶吓了一跳停下脚步。

我代替定在原地的她回头望去，只见一群穿着制服的学生零散地从校门朝这边跑过来。立领制服和水手服的深蓝色占满了整个视野。

「志贺崎同学，为何这么快就要回去！」

「结业式一结束就跑掉，你这个人喔。」

「啊，是乐团的人？」

「真假。」

「你们的影片我都有看！」

「签名──」

「现在不是做这种事的时候啦！」

校门前的人行道突然变得热闹起来，伽耶像是在害怕什么似地弓着背转过身。追过来的学生超过十个──不对，有二十个，或许更多。人行道太窄了让我看不到后面的人。

大概是伽耶班上的同学吧。

察觉到什么的朱音不着痕迹地推着伽耶的背，让她站到那群学生面前。伽耶有点窘迫地把头转向围墙的方向。

有个戴着眼镜看起来一板一眼的小个子女学生，向前走了一步。她把一张包装精美的正方型纸片紧紧抱在胸前。

「志贺崎同学今天是最后一天吧，和我们不一样！不要这么快就离开啊！」

看得出来那副气鼓鼓的样子有一半是演技。

伽耶依然扭头看着围墙尴尬地小声说道。

「……结业式都结束了，后面又没有其他活动。」

「不是说了因为什么活动都没有会很寂寞，所以想做些什么吗！」

女学生飞快地把手上的东西朝伽耶递过去。

「这个给你！」

是签名板。

中央写着大大的「三年一班致志贺崎伽耶同学恭喜毕业！」周围则是被笔迹和粗细都不同的各种留言，以放射状的方式包围起来。

看到签名板的伽耶愣愣地抬起头，望向那个女学生还有挤在她身后那群同学。

伽耶的嘴唇在颤抖。双眼幽暗得像是沉在水底。

她该不会不接受吧。我有点不安。

可是，在漫长到快让人昏过去的沉默后，伽耶忐忑不安地抬起双手，捏着签名板的边缘。

女学生的脸上浮现安心的神色。

「恭喜你毕业。」

在将近三十人的恭喜声中，伽耶再次低头看着签名板。

坦率的祝贺语句们在樱花色魔法的点缀下跳起舞来。

「在新的学校也要加油。」

「我绝对会去看演唱会。」

「电影我看了！下次要努力当上主角！」

「文化祭要来玩喔。」

「三年来谢谢你。」

「进军好莱坞。」

签名板的边缘微微抖动。

不知道是不是只有我注意到，有颗水珠啪地落在角落让字迹变得模糊。

没过多久，从围墙另一头传来钟声。

「啊，糟糕。时间到了。」

「志贺崎同学，抱歉！我们接下来要参加高中部的说明会。」

「拜拜。」

同学们零零散散地朝校门的方向跑过去。

「要保重喔！」

「乐团也要加油！」

「要小心周刊文春喔！」

嘈杂的脚步声完全消失在校门的彼方。

汽车的排气声掩盖了沉默。

伽耶把大家送的毕业贺卡紧紧抱在胸前，低着头一动也不动。

诗月悄悄走到旁边，伸出手臂抱住她的头，用手指轻柔地梳理头发。伽耶把脸埋在诗月的胸前。

「……对不起，学姐。」

「不用在意。」

「我马上、就会恢复的。」

「暂时维持这样也可以。没问题。没有人在看我们。」

「……今天、要上台演奏……我也要当主唱……这样的声音。」

在伽耶断断续续的声音中，夹杂着呜咽声。

「……是不行的。喉咙、鼻子都肿起来了，这样子没办法好好……唱歌。再给我一点时间……马上、就会冷静下来。对不起……对不起。」

诗月继续抚摸伽耶的头发。

过了一会儿，覆盖天空的云层露出空隙，染成樱花色的阳光流淌下来让伽耶的水手服领子散发出柔和的光芒。

明明已经决定要限制自己一天最多确认两次讯息是否有变成已读，但在前往新宿的电车内，我忍不住拿起手机看了一下LINE。这已经是今天的第三次了。

我默默关闭时间依然冻结在那一天的「Misao」聊天室，把手机放回口袋中。

其他人──都在车厢中间抓着吊环围在伽耶身旁有说有笑。伽耶也已经完全停止哭泣，露出很有精神的笑容。

太好了。我偷看手机似乎没有被发现。我轻轻吁出一口气，把身体靠在电车门上。

列车不断向前行驶，窗外偶尔会出现樱花色，然后朝后方流逝。

讯息没有被已读的状态已经过了快两周。

就算那个人不在了──太阳一样会升起，花儿一样会绽放，春天一样会到来，歌声一样会从嘴唇流淌而出。只要点下三角形按钮，钢琴卷帘便会擅自滚动。

我甚至会这么想，或许名叫华园美沙绪的女性其实并不存在，从一开始就是我的幻想。

我把额头抵在车窗上。

现在先忘掉这些吧。这是为了伽耶举办的演唱会。

像这样，「现在」不断地延伸，很快就会填满我的一年。可以彻底忘掉的那天将会到来。难道会变成这样吗？

幸好，这时伽耶的电贝斯正压在我的背上。要是没有背负任何东西的话，或许我会就这样毫无阻碍地穿过车门掉落到车厢外，被风带到不知名的地方。

有时，人还是需要背负重担。因为灵魂的重量也就只有微不足道的二十一公克，这么轻实在难以停留在地表。

到达「Moon　Echo」时，工作人员马上注意到我们并跑了过来。

「各位辛苦了！可以麻烦你们现在去设定机器吗？」

在地下的展演空间，爵士鼓、键盘和各种扩大器已经被放在舞台上，线路也大致上接好了。听众席的空间空荡荡，只有放在三脚架上的摄影机孤零零地注视着舞台。摄影师看到我们也过来打招呼。

「今天要拜托各位了。」

点头回应之后，我看了看四周这么问。

「黑川小姐呢？」

「嗯，这个嘛。」有位资深员工一边调整照明一边说道。「我看到她走出去了，就在刚才。」

走出去了？我们几个乐团成员互相看了看彼此。

「好像和电话那边的人吵了起来，看上去很生气。」

「然后就突然跑出去了。」

「让我们很伤脑筋呢。电话也打不通。」

「好像是开车离开的，大概没办法接电话吧。」

其他的工作人员也一脸为难地异口同声这么说。似乎没有人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今天要拍演奏影片可是她提出的委托，也未免太没责任感了。

「不过事情都安排好了，就算老板不在也可以进行。」

「或者该说再不开始就糟了。因为之后的预定也排得满满的。」

「麻烦测试麦克风！」

PA系统那边传来这样的指示。我把影印的曲目表交给音控师，再到舞台上把相同的东西贴在监听喇叭和键盘的侧面。五首旧歌和两首新歌。因为没有开放听众进场所以没有主持人，也没有安可曲。

没有听众真是太好了。我发现自己松了口气。

如果没有听众的话，感觉以我现在的状态也能勉强演奏到最后。现在的我并没有足够的活力，正面承受几百人份的欢呼与掌声。

「没有听众的话，监听喇叭的回音要压低一点才行。」

「场地的回响也完全不一样呢。因为人的身体是非常优良的吸音材料。」

「啊，是的。四弦和五弦都会用到，是的，设定也要改，麻烦您了。」

「弦乐的Pan我也想微调一下。村濑同学帮我弹一下键盘。我想从正面听听看。」

我们四个都很认真地在确认音效。我今天也是把贝斯交给伽耶，自己则是负责填补空隙，由于要用到电木吉他、口琴、砂槌等各式各样的乐器，非常费工夫。不过我很庆幸因为这样，让我没有心力去想多余的事情。

没过多久，场地的照明被关掉。

「OK了。」

「这边也就位了。」

在黑暗中，声音此起彼伏。

「那么，PNO的各位，因为影像还会进行后制，不用担心失败，另外这也不是在拍MV，所以途中要讲话也完全没问题。」

镜头对面的摄影师这么说着挥了挥手。

「请开始吧！」

朱音握着PRS的琴颈转过头来，露出腼腆的笑容。

「把开始讲得那么轻松总觉得很难进入状况呢？也没有听众。」

诗月用双手握着鼓棒用力伸了个懒腰。

「用彩排的感觉来也让人提不起劲。虽然俗话说要把练习当成正式上场，正式上场当成练习，但这样有点半调子。」

这时凛子看向在舞台另一侧的伽耶。

「说点什么可以让大家振作精神的话。毕竟是为了你举办的毕业公演。」

「咦！让、让我来说吗？」

伽耶一阵手忙脚乱，差点让琴颈撞到琴架。

「呃、那么……我毕业了！非常感谢大家！」

「啊哈哈哈哈哈你在说什么啊！」

朱音大笑着转头朝爵士鼓那边看去。诗月两手举起鼓棒。

四声倒数响起。

即使以如此悠闲到极点的方式开始，但当钢琴挤压出厚重的多重和弦并以高速奔驰起来时，我们在转眼之间就被拉进紧绷的逆风之中。

每次呼吸，参差不齐的三十二分音符节拍就将灼热到疼痛的热量传递到我全身的细胞。火花在眼球的表面跳动。

会被抛下……

这样的预感让我的脏腑被冻住。脚踏钹之间穿插着小鼓。伽耶的步伐降低了八度变得像是陷进腹部的蹴击一样。不行了。以我现在的温度如果冲进合奏中马上就会被弹开。还不够。要变得更热。在钢琴即兴重复段上，大雨开始伴随着雷光降下。朱音紧握在手中的弹片在六根琴弦上来回跳跃。原本是原始音色的分解和弦每重复一个乐句就多一分扭曲。

把这些一滴也不剩地喝光吧。纳入血管中，不断把血换成酸。从内侧燃烧自己。因为已经没有其他可以燃烧的东西了。还差一点。跑在前面那四个人的背影变得越来越近。可以跳上去的机会只有一瞬间。我屏住呼吸握紧Washburn的琴颈。

越来越近了──就在眼前──

碎音钹的声音炸开。一瞬间，我分不清天空和地面的方向。粗涩的钢琴声刮过我的脸颊和脖子。右手的弹片传回的琴弦触感，彷佛是在暴风雨中挣扎的绳索。

抓住节奏，这样的比喻到底最早是谁开始用的呢。

恐怕没有其他词语能如此贴切地表达音乐体验。

在透过共享节奏这种虚幻的鼓动将乐音重叠在一起时，对其他人而言我们的确会变成骑手、车轮、或是轨迹。

现在的我只能紧紧抓住乐团，逆着风被牵着鼻子走。光是要抓住就已经竭尽全力，风会把我多余的思绪一点也不剩地全部剥夺。朱音只朝我这边看了一眼，嘴角微微上扬，完全配合我扫弦的节奏一步又一步地前进，把脸凑到麦克风架旁。

歌声让我差点被撕裂。

我的身体只剩下一层薄膜了。只是靠着吸进身体积存的热气勉强维持住我的轮廓。哪怕只有一点破洞，都会让里面的东西从那里全部漏出来，整个人变得干瘪。我尽力支撑，站稳脚跟，把所有的意识都集中在维持闷音和切音的节奏上。

干脆就这样把所有的一切都解放出去，让自己破灭算了。我无法抑制这样的念头。

因为这样实在太畅快了。我好想就这样屈服，放弃一切，让自己被支配。

就算现在放弃抵抗逆风变成屋顶上的一块污渍，我的身体应该还是会擅自奏起和弦吧。因为我抓住节奏了。

伽耶的歌声被解放到更高层次。

光线刺进我的眼睛。

是聚光灯。在扫过我的脸后，倾注到在舞台正中央将歌声交织在一起的两名少女身上。

我用感到刺痛的双眼，再次环视整个场地。

空荡荡的。正中央孤零零地立着一架摄影机，只有两个工作人员在后面操作。PA系统和饮料柜台那边有微弱的蓝色灯光，通往电梯的斜坡尽头笼罩在黑暗中。

像隧道一样。

跑到另一头会看到什么呢？会看到在铁轨两侧盛开的无数樱花吗？会从尸体吸起血液，将夜空染上美丽的色彩吗？如果是在那样的景色中，无论多远我都愿意继续向前奔跑。彷佛在回应我的想法，诗月完全不给人喘息的时间就飙起下一首曲子。加速度痛击我的胸口。

我一直很讨厌有目的的音乐。

像是为了放松只收录柔板的专辑，为了在沮丧的时候替自己打气的播放清单，或是为了胎教的莫札特之类的。这种音乐我超级讨厌。

音乐就该是纯粹的音乐，不该被当成便利的工具。

可是我错了。演奏音乐和接受音乐的都是活生生的人，所以不带任何目的的纯粹音乐是不可能存在的。我们无论如何都会陶醉、沉溺在音乐中，被音乐染上颜色，扯下内心的一部分寄托在音乐上，希望可以被带到自己一个人无法到达的地方。为了更强、更高、更深。为了想笑或想哭的事，以及想忘掉或不想忘掉的事。

所以现在就敞开心扉，忘掉吧。

朱音像是要让歌声渗入麦克风深处一样，唱出踏上旅途之歌的最后小节，然后转过身轻轻刷下开放和弦。

余音传递到手脚指尖，甚至让一根根毛细血管都震动起来。

在视野边缘，印着曲目表的影印纸正不断晃动。因为只是用透明胶带贴在监听喇叭上，已经快掉下来了。

我又一次环视整个场地。摄影机旁边的人影把竖起一根手指的手高高举起。朱音转过身来点点头。还剩一首歌。

还剩一首歌就要结束了。

视线集中到舞台另一侧的伽耶身上。

在她今天最后一次穿的深蓝色水手服上，领巾的红色看起来彷佛在燃烧一样。

伽耶表情紧张地看了看朱音的眼睛，然后稍微错开视线看向我。明明距离很远却让我觉得她好像就在眼前看着我的瞳孔。我不太确定自己是不是有好好点头回应。

周一才刚刚诞生的全新歌曲。只合奏过一次，还残留着铁屑和石蜡味道的歌曲。贝斯以高把位刻画的八分音符轻轻揭开序幕。我用手指弹出的柔和音色描绘琶音。电钢琴睡眼惺忪的喃喃低语是在什么时候渗出来的，连我都不知道。合奏逐渐渗出并扩展开来，诗月用边击声为其描绘出虚幻的轮廓。

伽耶把嘴唇凑近麦克风。

吸了一口气，然后──

我几乎要哭出来了。

回想起来，朱音的声音是我的理想。那是我一直期望自己能够到达的地方。可是伽耶的声音不一样。从可望而不可及的数万英里高空落下。我甚至不敢去憧憬。只能试着不让泪水流下而抬头仰望，接受歌声的降临。

为什么我要写毕业的歌啊？只是回应要求而已，为什么能把花朵凋零的景色如此鲜明地烙印在乐谱上。伽耶的声音带着落日的颜色，比其他任何歌曲都要光彩夺目。

原本在副歌时我应该也要加入和声的，可是喉咙被发烫的东西堵住，不要说是唱歌，就连呼吸都很费力。明明站在同一个舞台的另一侧，却觉得伽耶距离我非常遥远。我只能目送着她继续飞向新的光芒之中。淡红的花瓣如阵雨般飘落，一条条深红的缎带被高高抛向天空，学生们的声音此起彼落。这样的幻影灼烧着我的眼皮内侧。

闭着的眼睛在不知不觉间张开了。

空荡荡的场地感觉比刚才还要宽敞、寂寥。是因为伽耶那澄澈到令人苦闷的歌声回荡在整个场地的关系。还是因为配合慢节奏曲子，让人联想到海洋的蓝色昏暗灯光不住晃动的关系。或者是──

因为我的视野已经变得模糊不清的关系。

直到第三次的副歌我才终于能发出声音。快要燃烧殆尽千疮百孔的声音。朱音用跨越八度的齐唱牵起我的手。

就算是空洞也无所谓。我这么想。

哪怕站在这里的是人形的空洞泡沫，也是我自身的形状。现在，就去爱那个以我的轮廓作为边界的空洞吧。即使没有其他任何力量，但可以奏响乐音。

伽耶那不断往高处延伸的歌声，由吉他独奏承接下去。

钢琴不甘落后地登上云朵的阶梯。

诗月一边悠闲地敲响叠音钹，一边把左手的鼓棒献给风铃。星光在黑暗中洒落。

我终于可以呼吸了。用长音填满空间的同时，我入神地听着朱音和凛子彷佛不舍得歌声余韵般交织在一起的独奏。随着合奏逐渐平息，我自身的空虚也和场地的空虚渐渐靠近、同化。

在最后缭绕不绝的余音中，伽耶转过头来。

没有什么称得上是信号的信号。

只是在昏暗的蓝色灯光下交换视线而已。

即使如此，我们还是到达相同的场所停止演奏。回过神来脚下变成纯白沙滩，抬起头便看见汪洋大海──演唱会就这样结束。

一时之间，没有人开口说一句话。

麻痹感还残留在指尖和太阳穴。照明依旧是水底的蓝色。我根本不想把乐器放回架子上。

过了一会儿，从暗处响起稀疏的掌声。

「──太棒了！录影也没有问题，辛苦各位了！」

摄影师用力挥舞着双手这么说。

结束了──吗？

完全没有结束的感觉。因为没有听众的关系吗？嘈杂声会在转眼之间侵蚀歌曲的余韵，为我们画出梦与现实的境界线，然而这次并没有这些。神情恍惚的诗月将握着鼓棒的双手无力地放在膝盖上。凛子用双手撑着键盘架，低头大口喘气。朱音把吉他移到背后抬头望向天花板，用毛巾擦拭额头上的汗水。

伽耶忐忑不安地依序望向乐团成员所有人的脸，低声说道。

「……怎、么样？新歌……我自己觉得表现得应该算不错……」

「嗯。赞透了。」朱音露出心满意足的疲惫笑容。

「这首曲子终于成型了。在演唱中。真不可思议。」凛子的手指沿着键盘滑动。

「这是属于伽耶的歌，对吧？不是PNO的。你想要的就是这个，对不对？」诗月面带微笑用感慨的声音说道。

我只能一言不发地点点头。没办法顺利做出笑脸。

这样的气氛──不太妙。白噪音温柔地将我们裹住，发烫的肌肤逐渐冷却，只有收拾器材的忙碌声音从远处传来，灯光也只剩下没有表情的边缘照明。

在这样的气氛下，我会不小心把真心话说出来。

「……真想让她听到呢。」

朱音小声这么说，伸手调整麦克风架的角度。

「……嗯。真的。」

诗月好不容易把鼓棒放下，整齐地摆放在小鼓上。

凛子轻轻点头关掉KORG的电源。

只有伽耶一脸觉得不可思议的表情。

真想让她听到。

这是绝对不能说出口的一句话。

可是，一旦浮现这个念头就再也无法压抑住了。

空荡荡的场地。

摄影机已经撤走，脚步声离这里很远，黑暗失去颜色，更加明确的空虚感侵袭着我们。

不在这里。

没有人在这里。

那个人不在这里。

思念只有在我们这边才拥有某种未知的力量，一旦越过境界线，在另一侧就只有冷冰冰且无法改变的现实。

没办法。歌曲结束之后，现实的声音就会进入体内。就是这样。

我能好好地把吉他放回到架子上吗？和工作人员打招呼后能好好地离开这栋大楼吗？能顺利通过自动剪票口坐上电车吗？回到家之后吃晚餐、洗澡、睡觉──起床……迎接新的一天，我能够若无其事地摊开五线谱写出下一首歌吗？装作忘了一切，写出下一首、下下一首──

我不知道。

就在我喘口气，把大拇指插进陷入肩膀的背带下方要将其抬起来的时候。听见黑暗的彼方传来不耐烦的声音。

「──所以说！录影已经结束了，您之前都到哪里去了啊─？现在？不是，总之──」

这个声音是管理展演空间的负责人。他慌忙地离开PA系统跑了出去。握在手中的手机拖曳出一条长长的光带。在他停下来的地方亮起橘红色的光点，不带感情的电子音「叮咚」响起。是电梯下来了。

从黑暗的深处亮起一道笔直的纵线，向左右裂开。

从打开的门流溢出来的逆光中，有一道形状怪异的人影。一头光滑短发的高个子女性──是黑川小姐──可是在她脚边有个很大……很宽的……

负责人说了些什么。从我这边看不清楚挥着手回答的黑川小姐脸上是什么表情。然后，黑川小姐的影子维持那不可思议的形状，穿过被裁切成长方形的亮光缓缓滑下斜坡，通过盘踞在音乐厅周围的昏暗光线──

轮廓把微弱的光线弹开。

轮子转动的声音有如隔着挡雨板的耳语声。

黑川小姐在音乐厅的中央放开手，分离出来的影子来到舞台灯光可以照到的地方。

是轮椅。

瘦骨嶙峋的手推着轮圈，向我们靠近。

已经到能看见脸的距离。不论是那头柔软的栗色头发，还是有如黎明夜空般的双眸──

「……你看吧，黑川！」

她突然转头朝后面不满地说道。

「大家脸上的表情都很微妙，突然把我带到这里来，头发和脸都乱糟糟的来不及打扮，连身上的衣服也是睡衣。我在大家心目中可是形象完美的美女老师唉，至少让我稍微……」

（插图018）

「吵死了笨蛋。」

大步走到轮椅后面的黑川小姐不悦地这么说。

「别死要面子了。我不是说过出院时间确定了，就要马上告诉我吗？」

「我也有很多苦衷啊，一直到最后关头都没办法确定是不是真的可以出院。」

「……美沙绪老师──」

泣不成声的朱音跳过脚灯，跑到轮椅旁抱住她的腿。背后响起尖锐的声音。是诗月站起来的时候撞倒椅子，加上鼓棒掉到地上发出的声响。但她毫不在乎地跟着朱音跑过去。凛子也睁大眼睛摇摇晃晃地走下舞台，一步又一步地走向轮椅。

「……美、沙绪、老、呜呜……」

跪坐在地上抱着老师的朱音把脸埋在毛毯里，呜咽声让人几乎听不清楚她在说什么。消瘦的手抚摸着她的头发。

「……老师……太好了……真的，太好了。」

诗月陪在朱音的身旁跪坐下来，用颤抖的声音这么说。

在她背后，凛子又走近一步。

「老师看起来精神不错。」

可能是心理作用，凛子的声音听起来有点沙哑。我因为还站在舞台上无法动弹，看不到她现在脸上是什么表情。

「虽然还不到很有精神的程度，不过还过得去就是了。抱歉，让你们担心了。」

「其实我并没有那么担心，反而是村濑同学担心得不得了。」

终于，老师把目光移到我身上。

那恶作剧般的微笑是如此令人熟悉。放学后的音乐准备室。咖啡和老旧纸张的味道。隔着窗户从操场传来不知是谁发出的呼喊声。翻动乐谱的声音。光、颜色、还有许许多多的思念都要满溢出来。

嘴唇不住颤抖。我无法压抑自己。或许已经不需要压抑了。

「……Musao，好久不见。好想你啊。」

这种时候，我──

果然还是只能说出挖苦人的话。

「……太慢了啊。所有的曲子都结束了。」

华园老师眯起眼睛「啊哈」地笑了起来。

「抱歉啊。不过，我本来没有预定要过来就是了。」

她充满怜爱地用手指梳理朱音的头发，然后转头看向背后的黑川小姐。

「我只不过是打个电话而已，这家伙就突然开车过来把我绑走。吓了我一跳。」

「话说为什么你第一个联络的人是我。」

黑川小姐皱着眉头这么问。

「啊、嗯。抱歉啊，因为联络不上Musao。因为快要出院在整理行李的时候，不小心把平板寄回老家了。然后在最后关头又遇到追加检查让出院时间往后延。再加上当初我觉得要住院很久就把手机号码解约了。所以我能想到的办法就只有打电话到『Moon　Echo』。」

原来是──这样。一直没办法登入LINE，直到现在才……

我咬紧嘴唇，用不知道是在点头还是在摇头的动作回应。

「本来想打扮得像样一点再来见你们的，没想到竟然会被绑架。」

「笨蛋。好不容易──」

黑川小姐把话讲到一半又吞了回去，然后把脸扭向旁边。

这时我才反应过来，看向整个展演空间。舞台和整个场地都几乎没有变动的改装工程。只有电梯变宽敞，有高低差的地方改成斜坡。

黑川小姐的视线和我对上。

她有点尴尬地皱起眉头。似乎知道我在想什么。

「并不是为了这家伙好吗？」黑川小姐拍着华园老师的头这么说。「无障碍空间已经是常识了吧。」

现在，就当作是这样好了。

因为，老师回来了啊。啊，不行。糟糕。一旦变得松懈，又要满出来了。不能让老师看到自己丢人的样子。

这时，朱音突然放开老师转身面对我。然后用哭得红肿却带着微笑的脸这么说。

「抱歉，真琴小弟也想抱抱老师吧？要换人吗？」

「朱音同学，你在胡说些什么啊。」诗月的反应很激烈。

「性犯罪。而且老师大病初愈。罪加一等。」凛子双手抱胸这么说。

华园老师仰头对着天花板笑出声来。

虽然只有很短暂的时间，但这样的气氛真的让我觉得和以前一样没有任何变化。

「这种气氛真的好久没感受到了。大家都没有变呢。」

没有变。或许吧。毕竟只过去九个月。

至于老师──

「……老师也……没什么变……太好了。」

我总算说出了这句话。华园老师的苦笑让轮椅前后摇晃。

「Musao，刚才那句完全不行。一眼就看得出来不是真心话。我都变得这么憔悴了，怎么可能没有变。在这种时候啊，不能说那种别脚的谎，可是又要顾虑到女人的心情，把『你好憔悴』说成『你变瘦了呢』。」

「唉唉唉唉……不过、呃、嗯……」

没想到会被纠正。

确实，华园老师变得很憔悴，但我想像过更糟糕的情况。相较之下现在这样好多了。

「Musao在各种意义上都没变，让我很安心。」老师这么说着，第一次看向在舞台另一侧显得有点不自在的伽耶身上。「才一阵子不见又对可爱的女孩子出手了啊。」

不要说得那么难听啊。看吧，伽耶都缩成一团了。

接着老师收起笑容，把手伸向轮圈让轮椅往后退半步。

「……抱歉啊，打扰你们了。真是的，我到底是来做什么的啊。」

「不是来见我们的吗？」朱音鼓起脸颊。

「嗯……是啊……本来想说可以的话想听听你们的现场演唱。这也没办法。」

朱音看向黑川小姐。诗月和凛子也一样欲言又止地看着站在华园老师身后的黑川小姐。

黑川小姐尴尬地把脸别向旁边。

过了一段时间后才低声说道。

「……无所谓，还可以给你们三十分钟左右。」

说完之后黑川小姐大步迈向PA系统。

「话是这么说但工作人员都在忙呢。PA交给我，不准有意见喔。」

「太好了！谢谢黑川小姐！」

朱音跑回舞台从架子上拿起PRS。诗月也朝着鼓走过去，在经过贝斯扩大器旁边的时候忽然想起什么停下脚步。

「对不起，伽耶同学，我们几个自顾自地兴奋起来。」

「没事。」

像是在细细品味什么一样，伽耶这么说着朝华园老师点头致意。

「我也很想见见这个人。」

我想起伽耶跑到我家时的样子，她的眼神和那天晚上一样，带着不安和挑战的味道，同时交织着憧憬和羡慕──

裹住肌肤的白噪音又回来了。原来是凛子又打开了键盘的电源。

「要弹哪一首？」

她看了看我和华园老师之后这么问。

嗯，要弹哪一首才好呢？

想说的话和想让她听的歌都太多了，就算可以借用这个场地一整晚都不够用。

各种事物、记忆、心情都累积得太多了。

「……让老师来决定。」

我选择了逃避。

「可以接受点歌喔。不管是我们的曲子还是翻唱都行，只要是有名的。」

「真是奢侈啊，翻唱吗？」

华园老师缓缓地看向站在舞台上的我们。

「啊，可是美沙绪老师！」朱音开口道。「今天是为了小伽举办的毕业演唱会，所以请选有毕业味道的曲子！今天不是可以让美沙绪老师任性的日子。」

「没事，我不介意的。」

「不行喔，小伽。必须趁现在把话说清楚才行。太宠美沙绪老师的话她会得寸进尺的。」

「有毕业味道的吗？」

华园老师把手放在唇上思考了一阵子后，忽然朝我看过来。

正确来说，是看向我背后的另一个吉他架。

「Musao，你把原声吉他也带过来了啊。」

听到她这么说，我看向背后。架子上立着一把Martin DC28E。

「嗯。今天把贝斯交给伽耶负责，我可以在旁边演奏别的乐器。」

「那就来Cocco的《Raining》。」

我张大嘴愣了好几秒。

「……那、那个不是毕业的歌吧？」

「咦？歌词不是在回顾校园生活吗？是毕业的歌啊。」

「不，歌词内容是那样没错！可是那个应该没有毕业，不是辍学就是拒绝上学吧！」

「Musao的解释也太负面了。性格都跑出来了啊。」

「没关系啦就这首了。我超喜欢那首歌。」朱音开始调整弦轴。

「弦乐器和风琴？可以用哈蒙德风琴吗？」凛子也开始操作合成器。

「需要铃鼓吧。我现在就装上去。」诗月也开始做准备工作。

「唔。可是，就算我们知道那首曲子，伽耶也不一定──」

「用五弦贝斯比较好吧，有好几个地方需要用到下面的D和C。要降半音吗？」

也太熟悉了。

「因为妈妈喜欢Cocco。我常听她的歌。」

听到伽耶这么说，华园老师用手捂住脸呻吟。

「已经到了有人会说我妈妈喜欢这个歌手的年纪了吗？太令人沮丧了……」

「没事啦美沙绪老师，小伽的妈妈是那个黛兰子喔！搞不好看起来比美沙绪老师还年轻呢！」

「朱音同学，这样没有安慰的效果。」

「反而是落井下石。不愧是朱音。」

老师在轮椅上笑到身体不住扭动，伽耶惶恐地缩着身体继续调音。

这种气氛，真的──好久没感受到了。

虽然在乐团里每天都做着类似的事情，但果然有老师在就是不一样。虽然我没办法具体说出来哪里不一样。总之就是不同。

老师终于回来了。

为了不让老师看到我忍着不掉泪的表情，我转过身去放下Washburn，然后拿起Martin挂在肩膀上。

像是要缩短已经逝去的时间，让过去一点一点地靠近现在一样，我慢慢地调弦降低半音。

我随意地拨响C大调和弦等待回响。

转过身。

和朱音的视线相对。

我们互相点点头，用指尖敲打吉他的琴身开始四声倒数。

彷佛不安地想确认彼此的存在一样，只有原声吉他的音色作为起头。独自一人在夕阳下徘徊。

依稀可以听到自行车的铃声。

……不对，这是铃鼓。在同一条街上的某处犹犹豫豫地滚动、低语、回响。

到了副歌加上PRS厚重的原始音色，还有我和伽耶模仿的乐器声，让朱音的歌声澄澈耀眼到让人无法直视的程度。

风琴的震音彷佛从树叶间隙洒落的阳光，在其呼唤下从第二遍开始贝斯和鼓也加入我们的行列。

的确，这或许是毕业的歌──

在校门前的广场集合准备要拍照，正要按下快门时有人想要加入，引发众人的笑声，为了让所有人都能拍进去大家肩并肩挤成一团，刚要摆出笑容时又有人跑过来想要加入──

我在屋顶隔着铁丝网看着这样的景象。

这样，遥远的幻影。

遥远到让人想不起来的过去，或是无法得知的未来。

朱音踩下效果器的踏板，Marshall扩大器被骤雨淋湿。

一颗颗扭曲龟裂的乐音在阳光中破碎消失。朱音和伽耶的声音互相缠绕，并撕裂樱花色的云朵不停向前飞去。风琴和合成弦乐器在后面追赶，在最后的重复乐句描绘出漩涡将自己卷入其中。

就连贝斯也随着情感在天空巡回、放声高歌。

真正悲伤的时候无法哭泣。真正开心的时候也无法那么刚好地露出笑容。只不过，如果要把人与人之间的空洞称之为人类的话，歌声随时都能流进去将其填满、连接起来，有时可以融化界线──

然后又流到其他空洞中。

就连近在眼前的老师身影，都和轮椅的蓝色和银色融合在一起变得很模糊。也不知道声音是否有传递过去。我甚至无法分辨弹片传回来的琴弦触感和自己的心跳。每当重复乐句响起，贝斯的波动就在浸泡着我的水面上扩散，形成引起复杂共鸣的波纹，并在触及水天相接的境界后返回。

节拍变成无数的碎片，化为灰尘，然后变成雾气。

在八度音阶之间摇曳的低音线，很快被抛向远方的天空画出巨大弧线，消失在云朵间。

在令人恍惚的余音中，我想起了那天在屋顶上的事情。阵雨清洗着水泥，不起眼的花朵挤在青苔与泥土之间，教室里传出笑声。

第五卷 8 相逢时在花瓣之中

校门两侧的两棵染井吉野樱上，已经看不到任何花朵了。

在春假期间大量落下的花瓣因为要迎接入学典礼的关系，已经在昨天被清扫干净，然而因为今天早上的风很大，在围墙、地砖和校门的轨道上又落下零星花瓣。

「入学典礼时樱花盛开的印象，已经完全变成虚构情节了呢。」

从二楼联络走廊的窗户看向校门的朱音小声说道。

「还是说今年的樱花开得比较早的关系？去年这个时候花还没谢？我从入学典礼就没来所以不知道。」

「去年也是只剩下叶子呢。」诗月笑着说道。「东京就是这样。毕业典礼在三月初反而还没开花，也不是樱花的季节。」

「的确。这么想的话伽耶算是很幸运了。」凛子说道。

因为没有毕业典礼，才能在樱花盛开的结业式上体验到毕业的感觉。嗯，的确可以说是幸运。

「有的人觉得刚发嫩叶的樱花树看起来脏脏的很讨厌，不过我很喜欢。可是要用在插花上真的很难。首先几乎买不到这样的花材。」

「这么说起来玄关口的花是诗月的作品？」

「是的！因为今天是伽耶同学值得纪念的日子，我制作得很用心。」

「那个真的很赞！呐呐下次演唱会的时候也让小诗发挥插花的本领──」

三人有说有笑地在联络走廊中间停下了脚步。差不多要到典礼开始的时间了，不过我们不是新生，应该没关系吧。

「啊，大家都在！」

从走廊对面传来这样的声音。

是小森老师。和之前音乐会的时候一样，一身朴素整洁的女用西装，不过可能因为是值得庆祝的日子，胸前别着镶有珍珠的胸饰，还戴了耳环。

「快点！听说典礼开始之后连后门都会关起来！」

老师蹦蹦跳跳地朝我们挥手。

「呃，那就不能再这样慢吞吞了！」

朱音拔腿跑了起来。诗月和凛子也加快脚步。本来还想说很晚才会轮到我们登场，就算典礼开始了也可以悠闲地从送货入口进入后台呢。

走下楼梯离开校舍后，依序走进体育馆的新生队伍尾巴出现在我们眼前。负责带路的老师看到我们，指着体育馆后方用肢体动作催促我们快点过去。

一般而言，在校生不会参加入学典礼。放一天假。

不过有极少数的例外──代表在校生致词的学生会会长、负责接待新生的学生会干部、还有自愿参加校歌混声四部合唱的合唱队。也就是我们。

「好厉害啊。这么远也能一眼认出来。」

「气质不一样啊……好像只有那里打着聚光灯一样。」

「伽耶的位置也很好找。周围的人也在窃窃私语。」

朱音和诗月和凛子从舞台侧偷偷窥探整个体育馆，并小声讨论着。感到好奇的我也悄悄从她们背后探头看了看，然后马上明白了。

一排排的铁管椅上整齐坐着参加典礼的人。前面的是穿制服的新生，后面的是监护人的座位。志贺崎夫妻的位置真的一眼就能找到。从舞台这边看是左边算起第三行。志贺崎京平和黛兰子都穿着简单朴素的深色西装，却显眼得让人怀疑，他们周围的空气是不是扭曲到形成漩涡。

至于伽耶，原来如此，也很好找。虽然也因为她是一班的学生坐在最前排的关系，但除去这个要素她依然很耀眼。坐在她两旁的男生从表情就看得出来感到非常紧张。

话说回来，看到伽耶和我们穿着一样的制服，总觉得心情很复杂。开心占八成，难为情占一成，剩下的一成──该怎么说呢，不想让别人看到的奇怪独占欲吧？这部分还是留在心底好了。

「真的是志贺崎伽耶唉……」

「真的考进我们学校了。」

校歌合唱队的其他人也凑到我们旁边，你推我挤地探头看向台下的座位。由合唱社和自愿参加的音乐选修生组成的合唱队，几乎所有人都参加过音乐祭的清唱剧，所以和我们PNO已经很熟了。很自然就会像这样跑来搭话。

（插图020）

「据说她是为了追村濑同学才来考我们学校是真的吗？」

「我听说已经得到家长承认了。」

为什么这种连一点根据──也不能说没有的事情会传开来啊！

就在他们要继续追问的时候，待在舞台侧的学生会干部朝这边「嘘─」了一声。得救了。周围恢复安静，耳边传来作为来宾上台的区议员又臭又长的无趣致词。

在那之后是学生会会长致词，然后是校歌。

「拖好久喔。新生会听到睡着吧。」

身后传来女生的声音。

转过头，有个戴眼镜、短头发、身材非常好的女生站在那里。是学生会会长。

「我的致词整理得很精简。马上就会轮到村濑同学你们登场，要做好准备喔。」

她拍了拍我的肩膀。

「啊、好、好的。」

学生会会长和我在文化祭还有音乐祭的时候，曾经把难题丢给对方，现在的关系已经变得很融洽了。这个人讲话还是这么心直口快啊。

「不过，村濑同学。」会长看了看我们PNO四个人说道。「因为你们说想要演奏校歌，还以为会改编出什么不得了的伴奏，结果是普通的钢琴伴奏啊。」

「不是啊，入学典礼不能乱来啊。」我苦笑着这么说。「而且，因为校歌是这样的编曲我才想唱的。」

「嗯？」

学生会会长纳闷地偏过头，然后把视线移到我手上的乐谱。

「……啊，这样啊。说的也是。那是首特别的曲子。」

会长的手指滑过写在比五线谱第一行还要上面的名字。

编曲：华园美沙绪。

在旁边听我和会长说话的小森老师，戳了戳我的肩膀。

「对了对了村濑同学，华园学姐现在怎么了？虽然有接到电话说已经出院，可是听说邀请她当来宾却没有答应的样子。你知道她的身体状况怎么样吗？」

这个人到底打算用「学姐」称呼华园老师到什么时候啊，就是因为这样学生才不把你当成老师不是吗？这件事先放到一边。

「看起来很有精神。暂时要在自己家疗养的样子。」

「是吗？真是太好了。」

小森老师的脸上露出笑容。

「能不能快点回来啊……学姐会回来吧？」

我垂下双眼。

这个问题我无法回答。详细的病情我也不清楚。或许已经无法再执教鞭了。也不知道坐轮椅是暂时的还是──

「华园老师回来的话，小森老师不就要失业了吗？」会长坏心眼地这么说。

「哎呀！这么说也对？……可是，唔唔，我希望学姐回来……」

会长笑得连肩膀都跟着晃起来。

此时，来宾的致词似乎终于结束，耳边传来稀疏的掌声。讲台上已经看不到区议员的身影。

宣读典礼流程的广播声响起，学生会长举起手对我们说「那么，我过去了」。

看着会长走上舞台的背影，我回想一年前的事情。

第一次见到华园老师，是的，就是在这个地方，这个时候。入学典礼的校歌合唱。当时看到的不是指挥者，而是老师弹琴的模样。话说现在回想起来老师的伴奏省略了一大堆音符，有够偷懒的。明明是自己编出这种难到爆炸的钢琴曲，实在太过分了。

「──各位，欢迎你们入学。」

学生会会长清爽的声音响起。

「对于接下来的三年，相信大家一定抱持许多希望与不安。三年的时间转眼就会过去。如果说人生百年的话，不过只占了百分之三。短短三年几乎什么都做不到。尽管如此。」

会长用手撑住讲桌将上半身往前倾，并加强语气说道。

「高中生活的三年真的是很特别的时间……请各位看向后方的座位。知道坐在那里的是什么人吧。是的。是各位的监护人。如同字面上的意思，是保护我们的人。因为我们还未成年，只是孩子。另一方面──」

已经过去一年了。

我做了什么呢？我能够抬头挺胸面对去年心不在焉地坐在铁管椅上，拼命不让自己打哈欠的我吗？

「──我们已经完成义务教育了。所以我们来到这里，并不是为了履行任何义务，只是单纯仰赖各个监护人的厚意。我们正身处于保护与关爱中。在漫长的人生里，恐怕没有其他时间可以像现在这样，只需要去思考想要挑战的事情。只有高中生活这三年，真的非常特别。」

我们受到保护──被关爱着。

只要侧耳倾听，望向前方，用自己的双脚站立，向前走就好了。

「我也会在剩下的这一年里，继续挑战下去。期望各位的高中生活会是充满挑战的三年。」

在盛大的鼓掌声中，学生会会长弯腰鞠躬，不慌不忙地回到舞台侧。

还和等在那里的小森老师击掌。

「在台上的样子真的好帅气喔！」

「那当然啊。因为故弄玄虚是学生会会长的工作。尽管交给我吧。」

接着会长像是打出全垒打回到休息区的打者一样，和朱音、诗月还有合唱队的其他人击掌或是拥抱。最后她用力拍了一下我的上臂，还抛了个媚眼后退到后台。

掌声平息下来，广播声告知接下来是校歌合唱。

指挥，村濑真琴……钢琴伴奏，冴岛凛子……由自愿参加的在校生进行混声四部合唱──

小森老师在边幕的阴影后面转过身，朝这边用力竖起大拇指。

由担任男低音的男生打头阵，合唱队的人依次和老师击掌后走上舞台。男高音、诗月所在的女低音，接着是朱音所在的女高音。

停顿片刻后，凛子坐到钢琴前的椅子上。

和我击掌的时候，老师露出非常难为情的表情。

就在我要从边幕走出去的时候，我和坐在最前排另一侧的伽耶四目相对。伽耶的表情整个亮了起来，感觉似乎打算要朝我这边挥手，于是我用全力传达意念阻止她。快点老实坐好。好好看着前面。

看前面──

我调整好呼吸，整理制服的衣领。

一步、又一步地向前走。

走到淡红色的灯光下。我竖起耳朵听着自己的脚步声，心中忆起昔日的种种。

就这样，新的季节又开始了下一轮的循环。

＜完＞

第五卷 后记

在写各式各样的爱情喜剧时，每个系列都会面临一个迫切的难题。

就是要从什么时候、在什么样的情境下，让主角改口叫女主角的名字──

一直用姓氏称呼的话无法提高亲密度，而且小说是只有文字的世界，姓氏无法营造出女孩子的感觉。话虽如此，才刚认识就毫无理由地直呼女孩子名字的男人，好像也有点那个。

所以需要一种手法，可以让主角尽可能迅速且自然地改用名字称呼女孩子。

至今为止我最常用的手法是替女主角设定「讨厌自己姓氏的理由」。因为讨厌被人用姓氏称呼，只好用名字。在本系列里也对洼井拓斗使用了这样的手法（虽然是男性但实际上有点像副女主角吧）。

其他还有让多个同样姓氏的角色登场，为了区分只好用名字称呼──或是听到其他人用名字称呼于是自己也跟着这么做──等等。每当要写这种老掉牙的爱情故事时，总是要想方设法地找出各种理由。目前为止用过的理由中，我自己觉得最厉害的是女主角是天皇所以没有姓氏。

曾经让我如此苦恼不已的问题，最近却渐渐不再为此感到为难了。

在叙述性的文字中，从读者知道那个女孩子名字的最初期阶段就只用名字记述。要说理所当然的话是很理所当然，我想各位读者应该也能理所当然地接受。然而在第一人称的小说里，叙述性文字同时也是「主角内心的想法」。也就是说，主角从一开始在心里就一直都是用名字来称呼女主角，读者在接受这件事情的时候，也不会感到有什么奇怪的地方。

所以，只要在等待一段适合的时间之后，再若无其事地把「心中的称呼方式」切换成「实际的称呼方式」就不会出现任何问题。

按照我的推测，恐怕几乎所有的爱情喜剧小说家都在无意识下活用了这样的系统，不过应该是我最先有意识地将其语言化并系统化吧。如果能申请到专利的话，可以大赚一笔所以正在和专利代理人讨论相关事宜。

另一方面，这个系统也有缺陷。由于重点在于叙述性文字＝主角意识里的称呼方式必须要很自然，因此要是有哪个角色，让主角从一开始认知的称呼方式就是名字以外的称呼，而且亲密度不会有太大变化，那个这个角色的名字就永远不会出现。没错，就是家人。

所以真琴姊姊的名字从这个系列开始到现在从来没有被提及过。如果是出场次数很少的配角倒也不会有问题（父母的名字也没出现过……）但在这一集分了一个章节给姊姊，甚至还出现在章节开头的插图上。

本来我就不会去思考本文不会出现的内容，因此我也不清楚真琴的姊姊到底是怎么样的一个人，但在筱アキサト老师画的漫画版中从故事开头就已经登场，让我在看到之后产生「原来是长这样啊，还有戴眼镜吗？好可爱……」的想法，后来才有了本书第一章的构想。

本书的执笔时期，很偶然地和书中的季节完全一致。在春意迟迟不肯到来的三月上旬，靠着毛毯衣抵御寒意写下和各个女主角约会的故事，在去西武池袋的皮埃尔·埃尔梅买白色情人节限定版马卡龙时老实说「这是我自己要吃的所以不用纸袋。」让周围的客人议论纷纷，然后回到家一个人边吃边写下白色情人节的章节，看着樱花盛开后在转眼间凋零写下毕业的故事，在长出嫩叶的樱花树下一边散步一边写下尾声。真是难能可贵的体验。

或许是因为以上种种经历，让我的脑袋染上樱花的颜色。在讨论到封面插图该怎么办的时候，我提出因为是以伽耶毕业为主题希望她能登场，还有要有樱花的感觉等要求。

结果正如各位所见，这次的插图完美到让人感动得颤抖，所以我得寸进尺地提出追加的要求。在翻开封面之后的彩色扉页就用穿着高中制服的入学版本如何。

哎呀，有话还是要说出来呢。春夏冬ゆう大人，还有责任编辑森大人，真的真的非常感谢二位愿意听从我这么任性的要求。我真是太幸福了。

另外如同前面所说，筱アキサト老师的漫画版正在「月刊コミックアライブ」上连载。单行本第一集也差不多快要发售了。凛子就不用说了，华园老师也非常有魅力地展现出各种动作，请务必和本书一并享用。

在许多人的支持下，这个系列得以迎来新的学年。真是感激不尽。仅在此致上诚挚的谢意。

二○二二年五月　杉井 光

第五卷 插图

第五卷 特典 让每个人举了三首自己喜欢的曲子

网译版 转自 TSDM轻译组

翻译：真霄蜗牛

冴岛凛子

·船歌 / 肖邦

·D小调小提琴、钢琴与弦乐协奏曲 / 门德尔松

·The 回车tainer / 比利·乔尔（Billy Joel）

真琴：“凛子最先选的果然是肖邦啊。”

凛子：“因为肖邦是少不了的。如果只能选一首那就是船歌，晚年最后期的杰作。说到船歌（Barcarole）是一种曲风，运用复拍子给人带来和缓流动的感觉，但肖邦的船歌中的哀痛岂止和缓，简直连呼吸都要停止了。我觉得这是三途川渡船的歌。”

真琴：“好可怕啊，哪怕是去世三年前写的曲子，也不能这么说吧。”

诗月：“第二首曲子……没听过啊。要说门德尔松的小提琴协奏曲，能想起一首连我也听的，超有名，不过不是那个吧？”

凛子：“不是同一首。这首曲子真的冷门，完全没人演。钢琴和小提琴独奏的两人较劲似地交替展现自己的手腕，完全不出破绽，是首非常端整的协奏曲。我一直想演，但没有信得过的小提琴手。”

朱音：“我！我会拉小提琴！”

凛子：“朱音你只会一点皮毛，拉不了这首。”

朱音：“呜呜呜呜呜呜呜……无话可说！”

真琴：“那，最后一首还真出人意料。不过比利·乔尔也是‘piano man’，好像不算太意外？”

[译注：比利·乔尔（Billy Joel），美国歌手、钢琴演奏家，唱作人。第一张专辑《Piano Man》中的同名主打歌是他的招牌曲目。]

凛子：“这首歌是变奏曲，每遍时间不长，但随着每一次重复，编曲变得越来越华丽。比利一边弹非常复杂的乐句一边唱，真的很厉害。村濑君钢琴和人声都要努力，我会演个响板之类的。”

真琴：“钢琴倒是你来弹啊！？”

百合坂诗月

·Red River Revel / 布莱恩·布拉德（Brian Blade）

·Wonderland / 上原广美

·Fool in the Rain / 齐柏林飞艇（Led Zeppelin）

朱音：“小诗完全是从鼓手的视角选曲呀。”

诗月：“是的。首先是爵士鼓中兴的鼻祖、Brian Blade出道作品的第一曲。曲子像是拿单薄的颜色反复涂抹重叠，简直摄人心魂，让人感叹鼓声竟能有这样的表现。”

凛子：“上原广美我也非常喜欢。记得这是三重奏来着？”

诗月：“是的。贝斯是安东尼·杰克逊（Anthony Jackson），鼓是西蒙·菲利普斯（Simon Phillips），组成三重奏棒极了对吧！这首曲子开头是西蒙‘唱歌的嗵嗵鼓’配上钢琴跨八度弹同样的旋律，简直不可避免地出现幻觉，我也练过但实在是太难了！”

真琴：“连续两首爵士，不过最后果然是齐柏林啊。”

诗月：“我姑且算是个摇滚鼓手，必然会接触到Bonzo。摇摆节奏（shuffle）上面一直是赫米奥拉节奏（hemiola）连复段，节拍里生硬的感觉简直像麻药一样对吧！编曲太天才了。所有的鼓手都想模仿！”

朱音：“太像小诗的风格了，都没有槽点。”

诗月：“咦，还必须留下槽点吗？”

宫藤朱音

·阳炎 / 富士纤维（Fuji Fabric）

·You! / LANY

·Guys / THE 1975

伽耶：“朱音学姐选的都是比较新的另类摇滚啊。”

朱音：“富士纤维已经不算最近的乐队了呀。而且是志村正彦还活着时候的曲子。我喜欢有深度的曲子！听了感觉世界一下子打开了。所以阳炎是最喜欢的。”

真琴：“至于LANY，专辑里全是那种曲子吧。感觉像是专门在深夜扣上耳机的时候听。”

朱音：“小真琴好懂！褒义上来说听起来全都一样对吧。啊，不过第四张专辑相当冒险，那个也非常棒。如果第一次听果然还是《YOU！》吧。”

真琴：“Guys估计是因为歌词选的……”

朱音：“小真琴太懂我了，有点怕！这个呢曲子当然也非常好，但歌词真的让我要哭了。本来只是对乐队里的同伴说‘认识你们是我这辈子最大的幸事’，但我这个人非常消极，好几次过度解读，觉得会不会有什么背后的含义，是不是乐队马上要解了，怀疑这是不是首惜别的歌。”

诗月：“朱音同学！别担心，不会解散的，我会一直和你在一起！”

朱音：“小诗！！！谢谢！”

伽耶：“啊，我，我也是！我也会一直在！”

朱音：“小伽耶我好喜欢你！”

凛子：“这么黏在一起我不太行。”

朱音：“小凛还是老样子！”

志贺崎伽耶

·Sweet Emotion / 空中铁匠（Aerosmith）

·Hysteria / Muse

·One Thing / 单向组合（One Direction）

真琴：“作为贝斯手，看第一首就觉得‘我懂’……！在琴弦的高品位弹得像絮语一样，感觉真不错。”

伽耶：“是的，我觉得学长一定也喜欢。很憧憬对吧。空中铁匠有放克和灵魂乐的素养，贝斯编曲真的很有意思。”

真琴：“作为贝斯手，看第二首也觉得‘我懂’……！太懂了。史上最强贝斯独奏的前奏……！”

伽耶：“这个我也非常想练，但不熟悉效果器，从调音就遇到困难了。想让学长来帮我。”

真琴：“作为贝斯手，第三首也觉得——不懂啊？这是啥？”

朱音：“小真琴你不知道One Direction吗？”

真琴：“知道是知道，不过那不是偶像组合嘛？”

伽耶：“1D的曲子也很棒！不只是脸好看！”

真琴：“这我倒也知道，但这首曲子里贝斯好像没什么太特别的。”

凛子：“是因为那个吧。利亚姆·佩恩到这首歌为止还是正统的英式美少年，可从接下来的歌开始留长了胡子，朝野性派发展了。”

伽耶：“凛子学姐你怎么知道！？”

凛子：“伽耶的喜好我多少能掌握。”

伽耶：“呜呜呜呜呜好羞耻啊现在还来得及换一首吗？”

诗月：“不愧是伽耶同学，这样就带上槽点了呀，我得学习一下。”

伽耶：“快放过我吧！”

华园美沙绪

·YOU ARE THE ONE / 安室奈美惠

·my graduation / SPEED

·Happy Ending / Cocco

真琴：“……诶，等下，老师您多大来着？”

华园：“Musao，一开口就这么没礼貌啊。”

真琴：“不是，再怎么说比我们大将近一轮！竟然是安室还有SPEED！这得再大一轮了吧？”

华园：“要是各种丢人的秘密不想暴露，说话的时候最好小心点啊。好东西不管经过几代人都是好东西。”

真琴：“哦……就当作是这样吧……”

朱音：“安室的曲子，这首我倒不知道。”

华园：“这个呀，是小室哲哉聚集了小室家族，为了一个类似‘小室版WE ARE THE WORLD’的计划写的。但曲子实在太棒了，安室自己也出了独唱版。记得原曲销量过了百万，不过知名度不高。我个人倒觉得对小室·安室两人来说都是最棒的杰作。”

伽耶：“SPEED这首我知道。妈妈那代人特别喜欢。”

华园：“你母亲……哦……”

凛子：“伽耶，这话说给比自己大的女性属于高强度咒语了，记得要少用。”

华园：“这个也是呀！才不是符合我那代人的口味才喜欢呢！毕业典礼之后去卡拉OK都没人唱！纯粹是我喜欢！这首曲子很厉害的，在副歌转成相同主音的小调啊？ALL MY TRUE LOVE也在副歌的最后做了同样的事情，但写出这种曲子还能让它火起来的，我只知道这一家了。”

真琴：“Cocco这首，是恢复音乐活动以后第一张专辑的曲子吧。”

华园：“对，最后一曲。这首曲子也很厉害！塞了四份旋律的素材，本以为是主歌加过门加副歌等等……这个顺序，却发现又出来一段旋律，结果不是以副歌为中心那种普通的结构。估计是休息期间尽情充电，攒了很多歌吧。真是首奢侈的曲子。”

伽耶：“这首也是妈妈最喜欢的曲子。据说怀上我的时候经常听，我也有点耳熟——”

华园：“怀孕的时候……哦……16年前吗……”

朱音：“小伽耶快别说了美沙绪老师要昏过去了！”

黑川绯雨

·TONIGHT / 月之海（LUNA SEA）

·Part That's Holding On / Red

·In the End / 黑面纱新娘（Black Veil Brides）

真琴：“黑川小姐举的完全是那种视觉系，金属，还有暗黑系呀。”

黑川：“虽然也不是只听这类，不过嘛，感觉想让我写的就是这种。”

朱音：“月之海我是知道，不过竟然是TONIGHT，有点意外！”

黑川：“这首歌编曲简直是最强。明明连稍微复杂的吉他独奏都没有。整首歌里INORAN几乎一直弹同一个八度音，却帅得要死。SUGIZO也是只弹重力和弦（Power Chord）。两个技术顶尖的人一起这么弹！在我眼里算是吉他连复段的顶点了。”

真琴：“说到Red，呃，有很多同名的乐队，不过是说美国那个基督摇滚的组合吧。”

黑川：“对对，基督摇滚合我口味，服装和曲调都有哥特味。另外，弦乐十足，气势宏大的叙事曲不也是视觉系的妙处吗。有在这方面做得超棒的曲子，而且在日本不怎么出名，就希望大家也能听听。”

诗月：“就只有黑川小姐按节目意图来回答呀……”

黑川：“诶，不行吗？”

真琴：“完全没那回事！这样才正常！没必要准备槽点！”

黑川：“是吗？那，最后一首直截了当地来了首暗黑系金属。遇到这种曲子让人心生谢意，觉得听金属真是太好了对吧。Black Veil Brides在服装、乐队名还有曲调的味道上都太浓重，有不少人讨厌，但我觉得既然讨厌浓重的，那压根就不该碰金属。”

真琴：“听到这种极端的发言，果然还是觉得有必要来点槽点！”

小森友惠

·F大调第八号交响曲 / 贝多芬

·D大调第三号交响曲 / 柴可夫斯基

·D小调第七号交响曲 / 德沃夏克

真琴：“小森老师全部是交响曲……！谢谢啊。真是谢谢啊！”

小森：“诶，这也会被感谢吗？我只是正常选了自己推荐的曲子。”

真琴：“不，这样就好，太难得了。”

小森：“哦？好吧。贝8在贝多芬那四首没人气的交响曲里面也算人气最低。明明曲子挺不错，而且旋律一开始就吸引人，真不知道为什么没人气。教授特别喜欢这首，还抱怨过‘真希望交响情人梦里用第八号，明明第七号原本就挺有人气的’。”

华园：“第八号没人气，不是因为里面完全没有大家对贝多芬期待的阴暗气氛吗？再说喜欢贝多芬的人全都性格阴沉。”

小森：“学姐，这话没和教授说过吧……？”

华园：“没直接说，写在报告里了。”

真琴：“那不是更糟吗！别留下证据！”

小森：“那回到正题！柴3这首吧，也没人气……为什么呢？明明舞曲丰富，曲子相当不错。指挥起来很起劲的。”

华园：“这首也是因为没有大家对柴可夫期待的阴暗气氛吧。老实地写上‘D大调’是个失败。如果我是出版社的人，就改成‘D小调’交响曲。反正序曲是D小调的葬礼进行曲嘛。只要写成D小调，观众们也会期待，觉得‘哦，是柴可夫写的气氛阴沉的曲子’。”

小森：“学姐！这不是光考虑阴暗不阴暗了吗！？那最后是期待已久的德沃7！大家都非常喜欢的D小调，充满阴暗情绪的名曲！但果然人气不是特别旺！为什么呢！”

华园：“要是德沃的曲子，大家反而希望有明快的感觉吧。”

小森：“太难了！”

村濑真琴

·Hollow Years / 梦剧场 (Dream Theater)

·All At Once / 惠特妮·休斯顿 (Whitney Houston)

·雏菊 / 佐田雅志

凛子：“那，最后轮到村濑君了。”

朱音：“梦剧场、惠特妮·休斯顿、然后是佐田雅志！倾向太分散了！”

诗月：“完全看不出偏好……”

伽耶：“啊，不过三首都是抒情曲。”

朱音：“这么一说，全都挺忧伤的。”

真琴：“虽然不太明白为什么，但有些曲子能碰到心中最柔软的地方吧，我从里面选了三首。梦剧场这个是第四张专辑来着？硬质的前卫金属之间夹着优美到无法置信的流行曲，实在不可思议。特别是这首歌特别异样，异样到自然……啊啊，不知道该怎么描述。”

诗月：“真琴同学讲起喜欢的音乐时的异样劲也好棒。”

朱音：“小诗你这么说都听不出来在夸奖还是贬低啦！”

真琴：“啊啊不好意思，我正常说话……All At Once吧，我也不记得最开始是在哪里听到的，不知不觉就记住了旋律，有一天想到用哼唱搜索才找到的。知道是惠特妮·休斯顿的出道专辑里时吃了一惊。”

伽耶：“学长，这事不是编的吗……？”

真琴：“是真事！相信我啊！”

凛子：“佐田雅志这首准备给我们编什么故事？”

真琴：“都说了不是编的！佐田雅志是我爷爷喜欢，老爸只听硬摇滚，偶尔去乡下的时候给我听以前的民谣，感觉很新鲜。特别是《雏菊》，总觉得，余韵很棒。”

凛子：“那这个故事的槽点在哪儿？”

真琴：“并没有槽点！”

凛子：“这次节目整体也是村濑君负责吐槽。”

真琴：“让人正常介绍曲子啊！节目到此结束，谢谢各位！”

第六卷 1 把蔷薇种子装到火箭上

台版 转自 天使动漫论坛

轻书架×天使动漫录入组

图源：海

录入：kid

只要有微小的可能性，我们就会仔细追踪、培养、支撑丰富的概念形成以及推理，并使其可用。没有人可以把我们从康托尔创造的乐园中驱逐出去。

David Hilbert, Miinster, 1925/06/04

我有时候会回想，在我人生中第一次接触的音乐到底是什么。

应该是在我大约三岁的时候，父亲抱着深夜因为睡不着而哭闹的我轻轻摇晃时哼唱的金属制品乐团的《Enter Sandman》吧。歌词的内容是关于在小孩子的眼皮上撒沙子让他们入睡的精灵──然而曲子本身却是完全不适合当成摇篮曲的重金属风格。

如果要说自己第一次演奏的音乐，我想应该是在幼稚园的圣诞晚会上用手铃演奏的《Jingle Bells》吧。当时负责的是低音的G和A，几乎没什么表现的机会。我还记得特别是在副歌部分完全没有自己负责的音，让我感到很寂寞。

学会的第一首吉他曲当然是《被禁止的游戏》，第一首古典钢琴曲应该是奥斯汀的《洋娃娃之梦》。连音色都自己用合成器制作并第一次进行翻弹的是Van Halen的《Jump》……

至于第一首自作曲，我不仅记得很清楚还有留下完整的档案。当时是以壮阔的前卫交响曲为目标，却在六分半的长度半途而废，尽管是一首完成度非常糟糕的器乐曲，我还是不忍心删除掉。

曾经上传到影片频道的初期独奏曲，现在听起来也让我觉得很难为情。

不论是谁都有第一次。

比起难为情更让我印象深刻的是爸妈在听完之后鼓掌时的表情、看到频道订阅人数从0变成1时让我浑身颤抖的喜悦。即使是现在，对我来说那些依然是最重要的、不具形体的宝物。

如果一个人没有这样的宝物，那么他一定无法踏出第二步。在一望无际、无人踏足的沙漠踩下第一个脚印后，就会陷入旁徨而伫足不前吧。

＊

从入学典礼的第二天开始，学校就恢复正常上课了。

然而，一大早来到学校的我环顾着二年一班教室，不由得涌起一抹不安，真的有办法正常上课吗？

「真琴小弟要不要和我换座位？我的位子在最前排，没办法打瞌睡。」

和我坐同一班电车的朱音，用困扰的表情指着自己的桌子这么说。

「不要打瞌睡。你应该庆幸被分到最前排。」

「可是物理还有数学B的课我绝对会因为听不懂变得想睡觉啊！」

「那你为什么要选理组啊！」

「因为大家都选理组呀！」

这时门被打开，其他的同学走进只有我们两个人的教室。跟在女生和男生的集团后面跑进教室的是诗月。

「早安─」

看到我们之后，她的表情整个亮了起来。

「两位也来得很早呢！我明天也要更早过来。」

接着诗月把书包放在自己的桌子──靠窗那排从前面数来第三张桌子旁边，然后突然把脸贴了过来。

「我从来没有像今天这么感谢自己的姓氏是百合坂。没想到会和《村濑》这么近！没想到真琴同学会在课堂上从右后方第三个座位一直看着我。」

「我不会看你啦。我要看黑板。」

「为什么，明明我们的距离这么近！」有你说的那么近吗……？

「要不要和我换座位？因为是靠中间的位置，很自然就会让真琴小弟的视线不断刺在你身上喔。」

「可以吗？请务必务必要──」

看着朱音手指的座位，诗月突然冷静下来。

「最前排有点问题。在课堂上我想每隔五分钟回头看真琴同学一次，坐那里会被老师发现的。」

「乖乖上课啊！你是为什么来上学的？」

「我是为了来见真琴同学的。」

被反将了一军！我没办法吐槽了！

「早安。怎么一大早就吵吵闹闹的。」背后传来这样的声音。

「小凛！早安。」「早安凛子同学。」

我转过头，看到刚进教室的凛子正把书包放在距离我三个座位的位子上。

「如果想在课堂上合法地与村濑同学互相凝视，我倒是有个不错的方案。」

「光是这句话听起来就已经违法了。」

「把黑板换成镜子之类的方案吗。那我也考虑过了。」

「太恐怖了吧？为什么要把我们教室搞得像辨认嫌疑犯的侦讯室一样？」

「不是你想的那样，只要让村濑同学站在讲台上就好了。」

拜托不要。实际上去年的第一学期，我已经在音乐课站到讲台上好几次，所以她的提议让我听起来不像在开玩笑。

可是诗月有点不安地对凛子这么说。

「凛子同学请等一下，老师和学生的关系在伦理方面有点……」

「即使在伦理方面有问题，但在法律方面没有问题，所以没问题。」

「这样啊。听到性犯罪专家的凛子同学这么说我就安心了。」

「真琴小弟真厉害，居然没有吐槽刚才的对话。」朱音戳了戳我的手臂。

「就算我插嘴反正也只会被反问『你以为老师和学生会做些什么』然后就这样连续不断地被追问一个小时。」

「真不愧是村濑同学。交往了这么久已经把我的个性都摸清楚了呢。毕竟是第二年了，或许该想点新鲜的东西才行。」

「糟糕了，小凛和真琴小弟的关系陷入肯德基了。」

「又不是陷入倦怠期（音近肯德基）的危机。话说回来我们两个也没有交往。」

「真琴同学？你明明连朱音刚才那么烂的谐音梗都能马上看懂，为什么就是没办法看懂纤细的女人心呢？」

「呃，我哪知道啊？」

「好厉害啊……」「平常都是像那样在练习相声的吗？」「每天早上都能看到这个吗？」

不知不觉聚集到我们周围的同学们小声地你一言我一语。这不是在练习相声。我们可不是搞笑乐团！

与此同时预备铃声响起，我们急忙坐回各自的座位，从书包里拿出教科书和笔记本放到桌上。

我从教室的最右边看到最左边，然后心想。

居然四个人都在同一个班级……

用掌心感受着刚买的全新教科书封面那独特的触感，我回想起前天的开学典礼。

＊

我们高中在一年级的学期末要选择文组或理组，并在升上二年级时根据这个选择重新编班（二年级升三年级是直升）。在第一学期的开学典礼那天，编班名单会贴在离校门口最近的公布栏。理所当然地聚集了大量的人潮，让刚到学校换上室内鞋的我，看着黑压压的人群不知所措。

「你在这里等着，我过去看。」

和我一起来到学校的朱音这么说着就钻进了人群的缝隙中。因为身材娇小才有办法做到这样的事。很快地从公布栏的方向传来这样的声音。

「我是一班！啊，太好了和真琴小弟同班──唉唉唉？」

她的声音突然变得尖锐刺耳。

从人海中游回来的朱音喘着气这么报告。

「不好了不好了！大家！都在！小凛！还有小诗！」

就在此时正好也来到学校的凛子和诗月看见我的背影跑了过来，我们惊讶的声音重叠在一起。

在体育馆的开学典礼后，我们PNO的四个人被新的级任导师猪狩老师叫住。拥有摔角手般体格又总是穿体育服的猪狩老师以一定会被新生误认成体育老师而闻名，但其实他是数学老师。

「我们在教职员会议上讨论了很久，最后决定把你们四个人放在同一个班级。正好你们也都是选理组。」

并不是「正好」，而是因为我说要选理组，其他三个人就跟着我选了。

「你们几个，该怎么说呢……感觉会惹出麻烦吧？」

猪狩老师欲言又止地这么说。凛子瞪大眼睛、诗月用双手捂住嘴，朱音则是用力挺直了背脊。老师赶紧补充道。

「不，我不是说你们是问题学生。你们很有名吧，可能会遇到各种麻烦不是吗？比如粉丝跑到学校来之类的。」

「……呃，是有这种可能啦……」

「所以把可能性集中在一起比较容易应付。」

「唉。给您添麻烦了。」

这样的说明实在让人不知道该怎么回应才好。这时，朱音从旁边插嘴问道。

「也就是说，担任我们级任导师的猪狩老师，是处理问题学生的专家吗？」

「才不是咧！因为在所有二年级的导师里，只有我看过你们的影片！啊，不过我只有订阅频道而已，没有打赏过喔。演唱会也因为连续两次都没有抢到票已经放弃了。」

原来是PNO的忠实粉丝。感谢您一直以来的支持。

我把目光移向站在猪狩老师身后半步那位身材娇小的女老师身上。

「那么，小森老师成为副导师也是因为我们的关系吗……？」

「我是为了升学咨询！因为冴岛同学想读音大。」

没错，副导师竟然是小森老师。对凛子的升学咨询来说确实很方便。

「还有另外两个想报考音大的学生也被分到这个班级了。加油吧！」

＊

就这样，从现在开始到毕业的这两年，无论往哪边看都是熟悉面孔的校园生活开始了。

在开始上课之后，诗月回头看我的频率大概是一个小时三次。

嗯，还在容许范围──会有这种感想就已经很奇怪了。给我一直看着前面。满面笑容的诗月偶尔还会挥挥手，让周围的同学都非常在意。

话虽如此，不过她终究没有离开座位过来和我说话，因此就这样在没有被老师责备的状况下来到午休时间。

到合作社买好面包的我一走进音乐准备室，就闻到小森老师泡的茶香，先到一步的凛子、诗月还有朱音已经将各自的便当打开了。和一年级的时候几乎一模一样。

「数学B从一开始我就听不懂了！一般象是什么？我们学校有大象吗？」

「不是那个象，是项目的项。简单的说就是用来计算各项数值的方程式。」

为什么那么心不在焉的诗月反而能够理解课堂的内容……？

「啊，村濑同学也喝玄米茶吗？」小森老师拿出我的马克杯。

「好的，谢谢。」

我在凛子旁边坐下。这就是我们平常的午餐风景。

……就在此时，门外传来了敲门声。

「不好意思，打扰了！」

深深鞠躬后走进来的是伽耶。

「我听说午休时间大家总是来这里吃饭……」

「小伽！和我们一起吃吧！」

朱音从座位上跳起来到音乐教室拿一张椅子放到自己旁边。老师也急忙从柜子里面找出一个马克杯。

「我们是很欢迎，不过这样好吗？伽耶。」凛子说道。「刚开学的这段时间，是决定能不能在班上交到朋友的关键时期吧。」

「是──」

伽耶紧抓着便当盒在椅子上一动也不动。

「──是吗？这么说也是……」

「我不是要赶你回去班上。如果你觉得没必要也没关系。我们也是这样。」

凛子的态度依然很冷淡而且现实主义。伽耶低头喃喃自语。

「……我不知道要和同学聊什么才好。仔细想想从国中的时候就一直是这样。感觉大家好像也在和我保持距离。」

这也是理所当然的吧。伽耶在各方面都太耀眼了。如果我是那些普通同学，不要说是打招呼了，连靠近她都做不到。

「国中至少还有很多同行，还可以找到一些话题。但这里真的是普通的学校，如果撇开音乐和工作相关的话题……我实在不知道要怎么和别人聊天。」

「我懂。我也不行。」朱音咯咯笑道。「话说回来我从入学开始就没有来上学，所以完全不知道刚开学的时候班上都在聊什么。」

她的视线移到我身上。

「……呃、嗯，大概都是在讨论要参加什么社团之类的话题吧……」

「是啊。午休时间也常常有社团来拉人，而且开学一个月内都可以体验入社。」

「社团──吗？学长姐们有参加……」

「完全没考虑过。」凛子淡淡地回答。「刚入学时的我心情很糟，根本没有多余的心力去想那些事。」

「我偶尔会参加花道社的活动，但我并不是社员而是类似客座讲师。而且，我的流派和常来讲课的师范不一样，也不太好意思多管闲事，所以最近完全没去了。」

「我……把所有音乐相关的社团都看了一遍。管乐社和轻音社、合唱团。但总觉得每个社团都不合我意。那时候的我觉得一个人在家玩音序器更有趣。」

「啊哈哈！所有人都是回家社！」朱音笑得不停蹬腿。

「就算是回家社也没什么不好的。」小森老师慢条斯理地说。「我觉得高中生活没有参加社团就过得不充实的风气并不可取。」

我完全同意。何况现在乐团很忙，根本没时间参加社团。

「小伽你应该也没时间参加社团吧。模特儿工作不是还在继续吗？」朱音一边打开便当盒一边问道。

「是的。还有乐团要参加，让我很担心是否能跟得上课业……而且，虽然对社团的氛围有些憧憬，可是也没有特别想参加的社团。」

「我们这里就像个社团啊。还可以边吃午饭边开会。」

「其实，这样不太好就是了。」小森老师苦笑道。「这里毕竟是教职员用的房间，可能会有些不能让学生看到的东西。」

「可是我们中午不来这里的话老师会感到寂寞吧。」

凛子完全是以高高在上的语气这么说。

「嗯，会寂寞……」

老师你总是这样对学生太诚实了让我有点担心啊。

「那干脆把这里变成真正的社团，让小森老师当顾问怎么样？」

伽耶观察着老师和我的表情这么提议。

「如果要弄成社团会是什么社团呢？」诗月问道。「我记得不能创立性质完全相同的社团。学校已经有轻音社了……」

「也有活动性质相同却按照性别分成不同社团的例子吧。我们可以叫女子轻音社之类的。」

「可是我是男的啊。」这是在叫我离开吗？

「真琴小弟只是有一条染色体不一样性别认同是男性除了特别活动之外会穿男装而已，不是吗？」

「所以说那就是一般所谓的男生啊！」

「即使真琴同学有可能是男人，我的心意也不会改变……」

「不要说『有可能』！我的性别也不会改变！」

「染色体？呃，请问，想待在这房间需要做什么类似的检查吗？」

看吧，完全跟不上PNO恶趣味的伽耶都被你们搞得混乱了。拜托自重一下吧。

「伽耶。如果成立社团的话会有很多女生因为村濑同学而加入，你不在意吗？」

「啊，不、不行！不可以！」

伽耶脸红了起来不停挥舞着双手。

「啊哈哈。不管怎么说，我已经是管乐社的副顾问，而且合唱团那边也请我去指导指挥，没办法再接其他社团就是了。」

小森老师用一句正经的发言结束了这场闹剧。

「去年因为是临时招聘的关系，大家对我比较宽容，但今年被任命为副导师，必须让自己更像个老师一样才行呢！」

虽然觉得嘴巴说要像个老师一样，却和学生一起在准备室里吃午饭不是很妥当，不过我决定保持沉默。小森老师不太像老师的这一点对我来说是很难能可贵的。

「老师，您是学长姐们的级任导师吧？」

伽耶一边打开便当盒一边问道。

「嗯，虽然有点紧张，但很期待。还能一起去修学旅行呢！」

「真好啊，大家都在同一个班级……」伽耶低下头，显得有些寂寞。

「小伽也来我们班不就好了。和真琴小弟互换。你们的头发颜色很像，应该可以吧。」

「除了头发颜色以外都不一样吧。」

「才没有那种事呢。不管是头发颜色、都是贝斯手还有很可爱这点都一样。说不定让人难以区分。要找出不同之处才是难事。」

诗月又开始说奇怪的话……

「嗯，小伽和真琴小弟的差异之处吗？」

朱音皱起眉头。明明多到根本不用特地去想好吗。

这时凛子轻声说道。

「胸部。」

「这么说起来，因为小伽的关系，让平均值提高了不少呢。」

「中央値没有提高。」

「说的话和理组好像！呃，中央値的意思是，啊对了有一半还是贫这点并没有变化──」

二人的对话不知为何让旁边的小森老师造成重击。老师用颤抖的声音说道。

「……冴岛同学、宫藤同学，我们要不要把茶换成牛奶啊……」

老师明显受到很大的打击。朱音鼓起脸颊说道。

「牛奶是迷信啦！我每天都喝还是B没有变啊。」

悲壮的言论让伽耶缩起身子，用双臂挡住胸部。

「那、那个，该怎么说呢，很抱歉……」

「伽耶同学，不可以道歉！要堂堂正正地挺起胸膛！」

「但是挺起胸膛的话会更──啊、不，当我什么都没说……」

这情形到底是怎样？我都想逃出去了！

那天的最后一堂课是选修科目的资讯科学。这是一门在电脑室以程式设计实作为主的课程，乐团成员里只有我选了这门课。由于是学年的第一堂课，所以只有进行简单的讲解。

铃声响起，放学了。有个人叫住了正打算收拾东西离开电脑室的我。

「村濑，有空吗？可不可以陪我去见个人？」

是同班的小渕浩平。因为音乐祭的清唱剧和入学典礼的校歌合唱他都有参与，所以还算是认识。

「我们的社长说有事情想拜托你帮忙。不会占用你太多时间。」

社长。我记得小渕应该是轻音社的。

「我无所谓，但到底是什么事？」

「这个、嗯、还是问社长吧。真的不会花太多时间。」

看到小渕那难以启齿的模样让我有点在意。

我被带到了三年六班的教室。教室里只剩下五个学生，其中一名短发高个子的女生在看见我和小渕时站起来挥了挥手。这位应该就是轻音社的社长了。她的手臂和腿都很细长，让人感觉脆弱得像被风一吹就会折断的稻穗。

「小渕，你把人带过来了啊，谢谢！」

那名女学生走了过来对我露出生硬的笑容。

「村濑学弟，那个、很高兴认识你。我是姬川。」

我轻轻点了点头，偷偷观察着姬川学姐的表情。

现在才想起来，有件事让我有点愧对轻音社。那是去年文化祭发生的事情。当时有大量团体对中夜祭现场表演时间提出申请，结果却被我们PNO独占了。轻音社的乐团一定也很想参加。即使这是学生会执行部的决定，我也无法做到完全没有罪恶感。

或许今天要说的事情和这件事有关……？

「那个、村濑学弟，呃、虽然有点突兀。」

姬川学姐似乎也很难启齿的样子。她想要看着我的眼睛却又不自在地闪避。

「事情是这样的……你会想要加入、轻音社……吗？应该不会……吧？」

我瞪大了眼睛。

「唉？呃……那个、我现在忙着玩乐团，有点困难。」

「啊、啊啊，嗯，我明白！就是说啊，那是当然的！」

姬川学姐挥着手露出尴尬的笑容。

「可是啊，呃、只加入一个星期之类的……也不行吗？」

「啊？呃、请问，到底是怎么回事。」

站在旁边听的小渕也苦笑着帮我说话。

「学姐，还是直说吧──」

「嗯是啊，没错！你说得对。对不起。那个、呃、下周，不是有迎新会吗？就是欢迎新生的活动。」

「啊，是的。是下周吗？」

每年都会举办一场把刚入学的一年级新生集中到体育馆，然后让各社团在舞台上进行自我介绍表演的活动。不过，去年我刚好在那天因为突然肚子痛而请假，因此对这场活动是什么样的气氛并不太瞭解。

「这个活动对弱小的文艺性社团是否能召集到社员，真的非常重要。」

（插图007）

学姐用相当恳切的语气这么说。我也觉得的确是如此。特别是音乐性社团可以直接让新生听到他们的演奏。

「不过，去年没什么人愿意加入。」学姐黯然地垂下肩膀。「再加上那些大我们一届的学长姐虽然都是高手却毕业了，今年真的让我很不安……所以我想说只有迎新会的舞台也好，是不是能请村濑学弟或你们PNO的人跟我们一起演奏……」

终于明白她的意思了。我做出连我自己都不清楚到底是在点头还是摇头的动作。

这确实是个让人不知道该怎么回答的要求。

「呃，就算让我们上台演奏，那也不是轻音社的表演，这样不太合适吧。毕竟是要介绍社团。」

「唔……」

姬川学姐变得哑口无言。感觉好像快要哭出来了。

这时，小渕又在旁边插话道。

「就、就是说啊，学姐。这是为了让新生认识我们现在活动的表演。再说，要是请村濑他们上台让新生听到那种专业级的演奏，反而会吓到新生吧，可能会以为只有达到那种水准才能加入。」

「……是……是啊……这么说也对……」

看着缩起身子的姬川学姐让我感到更加过意不去。小渕似乎察觉到了我的坐立不安，故意用非常开朗的声音说道。

「就是这样。村濑，谢谢你。明明很忙还要你专程跑一趟，抱歉啦。」

留下「学姐待会见。」这句话后，小渕就快步把我从三年六班的教室带了出去。事情的发展速度快到让我头晕目眩。

走在走廊上，小渕对我说。

「不好意思，对你提出那种无理的要求。学姐因为压力太大陷入恐慌，居然说出要拜托PNO帮忙这种话，我想说让村濑你直接拒绝或许就能让学姐冷静下来。」

「……啊、嗯，原来是这样啊……」

原来他说「不会占用太多时间」是因为已经预设我会拒绝。在胸中依然隐隐作痛的罪恶感让我不知道该怎么处理才好。可是那样的要求，我实在无法答应。

「而且，曲目和成员早就确定了，我们也一直都在练习，突然在登台的前一周说出那种话也没意义啊。」

「你们要演奏什么？」

「《白日》。King Gnu的那首。」

呜哇啊──我差点叫了起来。敏锐地察觉到的小渕露出一抹苦笑。

「是啊，我很清楚。大家也都在说为什么要选这么难的曲子。」

虽然只听过两三次，但我还记得这首歌给我的感觉是节奏很难掌握、编曲很复杂、吉他的音色也极为独特，和那让人琅琅上口的旋律相反，是一首难度极高的歌曲。

「啊哈哈。是啊，不过嘛，毕竟还是得选新生们都知道的曲子才行。」

「这也是原因之一，但果然还是想演奏自己想演奏的曲子啊。」

奇妙的措辞让小渕想表达的意思更加清晰。因为想演奏所以想演奏。

「小渕是负责哪个乐器？吉他吗？」

「啊。我是吉他手，可是不会参加迎新会的表演。因为三年级有比我更厉害的人。曲子只有一首，当然只会让最强的成员上场。」

目前轻音社有十一个社员。社团内有三个乐团。

迎新会是各个社团用来展示自己的舞台，每个社团的登台表演时间只有短短五分钟。于是决定由所谓的「一军」乐团来一决胜负。

「那样不会觉得无聊吗？」

「没办法啊。只有一首曲子的机会。而且所有人都能参加在音乐教室举办的迎新演唱会，还好啦。」

愿意特地前往参加迎新演唱会的学生，基本上都是已经对轻音乐感兴趣的人，我觉得能够让完全像一张白纸的所有新生聆听演奏的迎新会，是更加重要的舞台。

如果我是轻音社员的话──就算自己是二军或三军乐团的成员，不论是要退居幕后还是以其他方式，也一定会尽己所能地参与那个舞台吧。

和小渕分开之后走向校门的路上，我仍旧在思考轻音社的事情。管理社团应该很不容易吧。在新社员加入之后，还要考虑怎么协调社员们想演奏的乐器和乐团编制所需要的乐器。轻音社和管乐社或合唱团不同，无法让所有人在同一个舞台上表演，所以演奏会的企划也更加复杂。

我甚至在想，摇滚乐团是不是不太适合当成社团活动。

这么一想，我不禁切身地感受到自己是多么地幸运。

因为所有的相遇都是如此完美地嵌合在一起，才能成立Paradise Noise Orchestra。

＊

那天晚上，当我在洗完澡后把浴巾盖在头上，就这样坐在床边静静地发呆时，手机的铃声响了起来。

是洼井拓斗先生打来的。我惊讶得在床上端坐好，接下通话钮。

「我听了样带。」

他一开口就突然这么说，完全没有寒暄。

「唉？呃、啊，是指前天送过去的那个吗？」

上个月，拓斗先生委托我作曲。到了四月我好不容易把身边的事情处理好，所以直到前天才完成暂定编曲和歌声录制并寄送过去。

「该怎么说呢，嗯……是一首不错的曲子。」

「……哈啊。谢谢您。」

「我不是在夸你，笨蛋。」

跟这个人对话的难度还是一样高。刚刚那句话不是夸奖吗？

「就是因为做得还算不错，那些出钱的老头都高兴得不得了，竟然异口同声地说就用这首曲子，真是给我添麻烦。」

「呃……那个、嗯……对不起。」

我也不搞不清楚自己该不该道歉。他的意思是这首曲子不被采用吗？

「是看了我的舞蹈影片后才写出这首曲子的吧？」

「那是当然的。因为是用来让拓斗先生唱歌跳舞的曲子啊。」

「我试着随便搭配了些动作跳了一遍。影片分享过去之后给我仔细看。」

我用电脑收信，点开了连结。

画面显示的是一间看起来像摄影棚的空荡房间，可以看到穿着背心的拓斗先生。曲子很快就响了起来。拓斗先生的双臂配合着步伐柔软地旋转、绽放、在空中游移，有如随着季节变换的花朵一般。华丽到听起来根本不像是为了样本录制的一次性演出，让我差点忘了这是我自己的曲子。

「看了吗？」

电话那头传来拓斗先生的声音，我这才回过神来把影片暂停。

「……呃、嗯。看了……太厉害了。感觉光是这样就已经有很高的完成度。」

「你自己也很清楚吧。这首曲子做得不错。」

「……是的。我觉得写得不错才寄过去的。」

「所以说我想要的不是这种东西。可以写出和我的舞蹈和舞台风格完美契合曲子的人，在伦敦随便找都有一大堆。我希望你写的是某种更不一样、带有违和感的东西。」

「违和感……具体来说是什么。」

「要是我能具体说出来就不会拜托你了啦。」

我只能把头钻进毛毯里。到底是要我怎么做？前进也不是后退也不是。

「你啊……是不是，有点松懈了？」

拓斗先生突然这么说，让在毛毯里用双手紧握着手机的我整个人僵住了。

「……什么意思？松懈了？」

「在我看来有这样的感觉。」

「唉唉唉唉唉……呜～～～嗯……」

被这种光凭感觉的模糊言词指责，让我受到很大的打击。

「不要变得圆滑起来啊。在音乐方面的疯狂才是你的优势。反正也不是什么很急的事。虽然那些老头想要尽快展开行动，但如果作品不够好也是白搭。给我寄一些能把我破坏掉的东西过来。」

把自己想说的话说完后，拓斗先生就挂断电话。

我将脸埋进枕头，屏住呼吸一段时间。

虽然他刚才说了很多非常失礼的话，但最让我在意的并不是那些。

而是「松懈了」这点。

在刚听到的时候只让我觉得莫名其妙，但等到听不到拓斗先生的声音并稍微冷静下来之后，才发现自己好像可以理解他的意思。

现在，我的身上没有任何负担。

经纪人已经找到了；伽耶也顺利考上高中；庆祝毕业演唱会也顺利举办了；最重要的是，华园老师回来了。

很多事情都被漂亮地一一解决，束缚和压在身上的重担也消失了，手脚都能自由活动。或许可以算是松懈了。当一个人可以去任何地方时，反而会变得哪里都不想去。

但我还是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做。况且拓斗先生也只是这么觉得，也可能完全是他的错觉……

突然想起另一件事的我，拖着毛毯回到书桌前。

另一个工作的回信应该也差不多要寄回来了。我再次打开信箱，看到黑川小姐转发了邦本先生的邮件。

邦本先生是上个月中旬经由京子·喀什米尔的介绍来找我委托作曲的音乐制作人。事后查了一下他的工作经历，发现是替许多日本知名艺人制作了无数杰作的超级大人物，因此我把完成的样本音源寄出去时紧张得不得了。

打开邮件，内文非常礼貌地写着──非常感谢您这么快就提供了三首歌曲，我已经拜听过了。

提交的三首歌曲中，第二首被采用了。

邮件后面的部分详细说明了金钱以及权利方面的相关事宜。

我重头看了一次邮件，兴奋地低吼。这是我第一次以「工作」形式创作的音乐将要变成现实，这点确实让我很开心。可是……

居然是第二首。让我有点意外。我最有信心的是第三首，第一首的水准也还不错。这是我自己的感觉。至于第二首，该怎么说才好呢，那只是为了展现我有干劲而附上的炮灰。由于没有花什么心力去做，在很多方面都显得单薄。因为是给舞蹈团体用的曲子，说不定这样更合适吧。

被拓斗先生引发的困惑感不但没有消散，反而不断往上涌到喉咙。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究竟是我体内哪处的哪根螺丝松掉了？

这种时候，能做的事只有一件。就是戴上耳机。

盯着在Apple Music的搜寻栏中闪烁的游标看了一会儿后，我突然想到了一个名字。

《白日》。

有如铝箔纸互相摩擦般，明明干涩却光滑明亮的歌声，带领着电钢琴令人陶醉的音色流入耳中。我靠在椅子的椅背上，让意识沈浸在那开始翻滚、令人烦躁的节拍中。

＊

隔天的放学后，我第一次听到了轻音社的演奏。

那天因为凛子和伽耶有事所以没有排录音室练习，我原本打算直接回家重新构思为拓斗先生创作的曲子。然而下课后没多久，小森老师就来找我求助。

「我想重新检查一遍整个教学计划，去年我只是照着华园学姐准备的计划来做，现在得从学年的一开始就一个人负责全部，我会紧张啊！村濑同学，拜托来帮帮我吧！」

看着小森老师脸上完全不像老师该有的焦急与不安，让我无法拒绝。

听到这段对话的诗月凑过来说：「啊，那我也一起去吧！」

「我也对音乐选修课有点不安，想看看教学计划是怎么样的。」

诗月在一年级时选修的是书法，但依照自己的宣言从二年级开始选修了音乐。话说高中的音乐课应该没有什么特别困难的内容，她可能是出于好奇，想看看我如何应付惊慌失措的小森老师吧。

正当老师、诗月和我在音乐准备室里聚在一起检查课程资料时，从连接音乐教室的门那边传来了鼓声。

诗月停下手中的动作，猛然抬起头。

「这个……这鼓声……」

诗月走到门旁低声说道。

「这是那套Gretsch对吧？没想到被允许使用了。」

隔着厚重的金属门稍微听一下就能辨别出来，真是了不起。当节奏型的练习开始后，我也听出来了。那是被遗忘在音乐资料仓库深处的Gretsch复古鼓组。让我得以和诗月相识的爵士鼓。

「是轻音社。从今天开始他们会在音乐教室练习。」小森老师说道。「轻音社向管乐社借鼓却被拒绝了。然后我想起来仓库里有一组旧的鼓，正好派上用场。」

接着，依稀传来吉他扩大器在增益调到最大时令人胸口发闷的噪音。调音的声音、铁管椅碰撞的声音、几个人的脚步声。

大概是各自开始进行个人练习，混乱的喧嚣迅速填满了整个空气。

「去年轻音社连一次都没有在音乐教室练习过吧。」我这么问小森老师。因为我一直待在音乐准备室，却没有印象有遇到过轻音社。

「到去年为止轻音社的练习场所都在大视听教室。可是呢，话剧社和电影社也要用那个场地。轻音社的发言权因为社员减少而变弱，所以被赶出视听教室。最后他们想办法挤进音乐教室。但一周也只能用两小时。」

一周两小时也太辛苦了。几乎什么都做不了啊。

「我们学校的管乐社太强势了，应该让他们感到很不自在吧……」

诗月看向门的方向，用带着同情的语气低声这么说。

我似乎可以理解他们为什么会如此重视迎新会上的表演了。社员减少导致练习时间减少，这样又会导致社员减少──形成一种恶性循环。要摆脱这个循环必须做出什么惊人之举，一口气打开局面才行。

不久后，个人练习的声音停了下来。

在很小的说话声后，是让人焦躁的寂静。

歌声和钢琴的前奏被厚厚的门挡住几乎无法听见。我们能听到的只有从B段落开始的贝斯和鼓声。即使如此，也能听出是哪首歌。《白日》的节奏组独特到只要凭手感就能马上知道。

「啊，这是……」诗月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他们正在挑战一首相当难的曲子呢，感觉很有趣。」

她的双手手指在膝盖上不停地动着。

「这首曲子不是一般的弹跳16拍呢。必须要牢记三连音才行。」

「在这个节奏下要保持稳定的三连音很难唉。」

「可是如果以舞曲节拍的感觉来打的话，会在中途乱掉呢。啊，我也好想试试看！」

「不是ta-tata-ta而是taratatarata啊。而且贝斯也完全不是4拍的感觉。」

「等一下等一下，你们两个不要自顾自地谈论深奥的节奏。」听到小森老师这么说，我们才把注意力重新集中在课程资料上。

可是，我的耳朵还是无法不去听轻音社的演奏。

呃──实在不怎么好听。

这首曲子的节奏本来就很难掌握了。现在因为贝斯和鼓声都乱七八糟，让堆叠在上面的整个合奏变得摇摇欲坠。

尽管如此，那样的演奏还是触动了我内心深处某个柔软的地方。

所有乐器都强烈地传达出他们想要表现的热情。嗯嗯，那里确实很棒。甚至不惜稍微抢拍也要让自己引人注目。像是合成器和独奏重叠的部分。鼓的亮点不在过门而是在A段落──

小森老师戳了戳我的手背，我赶紧回到确认工作上。不可以分心啊。

在那之后，我们实际观看了预定在课堂上使用的DVD，并和诗月一起稍微合声了一首合唱曲，两个小时就这样匆匆过去了。

回过神来，从隔壁音乐教室传来的乐团声音已经消失了。

这时传来敲门声，门被打开了一条缝。

从门后探出头来的是个瘦瘦高高的三年级女生。是轻音社长姫川学姐。

「老师，轻音社的练习结束了，我来还仓库的钥匙──」

姫川学姐看到我，惊讶得说不出话来。

她看了看我和诗月，紧闭的双唇变得扭曲，眼睛睁得很大。我只能微微点头致意。

「……啊、啊、你、你听到了吗？我们的演奏？」

学姐的声音颤抖着，让我感到有点于心不忍。

「……呃、嗯……不过没有听得很清楚。只听到了贝斯和鼓声。」

从表情变得更扭曲这点来看，学姐负责的乐器应该是贝斯或鼓。

「啊啊啊啊真是太丢脸了。竟然被专业人士听到了。」

虽然并不是什么很丢脸的演奏，却让我感到困扰。

「百合坂学妹也听到了吗？」

「是的。有稍微听到一些。是一首很刺激的曲子呢！」

诗月天真的话语让姫川学姐更加惶恐。

本来以为学姐会就这样退后把门关上，但她维持着只有头从门缝露出来的奇怪姿势犹豫了一会儿，然后再次踏进准备室。

「那个，关于昨天的事。」

神情迫切地提高声量的姫川学姐，让诗月吓了一跳从椅子上站起来。

「比如说，只有鼓手也好，我的意思是只有百合坂学妹也好，可以让她加入吗？乐团的声音果然还是靠鼓声决定的。」

诗月满脸困惑地看了看我和姫川学姐。不清楚情况的她会有这种反应也是没办法的。打算稍后再向诗月解释的我重新面向学姐。

「那个，关于这点，如果不是自己演奏就没有意义，而且这样对鼓手也很不公平，毕竟是难得的重要舞台。」

「鼓手是我所以无所谓！」

原来是这样啊……不对不对，不可能会无所谓吧。

「这是轻音社的自我介绍，不由轻音社来演奏是不行的。请你谅解。」

姫川学姐沮丧地低下头。身材高䠷的学姐垂下肩膀弯腰驼背的模样让她全身散发出一种哀伤的气氛，让人看了十分心痛。

「……说的……也是呢……对不起……。」

留下了几乎让人听不见的声音后，姫川学姐离开了准备室。

诗月困惑地用力扭过头盯着我的脸，我一边用手挡住直射过来的视线一边进行说明。

「……唉，轻音社也很辛苦呢。」

诗月听完后，惊讶地睁大了眼睛。

「不惜把自己的出场机会让给别人，这种事情我实在无法想像。」

「毕竟玩乐团的人都喜欢出风头啊。」小森老师说道。「不过我也能理解轻音社非常拼命。轻音社在和管乐社商量让他们使用音乐教室时，把姿态放得非常低。如果再没有新生加入，练习时间可能还会被进一步缩减。」

「虽然我帮不上什么忙，但还是想替他们加油。毕竟他们用的是那套Gretsch。」

「那套鼓和百合坂同学有什么关系吗？啊，该不会是百合坂同学捐赠的？」

「不，事情并不是那样。那套Gretsch──」

诗月先暂停了一下，然后看了我一眼，脸颊上泛起一抹红晕。

「它是我和真琴同学之间重要的联系。」

「那是什么意思？」

小森老师以充满好奇的目光将上半身往前探了过来。我抢在诗月回答之前说道。

「这只是我和诗月认识的契机。我在整理仓库的过程中发现了那套鼓。然后诗月刚好出现──」

「于是我们两人的甜蜜生活就开始了。互相谈情说爱、计划未来，蜜月旅行是去威尼斯，生了两个女儿两个儿子两个真琴，孩子的名字都是取自花卉和乐器，度假时会即兴参加当地的爵士音乐节，光是家庭成员就可以组两个乐团。孙子长大之后说不定可以组一个管弦乐团。等到年纪大了退休之后我们会买下盖在花田中央的城堡，我一整天都会在真琴同学弹的吉他或钢琴伴奏下照顾花朵。在曾孙们准备离开地球的那一天到来时，会把我改良的新品种蔷薇的种子装载到火箭上，最后只有我们夫妇并肩躺在阳台的躺椅上，看着已经变成白矮星的太阳──真琴同学可不可以快点吐槽啊？都要变成科幻故事了。」

「……哈啊。呃、威尼斯似乎因为全球暖化的关系，在未来会变得很糟糕。」

「应该还有其他可以吐槽的地方吧？」

既然有自觉的话希望你也能自重一点。老实说，我也想知道这个故事会发展到哪里才会保持沉默听下去，没想到居然会登上宇宙。

这时，小森老师天真无邪地问道。

「两个真琴是什么意思？村濑同学会变多吗？」

「老师，谢谢你问这个问题！这点也是我想说明的，性别可以分为三种，分别是女性、男性和──」

「老师的脑容量还是用在教学方面吧……」

「真琴同学，你到底怎么了？竟然会用这种连我都分不清是在吐槽还是在关心老师的方式说话。」

「当然是在关心老师啊！」

「可是在我的印象中一年级时的真琴同学的态度更加锋利而紧绷。自从新学期开始之后，不知道该怎么说才好，好像有点松懈了。」

我大吃一惊。

她说的话和拓斗先生一模一样──

不不不，等一下。我要冷静。

这两件事是不一样的。拓斗先生指出的是作曲方面的问题，而诗月只是惯例的闹剧不能混为一谈。

即使用正确的道理安慰自己，心中的那股纠结依然没有消散。正当我说不出话来时，小森老师抬头看了看时钟说道。

「啊，职员会议的时间到了。谢谢你们两位！下次再把百合坂同学的未来计划告诉我吧。」

小森老师站起来，手忙脚乱地把需要的文件塞进透明文件夹。我耸了耸肩和诗月交换了眼神，走出音乐准备室。

音乐教室里，管乐社正在准备练习。我们学校的管乐社实力强劲，曾赢得许多比赛，因此社员有将近百人。音乐教室的桌子全都被推到墙边，椅子也被排成扇形，铜管乐器的闪耀光芒填满了整个景色。

「咦，鼓组被换掉了呢。」

诗月这么说道。

的确，听到她这么说我才注意到，设置在音乐教室入口旁边的那套鼓不是Gretsch的古董品，而是红色鼓身的Pearl鼓组。

「为什么不直接用那套Gretsch呢？重新设置应该很麻烦啊。」

这么喃喃自语的诗月有点失望地朝门口走去。

当我们经过鼓组旁边时，听到了正在调整中音鼓角度的二年级生和确认小鼓鼓面松紧度的三年级生之间的对话。

「──为什么不直接用轻音社用的那套鼓呢？」

听见两人对话的诗月稍微放慢了脚步。然而三年级生却这么回答。

「因为那套鼓打起来声音很差啊。看起来破破烂烂的，声音又不透亮。」

我似乎看到诗月的背上窜过一道电流。

「啊、嗯，确实是这样。感觉声音有点闷闷的。」

「那是一直被埋在仓库里的老古董吧？会不会是快坏掉了。」

「如果我们的鼓被弄坏就麻烦了，最好能让轻音社一直用那套鼓──」

诗月大步地走出音乐教室，我也急忙追了上去。

在从四楼下到三楼的楼梯间，诗月突然停下来转过身。

「真是不可饶恕，竟然把成为我和真琴同学之间重要联系的Gretsch说得一文不值，像劣质品一样，发不出想要的声音是技术问题，那明明是非常赞的经典型号！」

「……呃、好、好了啦，冷静一点。」

「真琴同学不会觉得不甘心吗？这可是我们两个人一起培养起来的鼓组喔，是我们第一次的共同作业啊！」

诗月气势汹汹的态度，让我觉得如果诚实地回答一点也不会，我的胸膛和手臂就会被她当成鼓以BPM240左右的超高速节拍敲打起来。

「轻音社有拿来用不就好了吗？」

「可是如果输给管乐社的话，轻音社就没了耶？」

不，根本没有这种事情吧？你到底在和什么战斗？

诗月紧紧握住我的双手，把脸凑了过来。

「真琴同学，为了打倒管乐社，我们和轻音社并肩作战吧！一定有什么事情是我们可以做的！」

所以你到底打算和什么战斗啊？

第六卷 2 校舍后面的制作人

像伽耶说的那样假如PNO是社团的话，那么社办应该不是学校的音乐准备室，而是位于新宿的录音室「Moon·Echo」六楼的办公室。

录音室的老板黑川小姐，现在已经是我们的经纪人了。而且她打算把我们当成广告宣传工具来创立一家独立音乐人支援公司，因此最近几乎每天都能见到她。

「干脆盖间宿舍好了……」

办公室的桌子挤了六个人而显得有些狭小，让黑川小姐在会议结束时不经意地这么喃喃自语。

「我住的地方也是我老爸在这附近拥有的一栋大楼。如果你们一起搬进来住会很方便。高中毕业就搬过来，如何？」

「房租多少？」

朱音立刻被吸引住了。

「因为是宿舍就给你们打个折，四万日圆。格局是一房一厅，48平方公尺。」

「虽然不太清楚市场价格，不过看起来不错！」

「等一下。毕业后的住处我已经找好了。」

凛子打断朱音的话，然后拿出手机放在手掌上让所有人都能看到。

那是上个月我和她一起去参观过的、位于杂司谷的共享住宅照片。

「这是女性专用的共享住宅，主要客层是音大生。」

「好宽敞喔。这是录音室吧？规模快要可以当小型的展演空间了。还有个人空间？可以放得下鼓吗？」

诗月两眼放光地探出上半身这么问。

「卧室也是隔音的？真好。我早上起床做发声练习的时候经常被妈妈骂呢。」朱音也显得兴致勃勃。

「杂司谷离我们事务所也很近、很方便呢！小录音室还可以当健身房使用。真希望能马上和学长姐们一起住。我家离学校太远了。」

伽耶把感兴趣的部分描述得非常具体。

我原本以为话题被抢走的黑川小姐会不高兴，然而──

「嘿，这里很赞呢。不论是录音室和居住空间都比我这边好很多。有几个房间？六个？那我也住到那边好了，正好六个人。」

正好六个人。

到底是怎么算的才会变成正好六个人？凛子有说是女性专用，你应该有听到吧？确实现在这个狭窄的房间里有凛子、诗月、朱音、伽耶、黑川小姐和我一共六个人，但是等等，要是我现在轻易地开口吐槽「为什么要把我算在内」的话，凛子肯定会立刻反驳「我又没说把村濑同学算进去既然会提出这样的指谪表示你有自觉」，然后就这样被所有人围攻。沉默是最好的选择。

「村濑同学没有说话就表示同意同居，宿舍就决定选这里。」

「不说话的结果也一样吗？」

「什么东西一样？」

「啊，没事当我没说过……」

疲惫感不断累积起来。无论我说什么都会被逼上绝路。

「可是，如果真琴同学也一起住的话会产生一个问题。」诗月一脸严肃地这么说。

「女性专用的话，村濑学长不合格吧。」

PNO最后的良心──伽耶提出了理所当然的指谪，然而当诗月说「不真琴同学因为很可爱完全没有问题。」时，伽耶就「这样啊。说的也对。」地被说服了。别这么容易妥协啊！多抵抗一下吧！

「也就是说，真琴同学要一起住的话……」

诗月不知为何忽然变得结结巴巴，脸也红了起来。

「……那个，因为房间正好是六间，所以家族变大的时候要住哪里就是个问题。」

黑川小姐的嘴角微微抽动，朱音的脸也红得跟诗月一样，还一直朝我这边看过来，凛子则是微微皱眉抿紧了嘴唇，只有伽耶一脸茫然微微地歪过头。

「家族变大是什么意思。呃，是说学长姐们的姊妹可能会搬进来之类的……？」

为了保护伽耶的纯真，这时候应该要装傻表示赞同──正当我这么想的时候朱音插嘴说道。

「意思就是啊，真琴小弟的染色体不是有一根和我们不一样吗？」

为什么这家伙这么喜欢提染色体？

伽耶想了几秒钟，然后脸变得比在场的任何人都还要红。

「……学长，这、这种事，对我们来说还太早了吧。」

「不这不是早晚的问题好吗？」

黑川小姐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我说你们啊，我可不是你们的健康教育老师。要争论这种事情请去别的地方解决。」

「对不起。不过，说实话关于要不要入住的事原本也就是空谈罢了。」

我正想道歉并结束这个话题时，黑川小姐忽然补了一句。

「这么说起来阿琴也向我求过婚，所以我也算当事人呢。」

「学长？」「真琴同学想要可以找我。」「唉那是认真的吗真琴小弟。」

黑川小姐，可以请你不要加入她们那边吗？

「不过我对阿琴的染色体没兴趣，还是回到工作的话题好了。」

「那样的话请不要故意火上加油啊！」

「四、五、六月要连续在我们这里举办演唱会。尤其是六月，因为是公司的活动，为了引起话题也必须要办演唱会。这件事我之前有提过吧？」

在这样的气氛下，真亏她能如此轻描淡写地提出这么重要的商业话题。我扫视了一圈乐团成员的脸之后点了点头。

「是的。我记得日期好像也决定了。」

因为日程的调整也是由黑川小姐一手包办，所以进行得很顺利。

「然后，柿崎那边也提出了演出的委托……」

黑川小姐看着笔记型电脑的萤幕，表情变得有些沉重。

「不过下次的音乐节刚好和我们六月的活动日期重叠，所以只能拒绝了。」

柿崎先生是帮我们安排第一次演唱会的人，来自一家叫Naked Egg股份有限公司的活动营运公司。据说和黑川小姐从乐团时代就认识了。

「柿崎先生帮了我们很多忙，我想尽量接受他的委托。」

「没关系没关系，你不需要对他感到有所亏欠啦。」

黑川小姐轻描淡写地摆了摆手。

「而且，虽然柿崎这个人并不坏，但我总觉得他们公司的社长不太可靠。从以前就没有听过什么好的传闻。」

我们互相交换了眼神。其中又以伽耶的表情最为复杂。Naked Egg的玉村社长言行举止实在太过荒唐，已经不是做事随便或马马虎虎的程度，所以我完全可以理解黑川小姐的意思。

「但是也不太好意思直接对柿崎先生说要断绝关系呢……」朱音低声说道。

「这件事交给我吧，经纪人就是为了这种时候存在的。」

真是可靠。能把管理工作交给她实在太好了。

「对了，阿琴。」黑川小姐转向我这边。「你个人的工作也是我在管理的，这些涉及到行程安排的事，要在这里一起谈吗？还是换个地方比较好？」

「啊……不，不用，就在这里一起谈吧。」

关于作曲委托的事让大家知道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万一耽误了乐团这边的作曲进度，让她们瞭解这边的情况反而比较好。

我把自己同时接了两个委托，而且进行得很不顺利的事情说了出来。

「学长已经完全是专业人士了呢……」

「要帮京子小姐写歌？啊，不是吗？是介绍？这也很厉害啊！！」

「那些收入会分给我们吗？不会。嗯。不过村濑同学的钱迟早会变成我的钱，好好加油。」

「最近真琴同学的状态看起来不太好，原来是因为作曲的进展不顺啊……」

在四人的反应中，诗月的话让我特别在意。

「……我的样子看起来真的那么差吗？」

「是的。今天已经有四次没有吐槽该吐槽的地方了。」

能否别用吐槽的频率来衡量我的精神状态……

＊

话虽如此，但进入新的学期后我的状态确实像诗月说的有点不对劲。

但这和拓斗先生对我说了那些奇怪的话──并没有关系。

仔细想想，在把曲子交给拓斗先生之前，我的状态就有点不对劲了。毕竟，三月的我一直被烦恼缠身无法专心在音乐创作上。然而，在伽耶的毕业演唱会之后，就突然连续写出了好几首曲子。

在学校的下课时间，我将耳机插到手机上，按照顺序聆听自己最近创作的曲子样本。首先是寄给邦本先生的那三首舞蹈歌唱团体用的曲子。

……太轻了。

这三首曲子听起来让人有种腭骨像是被掏空了的感觉。这种轻飘飘的感觉很不自然。或许也和用耳机听有关系吧。

这样确实可以理解会用消去法选择第二首。

虽然轻飘飘，但至少相对完整。

第一首和第三首都太轻了，塞进去的声音一直在空转。

午休时间，我也重新聆听为了拓斗先生写的曲子。根本不及格。我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自信满满地把这种曲子交出去。拓斗先生会感到失望也是理所当然的。

糟糕。太糟了。一阵寒意窜过身体。彷佛突然发现有什么重要的液体在不知不觉间从骨髓中一滴也不剩地全部流光的莫名恐惧感。最可怕的是我根本搞不清楚是什么原因。我弯着腰走出教室，没有去合作社，也没有前往音乐准备室，而是在校舍后面的阴暗角落徘徊。

这时，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

是朱音传来的LINE讯息。今天怎么了？不过来吗？

大家今天应该也聚在音乐准备室一起吃午餐吧。如果我也加入的话，毫无疑问会被那些女孩们的生命能量包围起来，让现在这股在我掌心形成漩涡的违和感消散掉吧。

虽然搞不太清楚，但直觉告诉我，不能就这么让它消失。

因为不知道要怎么对朱音解释，于是我撒谎回覆说肚子痛。十五秒后就收到这样的回覆。

〔如果有事想一个人思考的话可以直说喔！〕

完全被看穿了。这让我感到更加内疚，连回覆贴图都没办法做到。

于是我听从她的建议蹲了下来，把背靠在校舍的墙壁上。因为还是四月初，阴影下的水泥地面非常冰冷，彷佛在悄悄吸取我的心跳。明明连自己必须要思考什么都无法确定，但我的思绪和手已经开始逐渐联系在一起。我的理性则像是坐在肩膀上晃着双腿发呆一样，完全没有打算要阻止我接下来的动作。

我把手机换到右手，按下邦本制作人的电话号码后放在耳边。

原本以为对方应该很忙，不会接我的电话。没想到电话在响到第六声时接通了。

「啊……我是村濑。抱歉在您忙碌的时候打扰……嗯，是的，我在学校，不过现在是午休时间。是的。嗯……啊，是关于那件事。是的。您选的是第二首曲子，不过对我来说，第一首是第一候补，第三首感觉也不错，第二首比较像充数的，是我最没信心的作品，啊，那个，不是的，我的意思不是说邦本先生您的选择不好，只是我自己重新听了一遍，确实您选的那首是相对比较好的──」

电话那头的邦本先生用平和的语气回应着，而我的声音却因为情绪激动而变得尖锐。

「──但也只是相对比较好，在我冷静下来之后，觉得这三首曲子其实都不怎么样。那个，真的很抱歉让您特地花时间去听还挑选，但能不能让我撤回？我会写出更好的曲子，请给我重新来过的机会。」

把想说的话一口气说完之后，现实感涌入喉咙之中，我不禁颤抖了一下。

我到底在说什么？

委托我的工作已经得到对方认可了唉？难道只因为我的任性就要整个推翻掉吗？

大约五秒的短暂沉默，让我非常害怕。

然后，我听见邦本先生似乎夹杂了一丝苦笑的小声叹息。

「……您提供的曲子写得很好。这并不是恭维或妥协。因为是他们的出道曲，如果不是能让我觉得可以赌上这四个年轻人人生的作品，我是不可能同意的。您的作品拥有那样的水准。不过，您的意思是，可以写出比那更好的曲子？」

「……是的。」

「那么，是已经写好了吗？是什么样的旋律和和弦？还是在构想阶段？」

我的喉咙变得僵硬，无法说出任何的话。

「不，这个……完全、连一点概念都没有。」

邦本先生的粗旷笑声冲进了我的耳朵。

「哈哈，村濑先生，这样的话，当我说『我们都已经有通过筛选的曲子了，就用那首吧』的时候，您不就无法反驳了吗？」

「唔……是的，嗯……您说的没错……」

我的声音变得越来越微弱。

「最初我告诉您的截止日期是这个月底，如果您能在那之前交出新曲子，我这边完全没有问题。您觉得如何？」

这个月底。还剩下不到两周。

没办法。绝对没办法。

因为我现在整个内心都是空荡荡的。

「……对不起，要在月底之前，恐怕──有点困难……」

「那么，您大概什么时候能完成呢？」

「这个，嗯──我无法确定什么时候……因为不知道能不能抓到灵感……」

邦本先生已经完全不再掩饰他的笑意了。

「最近这样的人真的很少见。啊，我这样说不是在挖苦您，希望您不要误会，这种毫不妥协的态度，真的只能用年轻这两个字来诠释呢。对我这个年纪的人来说实在是很耀眼又令人羡慕。」

还不如直接挖苦我几句，这样我至少还能找到罪恶感的落脚点。

接着邦本先生沉默了一段时间。就在我快要被沉默压垮，决定先随便道个歉的时候，彷佛像是算准了时间一样，从电话那头传来他吸气的声音。

「……嗯，那么，我们这么做好了。毕竟我们也是在做生意，不能无限期地等下去。更何况，我们已经收到合乎要求的曲子了。所以再给您两个月，把期限延长到六月底，请写出比现在更好的曲子。如果到时候还没有完成，那么就正式采用已经完成的曲子。您觉得如何？」

我一时无法回答。

这超出了我的意料。我这么任性的要求，就算被责骂，甚至被取消委托也不奇怪。

然而。

「两个月后，如果您没有写出新曲子，却还是因为对原有的曲子不满意而想要撤回的话，会让我们很为难的。如果您不能和我们约法三章，那就当作这件事没有发生过吧。」

忽然有种手机变得像冰块一样把耳朵黏住的错觉。

我被逼到了绝境。明明已经被给予最大限度的宽容，但心情却像是被人拿刀子逼到悬崖边。如果新的曲子赶不出来，那首无趣的量产型舞曲就会作为我的作品问世。在这两个月内，我必须从空荡荡的心灵中挤出一首能超越它的曲子。

「……好的。我明白了。我愿意保证。」

我好不容易才说出这几个字。邦本先生的回应开朗到近乎做作的程度。

「我不认为您此举有造成什么困扰，这是我的真心话。那真的是一首很好的曲子，我现在依然感到满意。期待您能写出更好的作品。」

挂断电话后，我仰躺在地上。湿润的泥土黏在制服的肩膀处和耳朵背面，但我已经没有余力去在意那些了。满脑子只有完蛋了这样的念头。

并不是后悔。

不管重来几次，我都会做出同样的事情。

如果会后悔的话，我一开始就不会打这通电话给邦本先生。现在事情已经说清楚，反而让我心中的疙瘩消失，感觉轻松了不少。

可是，这是另一回事。我搞砸了。刚才某条重要的线被我亲手斩断了。原本被线绑住的东西开始旋转起来。已经停不下来了。

还有两个月。我该怎么办？

我把疑问抛向水泥墙，空虚的回声回荡在脸上。我勉强站了起来。

真的能做到吗？

回应我疑问的是不属于我的声音。

──因为你什么都能做到。

──是你做的喔。我很清楚。

那曾经多次支撑着我的、令人怀念的那个人的话语，此刻深深地刺进我的胸口挂在胸前，感觉非常地沉重。

就这样回到二年一班的教室时，正好在门口遇见了小渕。他看到我的脸，有点不好意思地抓了抓头。

「听说昨天你听到我们的练习？」

「咦？啊、嗯，是的。」

「姬川学姐在社团活动结束后的会议上整个人紧张得不得了。一直在说被PNO听到了。其实不用那么在意的。我觉得她的鼓打得很好，只是会想太多奇怪的事情。要是可以专注在演奏上就好了。说是这么说，不过换成我知道被村濑你们听到的话，也会很紧张就是了。」

「呃、不是，毕竟隔着门，其实几乎什么都没听到啦。」

小渕苦笑着走向自己的座位。看来他准备吃便当了。

是的，几乎什么都没听到。

「哈哈，也不是什么值得听的东西吧。」

背对着我的小渕说出的这句话，让我内心某个脆弱的地方出现了裂痕。

我朝着他的背影跑了过去。感觉到我靠近而回过头来的脸上露出一丝惊讶和困惑。

「怎么了？」

「……啊，没什么，只是……」

对自己的行动感到惊讶的我让视线在空中游移了一会儿，随后重新正视他的脸──以及自己的心情。

「有练习的录音吗？我想好好听一听。」

在短短半秒的奇妙停顿后，小渕目瞪口呆地问道。

「……为什么？」

他软弱无力地这么喃喃自语。旁边的两个同学似乎听到了我们的对话，不断地朝我们看过来。我吞了口口水，用更清楚的声音说道。

「我想听轻音社演奏的《白日》。」

「呃，所以我问，为什么？那是业余的演奏唉。对你来说应该演奏得非常糟糕吧？」

我无法解释清楚，只好拿出平常放在口袋里的耳机，解开了缠绕起来的耳机线。

那个时候的我，只觉得自己在黏稠的空虚中逐渐下沉，总之想要紧紧抓住些什么而已。这种糟糕透顶的心情，要如何才能让一个普通的同学理解？

小渕无奈地叹了口气，拿出他的手机。

放学后，我来到三年六班的教室。小渕也带着担忧的神情跟了过来。

我从教室的后门探头，寻找姫川学姐的身影。那个时候她正将鼓棒放进书包准备从座位上站起来。

是学姐先看到我。

「……村濑学弟？怎么了吗？」

学姐一边留意着四周的目光，一边快步走了过来。我朝走廊退后一步。

「关于上次提到的迎新会的事……」

听到我这么说，姫川学姐眨了眨眼。

「虽然我之前已经拒绝过一次，现在又提起来实在很不好意思，可是──」

我停顿下来，不知道该如何表达。姬川学姐的脸上闪现出各种复杂的表情。

「呃、那个，难道说……你愿意上场了吗？」

学姐满怀期待地这么问，我连忙摇手。不过这种模棱两可的态度会被这样误会也是无可奈何的。

「我不是那个意思。对不起。我还是觉得自己不应该上台，也就是说……」

尽管讲起话来结结巴巴，但我心里早就知道了。这个场合我应该说的话其实只有一句。

面对伽耶的时候，我是在周围的促使下才说出口的。面对京子·喀什米尔的时候，是她主动告诉我「你已经在这么做了」，我才终于承认。

以自己的意志选择这句话──这还是第一次。

「请让我来策划轻音社的表演。」

＊

隔周的周二，课程只有排到中午。

因为学校在下午要将一年级新生聚集在体育馆举办迎新会。教职员还有学生会已经通知没有参加这个活动的二、三年级学生可以提早回家。

然而，我们四个身为回家社员的PNO乐团成员都留在学校，从二楼的联络走廊目送着新生们浩浩荡荡地前往体育馆后，才走向楼梯。

「真琴小弟，最近你一直偷偷摸摸在忙的原来是这件事！」

朱音笑着用力捶着我的肩膀。

「竟然开始当制作人了。要做这么有趣的事要早点说啊！」

虽然我一直没告诉乐团成员自己在帮轻音社的忙，但到了当天终于被她们发现了。本来还在想要怎么样才能偷偷溜进体育馆看表演──然而我寻找机会离开的行为，似乎在不知不觉间变得很可疑。

「明明约好了真琴同学成为制作人后的第一次工作，是为了自己帮我的婚礼进行策划，竟然擅自跑去帮轻音社……不可原谅……」

看吧，诗月又开始说些莫名其妙的话了不是吗？所以我才不想告诉你们。我什么时候答应过这种事啊。为了我自己去帮诗月策划婚礼这句话也太奇怪了。

「一点也不奇怪！就是字面上的意思！奇怪的是明明已经被逼到走投无路了，还随便答应别人请求的真琴同学。」

「唉，为什么我要被你责怪啊……」

明明乐团练习我都有参加，并没有给大家添麻烦啊。

「再说当初提出要为了轻音社战斗的人也是你啊，诗月。」

「话、话是这么说没错，但那是要和我一起的意思……现在这样……」

这时，走在我前面三步的凛子头也没回地问道

「要帮轻音策划表演的事情，你有告诉伽耶吗？」

「没有。既然没告诉你们当然也没告诉伽耶。」

「为什么？如果告诉伽耶的话，她应该会更期待吧。」

「啊，是不是想给她一个惊喜？」朱音说道。

「不，我又没说出来她不会惊讶吧。我只有给建议而已并没有要上台表演，她不会注意到啦。不对，不是这样的，其实……」

看不下去我讲话变得吞吞吐吐，朱音的语气变得比较体贴。

「是不想让她抱太大期待？毕竟时间连一周都不到。即使是真琴小弟也不可能做到太多的事情吧。」

「不，能做的我都已经做了。」我正色反驳。「是我主动要求参与的，所以有做出一定的成果──至少我这么认为。」

「那样的话告诉小伽不是很好吗？她肯定会很高兴的。」

「不。或许她会很高兴。可是你想想，要是告诉她让她认真地听演奏，她可能会对轻音社产生兴趣吧。万一她说想加入轻音社就麻烦了……呃，虽然可能性应该微乎其微……」

朱音变得目瞪口呆；诗月抓住我手臂的手陡然加重了力道；凛子走在前面所以看不见表情，不过看得出来她的肩膀抽动了一下。

「真琴同学？为什么你对伽耶就能这么直接地表现出占有欲呢，不觉得这样很羞耻吗？也要这样对我！」

「喂，别在耳边喊这么大声。」

「有时候真搞不懂真琴小弟是自我意识低还是自我意识高呢……到底哪来的这种自信？」

「以后我们就用自我意识的白矮星来称呼村濑同学吧。」

「明明只会躲在阴暗的角落里玩DTM，却能用强大的引力把女孩子吸引过来呢。」

被批评得体无完肤啊……

「真琴同学的史瓦西半径大概有这么大？」

「所以说太近了啦！这样很难走路！」听不懂她在说什么。

就在这样的对话中，我们终于来到体育馆。从入口向里面望去，可以看到一年级的新生们已经在铁管椅上就坐，舞台上的工作人员正忙着准备。

本来不需要来体育馆的我们是无法进去的，但我还是试着拜托站在入口附近的学生会干部。

「我们是来协助轻音社表演的。可以进去吗？」

尽管这话不完全是谎言，但距离真相也有点远。幸好干部也认识我们，所以很爽快地让我们进去。心里感到有点过意不去的我们躲在墙角。

「我去年没看过所以真的很期待！感觉自己像个新生一样。」

因为朱音表现得很兴奋，我用手指和眼神示意她保持安静。幸好，一年级新生们的注意力都放在舞台上，似乎没有人注意到我们。

然而，当我看了体育馆一圈时，我心里一动。

明明伽耶背对着我，我还是能一眼认出她在哪里。即使发色很亮、发型也很有特色，但我依然不明白，为什么看不到她的脸也能如此吸引我的目光。

「轻音社被排在最后上台呢。而且是在管乐社后面。这顺序对他们来说真是不利……」

诗月在我耳边不安地低语着。舞台的右手边高挂着一张很大的纸，上面列出了所有参演社团和委员会的名字。

「音乐类的节目都集中在最后。大概是考虑到整理场地的问题吧。」

凛子在我另一边的耳朵旁小声说道。轻音社和管乐社需要使用的器材特别多，加上还要设置爵士鼓，为了尽量减轻准备和收拾的负担，这些节目必须被安排在最前面或最后面吧。

「在这么长的表演时间被排到最后面上场的话，大家可能都开始感到厌倦而不会认真听吧。」

「是吗？这可是压轴啊，如果表演得非常精彩会变得最引人注目！一定会有一堆新生抢着加入的！」

「我可没有那么大的自信……」朱音的话让我不禁苦笑。

舞台准备完成、在学生会长的简短致词之后，节目终于正式开始了。

感觉会花很长的时间，让我一度后悔没有先在外面做点别的事情来打发时间，等到轻音社的表演快开始再过来──然而这个念头很快就消散了。各社团的表演都颇具创意，精彩得出乎我的意料。其中，最令我意外的是体育类社团的表演。排球社使用大量的球进行了像抛接游戏一样的表演，篮球社则是从舞台上往体育馆那边靠墙的篮框表演了超远距离的投篮，足球社也以花式挑球表演赢得观众的喝采。

像舞蹈社和啦啦队这些擅长舞台表演的社团，一如预期地获得了热烈的掌声，话剧社则巧妙地运用五分钟这么短暂的时间限制，演出了高速搞笑短剧《给没时间的人观看的尼伯龙根之戒》，让全场捧腹大笑。

即使是像漫画研究社和美术社这些非动态的社团，也透过华丽的装扮和短篇喜剧表演展示了自己的创意。看着这么高水准的表演，让我不禁后悔去年要是有忍住肚子痛来观看就好了。同时，被排在最后上场的音乐类社团的压力也越来越大。

两个小时很快就过去，只剩下最后三个表演节目。

合唱团演唱的曲目是纯人声版《Let It Go》。即使这首曲子非常有名，无伴奏的改编听起来也很有新鲜感。

「合唱团变得很厉害了呢。毕竟有被真琴小弟和小凛好好锻炼过呢。」

朱音小声地说道。

「不，我没做什么──」

「不管是音乐祭还是入学典礼的校歌，都死缠烂打地带着他们练习了那么多遍，现在说『什么都没做』也太矫情了吧，村濑同学。」

凛子冷冷地瞥了我一眼。死缠烂打？拜托你注意一下用字遣词。

合唱团在热烈的掌声中退场后，几个工作人员迅速地跑上舞台开始排放铁管椅和改变舞台阶梯的配置。大鼓和各种钹、中音鼓、小鼓被搬到了舞台中央后方。

「啊，那不是Gretsch的鼓吗！他们用的是那套鼓，这下赢定了！」

诗月用力抓住我的上臂兴奋地这么说。显然主办方不会为了只有五分钟的演奏特地花时间去更换鼓组，因此管乐社和轻音社将会共用同一套鼓。虽然不清楚为什么会选上Gretsch的鼓，但这对轻音社来说无疑是个小小的优势。

……话说我们并不是在比赛啊。我似乎被诗月的热情影响了。

近百名管乐社社员拿着自己的乐器挤在舞台上的光景实在非常壮观，尤其是看到铜管乐器随着指挥缓缓扬起指挥棒的动作同时，被举起并反射着天井灯光的景象，让我在感叹这样的画面果然很美的同时差点想要举白旗投降。

法国号响亮的合奏开场。

只听了一小节我就认出来了。是《勇者斗恶龙序曲》。

选曲非常完美。原曲本来就是一首雄壮而充满交响乐味道的进行曲，因此改编成管乐版本后显得更加契合。虽然我并不是很喜欢管乐这个类型，但他们的演奏精彩到，甚至让我觉得这首曲子似乎更适合没有弦乐的编制。每一个音色的颗粒不论是在纵轴或横轴都非常整齐，让人感受到经过了无以计数的锻炼。

「等一下，真琴同学？请不要脸色苍白地鼓掌啊！」

曲子结束后，大概是我的表情流露出明显的挫败感，身旁的诗月用有点僵硬的声音说道。

「轻音社的表演还没开始呢！真琴同学一定准备了惊人的计谋来扭转局势，对吧？」

「哪有什么计谋啊。我不是说过了没有要和他们比赛啊。」

我微弱的声音被一年级学生震耳欲聋的掌声淹没，甚至连我自己都听不清楚。仔细一看发现伽耶也在用力鼓掌。嗯，也难怪。这场演奏真的很不错啊。

「明明距离正式上台只有不到一周的时间，你却主动提出要帮轻音社策划，难道没有什么秘密武器吗？」凛子问道。

「哪有那种像魔法一样的东西啊……」

就在我变得越来越沮丧时，体育馆内的空气密度突然变了。

四处传来一年级学生们窃窃私语的声音。下一个是最后吗？哪个社团？轻音社？那是麦克风吗？为什么那么──

我将目光转向舞台。

学生会干部、轻音社社员和管乐社社员分工合作迅速地撤走了铁管椅，舞台上除了爵士鼓以外的东西都被清空。接着，扩大器和键盘架陆续被搬上舞台，但最吸引观众目光的还是正面等间隔排列的八支麦克风架。

「……要用这么多麦克风吗？」朱音瞪大眼睛低声问道。「伴唱用的？就算是那样也不会在最前排──」

「不，那不是伴唱用的，全部都是主唱。」

朱音原本瞪大的眼睛睁得更开了。

轻音社社员们走上舞台。

当每个麦克风架前都站着一名社员并开始调整麦克风时，一年级学生们的窃窃私语声也变得更加热烈。

这就是舞台的魔法。我心想。虽然只是微不足道的一点点，但最初的魔法──成功了、吗？伴随着复杂的苦涩滋味，我回忆起上周第一次闯进轻音社会议时的情景。

「大家不想上舞台吗？」

听到我突然这么问，齐聚一堂的轻音社社员们都露出了复杂的表情。

当时是在放学后的三年二班教室。因为轻音社没有社团办公室，所以平常总是随便找间教室来开会。由于等教室里的非社员全部离开让我变得有点急躁，因此讲话的语气变得很突兀而且带有压迫感。我尽力挤出笑容看向众人。

「……能上台的话当然想上台，可是才五分钟也只有一首歌。」

坐在离我最近的椅子上的小渕，观察着学长姐们的表情并这么回答。

「吉他扩大器也只能用一个，所以只能让一个吉他手上台。」

用两脚夹住吉他盒的三年级男社员有点不满地说。大概是没能在正式表演获得上台机会的人吧。

「麦克风的话能让所有人用吧？」

充满困惑的目光聚集在我身上。

「……只有麦克风的话……啊，你的意思是要用木吉他？我们很少用木吉他……而且那首曲子也没有用到木吉他吧。」有位女社员这么说。

「不，当然是主唱啊。」

我彷佛可以看到疑惑变成涟漪缓缓扩散到整个教室。我吸了一口气后接着说道。

「鼓手、贝斯手、兼任主唱的吉他手、键盘手，然后是七位主唱。这样的话十一个人全都可以上台。」

「……啊？剩下的人都去当主唱？」

「不，这行不通吧。」

「又不是杰尼斯的歌──」

当大家的疑问和不信任正要爆发出来的时候，我拿出手机放在中央被大家围着的桌子上。我把手机的音量调到最大，然后轻触播放按钮。

响起的是《白日》的旋律。

在播完一段之后我把音量调低，目光扫过所有人的脸并继续说道。

「没错，如果是普通的歌曲让这么多人来唱会把感觉破坏掉。但是……」

我低下头看着手机画面上不断前进的进度条。在吉他独奏之后，紧接着响起有如滑入跑道的小型飞机般的高亢歌声。

「King Gnu是一支非常──特别的乐团。由大量使用假声的高音部和轻声细语般的低音部组成的双主唱。」

「我知道啊。所以我们也是用双主唱的编成。」

担任主唱兼吉他手相当于乐团指挥的三年级男生这么说，然后看了一眼旁边应该是与他搭档担任主唱的二年级女生。

「但不仅仅是这样。」我稍微把音量调回来。「不只是双主唱而已。明明都是旋律很强烈的曲子，但他们的音乐并没有依赖主旋律。主唱的运用方式很接近乐器而且非常重视合奏。」

所以，有一种明明很浓厚却非常通透的矛盾美感。

我说的话似乎只是滑过他们的意识表层，并没有触及到内心。没办法。

我暂停了手机的播放。

接着，我调出了储存在云端的另一个声音档案，在深呼吸一口气之后按下了播放按钮。

电子钢琴、简陋的节奏机──还有重复我自己的声音六次的录音。

我感受到周围的屏息声。语言在音乐的面前是如此无力。只凭这一段昨晚熬夜录制的简陋样本音源，就传达出我想表达的所有事情。

「唉……这个，很厉害呢。」

「只有钢琴？」

「听起来用了好多乐器？」

「有用效果器吗？」

低语声不断蔓延开来。不是我熬夜录制的样本厉害，而是《白日》这首歌本身的力量。

「从头到尾都用六重唱来和声。没有使用效果器。我有准备乐谱和每个声部的样本。如果乐团的演奏维持不变只是增加主唱的话，就算只剩下五天也有办法做到吧？」

我知道自己的要求很无理，所以故意加强了语气。轻音社社员们互相看了看彼此的脸。社长姬川学姐的目光在空中游移不定，看起来非常不安。

「如果试过之后觉得实在没办法做到，只要换回原来的编曲就好了。」

这句保险的话似乎起到了很大的作用。

「啊、嗯，确实如此。」

「试试看也不吃亏……」

「对啊，这样真的很酷。」

「这样大家都能上台吧，如果可以的话我也想上台。」

社员们的视线集中到姬川学姐身上，她用求助的眼神看向旁边担任吉他兼主唱的男生。那个男生抿了抿嘴，思索了一会儿后开口说道。

「……呃、嗯……我是觉得可能还不错，不过简单的说就是要增加和声吧？应该不是要增加主唱。」

「不，我是要增加主唱。」

因为这是最关键的部分，所以我果断地否定了。

「和声一般是在舞台后面，让所有人共享一支麦克风。我想要的不是那样的形式，要让所有人在舞台前面站成一排，为了调整音量会分配给每个人一支麦克风。」

「唉？为什么？虽然体育馆的舞台很宽，要这么做也不是不行。」

「因为这样的视觉效果会很震撼，不是吗？」

我的话让大家都愣住了。我没有给他们思考的时间，接着说下去。

「这不是普通的迎新会。是为了招募新生，只有短短五分钟的舞台。所以视觉效果非常重要。八支麦克风在舞台上排成一排的光景应该没有人见过，而且我认为这会成为一个强而有力的招募宣传。」

「……为什么？」

在我身后的小渕像是代表大家的心声似地小声问道。

正准备回答的我，忽然犹豫了一下。

老实地说出来也没关系吗？会不会听起来像是在指责？我这个外人突然闯进来大放厥词，不会惹大家生气吧。

我隔着裤子掐了掐自己的膝盖，在心里自嘲。事到如今还有什么好顾虑的？不是已经做过那么多无礼和不客气的事情了吗？现在才退缩根本没意义。

全部说出来了。

「……其实，我觉得乐团不太适合当成社团活动。乐团编制的人数不是都比较少吗？然后还需要一名贝斯手和一名鼓手，这样分组起来应该很困难。」

「嗯。确实很难。」

有个三年级学生苦笑着点了点头。

「要让所有人分配到自己想要的乐器，根本是不可能的事情。」

「如果让一个人兼任不同的乐器，在引退之后会让学弟妹很伤脑筋。」

我心里悄悄地松了一口气。我的担忧并不是杞人忧天。

「因此，我想新生们心中大概也有相同的不安。他们可能会担心即使想要组乐团，在加入社团后是否能组成乐团、是否能有上台表演的机会。」

「这个嘛，嗯……」

小渕变得支支吾吾。

大概是我碰触到他们不太想提及的部分了吧。我很清楚这点。但这恰好反映了那是无法忽视的真实情感。

我从书包里取出五线谱笔记本并摊开放在桌上。这是我编排的全程六重唱版《白日》的分谱。

「但是，如果一开始就让所有社员登上舞台，展现八位主唱一起演唱的惊人演出，你们不觉得这些不安都会消失掉吗？新生们肯定会认为如果是在这个轻音社，就算只带着想要组乐团的想法加入也一定会被接纳──」

我停下来喘了口气，悄悄观察着每个社员的表情。

过了片刻，仍然没有任何人说出一句话。只有《白日》的余音意味深长地回荡在下午四点、隔着窗帘洒进教室的灰尘飞扬之斜光中。

一个人，又一个人的目光逐渐移动──

移向坐在我对面的姬川学姐的胸前。

学姐显得极为慌乱，甚至看起来像是快哭出来了。

尽管我觉得这样有些残酷，但我仍然从正面直视她的眼睛，不给她任何逃避的空间。

你是社长吧。这件事要你来决定。大家一起讨论决定这样的做法在摇滚乐的世界里只是空谈。我们只会因为自己想做而做想做的事情，那股能量就是一切。

姬川学姐低下头，缩起身子，屏住呼吸──

但她坚持住了，没有被压垮。

她站起来走向中央的桌子，拿起五线谱笔记本。

伴随着有点苦涩的微笑，发出沙哑的低语声。

「……呃，那么……我们来分配声部吧？」

事后回想起来，当时听到有人松了一口气的声音，似乎是我自己发出来的。

在那之后五天的时间，我几乎都花在主唱的和声编排上。跨越两个八度的六个声部，加上高低两个主旋律的声部，总共八个人。我自己都觉得这样的编排非常乱来。如果直接这样演唱的话会让每个人的声音平均化而变得模糊不清，成为一首毫无特色的歌曲。我反覆告诉大家不要刻意去配合，不要过于关注和声，所有人都要把自己当成主唱来演唱，并进行了多次排练。

因为轻音社的练习时间有限，所以只有昨天进行过一次合并练习。

当我从体育馆的角落，远远地看着齐聚在舞台上穿着制服的十一个人时，胸中的不安开始咕嘟咕嘟地翻滚了起来。

有办法顺利进行吗？舞台是有生命的。在样带或排练阶段的感觉很不错，可是来到聚光灯下的瞬间就失去活力的情况，可说是屡见不鲜。

担任司仪的学生会长如此宣布──最后是轻音乐社的表演。

生硬的掌声中混杂着从吉他扩大器排出的嚎叫。

我屏住呼吸，紧紧盯着弹键盘的女生。

前奏的两个小节──将会决定一切。

我不自觉地用力握住了诗月紧贴过来的手。电子钢琴细致的琶音散落在新生们的嘈杂声中泛起了波纹。

接着是，歌声──层层堆叠起来不整齐又粗糙的和声，梳理了我们的意识。

我深深地感受到体育馆的空气在瞬间绷紧，硬度达到让人无法动弹的程度。在被淡淡光膜隔开的另一侧，只有舞台上的制服身影在轻轻摇曳、自由地呼吸、表现自我。

和声这样的演唱技巧到底是谁，又是在什么时候、什么样的契机下想到的呢？

当很多人要一起唱歌的时候，所有人都唱完全一样的旋律应该是最和谐的才对。会这么想不是很自然的事吗？为什么会有人想到要将不同音高的音重叠起来呢？

难道不会感到害怕吗？

不会担心人与人之间的关系会因摩擦而燃烧殆尽吗？

或者，已经凭着本能知道了吗？我们从自己的身体和这个世界切削出来的乐音，从一开始就是由多到数不清的颜色和形状交织而成的不完美之物。每个音色在内侧孕育着和谐与不和谐之矛盾的同时，会变得松弛、滚动、散落或是互相吸引。

轻轻起飞的六重唱将电子钢琴梦幻般的音色完全包围起来，节奏型悄悄滑入因此产生的空隙中。对在场的任何人来说，应该都是未知的声音。和声像每次吞咽时都会黏附在喉咙上产生灼烧感的蜜糖般，甘甜而浓烈。若想在这样厚重、炙热且不确切的乐音上叠加熟悉的歌词和旋律，一般来说不论怎么做都会破坏掉整首曲子。然而这是《白日》。这首有着奇迹般构成的曲子，能将一切融化在锈色的微光中。

贝斯开始有了脉动，支配舞台的呼吸变得粗重而深沉。

我看到几个一年级学生站了起来。这首曲子不适合坐着听。明明这应该是一个好兆头，我却感到一阵不安。

鼓声没有跟上。

是姫川学姐。由于一群主唱挡在舞台前面的关系，我几乎看不到爵士鼓后面的状况，不过听声音就知道了。她找不到节奏，没有跟上。

我非常清楚在舞台上只有自己没有追上演奏的浪头时的那种恐惧。就像腰部以下全都消失，然后所有的体温都从断裂处流失了一样。姫川学姐现在肯定是脸色苍白，鼓棒上也沾满了手汗吧。可是我什么都做不到。这不是我的舞台。我只能静静地在一旁看着。

在第一段结束时，乐音突然变得稀薄。

或许只有我们注意到这样的异常。或许大多数的学生会以为这首曲子就是这样。因为正好是在副歌结束、要进入为了让吉他独奏更加醒目而让其他乐器后退一步的间奏。

可是，我的耳朵捕捉到了一连串与乐音无关的干涩声音。

舞台地板上──有什么东西在滚动的声音。

有几个主唱也注意到，然后回头看去。从他们身体之间的缝隙可以看到爵士鼓的正面。

姫川学姐的脸上失去了血色。

「……学姐，鼓棒……」

在我身旁的诗月压低声音说道。鼓棒掉到地上了。现在响起的是底鼓和脚踏钹的踏板声──只有用脚操控的非常少量的基础节拍。

会崩溃吗？以这种方式？明明火苗就要被点燃了，明明引擎已经冒出蒸汽并开始转动了。却因为这样无聊的霉运，要停止演奏重新开始？不可能。失去的生命再也不会回来。这是只有在此时此地才会绽放的花朵。不管怎么说，站在舞台下面的我只能屏住呼吸祈祷。

诗月掐住我上臂的手指变得更加用力。

然而──

节拍并没有中断。

明明已经再次开始歌唱，明明双臂应该被折断了，却依然在黑暗中喘着气不停奔跑。取代小鼓的是更为朴素而细微的声音，敲击着基调强节奏不断向我们的血管输送热量。

是打响指。

担任主唱的社员们把手放到自己嘴边的麦克风旁，以明确的2＆4节奏，用响指与响指、响指、响指与响指与响指与响指与响指──

舞台是有生命的。在几乎要被翻涌的情感淹没的同时，这样的想法再次出现在脑海中。直到一周前还没有预定要站在那个舞台上的那些人，如今却像一开始就是这样安排好的一样，流露出充满活力的自信表情，支撑着快要失速的鼓声。就连找到掉落在地上的鼓棒并捡起来的动作都像是舞步。

没问题。

只要能赶上B段就好。

没问题……

我似乎听到这样的声音。

鼓棒从一个人的手上传递到另一个人的手上。从我在的地方看不见最后被传递到哪里。但是透过强而有力的过门，我知道鼓棒已经送到主人的手上。这样就够了。恢复热度的血液让皮肤感到刺痛、寒毛直竖。

随着歌声加速迎向第二次高潮，我的视野下半部开始出现亮色的火焰。一开始我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因为我也在那股热潮中，但很快我就明白了。那熟悉的颜色是制服外套的背部。一年级学生们一个接着一个站了起来，摇晃着上半身，沉浸在用手打响的节拍之中。我无法相信。这不是什么庆典，只不过是一场由学校策划的介绍活动，被铁管椅、严格的时间表和教职员们的冷漠目光所束缚，而无法尽情发挥的集会，然而音乐的热情却烧烬了这些，并点燃了人们的心灵。

合唱在转调后更加高亢、爆发，到了歌曲的尾声电子钢琴模糊不清的声音再次如飘落的雪花般，填满了体育馆的空气，将一切包裹起来，把我们的欲望、失败、憧憬等一切的一切都掩盖了。

我在恍惚中听着天崩地裂般的掌声，无能为力地感受着血液的热度急速消退。

这样做真的好吗？

我做的事情真的正确吗？

这真的是他们想要的音乐吗？我这样不就只是把自己的乐音强加在他们身上而已吗？

连我自己也不知为何，这样的疑问会在这条开心之路的尽头突然冒出来。明明一切都很顺利。明明所有人在那道由畅快汗珠形成的彩虹的另一侧，看起来笑得那么灿烂。

由于这种莫名其妙的疑虑堵住胸口快要从喉咙喷涌出来，因此我在目送轻音社的成员退到后台就立刻离开体育馆。

三个人的脚步声追了上来。

「这样好吗？不去跟轻音社的人打声招呼。」

「演奏真是太赞了！姬川学姐一定想向真琴同学报告吧。」

朱音和诗月那尚未消退兴奋的声音，刺激到我内心柔软的部分。有种不舒服的痛痒感渗了出来让我耸了耸肩，加快脚步走进校舍。

「……呃、嗯……打扰他们收拾也不好，而且我毕竟是个局外人。只是突然冒出来插个嘴而已。表演能顺利成功的话，应该会只想让自己人庆祝吧。」

「真琴小弟是制作人啊。应该可以算是自己人不是吗？」

「有些制作人在完成工作之后就不会再和歌手见面，真琴同学也是属于这种严以律己的专业类型吗？」

平常乐团成员们的玩笑话往往能带给我安慰，但偏偏那天我的心情异常地烦躁，听了那些话反而感到很不舒服。

只有凛子一直保持沉默，让自己一直保持在我视线范围的边缘。或许是因为察觉到了什么了吧。

「不过那个编曲真的很有趣呢！」

大概是看出来我的反应不太好，朱音用特别开朗的声音换了个话题。

「听到那样的编曲，让我也很想试试看，可是人数根本不够呢。只有真琴小弟一个男声。」

「真是充满真琴风格的和声呢。」

「女高音一直维持在同一个音，还有内声部交错的部分，完完全全是真琴小弟的风格呢。」

听到自己的名字被反覆提起实在很不舒服，所以我插嘴道。

「不，我想那是因为你们知道我有参与编曲才会这样觉得吧。那样的编曲没什么大不了的，而且也不是我的曲子。」

「即使在地球的另一边，也能听得出来这是真琴同学的风格！」

「我觉得就算在不知情的状况下，也能听出这是真琴小弟做的就是了。」

我感到呼吸困难。明明这些话应该会让我开心才对。

压垮我的最后一击，是那天回家的时候在车站和伽耶会合时，她说的话。

「学长，今天轻音社的那个表演，是学长的编曲对吧？」

她双眼闪闪发亮地把脸靠了过来，让我差点往后倒下去。

「……唉……为、为什么？」

「咦、奇怪？我搞错了吗？」

「是没有搞错，但为什么你会知道。我没告诉你吧？」

我看向诗月和朱音，心想是不是从她们那边知道的，但伽耶立刻回答。

「没人告诉我，但我立刻就知道了。学长设计的和声很有特色，一听就知道了。像是高音部分一直保持在主音，还有点像9th和弦的部分。」

真的假的。有那么……明显吗……

诗月不知为何露出得意的神情，朱音则是默默地用嘴型朝着我说「你看吧！」伽耶兴高采烈地继续说道。

「那编曲真是太酷了。和合唱社那种无懈可击的和声方式不一样，那种粗糙的感觉和曲子很搭，连我都忍不住冒出想去轻音社参观的念头呢。」

大概是误解了我脸色不好看的理由，伽耶连忙补充道。

「啊，请学长放心，我不会去的！和学长们玩乐团就够忙了，而且想听学长的音乐的话，随时都能在近距离听到，这是真心话，我不会变心的。」

「不，我不介意这种事。」

「唉，那、那个，是我说错了什么话吗？学长是不是在生气。」

「对不起，真的，我没有生气。只是我自己也搞不清楚。自己的音乐能够被人认出来……应该是一件、让人开心的事才对……」

这种一直卡在喉咙深处的心情到底是什么。

就这样在没能吐出来的情况下，电车即将到站的广播刺入耳朵，我耸了耸肩将书包重新挂在肩膀上。

我们五个一起上了车，车门关上，车子摇晃着开始前进时凛子小声说道。

「是把轻音社当作踏脚石的罪恶感吧？」

抓住吊环的我垂下头。就是那样……

「因为自己的作曲遇到瓶颈，想找个能让自己改变的契机才会说出要帮轻音社策划这样的话。尽管表演进行得很顺利，但自己却没有得到什么启发，结果只剩下罪恶感，让自己变得萎靡不振。」

你说得完全正确……

「凛子同学对真琴同学的理解度太高了，让我不是嫉妒而是觉得可怕了。」

「因为我们一起生活很久了。」

「已经不是交往了吗！进展得太快了啦！」

「不过真琴同学也会有罪恶感啊。我还以为只要扯到音乐就会完全失去人类的感情。还会保留一点点人类的情感这点真是太帅了。」

「好像感人热泪的恐怖电影会用的宣传标语。」

三人和往常一样开心地聊了起来，只有伽耶在一旁惶惶不安地看着。

「那个，这样没问题吗？我担心村濑学长会一直这样下去，得想点办法才行。」

朱音和诗月对望了一眼。

「安慰或者应该说宠溺是小诗负责的。」

「我最近也改变了想法，在涉及到音乐的时候或许不要纵容真琴同学会比较好。」

凛子以一副不感兴趣的口吻插嘴道。

「那让伽耶代替诗月来宠溺村濑同学如何？」

「好主意。小伽可是仅次于小诗的第二名呢？ 」

「咦？请问，是什么的第二名？」

「就是那个啊，那个……大小或包容力之类的？」

过了一会才理解是什么意思的伽耶，整张脸一下子变得通红。我则是挤进乘客之间往车厢里面的方向逃走。真的拜托行行好放过我吧。

然而伽耶却一脸严肃地追了上来。

「学长、那个……我可以把胸部借给您依靠……」

她讲出胸部这两个字了啊。

而且，从伽耶的后面传来了诗月的声音。

「果然还是不行伽耶学妹，那是我的工作！不会让给你的！」

＊

下周的星期一。

小渕特地拜托我们一定要去，于是我们PNO在放学后前往参观轻音社在音乐教室举办的迎新会。

（插图008）

由于是为了一年级新生举办的公演，所以只有伽耶坐在观众席上。剩下的四人则是在准备室内从微微开启的门缝观看。虽然视线会受到限制，但也是没办法的事，因为「PNO是轻音社的乐团」这样的误解似乎仍然根深蒂固地在一年级新生之间流传。要是我们露了面可能会引发不必要的骚动。

即使撇开这些误解不谈──会场也来了非常多观众。

音乐教室里的椅子根本不够用，还得从仓库里搬铁管椅过来。也就是说观众人数显然超过了六十人。

轻音乐社的现场表演充满了活力，洋溢着喜悦。

姫川学姐的鼓声也显得格外有劲，和之前判若两人，甚至还有余力在曲子之间的空档幽默地说：「为大家介绍一下成员！因为是弱小社团所以每个人都会被介绍到。」这种自虐的玩笑来取悦观众。

虽然我觉得必须要让自己学会那种坚强才行，但透过门缝窥探的另一个世界却格外遥远而耀眼，就像把一段电影胶卷放在阳光底下观看一样，缺乏现实感。

第六卷 3 钢琴家的本性

有一种叫做钢琴家的野蛮人。

这是钢琴家中村纮子写的某本书的标题。国中二年级的我在二手书店的书架上看见如此刺激的标题时，为了买下这本书把我原本就不多的零用钱全都花光了。很快我就看完了这本书，然后四处寻找她的其他著作。或许这么说有点失礼，但我看她的书的次数要比听她演奏的次数多很多。

的确。钢琴家这个职业，似乎具备一种在其他任何音乐家身上都看不到的奇妙战斗性。

举例来说，这种战斗性和被摇滚乐手当成时尚表现的攻击性完全不同。摇滚乐的尖牙和利爪终究只是无法无天和反叛的象征，是一种反对权威的装饰品，因此当摇滚乐手的年龄增长或专辑大卖成为权威方的人时，这些象征就会自然地脱落。然而，钢琴家的利刃是更加真挚、虔诚而且愚钝的。就像打从心底相信死在战场上会被召唤到英灵殿的维京战士一样，是一种与灵魂牢牢地结合在一起、高贵而无可救药的野性。

为什么只有钢琴家──是这样的呢。

大概是因为作为独奏乐器的特权地位延续得太久的关系吧。

或者是由于钢琴这种乐器大到让人无法随身携带，更加凸显出没有乐器的钢琴家只不过是个虚弱的人类这样的现实。所以他们才会到死为止都紧抓着钢琴不放，不断地战斗下去。

我认识的唯一一位钢琴家也是一名战士。

她用像是在讲述早晨的燃烧弹气味一样的口吻，讲述比赛的颁奖典礼，并且以像是用手指轻抚旧伤疤一样的方式，弹奏萧邦和普罗高菲夫。

虽然她口口声声地说自己再也不想回到战场上，但不论是我还是她自己都非常清楚那是谎言。

＊

「──谢谢─！再见！晚安！」

朱音对着麦克风这样大吼，马上得到几百倍彷佛尖叫般的欢呼声回应。从舞台上往下俯瞰，展演空间的黑暗有如黎明的海洋。唇膏的光泽和湿润的眼眸反射着背光，让不规则的星尘在空中闪烁着。

最先从舞台上消失身影的人总是凛子。她关掉叠放的两台键盘电源后，完全不理会观众们呼喊她名字的尖叫声直接退到舞台的右侧。根据粉丝的说法，那种彷佛水银般的冷淡态度实在令人无法抗拒。

接着，随身物品只有鼓棒的诗月站起来将双手高举，并挥舞着走向舞台边幕后。对粉丝来说，可以看到平时几乎被爵士鼓遮住的诗月的全身是非常难能可贵的机会，因此会在这个时候大声呼喊她的名字。

将吉他放回架子上的朱音，牵起还不太习惯这一切的伽耶的手，从舞台的一边走到另一边做完粉丝服务之后才退场。这两个人是乐团的门面，因此引来了特别热烈的欢呼声。

而我则是躲在她们后面，在最后才悄悄地离开舞台。

「嘿，辛苦了。表演得不错。」

在休息室迎接我们的是这间录音室兼演奏空间「Moon·Echo」的老板，同时也是我们经纪人的黑川小姐。

我疲惫地瘫坐在椅子上，可以感觉到疲劳从身体深处缓缓地蔓延到指尖。

对我来说，这是场久违的「实战」。

回想起来，上一次以PNO的身分在观众面前演出，要回溯到去年十一月的文化祭。现在已经是四月底了，算起来隔了将近半年。圣诞节的演唱会我没有参加，在那之后的「黑死蝶」复活公演我也只是唯一的特别来宾，在三月终于和包含伽耶在内的成员一起演奏时，也是为了拍摄所以没有让观众入场。

果然，PNO的演唱会非常消耗体力。

我有好好发挥吗？身体状况很好，嗓子应该也很正常。从黑川小姐的表情来看，她并不是在敷衍我而是真的对这场演唱会很满意。

自从和黑川小姐签下管理契约后，PNO的每场公演都要帮黑川小姐新成立的独立音乐人支援公司做宣传，尤其是在设立初期的前三个月非常重要，也让我们感受到相当大的压力。我看了看所有成员的脸，很明显可以看出疲惫感伴随着松一口气的情绪涌现。

然而黑川小姐却毫不在意地继续说道。

「下个月和下下个月也可以用同样的方式预售门票吧？如果有什么特别企划的话因为需要公告要早点说，曲目最晚可以拖到前一天但最好也能早点决定。」

「等等，黑川小姐，让我们休息一下吧！」朱音满头大汗地喘着气说道。

「现在根本无法思考下一场的事情……」诗月趴在桌上。可以看到她的脖子上冒着热气。

「原本以为五个人可以有时间休息，结果反而更无法放松了。」凛子说道。

「我帮大家拿喝的过来了！」

稍微晚些来到休息室的伽耶，双手抱着满满的宝特瓶。

「伽耶，这种事交给工作人员处理就好了！」黑川小姐责备道，「你是音乐家，不能做这种打杂的工作。」

「可是我想做点像学妹会做的事！毕竟我没参加社团。」

黑川小姐用一种无奈的眼神看向我。呃，可不是我让她这么做的喔？

「伽耶学妹最重要的工作就是保持可爱，所以必须一直跟在学长姐身边展现可爱的一面。」

听到诗月一脸认真地这么说，伽耶眨了眨眼睛端正自己的姿势。

「……好的！我明白了！」

这个乐团到底是怎么回事。呃，虽然是我的乐团就是了。

「算了，之后的事情待会再说好了。还是要在庆功宴上讨论？对了，你们庆功宴打算怎么安排？餐厅决定好了吗？要不要我来预订。」

被黑川小姐这么问，我们看了看彼此的脸。

「餐厅？嗯，是平常去的麦当劳吧。」

「呃，麦当劳不是用来办庆功宴的地方吧……」黑川小姐皱起了眉头，然后好像想到了什么。「难道说你们没有在演唱会后举办过庆功宴？」

「我们会开会，但那不能算庆功宴吧。」朱音说道。

「会比录音室排练后的会议花更多的时间呢。是检讨会。」诗月说道。

「毕竟有门禁。」凛子说道。

「虽然在音乐节的时候接到很多邀请，但我的事务所不允许参加那种活动。」伽耶说道。

「真的假的……嗯─你们都还未成年也难怪……可是……」

黑川小姐露出打从心底感到震惊的表情。

一旁正在收拾东西的三十多岁男工作人员也说道。

「最近的年轻人好像都不开庆功宴了。我们那一代可是为了庆功宴才玩乐团的啊。」

这么说起来父亲好像也说过类似的话。而且我记得父亲和母亲就是在演唱会后的庆功宴上相遇的。

「不过我认为PNO不办庆功宴是对的！毕竟全都是女孩子。会来参加演唱会庆功宴的都是那种想找女孩子的不正经家伙。尤其是跟其他乐团一起演出的活动，还有粉丝会跟来参加的活动。」

「这么说也是。而且你们也未成年。」黑川小姐点头表示赞同。「嗯，但你们是公司的招牌，完全不庆祝也说不过去啊。下次找个白天的时间一起吃饭好了。不管是寿司或烤肉都行。」

「我想吃蛋糕自助餐！」朱音兴奋地探出身子。

「我想去采蓝莓。」诗月笑着说道。

「神保町的古典音乐咖啡馆，那里有很多珍贵唱片。」凛子说道。

话题离庆功宴越来越远，黑川小姐只能无奈地苦笑。

结果决定和往常一样只有乐团成员去麦当劳，我们五个人走出大楼时，朱音凑到诗月耳边悄悄地说道。

「工作人员刚才很顺口地就说出『全员都是女孩子』呢。」

「真琴同学也没吐槽呢。算是既成事实了。」

「那是我懒得吐槽啦！说不定只是说错而已！」

「啊，对不起，身为学妹的我不吐槽是不行的吧。」

不是，这和学长学妹没关系吧？

在麦当劳的会议结束后，我们五个人前往新宿车站。

当我快走到自动验票闸门时才注意到Suica不在身上。

印象中──演唱会开始我在休息室和手机一起拿出来放到置物柜里……

凛子、诗月、朱音还有伽耶都已经通过自动验票闸门。我朝她们的背影喊道。

「抱歉。我忘了带西瓜卡，要回去拿一下。」

伽耶和诗月都表示要在这里等我，但我不知能否马上找到，所以要她们先回家。然后我走出车站。

当我回到工作室所在的那栋大楼时，恰巧在入口处遇见了黑川小姐。

「咦，怎么了？不是要开会吗？」

「啊，已经结束了。我有东西忘了拿。」

黑川小姐和我一起回到休息室帮忙找，很快就找到了。

「真是不好意思，谢谢你帮忙。」

「不用客气……对了，阿琴，我接下来要找人去喝一杯，你要不要过来？」

突然的邀约让我惊讶得瞪大了眼睛。

「唉？可是，我去了也只会碍事吧？」

虽然不知道是什么样的聚会，但我可是个不能喝酒的高中生。然而黑川小姐笑着说道。

「其实我本来把今天晚上空出来要帮你们办庆功宴的，现在突然没事干就随便找些人来聚会而已。你不用想那么多啦。」

「就算是这样，带我过去也找不到共通的话题，只会让气氛变尴尬而已吧。」

「没问题啦，都是阿琴你认识的人。」

然后，黑川小姐很随意地顺口说了一句。

「话说，美沙绪也会来哦。」

我差点就叫出声来。

我被带到东新宿的一角，位于一栋小型办公大楼地下的居酒屋。

出现在那里的人实在让我讶异。坐在四人桌靠内侧的位子，早已开始喝起啤酒等待着我们到来的人是──

「哦，村濑同学？你真的来了啊？虽然身为你的级任导师应该对你这个高中生竟然在这么晚的时候到这种店来的事情大声斥责一番，不过嘛，无所谓啦！只要不喝就好了！」

小森老师。光是这样就已经够让我惊讶了，坐在她对面的竟然是──

「好久不见了，村濑先生，真没想到您真的来了呢。上次见面好像是圣诞节了吧？老是寄那种邀请你表演的信真的很不好意思。这么说起来，我好像还没有在正式场合向您道谢呢。」

柿崎先生。在那间让我有机会参加商业演出的活动公司工作的人。感觉脸色变得比冬天那次见面的时候还要差，好像也变瘦了。

「那、那个，呃，打扰了……」

我连忙鞠躬哈腰。

「好了好了快点坐下来点饮料。」

黑川小姐推着我的背让我坐在小森老师旁边，她自己则是在柿崎先生的旁边大喇喇地坐下来，然后把菜单摊开在我面前。我对来到桌旁的店员点了一杯冰绿茶，然后再次看了看参加这场奇妙聚会的成员。

确实，这三个人之间是有关联的，不过她们之间的关联……

这张桌子，怎么看都只能坐四个人。

我还没来得及问任何问题，菜就陆续端了上来。黑川小姐一下子就喝光了杯中的啤酒，然后开始对身旁的柿崎先生展开集中攻击。

「你这家伙也差不多该考虑换个工作了吧？即使想委托你工作，只要想到那个社长我就犹豫了。」

柿崎先生的雇主玉村社长留给我的也只有不好的印象。黑川小姐接着说道。

「啊，但是我不会雇用你哦？我已经决定不再雇用玩过乐团的人了。」

「为什么啊？这是歧视吧。话说你的工作室员工里不是有一大堆玩过乐团的人吗？」

「那边是现场工作中的最前线所以没关系啦，有经验的人优先。可是公司这边就不行了。毕竟那边全都是年轻的音乐人，我不想让他们沾染到展演空间那些奇怪的现场文化。」

「黑川你这家伙……你想说的我也懂啦！我们社长完全就是你说的那种人！」

柿崎先生已经改喝烧酒，脸也开始变红了。以往只有工作上往来的我从来没见过他这种模样。似乎是察觉到我的目光，柿崎先生有点尴尬地笑了笑。

「唉，村濑先生，该怎么说呢，真的很抱歉啊尤其是志贺崎的事情。那真的是糟透了。虽然志贺崎的爸爸过于溺爱女儿也是原因之一，但答应下来的毕竟是社长，这完全不能当成借口。」

让我们和伽耶结识的那个事件。是段苦涩的回忆。

最令人感到恐怖的是，不管是对伽耶还是对我们都信口开河的玉村社长，在事情告一段落后也没有表现出丝毫悔意，甚至还大言不惭地说「结果不是很好吗？」打算继续和PNO合作。

「那个人最可怕的地方在于完全没有恶意！」柿崎先生愤愤地说道。「他就是那种会得意忘形、把撒谎当成理所当然，觉得只要最后能把谎话圆回来就行的人。根本不觉得自己在做的是坏事，毫无自觉。如果有恶意的话还好一点，至少在看到情势不对的时候会知道要退一步。那个人是真的很天真。觉得自己做的是很正常的事，所以永远不会反省，也不会踩煞车。说真的我实在搞不懂，为什么到现在都没有出大事。应该完全只是运气好而已吧。早晚会出问题的。」

「那你为什么不辞职呢？话说柿崎你在玩乐团的时候，不是说过自己绝对不会去当上班族的吗？」小森老师毫不留情地插嘴问道。

「二十五岁之前是这么想的！但那是个转捩点！现实开始浮现！没有才能！女朋友也开始逼问什么时候结婚！甚至威胁说不去找工作就分手！事情演变成那样，还能坚持什么摇滚精神啊。」

听到柿崎先生这痛苦的表白让我忍不住耸了耸肩。这内容跟我爸以前说过的话几乎一模一样。

「而且黑川你啊，当时能吸引的观众是我们的好几十倍，结果说解散就解散了。老实说，当时可是让不少人心灰意冷。」

「别把责任推到我头上。大家不过是在找退出的理由而已吧。」

黑川小姐语气辛辣地说完，把酒盅里的酒一饮而尽。

「不管有没有喝醉都是满口大道理啊。」

随后，柿崎先生注意到我的视线，突然低下头来道歉。

「让您看笑话了。真是不好意思。」

「不，没什么，您别这么说。」

听着听着让我对这个话题更感兴趣了。

「事情就是这样，村濑先生，我们公司的活动嘛，我还是会定期寄邀请信，毕竟是我的工作，不过完全不用理会。光是想像在成功邀请到PNO之后那个社长会得意洋洋地当成自己功劳的模样，就让人生气。」

「唉唉唉唉……呃、那个，六月有点困难……」

「是二十四号吧。我们已经先预约了。」黑川小姐马上接话。

「等一下，六月二十四号？」小森老师用严肃的语气打断了对话。「那周之后不就是期末考了？村濑同学没问题吗？」

真希望她不要在这种场面突然变回老师模式。

「呃、嗯，我会努力准备。办个读书会什么的。」

「要不要连学习计画的日程表也交给我来安排啊。」黑川小姐说道。不知道她是不是认真的。

「黑川你读的大学很有名呢。」

「我几乎没去上过课就是了。」

「头脑好家境又富裕，这社会真是不公平啊。」柿崎先生讲起话来开始变得不清不楚。

「可是黑川你完全没有那种大小姐的感觉耶。我在音大里可是看过一堆大小姐。」

「因为是音大的关系吧。那里简直像是大小姐专科学校一样。和小森你的个性不太合吧。感觉与人相处得很辛苦。」

「已经不是个性合不合的问题了！根本找不到共通的话题！啊，可是华园学姐虽然一点都不像大小姐，却有超多朋友的样子呢。我还听过很多传说。」

突然听到那个名字，让我差点被呛到。

「她家也很有钱喔？比我还要粗野五倍就是了。」

「嗯、呃，那个。」我有点不好意思地插嘴问道。「之前好像有说过华园老师会过来。」

是我听错了吗？还是为了让我过来的借口？

「阿园的身体状况能参加这种聚会吗？」柿崎用怀疑的眼神问道。

「不，没办法。」

黑川毫不在意地这么说着拿出手机，在操作了一下之后放到耳边。

「……喂，是我。嗯，人都到齐了。已经没问题了？……我这边是没问题。这家店有免费的Wi-Fi。」

然后，黑川小姐将上半身向前倾并伸出手，把手机立起来靠在桌子中央靠后面用来摆放酱油瓶和牙签盒的架子上。

一开始，萤幕上只显示出模糊的渐层色调。

但很快的，挡住镜头的东西就被移开。

「……咦，这样看得见吗？从我这边可以看到……喂喂，这是餐具吧，什么都看不见啊，把盘子和杯子拿走啦。」

从手机里传出的，是熟悉的声音。

小森老师连忙把手机附近的小碟子和啤酒杯，挪走腾出空间。

「这边是柿崎？别睡了，睡在那边会挡住我的视线看不到后面！唉、哦、哦？Musao真的有来啊，没问题吗？你可是高中生喔，应该没有人灌你酒吧？」

我们的目光相遇了。

隔着小小的镜头、电波、以及很长很长的网路，距离是如此地遥远，却又这么近──

「嗯？怎么不说话？我该不会是被骗了？只是用Musao的影像合成的？」

「……不，我是真人。不好意思。」

「真是的！不要一声不吭的啊！我这边可是隔着萤幕耶！」

以前好像也有过这样的对话。我的胸口深处隐隐作痛。

映照在小小的长方形液晶萤幕上的华园老师──

发型和当年在学校的时候一样，憔悴的面容恢复了很多，气色也变好了，我光是要把不断涌出的情感压抑下来，就已经用尽了全力。

「阿园，你能喝酒吗？」

「当然不行啊。这是茶啦。配菜也是豆腐和小松菜。来，干杯！你们替我多吃多喝点，喝到醉吧！」

「敬学姐一杯！」小森老师嘻嘻笑着举起了啤酒杯。

从那之后，彷佛进入了一段奇妙的时间。

就像小学生的时候在半夜突然醒来，决定就这样穿着睡衣走出家门在漆黑的街道上游荡时，那种微微颤动的兴奋感一直盘踞在心头。

「柿崎你还没结婚吗？已经三十岁了吧？女朋友是几岁来着，真的很有耐心呢。」

「闭嘴啦。用不着你操心。反正她赚得比我多。什么时候被甩掉都不奇怪。」

「我也是因为讨厌这种压力，最近都没有回老家。找到工作之后就该结婚了吧。肯定会被这样念。」

「在某种意义上小森森的老家很远这点，在这种时候真是方便呢。」

「从来没人对我这么说过呢。就算和老爸见面也只会谈工作和行情的事情。」

「黑川的场合大概是被当成男人看待了吧。记得你家的小孩除了你之外都是男的。」

「是有点那种感觉。挺不错的。」

「要不然和我结婚好了。」

「要和美沙绪结婚的话还不如和阿琴结。」

突然听到自己的名字，我差点把口中的乌龙茶喷出来。

「红牌一张。滥用职权。」

「不过村濑同学被当成女性来看待正好呢。」

到底是怎么个正好法？话说回来，小森老师。可以请您不要参与这方面的话题吗？

随着柿崎先生醉倒而躺平，大家讲话的声量稍微低了一点。

虽然我几乎无法参加对话，只是用茶润润嘴唇偶尔夹点小菜来吃，但很不可思议的是不会有格格不入的感觉。反而因为没有人会特意向我搭话而感到很自在。

「学姐现在是在家里吗？在电脑上看？」小森老师把脸凑近手机的萤幕问道。

「对，家里，是老家。已经从那间公寓搬走了。」

我默默地用周围听不见的声音，用力吞了口口水。

那是我一直想问却没有机会问出口的问题。华园老师现在怎么样了。

「因为没办法上下楼梯，所以改装一楼的房间把床放进去。现在我妈就在隔壁房间，你们不要太大声喔。」

「现在才说？」笑得前仰后合的小森老师顺势叫住店员，加点了一杯威士忌苏打。

没办法上下楼梯。

那轻描淡写的话语像指甲一样，紧紧掐进我的脖子。

我想知道更多，却提不起勇气开口，只能屏住呼吸竖起耳朵。

「已经没办法一个人生活了，只好回来麻烦父母。连一开始说什么女儿回来了真好的我妈，在看了我一个月的邋遢样后也受不了了。」

虽然黑川小姐和小森老师都捧腹大笑起来，但这真的是可以笑的情况吗……？

「美沙绪有时候上完体育课后太累根本不想换衣服，就直接穿着运动服上课呢。被老师骂之后还要我帮忙换衣服。」

「比那个时候好多了。至少换衣服、上厕所和洗澡我都能自己做。」

「这样听起来好像其他事情都没办法自己做唉。」

「你说的没错啊。」

看起来已经醉得差不多的小森老师一直笑个不停。看到级任导师的这一面之后，在学校碰面的时候会不会很尴尬啊。

「嗯，需要久站的工作好像还是没办法，不过还好双手没事呢。还可以弹乐器。」

小森老师突然露出沮丧的表情，把脸颊贴在桌子上以超近距离盯着华园老师的脸。

「……没有办法再回来教书了吗？」

这个问题让我打了个寒颤。

「回不去了回不去了，啊哈哈。如果可以回去的话，小森森不就要失业了吗？」

「话是这么说没错～可是问题不在这里。」

「你觉得当老师很痛苦吗？可以尽量使唤Musao做事喔。」

「不痛苦。虽然很辛苦，但不痛苦。村濑同学和冴岛同学也帮了很多忙。可是……嗯……可是……」

小森老师一边低声细语，一边用额头抵着桌面。

「只是觉得寂寞吧。」

黑川小姐嘀咕了一句。

「对啊，就是那样。学姐不在让我觉得好寂寞。」

小森老师原本就不多的教师风范消失得无影无踪。现在的她看起来比我们乐团的成员还要年幼。但那份坦率也让我感到羡慕。或许也有受到酒精的影响吧。

「有这么可爱的学妹，我真的很幸福啊。」

华园老师笑了。

由于我们之间的对话是透过网路摄影机，理论上应该很难把细微的表情、眼神和动作传达给对方，但在那一刻我清楚地感觉到老师的视线落在我身上。

「Musao呢？会感到寂寞吗？」

她还是像以前一样，用那种爱开玩笑、调侃的语气问道。

这个人真的一点都没变。

我的个性一点都不坦率，也不懂得酒精狡猾的魔力，因此只能稍微把脸别向旁边，看着手中的免洗筷答道。

「我是不会觉得寂寞啦……只是，在我的认识中华园老师还是我的老师，所以就算听到您说自己不能回来当老师，该怎么说呢……您依然是老师。」

说到最后变得有点莫名其妙了。

另一方面，这些话也包含了连我自己都很意外的真心话。

说不定华园老师有一天可以回到学校教书。我的内心深处一直抱持着这样的期待。明明连老师生的是什么病都不知道。如此地天真，如此地不负责任。

就连现在听到本人亲口说出答案，我依然抱着期待。

从网路摄影机的另一头传来华园老师意味深长的笑声。

「……是啊。我也和你差不多。在住院的时候也是，有时早上醒来会想说糟了，要赶紧换衣服去学校，有时会想到教职员会议的事，甚至还会想起教学计画。」

我低头望向装着乌龙茶凝结了大量水珠的杯子。

老师的声音听起来像是在黄昏时分，从空无一人的校舍走廊尽头传来的回音。感觉很虚幻，彷佛回荡了无数次的回音一样，冷冷地渗进皮肤。

「虽然──和这些事情没有关系，不过我想我还会再去当老师的。」

我抬起了头。

应该已经醉倒的小森老师也抬起头紧盯着手机。连黑川小姐都稍微瞪大了眼睛，正要送到嘴边的杯子也停在半空中。在视线的边缘，趴在桌上的柿崎先生也稍微抖动了一下肩膀。

「音乐教室。不只是钢琴喔，还有各种弦乐器。可以在家里教，不需要一直站着，除此之外没什么其他专长，要符合这些条件的话，就只能做这个了。我父母也很赞成。」

我屏住呼吸，把杯中还剩一半的乌龙茶一口气喝光。盯着杯底互相依偎的小水泡，我小声说道。

「……很好啊，真的。」

我只说得出这种无趣到让人想哭的话语。明明开心得现在就想立刻打电话告诉乐团的所有人。

老师还活着，努力想要活下去，试着用自己的双脚走向通往某个开阔之地的道路。明明这是件让人很高兴的事情。

「哈～啊，音乐教室真的很不错呢。」

小森老师像猫一样发出了呼噜声。

「让小孩子来当学生，和他们一起举办演奏会，还有万圣节和圣诞派对！这也是我的梦想。」

「小森森也一起来啊。当我的学生。」

「谁是小孩子啊！我又不是想当学生啦～！」

「小森本来就很小吧，事实如此。」

「是因为黑川你的身材太好啦！我和普通人一样！……比普通人稍微小一点而已！」

话题从这里开始转向健身、鞋子和衣服，刚刚包围着我的那股黄昏色的冰冷空气在不知不觉中消散了，剩下的只有烧酒和焦臭的油烟味。

在回家的电车上，华园老师传来了一条LINE讯息。

〔今天谢谢你，不好意思没和你说到几句话。〕

原本以为之后还会传一些调侃或挖苦的讯息，结果等了三分钟还是只有这条讯息，让我有点惊讶。

〔不会，能看到您就足够了。〕

我这么回覆后，很快又收到一条讯息。

〔被小森和柿崎的头挡住了，完全看不到你啊。〕

确实如此。我笑了。

说实话，华园老师回来了──这件事还是很没有现实感。即使刚刚才经历过一场透过网路摄影机进行的奇怪聚餐。虽然老师肩膀后面隐约可见的木制书架和附灯罩的立式台灯，无论怎么看都不像是病房里的东西，但还是无法当成确切的证据。尽管我已经和老师实际见过一次面，但自己的内心仍然有一部分在怀疑。

似乎看透了我内心的想法，华园老师发来了这样一条讯息。

〔下次要来我家吗？〕

我毫无意义地重复用左右手交互拿着手机的动作，然后又拿起来映照着车窗外流动的夜景。在我做这些事情的时候，下一条讯息从夜色中浮现。

〔想让Musao听我弹钢琴。〕

＊

那周的星期六正值四月下旬，是个天气晴朗让人感到舒爽的假日。只要稍微加快脚步，清新的风就会从肩膀和耳朵之间穿过。

京王井之头线和三鹰台车站的东侧是宁静住宅区，看不到任何会遮挡透明天空的高层建筑物。狭窄的坡道两旁尽是附带庭院的独栋住宅。当来到坡度变得平缓的地带，左侧可以看到红砖风格的校舍和礼拜堂，树木变得更加茂密，还有车流稍多的十字路口。

华园家的宅邸就在过了十字路口后右手边的第四栋。

这是一栋典雅的两层楼建筑。比我预料的大了两倍。虽然庭院并不算宽敞，但在能容纳两辆车的车库旁边摆了一排种满郁金香、三色堇和雏菊的花盆架，盛开着五彩缤纷的花朵。

尽管被这样的气势镇住，我还是按下了门柱上的对讲机按钮。

「欢迎欢迎！谢谢你专程来这么远的地方。」

迎接我的是一名大约六十岁、体态丰满且气质优雅的女士。

「美沙绪在她的房间里等你，这么没礼貌真的很抱歉。」

在那位女士的带领下我走进宅邸，玄关和走廊的空间相当宽敞，有一些看似进口的古董家具被摆放在不显眼的地方，散发出一种不会咄咄逼人的真正贵族气息。

客厅里最引人注目的，是放在正前方靠后面的那架平台式钢琴。钢琴盖已经打开，支撑棒也立好了。

「欢迎你，Musao。谢谢你来我家。距离很远吧。」

听到声音我才终于注意到，华园老师隔着桌子坐在对面沙发左侧的最里面。如果要问为什么我没有马上注意到老师，除了视线被钢琴吸引住之外，最大的原因是老师瘦了很多。不只是身体变得消瘦，整个人的气色也给人一种很憔悴的感觉。发型和服装和以前在学校的时候一样这点，也让我忍不住和记忆中的印象进行比较，实在差太多了。

「这样的组合出乎我的预料呢。我还以为只有大家一起来，或是Musao你一个人来的两种情形。」

老师看向我的背后这么说道。

「打、打扰了！」

跟着我一起过来的另一个人──伽耶，深深地弯腰鞠躬。

「对不起，像我这样只见过您一面的人。」

「快别这么说，很欢迎你来。」

「凛子、诗月和朱音，都说什么还没做好心理准备。」

虽然完全不知道她们需要准备什么，但更令我无法理解的是为什么她们三个都拜托伽耶代替她们过来。

「我是被她们派来侦察敌情的，请多指教。」

伽耶把头低下来。哪来的敌人啊。她们到底在和什么战斗。

就在此时，刚才那位女士推着放了整套茶具的推车走进房间。

「请您慢慢坐，虽然没什么时间能招待您。」

「妈妈，剩下的交给我就可以了，谢谢。」

（插图010）

华园老师这么说，维持坐着的姿势把推车拉向自己。

「好，那我回楼上工作，有事的话按铃叫我。」

师母说完后微微低头致意，然后离开了房间。

伽耶立刻站起来说「让我来。」接着展现出学妹力，将茶具和点心迅速地移到桌上。

「令堂──在家里工作啊。我们这样会不会打扰到她。」

我望着刚才师母离开的门说道。

「妈妈是翻译家。从以前开始我就在家里练习乐器，她应该早就习惯在吵闹的环境工作了，没问题的。」

那样可以算是没问题吗？

「而且爸爸不在了之后，妈妈总是抱怨家里太空旷感觉很冷清，稍微热闹一点反而会让她比较开心吧。」

听到父亲不在了这句话，让我和伽耶的表情都僵住，老师急忙摆摆手笑了起来。

「啊，抱歉抱歉，让你们误会了。他还活着呢，身体很健康。现在是在哪来着，爱沙尼亚？因为经营进口家具公司的关系，所以一年有一半的时间都不在日本。」

听完这番话，我重新打量了一下这精致的室内装潢。

在看过诗月和伽耶的家之后，我的感觉似乎有些麻痹了，这个家庭绝对也相当富裕。我回想起小森老师曾说过的话，玩音乐是很花钱的。

「幸好老家很有钱呢！」

华园老师哈哈大笑了起来。

「医药费也挺惊人的，还要养个年纪这么大还无法行动的女儿，实在是太花钱了。」

「就算老师你讲得这么轻描淡写……我也笑不出来……」

「要是变成啃老族那就真的会笑不出来，所以必须工作才行。我觉得开音乐教室真的是个好主意。虽然地点很重要，不过这附近有很多这样的家庭。」

「的确，感觉住在这一带的都是会让小孩学钢琴的人呢。」我望向窗外说道。

「如果Musao愿意入赘的话，我就不用工作了。」

还没等我做出反应，伽耶已经站了起来。

「只要一听到这种话！就要全力阻止！学姐们特地叮嘱我一定要这么做！」

「病才刚好就这么严格啊。」

老师轻耸着肩膀。拜托，别再开这种奇怪的玩笑了好吗。

「志贺崎──伽耶？可以叫你小伽吗？感觉一点也不像才见第二次面呢。会不会是因为听大家说过很多关于你的事啊。」

「我也完全不觉得陌生。学姐们还有小森老师总是把华园老师的事情挂在嘴边，我一直很想见您。我觉得您一定是个非常体贴、教学有方、又很细心温柔的老师──」

「等、等、等一下，伽耶？」我忍不住插嘴。「你是从哪里听来这些资讯，又是怎么得出这种结论的？体贴？细心？这个人吗？老师可是和这些特质完全沾不上边的人啊！」

「学长，我觉得对恩师这样不坦率是不好的。」

伽耶不满地鼓起脸颊。

「老师当朱音学姐的家教，帮她考上那么难考的学校；让凛子学姐下定决心考音大，甚至让诗月学姐还有很多人都选修音乐，真的是一位很了不起的老师喔！」

呃，表面上看起来是这样没错啦。但朱音可是说过，老师去当家教的时候根本没教她怎么念书，只顾着弹乐器而已。

「华园老师可是被我崇拜之人崇拜着的人，所以一定是很了不起的人。我也好想上老师的音乐课，一定很划时代又容易理解，而且充满热情的──」

把所有事情都丢给学生然后自己跑去摸鱼这点，确实很划时代。

「Musao，抱歉，我开始感到有点愧疚了。」

华园老师有点痛苦地低声这么说。

「赶快承认然后道歉吧。」我小声地回应。

伽耶天真地把头歪向一旁。老师挥舞着手像是要掩饰什么似地提高音量。

「啊哈哈！那小伽你要不要从现在开始当我的学生？」

「啊，这么说也是，老师有说要开音乐教室呢！」

双眼闪闪发光的伽耶脸上，浮现纯粹到不能再纯粹的敬佩神情。太耀眼了。

「不过我教的是古典乐啊，好像没有适合你学的乐器。」

「虽然我对很多乐器都有兴趣，不过我的贝斯还不够好，需要集中练习才行。」

「其实我有想过教声乐，嗯，不过听起来好像也没什么需要教你的。你有接受过发声训练吗？」

「没有特别训练过。我有向哥哥的训练师请教过，不过他也说没有东西可以教我……」

虽然她说得好像很遗憾，但这表示她是真正的天才啊。

「真是遗憾。那么，干脆教你怎么捉弄Musao好了。」

「好啊！请务必教我！」

不要当真啊。老师你到底要教什么？有点可怕耶。

看到华园老师朝自己招手的伽耶乖乖地站起来，坐到老师旁边，然后老师小声在她耳边说了几句，让她的脸瞬间变得通红。

「老师、那个，我才十六岁啊。」

喂，你到底教了什么？

我刚想站起来就被伽耶瞪了一眼。

「这件事要对学长保密。」

「我从前世就知道Musao的事情。有什么问题尽管问吧。」

这谎话比起自称从我还在穿尿布时就认识我的凛子还夸张。真是太可怕了。

「我也从很久以前就认识学长了，不会输的！」

「我可是从频道订阅人数还是两位数的时候，就开始看了哦？那个看起来像是用小画家随便画出来的频道标志，我也看过。」

「我也是啊，学长在迷上酸爵士的时期，曾经从杰米罗奎的音乐采取大量样本制作一首曲子，结果因为版权问题马上就删掉了！」

「哼～？我可是有把Musa男刚开始活动前上传之后立刻删掉、编曲跟神韵合唱团超像，曲名很丢脸的那首《超级伊甸交响曲》下载下来喔。」

「啊，我还保存着学长前年唯一一次不小心错按开始直播时的录影！」

我抱头呻吟。拜托你们停下来。不要把我想埋藏起来的历史挖掘出来啊。

华园老师在伽耶旁边倚靠着沙发，抬头仰望天花板叹了口气。

「既然身边有这么狂热的Musao粉丝，那我是不是可以毕业，把位子让给年轻人了呢。」

「讲什么毕业不毕业的，这又不是什么需要继承的东西。」

「也就是说，我觉得应该要学着离开Musao了……还有，Musao也一样。你也该学着离开老师了。」

我凝视着老师的胸口。期待老师像往常那样露出恶作剧般的笑容，补上一句玩笑话。但我一直没有等到那样的话。坐在老师旁边的伽耶也一言不发，身体僵硬得像雕像。

老师坐起身子，伸手拿下桌上茶壶的保温布。倒进杯子的红茶依然冒着热气。大概是因为行动不便的缘故，老师的每个动作都像在水中一样缓慢，让我不禁有种彷佛只有这个房间里的时间流动停滞下来之感。

「我总是擅自对你的活跃抱有期待，擅自从你身上获得力量，这点真的帮了我很大的忙，可是啊。」

老师的手指轻抚着自己瘦骨嶙峋的手腕。

「一直抓着扶手的话，就没办法前往没有扶手的地方。所以，是时候该放开手了。」

老师朝我张开手掌，透过指缝可以看到她脸上的微笑。

「啊，不过离开并不是说再也不和你见面，或是要把存放小诗给我的那些女装照片的资料夹整个删掉的意思喔。」

这句玩笑话来得太晚也太随意。连伽耶脸上都没有一丝笑容。

「其实我想说的是……嗯，还是直接弹给你听比较快吧。今天让你过来本来就是为了这件事。」

老师撑着沙发的扶手艰难地站起来，准备朝钢琴走去。伽耶急忙起身想上前搀扶，却被老师伸手制止了。

「没事的。要是自己不多走动一下，身体会生锈的。」

经过了让人能明确感觉到从窗外照进的午后阳光角度变得更斜的漫长时间，华园老师终于走到钢琴的椅子前面，坐下来，掀起琴盖。

在把手指放在琴键上之前，老师闭上了眼睛，似乎在聆听着什么。

是逐渐远去的某个人的脚步声──还是我们的心跳……？

老师的手指狠狠地戳向琴键。

原本柔和得快要消逝的午后阳光，化为上千片的玻璃碎片四散开来。

在刀锋上翩翩起舞的恶魔随想曲。挑衅般的主题随着每一次变奏被研磨得更加锋利，展露出锯齿状的杀意。

布拉姆斯的《帕格尼尼主题变奏曲》。

但这并不是我所熟悉的布拉姆斯。那位理智而充满感性的巨匠被浓缩并限制在一个十六分音符的大小，然后被猛烈而精准的演奏完美地切割开来。只有快这个字可以形容。比我所知道的任何帕格尼尼变奏曲都要快。而且，在每一段变奏之间留下的缝隙小到连一片剃刀都容不下，节奏的起伏也被完全抹平。

然而──不知道为什么──完全没有机械的感觉。

一股深入骨髓的疼痛，直接撼动我的内心。

最后的变奏，八分音符和三连音的复合节奏，有如能将灵魂与意识精准无比地斩断并剥离的能量，让我几乎连呼吸都要停止了。

演奏结束后的华园老师朝着琴键不停地喘气，彷佛随时都会倒下去。我和伽耶急忙跑到她身边，从左右两边扶住她。

我们慢慢扶着老师走回沙发旁。老师消瘦的身体轻得不可思议。

「得多恢复点体力才行呢……」

趴在靠垫上让身体深深地陷进去的老师低声呢喃道。

「怎么样？」

花了好一会儿才意识到那是在问刚才演奏的表现。不忍直视老师疲惫不堪的脸，我只好把目光移向钢琴，空虚的视线追随着那朝向天空拍打的黑翼尖端。

我实在想不出什么好听的赞美之词。只能从齿缝挤出心底的真实感受。

「……这个嘛。好像打算和什么战斗的样子……这是我的感想。」

像是摩擦干布般的声音响起。

那是老师用嘶哑的喉咙发出的笑声。

「如果听起来像这样的话，还算不错……其实，我打算参加钢琴比赛。」

我终于抬眼望向老师的脸。一脸担心的伽耶紧挨在旁轻抚着老师的背。

「在开设教室之前，得先参加一下比赛才行呢。」

「那是……也就是说，有得奖纪录对招生会比较有利，是这样的意思吗？」

「嗯，是啊。」

老师的呼吸似乎逐渐平稳下来了。伽耶收回了手。老师扭动身体面向我，继续说道。

「虽然也有这个原因，但还有更单纯的理由。我不是一直拒音乐于千里之外吗？想要回去的话，我认为必须先战斗──要流血才行。」

＊

周一的午休时间，我们在音乐准备室里聊起了拜访华园家的事。

一开始，凛子、诗月和朱音都兴致勃勃地对伽耶问东问西，得知华园老师的近况后，有的人开心地笑了，有的人松了口气。

「房子有那么豪华吗？老师明明一点千金小姐的气质都没有。下个月我也去找老师玩好了。」

「已经可以自己走动了啊！我还以为老师以后都要坐轮椅。真是太好了。」

「伽耶，你有阻止村濑同学的性犯罪行为吗？没有受到伤害吧？」

然而，当话题转到钢琴比赛时，凛子忽然沉默了下来。她的眼神变得冰冷，让我不禁打了个冷颤。

小森老师探出身子，加入谈话。

「要参加比赛吗？好厉害。华园学姐的钢琴也弹得很棒呢！大家应该都知道吧。啊，不过学姐好像都是交给冴岛同学，大家可能没有听过学姐认真的演奏吧？」

察觉到气氛微妙变化的诗月和朱音侧眼看向凛子，含糊地点了点头。

「是哪个比赛？」

凛子用轻柔的声音问道。

在宁静的气势压迫下，我努力回忆并回答了问题。凛子拿出手机，开始搜寻。过了一会儿，她抬起头来。

「……我知道这么做很任性，但是很抱歉，五月的演唱会请允许我不参加。」

我眨了眨眼睛。她怎么突然说这些话？

然而，诗月似乎马上就听懂了。

「凛子同学也要参加同一个比赛吗？」

凛子轻轻点头。

「我想用一个月专心练习钢琴。」

朱音似乎也理解了。

「是啊。这样的机会可能再也遇不到了呢。」

小森老师露出疑惑的表情。

伽耶──又是什么样的反应呢。她的睫毛低垂，显得有点哀伤。

「呃……和华园老师？同一个比赛？为什么？」

「因为我想和她战斗，并击败她。」凛子回答道。

第六卷 4 钟声不会为了女王响起

放学后，乐团所有人一起前往「Moon·Echo」向黑川小姐报告凛子要暂时休息的消息。

「嗯。应该要早点告诉我的。下个月的票都卖光了。」黑川小姐抓着头这么说道。

「我负责的部分应该是最不重要的，应该不会影响整体表现。」

「不重要？你在说什么啊……」

黑川小姐操作着手机，向我们展示在SNS上投稿的各种演唱会照片。其中有许多以每个成员为焦点的照片，而凛子的每张照片被分享的次数都高达四位数以上。

「你个人也有很多粉丝啊。专程来看你的观众会很失望。」

「确实──如此。」

非常难得的是，凛子很老实地点了点头。

「我也感到很抱歉。」

「算了，毕竟错过这次和美沙绪战斗的机会，可能就没有下一次了。」

我惊讶地看着黑川小姐的脸。居然连黑川小姐也理解了华园老师和凛子战斗的意义吗？我到现在还是一头雾水唉。

「至于五月的演唱会……既然伽耶会上场，那让阿琴弹键盘就好了。不过，声音应该会变薄很多吧。你能应付过来吗？」

「勉强可以。不过与其说声音会变薄，不如说原本就难到我没办法弹奏，只能大幅修改编曲了。」

「我觉得没有那么难就是了。」

「什么？那你来弹弹看啊！」

「我平常就在弹了。」

「对哦！光想着反驳一时嘴快，讲了莫名其妙的话！」

「阿琴，最近状态不好是真的啊。刚才那段单人搞笑兼吐槽实在冷到不行。」

「黑川小姐，拜托不要操这种心啊！PNO变成搞笑乐团也无所谓吗？」

「如果观众有需求的话，也没什么不可以啊。」

太商业化了！

「其实小凛的部分我大致上都会弹喔。」

万能乐手的朱音举起了手。我原本以为这也是个办法，然而──

「不行啊。朱音还是要弹吉他才行。」

黑川小姐果断地打断了朱音的提议，让我有点惊讶。

「你可是主唱啊。弹键盘的话会让舞台表演受到很大限制。」

「啊，是这样啊……」朱音显得有些失望。固定式的乐器无法让她在舞台上跑来跑去服务粉丝。

看来，还是得由我来弹。

「我对键盘乐器一窍不通，可以说说凛子学姐的部分到底有多难吗？」伽耶天真地这么问。凛子思考了一下之后答道。

「如果用萧邦的练习曲来比喻，大概介于《黑键》和《蝴蝶》之间。」

「用键盘的曲子来形容键盘的曲子，我也听不懂啊……」伽耶垂头丧气地说道。这也难怪，我也不知道《黑键》和《蝴蝶》哪个比较难。

「不过，又不是要参加比赛，难不难并不是重点，村濑同学只要演奏出属于自己的风格就好了。」

「谢谢你这么宝贵的建议……」

「比赛的话果然是越难越好吗？」诗月忽然问凛子。

「那是当然的。」

这次她马上就回答了。

「评审常说的『不是只看演奏难度，音乐性也很重要』只不过是表面话，通常都是能够把听起来很困难的高难度曲子完美弹奏出来的人才能得奖。音乐性这种模糊的概念，只有在世界级比赛中才会有实际影响。」

虽然讲得很露骨，但从凛子的口中说出来很有说服力。

「毕竟评审也都是人，帮别人的演奏评分是很难的事。如果可以给他们一个非常明确的『可以评价的理由』就能获得优胜。」

「黑化的凛子同学也很迷人。」

比赛的黑暗面──虽然也没有多黑，但确实是个可怕的世界。

「这次的地区性比赛规模不是很大，所以敢挑战高难度曲目的对手应该不多，加上成人组没有指定曲目，最长演奏时间也高达十五分钟。我可以充分发挥选曲策略，不可能会输。」

「真有自信啊……等一下，你说成人组？应该是高中组吧？」

凛子不解地歪头。

「不参加成人组的话，就没办法和华园老师较量了啊。」

「呃，可是，有报名规定吧。」

「我父亲和主办那场比赛的单位有点关系，所以帮我通融了一下。如果是参加年龄较低的组别可能会有问题，但我是挑战更高水准的组别所以没什么不妥。」

唉唉唉唉唉唉……你居然做了这种事？真的没问题吗？

「反正报名也早就截止了，不管怎样都要用点小手段。」

说得也太理直气壮了。

「真亏你能说服你爸那种个性的人，做出违反规则的事。」

「也谈不上什么说服，听到我说要重回钢琴比赛的世界，我爸妈就高兴得不得了，立刻帮我打点好一切。根本不知道就只有这次而已。」

尽管事不关己，但连我都开始觉得对不起所有人了。

「如果做到这种地步还输给老师，脸可就丢大了呢，小凛。」

「我一定会赢的，放心。」

「学姐加油！五月的演唱会我会好好支援大家的！」

「谢谢。这样我就能专心练琴了。」

「我好羡慕凛子同学。居然能有和老师正面对决的机会。」

（插图011）

「这也是我第一次觉得当初立志成为钢琴家真是太好了。」

「美沙绪的身体才稍微好一点就开始得意忘形了，你可要好好教训她一顿。」

「好，我会好好报答她的。」

我只能感到一阵错愕。

凛子为什么对和华园老师对决这件事如此执着──

除了我之外的所有人似乎都能理解，只有我一个人被摒弃在外，但又因为不清楚理由，也没办法随便说什么加油的话。

没办法。我只能把心思放在五月的演唱会上，扮演好凛子的角色。也许在这个不同以往的舞台上，我会找到一些能让作曲不再停滞不前的灵感。

＊

五月的第一个周日，从早上开始我就关在房间里，戴着耳机瞪着音序器软体，重复着将那些完全无法成形的灵感碎片反覆修改然后删除掉的动作。就在此时，突然震动起来的手机差点从桌上滑落。

是京子·喀什米尔发来的讯息。让我吓了一跳。

说是有事要去池袋一趟，想顺便邀我一起吃午饭。因此我很开心地出门。此刻我已完全陷入瓶颈无法动弹，希望有人可以打破僵局。虽然京子小姐的破坏力可能会把周围的一切夷为平地，但也总比继续制造那些不到三十秒又派不上用场的乐曲档案来得好。

「你看起来脸色不太好。」

在池袋东口的约定地点一见面，京子小姐就这么说。

「呃、是的。那个、京子小姐看起来气色不错真是太好了。」

京子小姐穿着一件像是提前迎接夏天的无袖上衣，外面披着粗网眼罩衫。全身散发出一股青春洋溢的生命力，年龄明明应该比我大上一倍多，但垂头丧气的我看起来反而更像个老人家。

我们走进车站附近小巷里的一家南印度餐厅。

「我听邦本先生说过了。你最近好像大闹了一场。」

点完餐后，她突然提起这个话题，让我忍不住耸了耸肩。

「对不起，这是京子小姐介绍的工作，我却让您丢脸了……」

「你不用在意这种事情啦。你的成功和失败都是属于你自己的。」

京子小姐拿起刚送上来的茶壶，将印度奶茶倒进我的杯中。一股直冲胸口、充满挑战性的香气弥漫在我们周围。

「下周我就要展开亚洲巡回表演了，所以想在这之前补充一点能量。听邦本先生说了你年轻气盛的英勇事迹后，就想亲自来见你。不要误会，我完全没有嘲讽的意思。只是想知道──如果处在同样的情况下，现在的我，是否能够做出像你一样的事情。」

即便她说没有嘲讽的意思，也很难不这么解读啊。

「毕竟你那股蛮勇是否正确，现在还不知道结果。要是你没有赶上截止期限，到时候就专门为了嘲笑你办一场聚会吧。你请客。」

「……好的。这样的话我会觉得好过一点。」

我用无力的声音这么回答。

「不过，少年。看你这副模样恐怕真的要办成嘲笑大会了？」

被看穿心事的我只能低下头。

「感觉一点都不顺利。和以前不一样，现在也没什么事情要担心，应该可以专心作曲才对。」

「偶尔也会有这种事。你今天会来见我是希望我这样安慰你吗？」

抬起视线，京子小姐正笑嘻嘻地看着我。我很尴尬地再次低下头。

「很遗憾，我没有任何话可以安慰你，不过我想告诉你一件事。」

「请问是什么？」

不管是什么都好，只要能让我从这种郁闷的心情中解脱。我怀抱着这样的期待望向京子小姐。

「虽然在舞台上闪闪发光的你很可爱，但陷入烦恼的你更可爱。」

「？那、那个，这么高深的玩笑话，我实在不知道要怎么接下去才好。」

「我可是一点都没在开玩笑……」

这样更难接下去啊！

此时餐点端上。这是我第一次吃南印度料理。米饭被盛放在巨大的香蕉叶上，围绕在周围的小碗里装着各种咖喱。我非常喜欢这种粗旷又强烈的香料使用方式。

「不过演唱会进行得很顺利吧？」京子小姐在进餐的空档问道。「我在网路上看了你们五个人上次的演奏，表现得很不错嘛。」

「啊，您看过了吗。谢谢。那个、嗯，那次的演奏的确让我很满意。」

「根据我的经验，在作曲不顺利的时候，只要演唱会的表现很好，通常很快就会涌现新的灵感。因为作曲就像方向盘，而演奏则是引擎。」

不管怎么说，京子小姐还是给了我很大的鼓励，我真的很高兴。

但是──

「我有点担心下次的演唱会。」

我把凛子因为比赛的事情暂时离开，而我必须在五月的公演中代替她担任键盘手的事情告诉京子小姐。

「这个缺口太大了，我根本填不起来，甚至连块板子都算不上。」

说完这些之后，我感到非常后悔。这和作曲遇到瓶颈不一样，纯粹是因为我的实力不足。

「啊哈哈。我也有遇过键盘手突然退出的情况呢。」

京子小姐笑着回答。

「那个人的技术强得像怪物一样，根本没办法填补她的缺口。只能在缺了一个大洞的状况下演奏。」

这种事好笑吗？或者这也是嘴巴上说没有话可以安慰我的另一种委婉的安慰方式？

这时我突然想起了某件事。

「那个退出的人，难道是那位职业钢琴家。」

「没错没错。你知道得很清楚嘛。」

京子·喀什米尔从高中时期还没出道时，就已经留下了足够写成四、五本书的各种传奇事迹。当时的乐团成员如今也是活跃在一线的音乐家，当初担任吉他兼键盘手的女性，现在是世界知名的钢琴演奏家。不仅如此，作为吉他手的实力也依然一流，有时还会作为特别来宾出现在京子小姐的演唱会上，真是太厉害了。

「钢琴家……真的是一群怪人。」

我不小心说出真实感想。看到京子小姐兴致勃勃地探出身子，让我有点不好意思，但事到如今才转移话题反而更尴尬，所以我继续说下去。

「我们的键盘手从小就一直学习古典音乐，还拿过很多比赛的冠军。该怎么说呢，个性非常好战。我对在音乐中决定胜败这种事情很陌生，所以不太能理解。音乐这种东西不是只有好听和不好听吗？打分数或排名次之类的实在没什么必要。」

「原来如此。少年说的话确实是真理。」

比我早一步吃完的京子小姐，替自己又倒了杯印度奶茶润了润嘴唇。

「我也觉得给音乐排名这种事很荒谬。偶尔有人会邀请我去做乐团比赛的评审或者写专辑排行榜的文章，不过都被我拒绝了。」

「但是，靠战斗分出优劣好像已经成为古典钢琴家的一种习性。为什么会这样？是因为比赛的权威性很高吗？」

「古典音乐的情况不太一样。尤其是钢琴家，那些人是注定为战斗而生的人种。比赛很重要──不是的。刚好相反。」

「相反？……意思是。」

「因为是战斗民族，所以需要斗技场。」

我眨了眨眼，京子小姐用餐巾擦拭着嘴角。

「我那位亲爱的钢琴家曾经说过，这个地球上真正需要的钢琴演奏家，最多不会超过二十人。」

这种说法──我好像在哪里也看过类似的内容。

「钢琴作为独奏乐器已经发展到极致，而且所有人都聚在一起不停地钻研那些已经去世一百年、两百年的作曲家们写出来的作品。再加上钢琴独奏的录音和现场演奏的差异非常小。任何人都可以轻松地透过唱片享受到世界上最顶尖的演奏。即使考虑到个性与曲目也只要有二十个人就够了。这么一来，那顶点的二十个席位便成为争夺的目标。」

「……听您这么说，感觉比较接近围棋或将棋的世界。」

「本质上，都很孤独吧。钢琴这个乐器因应音乐家的需求，不断扩展音量与音域，最后终于变得庞大到足以让一个人独自统治整个音乐厅，而造成这种结果的代价，便是一直传承到现代的战斗基因。」

孤独。

凛子难道不讨厌这种孤独吗？

即使自己继续弹钢琴，也不想再一个人站在舞台上──我记得在演奏普罗高菲夫的协奏曲时她是这么说的。

然而她还是回去了。只是因为有战斗的对象。

或许那只能解释成是野蛮人的血液驱使她这么做的吧。

京子小姐不仅没能帮我突破瓶颈，反而还带来了更大的谜团，让我带着比之前沉重两成的脑袋回到家。

我马上把自己关进房间，继续修改那些未完成的曲子，然而怎么改都不满意，于是开始练习五月公演的键盘部分。手指完全跟不上节奏。可是如果把编曲简单化又会让整首曲子变得很平淡。

完全走进死胡同了。

然而，解决的办法却出现在一个非常意外的地方──我的父亲。

因为是假日，所以从中午就开始喝啤酒的父亲在晚餐时缠着我说话。

「真琴，最近你好像一直在练键盘啊。」

「……嗯。下一场演唱会快到了。而且担任键盘手的女生要休息一阵子，我要代替她。」

「贝斯手的尊严跑到哪里去了！」

明明自己不久前才说过对贝斯手非常没礼貌的话，现在又这样说。

「乐团里还有一个贝斯手，而且大部分的乐器我都会一点，只能由我来──」

「那就去弹吉他！键盘这种东西只会让摇滚的味道变淡！」

父亲虽然也玩过乐团，却是个彻彻底底的硬式摇滚和重金属信徒，对摇滚的观点非常狭隘。喝醉了就会开始高谈阔论那些令人难以理解的偏见。其中最匪夷所思的就是「有键盘手的乐团不算摇滚」。

「只要有键盘手就是流行音乐啦。我不承认那是摇滚。太软弱了，软绵绵的。比如深紫色乐团还有邦乔飞之类的！」

尽管觉得对醉汉说什么也没用，但我还是忍不住问了一句。

「你最喜欢的不是极限乐团吗？他们有很多曲子都用了键盘喔。范海伦乐团还有齐柏林飞船也一样。」

「不不不不不不。」吵死了，能不能少说几个「不」字。「那只是偶尔在曲子里用到键盘。我说的是键盘手，专门的。摇滚乐团的基本编制是主唱、吉他手、贝斯手和鼓手，这才是最强的。如果要增加乐手只要多加几个吉他手就好了。」

「可是有专门的键盘手能让曲风更丰富啊。」

「吵死了。谁管他什么丰富不丰富的。键盘手就像RPG里的『盗贼』。虽然能做很多方便的事，但攻击和治疗都不行，会让战斗力下降。只要让魔法师学开锁魔法就好啦。」

真的搞不懂他的逻辑。世界上的键盘手们，对不起。

「话说回来，阿琴你的键盘不就是爸以前用的吗？爸当时是贝斯手的话不就不能兼任键盘手。也就是说爸你也想过要当键盘手嘛。」

一直默默听着的姊姊，一击打中了父亲的要害。

「唔～～～～」

父亲用头抵着桌子发出没出息的声音，转向旁边的母亲寻求庇护。

「孩子们一起欺负我……」

「真琴没有欺负你吧。」母亲的说法很中肯。

「我是当然有欺负啦。」姊姊说出了真心话。

然而，在吃完晚饭洗完澡回到房间后我认真想了一下，觉得父亲说的话好像也不是完全没有道理。

如果把键盘放进去，我无论如何都会想模仿凛子的演奏，但根本不可能弹得和她一样好。干脆直接放弃键盘改弹吉他说不定还比较有建设性。反正修改编曲的工作量也差不多。

更重要的是，要带去会场的行李会轻很多。

我将这个提议丢到PNO的LINE群组里，大家马上就有了回应。

〔好啊好啊这样在舞台上也更好移动。〕

〔我想和学长一起用同一支麦克风和声！〕

〔也准备几首翻唱曲吧，我想打打看重金属风格的曲子。〕

反应很不错。

凛子会有什么反应呢？会不会说点类似「因为弹不出来就放弃了吗？」这种讽刺的话？然而，出乎我意料的是──

〔我觉得不错，其实我早就对村濑同学创作的曲子变得开始以我的音色为主这件事，感到在意了。〕

我吓了一跳。

以凛子为主创作曲子，她说的──一点都没错。PNO的《交响乐》之所以成形，很大部分是因为凛子弹奏出像万花筒一样的乐音。让我总是忍不住想把她放于中心位置。

〔你也可以大胆尝试写一些我只需要站在一旁微笑，什么也不用弹的曲子。〕

〔要让小凛微笑的难度，大概相当于哪首萧邦练习曲啊？〕

〔大概介于第十号作品的第一首和第二首之间。〕

〔虽然完全听不懂，但我很想看凛子学姐微笑的样子。〕

由于大家开始聊起轻松的话题，我把手机放下来，盖上两台合成器的防尘罩，然后拿起放在吉他架上的Washburn。

我用脚打着节奏，随着口中哼唱的旋律，随心所欲地拨弄着吉他弦。无插电的声音在实心琴身中微微回响。对一直迷失方向的我来说，这种柔弱的声音反而让我感到安心。电吉他真的是一种特殊的乐器。没有其他道具可以这么直接地将人体的感觉，与乐音联系在一起。

此刻我的情感也化作裸露的细小音滴。

我很害怕。

害怕演唱会即使没有凛子的键盘演奏也能顺利进行，也很害怕不顺利就是了。

一直抓着扶手的话，就没办法前往没有扶手的地方，所以要放开手。就在此时华园老师说过的话再次浮现在脑海中。难道我是打算抛弃凛子吗？不，我到底在想什么蠢事啊。只有这次而已。然而，那种虚幻的痛楚和琴弦的触感交织在一起紧紧嵌进我的指尖，久久无法散去。

＊

关于要和华园老师同场竞技的那场比赛，尽管凛子说过「只是个规模不大的地区性比赛」，但我查了一下却发现那场比赛在市区镇级别无论是历史还是知名度都很高，而且采用了一次和二次预选后只有五分之一的选手可以进入决赛的赛制，是非常正式的比赛。

「我勉强通过了，不过小凛肯定是轻松通过吧？」

五月中旬，华园老师打来了这样的电话。

「大概吧。虽然她没说自己通过了，但是有告诉我们决赛的时间和地点。」

「没想到会被小凛攻击呢。本来还想着拿个冠军，这下碰到强敌了。」

「说得好像没有凛子就能夺冠一样。」

「本来就是这么打算的。」

我沉默了一会儿，开始思索。

音大毕业的华园老师接受了四年的专业教育。话虽如此但主修的是作曲而不是钢琴，在钢琴比赛中能带来多少优势还是未知数。

另一方面，凛子被称为比赛破坏者是国中时期的事，这次是以特例的身分参加成人组，对手的水准也会更高。

真的有可能获得优胜吗？

然而我亲耳听过两人的钢琴演奏。尤其是华园老师前阵子弹的布拉姆斯给予我强烈的震撼。我不觉得在地区性比赛中会出现很多能够和她们匹敌的演奏者。

「……不管怎么说，希望两个人之中至少有一个能得到名次。否则很难判断谁更强。」

这样的讲法听起来好像我对结果完全不感兴趣。但实际上，我非常想知道谁会赢，更重要的是我想弄清楚究竟是什么动机在推动她们战斗。

「Musao你会支持谁呢？」

由于是视讯通话，我能清楚看到老师那恶作剧般的好奇眼神正注视着我。我把脸从手机前移开。

「没有特别想支持谁。我保持中立。」

「唉──可是你已经把我要弹帕格尼尼变奏曲这件事说出去了不是吗？这样的资讯差距不算作弊吗？」

「作弊？就算知道这种事也没什么意义吧。」

「那是因为你太天真了，不瞭解钢琴比赛那种以血洗血的世界。顶尖选手从选曲阶段就在进行复杂的心理战。」

真的假的？这话听起来就像是随口编的。

「所以为了公平起见，你去帮我打探一下小凛的选曲吧。」

这句话就很明显是开玩笑了。打探什么啊。

「啊，好的，听到我说老师弹了帕格尼尼变奏曲后，凛子就说那我也选帕格尼尼的曲子好了。」

「哼嗯？应该──不是同一首曲子，可能是《La Campanella》吧。」

「大概是。凛子也很擅长李斯特的作品。」

尼古洛·帕格尼尼本身是小提琴家，写下的曲子几乎都是小提琴的独奏曲或协奏曲。可是许多作曲家受到他高超的技巧和优美的旋律启发，以帕格尼尼的曲子为素材创作了大量的衍生作品。华园老师之前弹的布拉姆斯变奏曲就是其中之一。

而说到钢琴独奏的帕格尼尼作品，又以李斯特·费伦茨的《La Campanella》最为出名。这首曲子不但困难，演奏效果又好，很吸睛。非常适合用来当作比赛的决胜曲。尤其是旋律忧郁而美丽，正合凛子的口味。

「呃，老师是觉得布拉姆斯的曲子太朴素，对上《La Campanella》的胜算太低所以要换曲子？是这样的战术吗？」

「嗯？不是喔。其实我已经在二次预选弹了帕格尼尼变奏曲。决赛有规定必须要弹不一样的曲子，所以不管怎样都要换掉。Musao想听什么？就依你的喜好。」

之前提到的复杂心理战跑哪去了！

「选曲很重要吧。怎么能配合我的喜好来选呢。」

「那就选伊戈尔·梅德维杰夫的《第一前奏曲A小调》怎么样？」

「千万不要弹那首曲子！会被骂的！」

「不会违反规定喔。这次是完全自由选曲。」

「不，就算是这样，弹那种曲子也只有我会高兴啊。」

「哼嗯？Musao会高兴啊？」

老师笑咪咪的脸突然凑近网路摄影机。我一时语塞。感觉被成功诱导了……

「不过说实话，那首曲子没办法赢得比赛所以我不会弹。毕竟太短了，而且Musao还不太熟悉钢琴的写作手法吧？其实还有很多改进的空间。另外，拉赫曼尼诺夫的风格实在太重了。」

可以不要再谈那首曲子了吧──正当我张开嘴想这么说的时候，看到手机萤幕上的华园老师的脸，让我又把话吞了回去。

「嗯？抱歉，你生气了吗？我知道那是你很努力创作的曲子，可是──」

「不，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小心翼翼地用双手捧着手机，走向床边。

然后蹲在床单上。

「我是在想老师是真的打算赢啊。」

「那是当然的啊。我不是早就说过了吗？」

「……是这样没错。可是，我还是不太明白用音乐分出胜负的意义。如果老师输给凛子的话会怎么样？该不会放弃开音乐教室吧。」

「我也曾经那么想过。在听说小凛要来挑战我的时候。」

我把视线从手机萤幕上移开，盯着天花板。有两只小飞蛾紧贴在萤光灯上。

「到底会怎么样呢？我也不知道。要等真正分出胜负后才会知道吧。」

这算什么答案。不明白的人应该是我才对。

当我重新看向液晶萤幕时，老师的身影变得很遥远。她似乎躺到后面的沙发上了。

「不好意思，现在很容易累。」

可能是因为远离麦克风的关系，老师的声音也变得很远。只是视讯通话稍微久一点就感到疲倦，真的有办法参加钢琴比赛吗？即使有办法通过预选，决赛的压力肯定会更大。

「我啊，真的很怕死。」

老师的呼吸声卡在我的肋骨内侧，带来一丝痛楚。

「住院的时候，我一直很害怕。想到自己可能会消失就害怕得不得了。即使在看你们的演唱会影片，只要想到自己会在你们的心中消失，就感到说不出的害怕。」

这个人很坚强──我曾经擅自这么认为。

我曾经深信无论是多么微弱的光亮，这个人都能在黑暗中前进。

「所以，我想说哪怕只是些抓痕也要留下点痕迹，呃，做了很多不成熟的事呢。抱歉啊。」

我不希望老师道歉。

也不希望老师在遥远的地方，用那种好像一切都已经结束的语气说话。

「那样实在很卑鄙、懦弱……也很可耻。因为在阴错阳差下，我活着回来了。必须要补偿才行。这并不是针对你。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说明，大概是自尊的问题。」

真是可怜的野蛮人啊。

在令人疯狂的孤独中依然充满骄傲，只有透过痛苦才能触碰世界。

老师对着镜头张开手掌。彷佛要遮住我的视线。又好像是在确认用血痕画出来的地图。

「我必须再次回到那个地方，并且失去一些东西才行。」

＊

正式上场前的彩排花了比平常将近一倍的时间。

由于这是第一次完全没有键盘的PNO演唱会，因此不论是「Moon·Echo」的PA负责人，还是我们这些乐团成员，都费了一番心力才找到最好的音量平衡。

已经过去一个月了啊──在彩排中我不禁这么想了好几次。

这不是在比喻，上个月底的演唱会，真的感觉就像是昨天才发生的事情。我实在无法接受五月即将结束的事实。

这一个月的时间，我到底在做什么啊。

把陷入瓶颈的作曲搁置一旁，也放弃了填补凛子的空缺，只想着逃避而专注在简单而原始的吉他编曲上，在原地踏步完全没有前进。

至少要好好完成这次的演唱会才行。我集中精神调整正式上场前的音色。

彩排结束时，已经是下午四点多，距离开场不到一个小时。刚回到休息室，伽耶又说了一句「我去买点饮料！」被黑川小姐用「你又不是我们的助理。」的理由拦下来，然后替代她离开了。

休息室里，只剩下我们四个人。

空气稀薄得彷佛让冷水都要沸腾一样──整个房间都充斥着这样的气氛。朱音用心地做着过度伸展的柔软操，诗月则是神经质地重新将防滑带缠在鼓棒上。似乎在逃避大家的目光躲到房间角落偷偷看手机的伽耶，忽然惊讶地说道。

「凛子学姐传LINE过来了。果然还是没办法过来的样子。」

朱音和诗月立刻靠过去探头看伽耶的手机，我也用自己的手机确认。

〔对不起请让我休息。〕

凛子发来的讯息就只有这一句。

原本是说好不会上场，但会来听演唱会的。

「……没办法啊。毕竟是昨天的事。」

「啊哈哈，好像睡到刚刚才醒呢。」

「听说昨天回去的路上，凛子学姐在车上晕过去了喔。」

「我们在回家路上也是一句话都没说。」

「老师不会有事吧。看起来好像非常疲惫的样子。」

虽然知道没什么用，但我还是打开了和华园老师的聊天室。

没有新的讯息。

「老师可能需要安静休息三天，一天恐怕不够。」我小声说道。

「希望凛子同学和老师可以到此为止，不然我的寿命会缩短的。」

「我有点羡慕她们就是了。一辈子大概只会有一两次机会能像那样燃烧生命演奏呢。」

「学姐，拜托不要死掉！我想一直和学姐一起开演唱会。」

认真起来的伽耶紧紧抱住朱音。

「我也是啊！要永远在一起！」

在大家这样胡闹的时候，黑川小姐提着便利店的塑胶袋回到了休息室。

敏锐地察觉到了休息室内奇怪气氛的黑川小姐，装作若无其事地问道。

「凛子说过要来看演唱会，她还没到吗？」

「是的。好像是累坏了，刚才说今天要休息。」

「这样啊……美沙绪的妈妈也说她从昨天回家后就一直在睡呢。」

黑川小姐似乎和华园老师的母亲也有联络。毕竟她们从高中时期就认识了，比我们的关系要深厚得多也是理所当然的事。

能像这样间接告诉我们华园老师的现况，也让我很感激。虽然我们很担心，但也不好意思打扰老师休息，所以一直在犹豫要不要主动联络。

「你们不要勉强自己喔。美沙绪是个性格倔强的死小鬼，虽然我没去看比赛不知道详细情形，但她肯定又做了什么疯狂的事。你们可别学她。」

「啊，那种事就算想学也学不了啊。」朱音干笑着说。「光是一次演奏就把全身力气都耗尽。到底是怎么做到的啊。首先面对的乐器大小就差很多。」

「朱音同学，我们是我们！至少在演奏的气势上不能输给她们。」

「是啊！」

就在此时，休息室的门被打开一条缝，工作人员探出头来。

「PNO的各位，差不多该准备上场了。」

朱音带着勇敢的神情，诗月显得威风凛凛，伽耶则是露出复杂的表情，三人各自站了起来。先一步来到走廊的黑川小姐正要走向后台的时候，忽然开口问道。

「最后是谁赢了啊？」

朱音眨了眨眼睛，瞄了我一眼。

诗月也停下脚步用眼角余光望向我。

最后一个离开房间的伽耶，轻轻用手掌推着我的背。

怎样啦。弄得好像要我来做判断一样。明明比赛已经结束，用来决定胜败的名次也早就揭晓了──

嗯，不过。

我觉得已经不是那种层次的胜败了。

「……我也不太清楚。」

我只能这样回答。

黑川小姐露出疑惑的表情，但没有继续追问，只是转过身继续带领我们向前走。她似乎察觉到从昨天开始就一直盘踞在我们心头的、难以言喻的沉重感。

到底是谁赢，然后又是谁输了呢。

那个人失去了什么，又得到了什么呢？

天花板和墙壁都传来嘈杂的人声。我感到全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穿过舞台侧翼那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我们踏入了被聚光灯加热的浓厚空气中。

突然涌上来的欢呼声让我差点站立不稳。

挤满展演空间的数百名观众挥舞双手、摇动身体，异口同声地呼喊着乐团成员的名字。

这和昨天我们所在的那个寂静的音乐厅完全不一样，让我内心感到一丝震撼。

填满那个地方的只有轻咳声、呼吸声，以及翻动曲目表时纸张摩擦的声音而已。

然而，到底是为什么？

比起「Moon·Echo」地下的热气，那个严肃而宁静的音乐厅反而充满了更加危险的焦灼气味。

演唱会是为活着而且想要活下去的人们而存在的。

但钢琴家们却总是面对着那黑白分明的死亡。

伽耶越过我来到舞台右侧，从架子上拿起爵士贝斯，让自己穿过背带。光是这样的动作就让欢呼声增加了三成；诗月则是从爵士鼓后面用很大的动作对观众挥手，在煽动了更多的掌声后才坐到椅子上；朱音像是要卖个关子一样等了一段时间才跳进舞台，观众席的情绪像沸腾的海浪般几乎要将我脚下的地面淹没。

舞台有这么宽广吗？我忍不住这么想。

只是因为凛子不在。

只是因为，让我们的交响乐能够一直坚硬闪耀且全副武装的键盘不在这里。

我从架子上拿起Washburn挂在肩膀上。从背带传来的重量比平常更加锐利、疼痛。感受到一股彷佛所有羽毛都从翅膀上脱落的寒意。

对现在的我来说，真的需要这种让人无法捕捉，只能任其撕裂身体恣意吹过的逆风吗？

伽耶回头望向诗月。激起焦躁情绪的孤独鼓声急促响起，在观众们的海面掀起波浪。尽管身处于开始变得狂暴的回馈噪音之中，我却想起昨天开战前的宁静空气。

「──啊，她们选的是同一首曲子。」

坐在我左边翻阅曲目表的朱音小声这么说。右边的诗月也翻开曲目表，在昏暗的光线下把脸靠过去。

「真的唉。这是巧合吗？好像是很有名的曲子吧？」

我也打开了自己的曲目表。

成人组的决赛选手共有十一位。「冴岛凛子」和「华园美沙绪」的名字并列在第六和第七位。作曲家的名字《F·李斯特》和曲名《La Campanella》也很有默契地并列在一起。

「……不会是老师故意选一样的吧……」

我压低声音喃喃说道。

「唉，老师怎么知道小凛选的曲子。」

坐在朱音另一边的伽耶用颤抖的声音说道。

「请、请问，会不会是我去老师家玩的时候泄漏了什么啊。我应该……没有提到凛子学姐选了什么曲子……可是华园老师的直觉很敏锐……」

不不不。伽耶也太尊敬老师了。老师并不是超人。

「在那之后，我有打电话告诉老师。说凛子大概会选《La Campanella》。」

「真琴同学，为什么你要站在老师那边啊！凛子同学输掉也无所谓吗！」

「我没有要帮谁啊……就算知道对方的曲子也不会影响胜败吧。」

就在这时响起了广播声。「从现在开始进行成人组的比赛──」

我再次扫视场内。

市民中心的中型音乐厅，观众席大概可以容纳八百人，现在只坐了七成左右。只是来看成人组比赛的我们虽然很晚才进入音乐厅，却意外地坐到第十排正中间这么赞的位置。

大部分观众应该都是参赛者的家人或熟人吧。

这场演奏会不是为了观众，而是为了演奏者存在的。空气的紧绷感也和我以往参加的任何一场音乐会都不一样。舞台的光和观众席的暗影明明没有明显的界限却无法融合在一起。一层透明而令人焦躁的违和感布幕依然低垂，没有升起。

被叫到名字的第一位成人组参赛者走到舞台中央。他背对着琴盖已经打开的平台式钢琴向观众席一鞠躬，台下响起稀疏的掌声。

话说回来──我心不在焉地听着已经开始的演奏，重新看向手中的曲目表。

全是一些出乎我意料之外的选曲。史克里亚宾和普罗高菲夫还算是相对容易理解的，但波特凯维茨、罗森布拉特、格拉纳多斯、弗拉迪格洛夫这些我不认识的作曲家名占了大部分。

几乎看不到贝多芬、舒曼、萧邦、李斯特、拉赫曼尼诺夫等知名作曲家的钢琴曲。

选择行家才会喜欢的曲子借此来打动评审──这也是为了攻略比赛的战术吗？还是认为通俗的名曲不会被重视，才选择冷门的作品呢？

凛子选择的这首超有名的《La Campanella》反而显得与众不同，让人感受到极为潇洒的自信。

可是，为什么老师会选择相同的曲子。

我总觉得不像是为了获胜。

如果对手实力较弱，那么或许故意选择相同的曲子来向评审清楚地展示实力差距会是一种有效的策略。但无论怎么看，凛子都不是那么容易应付的对手（在我看来，钢琴的实力是凛子更胜一筹）。难道是想用不同方式诠释同一首曲子，来淡化凛子的演奏印象吗？不对，演奏顺序是抽签决定的，不可能在事前得知。

搞不懂。只有听了才能知道。

我很期待也有点害怕凛子的演奏。

「我本来是打算帮小凛加油的。」

在第一名和第二名演奏者之间的休息时间，我听到朱音喃喃自语的声音。

「可是现在，不管是谁赢，或者谁输了，我都不想看到。」

虽然没有人做出任何反应，但我能感觉到大家都怀抱着一样的心情。

但这里是战场，只有一名胜利者可以活下来，败者注定会倒地不起。我们这些旁观者没有办法干涉。除了见证以外什么也做不了。

前五名的演奏都没让我留下任何印象。

技术是很好，手指很灵活也很少出错，但倾泻而下的无数音符就像是被油上弹开的水滴一样，没有在我的意识上留下任何痕迹就空虚地流走了。

无论是凛子还是华园老师的实力，都远远超过这些演奏者。根本无法相提并论。

这不是我要偏袒自己人──应该不是。

广播叫到冴岛凛子的名字。坐在椅子上的我整个人都僵硬了。

从舞台的右侧走出来的凛子，穿着一件以黑色为底色搭配好几条红线的优雅礼服。如果说在我们的演唱会上演奏普罗高菲夫时穿的深红色服装有如熊熊燃烧的烈焰，那么今天的服装就是彻夜未熄的炭火。她用蕾丝和花饰将长发高高束起，垂在身后。

掌声特别响亮。

「那是冴岛吗？」

「那个──」

「她不是已经不弹钢琴了。」

窃窃私语声从四周传来。比赛破坏者的恶名在这个狭窄的世界似乎依然广为人知。

在众人奇异、期待、羡慕和嫉妒的目光下──

凛子坐下来看着琴键，彷佛在享受迎面而来的逆风般一言不发地将双手张开，维持在胸口的高度。

我不知道她的手指是什么时候落在琴键上的。回过神来的时候，我已经被连绵不绝的钟声困住了。

《La Campanella》──每次听到这首被命名为《钟》的曲子，我总是会这么想。那在旋律的八度音上持续敲响的升D音，不论是谁来演奏都很柔和、可爱、透明而梦幻，让我觉得更像是铃铛而不是钟。

然而我在那天第一次听到了《钟》。

凛子的演奏有点混浊，隐藏着有如青天霹雳的意志，悲壮地回荡着。那的确是钟声。从高楼上送葬的琴钟的声音。

这是一首如此哀伤的曲子吗？尸骸化为白骨，白骨碎裂化为尘土，被哀悼者踩在脚下，随风而逝，最后雨水滋润大地，只有不变的钟声依旧在那片天空中回荡不已。夜晚与早晨，又一个夜晚与早晨。这是时间流逝的二重变奏曲。鸟儿们的啁啾在叶隙间若隐若现，黄昏的阳光被切割散落，每当夜幕降临，钟声都会再次提醒我们那些失去的事物。

明明只是不到五分钟的曲子，但星辰在凛子的指尖诞生，绕着轨道运行直到力竭而消逝。尾声宛如天空碎裂剥落的流星雨以震耳欲聋的强音肆虐，并且在把钟声的余韵彻底摧毁后被释放到荒野上，将一切不论是生龙活虎还是安静沉睡的生命，都吞进那股洪流中。

重重敲下最后和弦的凛子双唇颤抖着仰望着天花板，彷佛要让余音传遍全身每一条血管的每个角落，直到最后一滴的波纹消散后，她才站起来。

如雷的掌声响起。

带着一抹不屑的笑容扫视着观众席的凛子，看起来就像沐浴在敌人鲜血中的女武神，美丽得让我感到一股像是刀尖轻轻滑过脊椎的寒意，忍不住微微起身。

「……这肯定是冠军了吧……」

在暴风雨般的掌声中隐约能听到朱音的呢喃声。

我试着点头，却做不到。

在这之后，还有谁弹得下去呢。不是只剩下灰烬而已了吗？持续不断的掌声也长得不像是在比赛。

「赢定了啊。绝对是凛子同学的胜利。」

诗月一边用力拍着双手，一边高声呼喊。

我感到胸口隐隐作痛。

接下来马上轮到华园老师的演奏。而且，是同一首曲子。

不管怎么样都是不可能的。根本比不下去。我的脑海中甚至闪过不如放弃听老师的演奏就这样直接回家的念头。

尽情从正面享受着掌声的凛子深深一鞠躬，接着起身再一次扫视观众席。或许是在找我们在哪里。伽耶微微起身挥舞双手。我感觉她似乎看见我了。凛子在寻找的也有可能是或许有来观看比赛的父母就是了。

即使在凛子以充满余裕的步伐彷佛扬起一阵血雾般地消失在舞台边幕后之后，掌声也久久未能平息。

当宣布下一名演奏者的广播响起时，可以明显感受到声音中带着困惑。

「──华园美沙绪。演奏的曲目是李斯特·费伦茨《帕格尼尼超级技巧练习曲》的第三号《La Campanella》。」

在广播结束后，会场的骚动依旧迟迟无法平息。

直到华园老师从舞台边幕后现身的瞬间才整个安静下来。我猜是因为轮椅的关系。

安静得甚至让我感到耳朵嗡嗡作响。

坐在轮椅上的老师穿的是宛如夜晚海洋般的蓝色礼服，推着轮椅的师母穿的则是不显眼的深灰色裤装。

一股寒意席卷而来。

凛子点燃的火焰已经彻底熄灭了。只能听到轮椅移动的不吉利声音。

把轮椅推到钢琴附近的师母将轮椅的正面转向观众。

华园老师缓缓站了起来。缓慢到让人有种时间的流动是否有改变的错觉。在老师微微欠身鞠躬后，响起了带着困惑的稀疏掌声。

师母并没有协助老师移动到钢琴椅上。只是默默看着，然后推着空轮椅退回到舞台边幕后。

被抛弃了，孤立无援，只能面对钢琴──

我相信应该不只我一个人有这样的感觉。

无袖的礼服让老师的手臂显得更加纤细。让人不禁担心她是否能承受琴键的重量。

凛子已经将《La Campanella》演奏得如此完美无瑕，老师接下来要怎么表现这首曲子呢？看起来似乎没有任何武器可用，这样要如何应战？

老师的双手抬了起来。

八度音的钟被敲响，发出和依然在我耳中回荡的相同声音。比凛子的更加有力且果决。

接着响起回旋曲式的主题──

「……唉？」

朱音小声惊叹。

我也立刻察觉到异状。

钟声──消失了。

听不到原本应该在旋律上方的高空中不断响起的钟声的固定音型。取而代之的是奔跑在干裂的泥土上，极为清晰的踏步声。

「这是……」

诗月也在黑暗中喃喃说道。

「不同的曲子──吗？」

我屏住呼吸，再次打开曲目表，仔细看了看。

6.冴岛凛子

帕格尼尼大练习曲S. 141-3《La Campanella》F·李斯特

7.华园美沙绪

帕格尼尼超级技巧练习曲S. 140-3《La Campanella》F·李斯特

「是初版……」

因为太过惊讶让我的哀号声变得嘶哑。

可以感觉得到朱音还有诗月都不懂我在说什么，而一脸迷惘地望着我。

但这里是钢琴比赛的会场。在这些听众中肯定有一些人可以理解华园老师做了多么大胆的选择。

年轻时的李斯特·费伦茨沉迷于尼古洛·帕格尼尼那魔鬼般的小提琴技巧，在二十多岁时就以帕格尼尼的作品为基础，发表了一本难度极高的钢琴练习曲集。然而，他并不满意这部作品的完成度。除了经验不足之外，最主要的是个性多疑的帕格尼尼因为太过害怕自己的作品被抄袭而从未出版自作曲的乐谱。也就是说年轻的李斯特只能依靠演奏会上听到的记忆来进行钢琴编曲，并写下这本练习曲集。

在帕格尼尼去世后经过了漫长的岁月，他的小提琴独奏曲和协奏曲才终于被出版。中年的李斯特在阅读到这些乐谱时再次深受感动，对年轻时写下的练习曲集进行了全面性的修改，并重新出版。

年轻时的初版是《帕格尼尼超级技巧练习曲》。

后来的改订版则被称为《帕格尼尼大练习曲》。

这两个名称很容易被人弄混，可是，在大多数情况下并不会成为问题。

因为没有人会去弹初版。

相较于改订版，初版对技巧的要求太高，而且以曲子来说并不出色。就像位于荒无土地正中央的一口极深的枯井。到底有谁会去那样的地方啊？如果有挑战者的话，不是决心要追寻所有足迹的虔诚朝圣者，就是被骄傲与虚荣心驱使的愚者，或者是──

只能战斗的人们。

轻快的回旋曲式主题最后转成降A大调，变成用力踩踏地面的行军。送葬的钟声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

在万里无云的晴朗天空中响起的是高亢的凯歌。

但是，不知道为什么。

明明华园老师弹奏的钢琴旋律是如此雄壮而响亮，却让人觉得比凛子在森林中不断敲响的丧钟，有着更加浓厚的死亡气息。

我试着说服自己，这和老师没有关系。是曲子的问题。因为这是失败的作品。这点在透过老师的手被描绘得如此鲜艳之后，变得非常明显。年轻的李斯特·费伦茨因为太崇拜帕格尼尼，试图将帕格尼尼的一切都塞进这短短五分钟的音乐中。将既是魔鬼，也是诗人，既是赌徒，也是守财奴，既是多情男子，也是苦闷病人的帕格尼尼的一生，全部囊括进去。

然后失败了。

所以在十三年后，李斯特回来了。

不是为了改订──这种理性的行为。而是从帕格尼尼的记忆中把钟声挖出来，然后把剩下的部分埋进了土里。

是为了失去才回来的。

因为如果不这么做，就无法再次迈出步伐。

华园老师的手将钟的回旋曲式主题的碎片拉到身边。将那发出美丽音色的金属块放入火中熔化、回炉，重新制成剑或炮弹。手握最后的武器，重新迈开步伐的她被大群的蝴蝶包围在中间。盘旋在天空中的数百万色彩斑斓的翅膀有如万花筒般，在那样的景色中织入很久以前不知道在哪里听过的熟悉旋律。可以感受到每当左手的八度音攀升一个阶段，老师身上的生命气息就一片片地剥落并气化。

响声在高潮时碎裂四散，化作壮丽的逆向琶音瀑布倾泻而下。老师那双纤细的手臂最后又挥舞了一次，以突强的力度重重敲下高亢的终止和弦。

掌声有如机关枪的扫射，将会场的空气，还有我们的耳朵和意识撕得粉碎。甚至有些观众都站了起来。我在感觉到掌心微微发热的痛楚之前都没发现自己也在鼓掌。

舞台上的华园老师──

整个人瘫在椅背上，双手无力地垂在身体两侧。我担心地凝神细看，勉强看到她的胸口还在微微起伏着。

如果掌声持续下去，老师会不会被那重量一直压在椅子上无法动弹呢？我的脑海中不禁冒出这样的妄想。

不过，老师很快就用力把头往前倾，双手也放在琴键的边缘。

一股不安在会场内蔓延，掌声渐渐变得稀疏。

老师勉强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试着朝观众席的方向迈出一步。那憔悴无比的脸十分苍白，双唇看不到一丝血色。

「……老师？」

朱音紧张地低声惊呼。因为老师的上半身突然摇晃着倒下。我也屏住呼吸僵立在原地。老师的手无助地在空中挥舞，试图寻找支撑。

一道红影闪过。

刺耳的碰撞声让我全身僵硬，忍不住转头移开视线。

然而那并不是老师倒在地上的声音。当我战战兢兢地把眼睛睁开一条缝，看到穿着红黑相间礼服的身影从背后伸手揽着腰部抱住差点倒地的华园老师，稳稳地将她撑住。

是凛子。

她一直在舞台边幕后听着老师的演奏──应该是这样吧。

我听到一声轻轻的叹气声。不是我发出来的，而是来自身旁还没完全站起来的朱音。松了一口气的她重重地跌坐回座位。

凛子将华园老师的手臂搭在自己的肩膀上扶着她站起来，并走到舞台前方，协助她向观众鞠躬致意。已经小到快听不见的掌声再次如潮水般响起。

我也瘫倒在座位上。

明明没有参与演奏，却有种全身的力量都被抽干的感觉。

华园老师的母亲推着轮椅小跑步从舞台边幕后出来。华园老师面对持续不断的掌声再次低头致意，然后在凛子的帮助下坐上轮椅。

在那被舞台布幕框住的狭小非现实世界里，野蛮人的公主和女王在盛大的掌声中逐渐消失到框外。把我们留在这个和平且乏味的现实之中，自己则返回到战死者休息的宫殿。

一场只是高贵却空虚的战斗──结束了。

这到底有什么意义？

除了伤痕和黑色的污渍以外留下了什么？

依然无法理解的我只能在宛如滂沱大雨般的掌声中，静静聆听自己体内生硬的心跳声。

＊

演唱会过了两天后的晚上，华园老师再次打来通话。

由于依旧是视讯通话，刚洗完澡的我连忙随便擦了擦头发，然后把和平常一样乱七八糟的房间会被镜头照到的地方整理了一下。

「嘿，Musao好久不见。」

出现在萤幕上的老师穿着睡衣，而且头发还湿湿的。

「等、等、等一下，怎么穿成这样。」

「嗯？Musao不是也刚洗完澡。」

「话是这么说没错啦！可不可以不要开视讯啊，这样好尴尬。」

「我又不介意被Musao看见穿睡衣的样子。再说我们现在已经不是师生关系了。」

「是这种问题吗？」

「而且你早就见过我更害羞的样子了。」

「请不要说这种危险的话，老师是在自己家吧？老师的妈妈就在隔壁房间吧！」

「每天都过着不能随便出门，除了妈妈以外几乎不会见到其他人的寂寞生活，至少陪我视讯通话一下嘛。」

「呃……」

被老师这么一说，我完全无法反驳。感觉有点狡猾。

虽然很想反驳就算是这样老师那边应该没有必要开着镜头，但是只有自己单方面被看见的情况其实也挺尴尬的。

「总之，谢谢你来听我的演奏。」

「……啊、嗯……应该的。在那之后怎么了？没事吧？」

光从网路摄影机来看，老师的气色和比赛那天相比好了很多。或许和刚洗完澡也有关系。

「直到昨天都没法从床上爬起来呢。啊哈哈。明明只是弹了一首五分钟的曲子而已。果然，正式上场和练习不一样。」

我深深叹了口气。

「真的很担心老师啊。尤其是看到最后变成那样。」

我根本没心情听后面参赛者的演奏。一联络到凛子，我们就匆忙跑到休息室。但老师已经坐着她母亲开的车离开，根本没见到面。

我还担心老师会不会再次住院，没想到好不容易等到联络，却是被洗完澡后穿着睡衣的老师调侃，这让我多少有点不爽。

「只是有点累而已啦。因为练习得太拼命，又是在小凛后面上场，真的超级紧张。放心吧，这是我最后一次参加比赛了。」

「……呃，这种事不需要跟我说……我只希望老师能保重身体。」

因为老师对比赛展现出令人难以理解的热情，我只能含糊其词。

「对了，我这么晚打电话来，是因为必须要让比赛有个结尾。」

「结尾是什么意思啊？」

「让Musao来决定胜败啊。」

我猛然站起来时膝盖撞到桌子，结果让立在桌面的手机倒下来。我慌忙把手机重新立好，把脸凑近萤幕。

「老师你在说什么，为什么要我来决定？」

老师脸上虽然挂着微笑，但眼神并不是在开玩笑。

「结果不是已经出来了吗？啊，难道是马上离开了的关系不知道结果吗？比赛的网站上已经公布了──」

我操作电脑打开浏览器，搜索比赛名称并点进最新的结果公布页面。

但是手机画面中的华园老师笑着摆摆手。

「不是不是。评审决定的排名根本无所谓啦。要由Musao你来决定。这场比赛从一开始就是这样的规则。」

「蛤？呃，为什么？」

「别管那么多啦。用直觉回答就好。这只是场钢琴比赛。没有赌上大笔金钱或生死。只是自尊心而已。我和小凛，选哪一边？」

「唉唉唉唉唉……呃、可是，嗯……」

「不用想那么多也没关系啦。轻松点，就照Musao的喜好。不过──」

老师轻轻将手指放在自己的嘴唇上，补充了一句。

「不要说谎喔。」

要我放轻松什么的，根本不可能啊。

并不是因为难以决定。其实答案早就在我的心中。

只是，我一直没能鼓起勇气诚实地对本人说出答案。

但──

这次又亏欠了老师很多。我根本无以回报。如果这是让这场战斗结束所必须的东西，那就坦率地说出来好了。

「……是凛子的胜利。」

即便我压低声音这么说，老师的表情也没有任何变化。依然保持着那意味深长的微笑。我吞了口口水，接着说下去。

「我还是无法替音乐做排名。我只是用会不会想再听一次当标准。老师的《超级技巧》真的是堪称一生一次的伟大演奏，但是也沉重到让人觉得一生只要听一次就足够了。而且，在比较过这两首曲子之后，我发现那首曲子本身的完成度很低。勉强想要在一首曲子里同时塞进帕格尼尼的第一和第二协奏曲，结果在最后《钟》的主题回来的部分没有很好地融入大调的行进，可以理解为什么李斯特会做全面性改订。」

因为老师一直静静地在听，让我不得不继续说下去。

「改订版真的很简单明瞭，凛子的断音也不是『短促切断』而是偏向『靠重量折断』的感觉，是非常理想的钟声表现方式。真的会让我想再听一次。」

──就在这时，老师转向侧面说道。

「听到了吗？真是太好了小凛。」

……唉？

在手机狭窄的萤幕上，突然出现另一个人把老师挤开。那个人把脸凑到网路摄影机前面探头看过来，让我差点发出莫名其妙的叫声，然后反射性站起来的我又让膝盖撞到桌子。

虽然很令人难以置信但那真的是凛子。

她穿着上次看过的那件猫耳连帽睡衣，冷淡的表情和这身打扮形成的强烈对比让我感到一阵头晕。

「……为、为什么凛子？」

会在老师家？刚才说的全都被她听到了吗？呃，虽然我应该没有说什么不能被人听到的话，但先不管这些，为什么？在这种时间？还穿着睡衣？

「我在这里过夜。」凛子说道。「因为想和老师一起听最后结果。」

「唉、呃，不过今天是平日耶？明天还要上学，你该不会又离家出走了？」

「我说要和老师开比赛的检讨会，爸爸就很高兴地开车送我过来了。」

只要扯到钢琴，那个人也对女儿太纵容了吧！

「虽然没有参加颁奖典礼，结果也让我有点郁闷，不过得到村濑同学的认可，未来的三年我都可以在老师面前抬头挺胸了。谢谢。我一直认为自己对村濑同学来说是很特别的，所以一定会选我。」

「等一下等一下那是什么意思？偏心吗？真让我失望啊，明明我和Musao交往的时间比较久。」

「不是那种意思的偏心。村濑同学因为是乐痴不会把人际关系考虑进去。意思是村濑同学单纯只是爱着我的钢琴。」

「呜─哇。接下来三年都要听你讲这些啊。感觉我的心理素质会变强。」

穿着睡衣的两人在狭长的萤幕里互相推挤，嘴巴上说的那些话让人搞不清楚她们的感情到底是好还是不好。我只能无奈地旁观。这到底是什么情况。

（插图012）

「啊─对了，村濑同学。」

过了一会儿，凛子突然转头对我说。

「等一下要和老师一起看前天的PNO演唱会影片。我要检查在我缺席的情况下，大家表现得怎么样。」

老师也不甘示弱地凑到镜头前。

「听说一直到最后都是用双吉他？没问题吗？没有因为小朱的兴趣翻唱Starcrawler还是DYGL的歌把观众吓跑吧？真让人期待啊。」

「那么村濑同学，晚安。」

「晚安Musao。」

通话就这样被切断。

我全身无力地瘫倒在椅子的椅背上。真是受不了，这两个人到底是怎么回事……

像我这种人的判断，究竟有什么意义？

我看了一眼电脑萤幕上还开着的浏览器。画面依然停留在比赛结果的页面。我把页面往下卷动，看到成人组的排名。

第一名，华园美沙绪。

第二名，冴岛凛子。

我的判断──比这个结果更有意义吗？

就算单纯只考虑演奏的表现，我也不觉得凛子的表现会比华园老师逊色。但我可以想到好几个老师能夺冠的理由。正如凛子所说的，除非是世界级的比赛，否则能够把听起来很困难的高难度曲子完美弹奏出来让评审留下深刻印象的人会更有利。连职业音乐家都很少有人会弹「超级技巧」版《La Campanella》可说是震撼力十足，再加上抽签的顺序也对老师有利，最重要的是坐轮椅这个外在因素，应该也得到不少同情分──

不要再去想了。愚蠢到极点。一点意义都没有。

我把浏览器关掉。

那两个人，是为了失去而战。尽管我到现在还是无法理解有什么意义，但那崇高的野蛮行为让我由衷感到羡慕。就算我放弃了钢琴一个晚上，紧紧抓着吉他假装失去凛子哀愁地歌唱，也无法接近她们生活的那个冬日与钢铁的国度。想到这里，一股冷到让人无法想像现在已经是夏天近在眼前的五月底的寒意袭来，我关掉电灯爬上床，把毛毯盖在还有点湿的头上。耳中回荡着好几重的钟声，让我久久无法入眠。

第六卷 5 到冥王星有几英里？

在我父亲出生的那一年，从美国佛罗里达的空军基地发射了搭载行星探测器的火箭进入宇宙。过了半个月，又发射了一枚。

探测器被赋予的名字是「航海家号」。

两位航海家各自在近距离拍摄了木星、土星、天王星、海王星等地球的大型兄弟，并将这些影像传回NASA。在完成所有探测目标后，这两位航海家脱离了太阳系的重力，开始了一场没有尽头的外太空旅程。

它们还有一个最后的任务。

就是成为传递讯息给外星智慧生命的信使。

探测器上装载着记录了地球各种「声音」的唱片。像是雨声、风声、海浪声等大自然的声音。各种动物的鸣叫声。地球上各种语言的问候。

还有音乐。

负责挑选音乐的人，一定为此伤透了脑筋。要在短短九十分钟的录音时间内把全世界的音乐塞进去，根本是不可能的事情。

从尽可能广泛的地域和时代中，挑选出以多种民族和文化为背景的音乐。日本的雅乐也被选上了。理所当然的，西洋音乐占了最大的比例。巴哈、莫札特、贝多芬、史特拉文斯基。还有与黑人音乐融合的新时代音乐，例如蓝调、爵士，还有──

摇滚乐。

我们热爱的音乐，透过这张唱片传递到外星朋友手中这件事，恐怕永远不会发生。宇宙实在是太过辽阔，靠着惯性飘流的两具探测器能在偶然的情况下被某个外星文明回收的机率，恐怕低到即使在小数点后面加上和全宇宙的粒子数量一样多的零也还不能写下1的程度。

即便如此，唱片还是被放上去了。

把物资送上宇宙需要花费非常高昂的成本。火箭的载重应该是以1公克为单位经过精打细算的。然而这张对探测行星完全派不上任何用场的圆盘，却闯过了严格的预算审查，成为探测器宝贵重量的一部分。

接近于零但不是零──这是参与探测计画的人们的说法。

也有人更直言不讳地说，这是为了浪漫主义和宣扬国威，所以才多花好几万美元的燃料费。

但我觉得，不是出于如此积极的理由。

想像着那两位航海家为了与地球通信，一点一点地消耗微弱的电力，一个一个地关闭各项机能，持续不懈地朝宇宙深处前进时，我感受到的不是希望也不是期待，而是一种寒冷刺骨的迫切感。

人类无法抑制自己朝无边无际的黑暗真空发出呼唤。

我们在这里，我们是你们的朋友……

即使3K的寂静会把那些声音完全吸收掉。

因为一个人实在太寂寞了。

载着这些对星星的虚无愿望、鸟兽虫鸣的声音、查克·贝瑞和格连·顾尔德，两位航海家如今在两百亿公里的彼方，仍然在不断远离我们的地球。（注：查克·贝瑞为美国的一名吉他手、歌手和词曲作者，是摇滚音乐类型的先驱者之一；格连·顾尔德为加拿大钢琴家，被公认为是20世纪最著名的古典钢琴家之一。此指航海家号内收录搭载的音乐中有此二位音乐家的作品。）

＊

「我们一起去集训吧！」

朱音在五月的最后一次会议上突然这么提议。在那家我们结束录音室排练后，固定会去的新宿车站旁麦当劳。

「只有小凛去过夜太不公平了。我也想参加睡衣派对！」

「……之前不是有办过了吗？就在伽耶入学考的前一天。」

「那是线上的！不能一起在同一张床上滚来滚去就没有意义啦。」

听到这里凛子不解地偏着头问道。

「也没什么好玩的吧。只是穿着睡衣待在同一个房间里而已，我不懂为什么大家会那么High。」

「睡衣款式那么High的人没资格讲这种话……」

「啊，凛子学姐的猫咪睡衣真的超可爱呢！」

伽耶很High地这么说。

「那可不是普通的猫。是西表山猫。我父亲从冲绳带回来的礼物。」

「那个人居然会买这种东西？」

「我父亲基本上非常宠我。为了家庭责任才穿的。」

我下次见到那个人的时候，该用什么表情面对才好啊……不过，见面的机会也不多就是了。

「我平常也都是穿T恤和运动裤这种很随便的衣服睡觉，那天是因为会被大家看到才特地穿了可爱的睡衣。小诗也和我一样吧？你那天穿的那件，超像只有在电影里才会看到的性感睡衣唉。」

「不是，我平常就是穿那件睡衣睡觉的……」

所有人都用疑惑的视线望向诗月，好一段时间都没人说话。

「啊、那个、那种款式穿起来最舒服！」

诗月满脸通红地辩解。

「因为如果双脚没有凉凉的感觉会睡不着，所以一定要穿连身式的睡衣，然后我最喜欢的浅粉红色又只有卖那种有点透明的，真的完全没有因为会被真琴同学看到而想刻意表现的企图。」

能不能考虑一下这是公共场合再开口说话啊。我忍不住耸了耸肩。

凛子用冷淡的语气指谪道。

「等一下。我记得那天晚上你还穿了胸罩。难道平常也是这样？不是因为意识到村濑同学的视线才特别穿的？」

「我平常也会穿胸罩睡觉……」

「唉？为什么。」朱音问道。

「为什么？因为不穿的话，会往旁边掉下去，感觉很不舒服啊……？」

会往旁边掉下去这样的身体描述我还是第一次听到，只能把自己的视线也往旁边移开。

「哼嗯……？这样啊。」朱音不解地歪着头。

「我完全无法理解那种感觉。」凛子也耸了耸肩。

两人的目光一齐转向伽耶。察觉到视线的伽耶肩膀颤抖了一下。

「伽耶。接下来的应对你要好好想清楚。」

「什、什么？那、那是什么意思。」

「你有两个选择。一个是作为受到上天眷顾的一方，对诗月表示赞同和理解，然后在深化节奏组羁绊的同时也让乐团内部的裂痕变得更深；另一个是站在一无所有的我们这边，背叛诗月并稳固乐团内部的最大势力。」

「呃、呃？……那个、我睡觉的时候也不会穿胸罩。」

看到诗月快哭出来的模样，伽耶慌忙补充道。

「啊，可、可是，我可以理解在翻身时会有的、跑到旁边的那种感觉。」

「伽耶同～学！我就知道你会站在我这边！」诗月紧紧抱住伽耶。

「二比二。村濑同学握有决定性的一票。」

「关我什么事啊。这不是用投票决定的问题吧。」而且我根本就不在乎……

「真琴小弟怎么看都是我们这边的吧。」

「村濑同学是可变的。虽然以前的女装没有做过，不过想要垫起来的话随时都可以做到。」

「要那么说的话，我们不是也一样吗？」

「我们还有一种叫做羞耻心的东西。」

「这么说也是。」「我也有啊！」

「有吗？」

「当然有啊，比谁都还多！应该是我们之中最有羞耻心的了！」

「在我们之中最羞耻，也就是我们的羞耻。」

「讲法有问题啊！」

就在这时，诗月有点不安地插嘴说道。

「话说回来，为什么之前都没有垫起来呢？呃，我不是特别推荐这么做，只是觉得偶尔和我一样不是也很好吗？」

完全不这么觉得唉。

「的确从Musa男的影片开始就没有弄过胸部呢。」

「不要在外面说什么弄胸部之类的话啊……」

「问问你姊姊好了。」朱音这么说着拿出手机。我还来不及惊讶朱音竟然和我老姊交换了LINE，就已经收到回覆了。

朱音哈哈大笑着把萤幕摆在大家面前。

〔依赖胸部的女装是二流。〕

大家哄堂大笑。

「不愧是大姐。实在太瞭解真琴同学的美了。」

「这句话让人好想大声念出来。明年新年的书法就写这个好了。」

「真是让生活充满希望的一句话呢。」

「学长的魅力是在锁骨和腿啊。尤其是Musa男影片里弹吉他时双腿交叠的角度，还有小腿上的光影线条，实在是太完美了。」

「要说Musa男的事情，伽耶可以讲一整晚吧？」

「对！要讲两个晚上都可以！前几天拜访华园老师家的时候也是。」

「那集训最少也要三天两夜呢！」

「呃，稍等一下。话题好像又绕回来了。集训？」

终于等到机会插话的我这么问道。

「听起来很有趣吧？」

呃，感觉是（对你们来说）很有趣。

「什么时候要去？我现在挺忙的。六月有演唱会，还要准备考试才行。等暑假吗？」

「马上去！明天就去！」

「不可能啦，三天两夜唉。为什么现在就要去？有什么特别想做的事吗？」

听到我这么问，朱音有点不好意思地移开视线，害羞地笑了起来。

「……其实，有件事想让真琴小弟整天都陪在身边，一步一步地教我怎么做。」

听到这句话的诗月激动得把身体往前倾，差点把桌子都撞倒了。

「我也是！我也有件事想要真琴同学用一对一的方式，仔仔细细地教我。」

「真巧。我也一样。想单独让村濑同学教我。」凛子说道。

「啊，我也有事想请教！希望能得到学长的个人指导。」伽耶也不甘示弱地说道。

四个人隔着桌子慢慢逼近过来，让我忍不住退缩了。四个人的眼神怎么都那么认真？

「你们想要我教的事情不会都一样吧？」

「是有这样的感觉。」

「那、那个，第一个字是『作』吧？」「嗯。」「没错。」

「全部是两个字。」「这点也没错。」「果然。」

「是被人看到会觉得害羞的事情吧？」「对。」「看来是一样的。」

「那么，就数一二三一起说出来。来，一、二、三──」

喂给我等一下等一下等一下！你们打算在公共场合喊什么啊！

「作曲！」四人异口同声地说道。

「作曲不是什么会害羞的事情吧？」

我忍不住大声吐槽。

「不会觉得害羞吗？太好了。那么我们可以一直观察真琴小弟作曲的样子吧？」

「唉？……啊、呃、嗯。」

「村濑同学刚才想的是什么害羞的事呢？」

「啊，没什么。对不起，作曲的时候被人盯着还是会感到害羞……」

「是吗？我就知道。所以我觉得让我们住在一起集训，仔细观察村濑同学作曲的过程是最合理的做法。」

真不知道你合的是哪个宇宙的理。

「那个，光是看我作曲的过程也没办法当参考──话说回来，你们都想学作曲吗？」

凛子之前有写过一首曲子，而且也说过想考作曲科，但我没想到其他三个人也对作曲有兴趣。

「爷爷说过要玩音乐的话一定要会作曲。」诗月说道。「不管能不能写出好曲子，理解作曲的过程很重要。」

「厉害的乐团所有的成员都会作曲啊。」朱音说道。

「我毕竟不是正式团员，而且也和学长约好要在学长的策划下单飞，所以也想自己写歌。」

这四个人真是充满了上进心啊。我不禁这么感叹。

同时，也感到一抹彷佛有冰块从胃的后面滑下去的不安。

这是什么感觉？大家对作曲这么感兴趣是件好事不是吗？我应该没有任何理由会感到抗拒才对啊。

「呃、嗯，我觉得大家想写曲子是个不错的提议。」

把违和感和口水一起咽下去之后我继续说道。

「但我一直是靠自学来作曲，恐怕教不了你们什么。凛子懂的专门知识应该比我更多。」

「我只要真琴同学！不是真琴同学教就不行！」

「如果是古典音乐的话还有点道理，但摇滚乐都是靠自学的不是吗？」

「在帮伽耶准备入学考试的时候，我发现了一件事。」凛子忽然开口说道。伽耶眨了眨眼睛，来回看着我和凛子。

「在教别人的时候，许多平常没有意识到的东西会被语言化，让自己的思绪变得更有条理，所以对教人的一方也有好处。对现在的村濑同学来说──或许是个契机也说不定。」

朱音挠了挠脸颊补充道。

「而且，看到我们那些糟糕的曲子，真琴小弟说不定可以找回自信。」

我用双手捂住了脸。

从指缝间发出疲惫到极点的叹息。

「……啊啊啊啊……对不起……我陷入瓶颈的样子真的那么明显吗？」

「村濑同学的情绪基本上都直接写在脸上，根本藏不住。」

我害羞得抬不起头来。

「我觉得感情表现丰富没办法说谎的人非常棒！」诗月试图安慰我但没有什么效果。「而且这样的人应该不会出轨是理想的丈夫人选。」呃，这句话有点莫名其妙。

不过，原来我表现得这么明显吗？

「我原本认为这是我自己接下来的工作，和乐团没有关系，不能给大家添麻烦。可是最近完全没有帮乐团写新曲子……」

要是连委托的曲子都没写出来就帮乐团写新的曲子，而且还在影音分享网站上发表的话，总觉得对不起邦本制作人──在我心中确实有这样的顾虑。

但仔细想想，这根本就是在替自己找借口。我只是假装内疚来逃避作曲而已。

单纯只是我现在写不出来。

最让我痛苦的是，我已经弄清楚问题出在哪里了。

经历了两次成功的演唱会，又和京子小姐谈过之后，我心中的迷雾早已散去。

我──只是第一次被业界人士委托工作而得意忘形地把标准不断往上拉，结果让自己变得无所适从而已。

之前我还在邦本先生面前那样自信满满地放话，现在真是丢脸得无地自容。

「所以，我觉得……我真的没资格教你们作曲……啊，不过，集训的话，嗯，等到暑假开始后可以考虑。现在真的没什么空。」

只要等到六月结束，不管是好是坏，都会有个结果。

「……这样啊。那我想去海边！我爷爷在伊豆有栋别墅。」

诗月故意用开朗的声音这么说，其他三人则是露出有点难过的表情。

「我是不是做了多余的事？」

在回家的电车上只剩下我们两个人的时候，朱音突然喃喃问道。车厢里挤满了下班回家穿着西装的乘客，我们被挤到门边，朱音的脸靠在我胸前，我只能透过玻璃的反射观察她的表情。

「提到作曲的事，让你不高兴了吗？」

「连这个都表现在脸上了吗……？」

「还蛮明显的。」

我开始讨厌自己了。

「也不是说不高兴，只是觉得有点沉重。」

其实我是不高兴。只是卑鄙地换个说辞而已。我原本以为诚实面对音乐是自己唯一的长处，但最近的自己实在令我绝望。

「这是为什么呢？不对。应该要诚实地说出来才行……」

「啊哈哈。是不想看我们写的那些烂曲子吧？毕竟除了小凛之外都是新手呢。」

「并不是──」

我闭上了嘴。

其实就是那样。听到朱音这么说，我试着想像乐团成员们拿着糟糕的曲子来给我看的景象，然后理解了。

「……啊、嗯。如果写出来的曲子很差，我想我大概没办法说谎，会直接把这曲子完全不行的想法表现在脸上。总觉得、这样、很不舒服。」

朱音有点纳闷地歪过头。我感觉她应该有歪一下头。因为她的头紧贴在我的胸前，只有头发在我的衬衫上微微擦过的感觉就是了。

「愿意老实说出来我反而比较开心唉。虚假的赞美也没有意义。而且，真琴小弟平常对我们的演奏要求就很高啊。」

「不是，对演奏有意见和这件事有点不一样。」

我把目光移向车窗外。铁轨两侧的围墙顶端在夕阳下呈现铜黄色，靠这边的墙面则是一片浓浓的阴影。夏天快到了。

「我在练习的时候的确会很啰唆，不过基本上大家都很厉害吧。因为我知道你们最低也能拿出90分的水准，所以才会要求你们拿出100分或者是以120分为目标，可是作曲──」

「嗯。可能是零分。甚至会是负的。」

到那个时候，我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才好。

要我说谎当然是做不到，但只用让人窒息的沉默来回应更糟糕。虽然我也认为自己的心胸很狭窄。

「我也很害怕啊。不敢让真琴小弟看自己写的曲子。小凛真的很有勇气呢。曲子本身也写得很不错。可是最后还是自己放弃了……不过，这种事情还是要去做才行呢。倾尽自己的一切去作曲，心惊胆颤地拿出来让大家听，然后丢进垃圾桶，再去写下一首曲子。真琴小弟也是这么走过来的吧。我们如果不这么做，就会变得无处可去。」

如果不想失去任何东西，最后会变得无处可去。

堵在腹腔的违和感消散了。

可是，很奇怪。违和感并没有完全消失。在正中央还残留着一个更硬的小小违和感。

直到我在车站下车和朱音分开，一个人走在回家路上的时候，才发现那股违和感是什么。我用脚尖沿着自己在马路上拉长的影子走过斑马线，进入挡住斜阳的行道树树荫下时，忽然灵光乍现。

如果她们写出来的曲子很糟糕──我有想像过这样的情况。

可是写出来的曲子很好的情况呢？

我故意不去想这一点。

明明应该满身大汗的我，T恤下却冒出一片鸡皮疙瘩。

如果大家可以写出很好的曲子，那PNO就不再需要我了。所以我害怕教她们作曲。当我直视被违和感包裹起来的另一个违和感时，才发现实在是肮脏不堪而且一无是处。

被自己的懦弱和丑陋打击得体无完肤的我，垂头丧气地走在回家的路上。

回到家检查电子邮件信箱的时候，我发现我的私人信箱收到一封来自陌生帐号的邮件。

主旨是〈我是柿崎。已经离职了〉──

我点开邮件。

好久不见，我是柿崎。这个五月底已经从Naked Egg离职了。由于无法再使用公司的帐号，因此改用私人帐号联系。很抱歉这么晚才和您联络……

在这一段不咸不淡的客套话后，空了三行，柿崎先生接着这么写。

「尽管只尽了棉薄之力但能够参与让世间认识PNO的工作，是我在这个职位上最自豪的事。虽然下一个工作还没有着落，我依然希望能继续从事与音乐相关、可以将美好的音乐带给年轻人的工作。如果有这个荣幸，希望未来能再和村濑先生你们一起工作。」

我重复读了这段文字三遍，然后关闭收信软体。

前些日子在聚会上碰到他的时候，记得他还说想辞职但无法辞掉的话，不过他在那个时候其实已经下定决心了吧。

他也是为了失去什么而战斗的吗？

我关掉笔记型电脑的电源。

在变暗的液晶萤幕上，映照出没有颜色的我的脸。

那你打算怎么做呢？当我这么问自己时，黑白的我也问出了完全相同的问题。

如果不想失去任何东西，最后会变得无处可去──

恐怕我也必须用刀刃在手掌上刻下某种印记，紧紧握住沾染血液而变滑的握柄，面对一场无论输赢都没有意义的战斗。

只不过，现在，我甚至连战场在哪里都不知道。

＊

进入六月不久，邦本制作人打电话过来。

「怎么样？要不要来看看我们艺人的训练课程？说不定会激发出什么灵感，而且大家也想跟你打声招呼。」

我很高兴他没问我作曲的进度。就算没问应该也知道吧。

「虽然我很感兴趣，但在曲子还没写好的情况下，总觉得去见他们有点不好意思。」

「不会不会。曲子我们已经收到了不是吗？暂定的版本。根本没有什么需要在意的事。」

在对方的坚持下，我只好答应了。隔天放学后，我一个人前往位于道玄坂的办公大楼。

那栋大楼似乎属于一家大型唱片公司，楼层指示牌上一直到最上层的公司名称看起来都像是相关公司。我很快就在等候区找到邦本先生壮硕的身影，看起来比第一次见面时更加魁梧，或许是因为身上那件符合初夏季节的短袖吧。

「村濑先生，感谢您百忙之中特地过来一趟。」

接着我被带到地下二楼的录音室。这个房间宽敞到足以举行五人制足球比赛，靠内侧的墙面还是镜子。当我和邦本先生悄悄走进室内时，四名男女正面对着镜子（也就是背对着我们）跳舞。他们穿着相同款式的黑色背心和紧身裤，肌肉结实且匀称的四肢随着沉重的节奏有力地律动着。

我在入口愣住了。

因为我认出了那首曲子。就是我暂定提供的那首曲子。

以几何学般的线条摆动的四双手臂，刻划出彷佛心电图波形的致命节拍，伴随着每一个踏步与转身，从明到暗不断来回变换，让人看得眼花撩乱。背景音乐粗糙且没有经过修饰，是直接使用我提供的样带。然后加上歌声──

振动镜面的歌声让我的心跳差点停止。

那不是样带里我的声音。

而是眼前这四个人被汗水浸透且夹杂着喘气声，却依然充满力量彷佛会让人触电的锐利歌声。

结果我连邦本先生替我准备的椅子都没注意到，只是一动也不动地站在录音室的隔音门旁，看得浑然忘我。

整首曲子结束后，站在墙边看起来像是教练的中年人停下音乐，朝着这边微微点头。这时，那四个人才终于注意到我。

「村濑先生？」

「您来了！」

「很高兴认识您，太棒了能见到您我好感动！」

他们瞬间把我围在中间，争先恐后地和我握手。沐浴在充满活力的闪亮眼神和真诚的赞美中让我差点窒息。

他们四个人看起来比之前看舞蹈影片时给我的印象还要年轻。当然他们的年纪应该都比我大，大概是大学生，但我觉得那两个女生可能还只有十几岁。

他们异口同声地说从PNO出道的时候就一直有在关注，很荣幸能够得到我提供的曲子，还说那首曲子真的非常棒，让我感到很惶恐。最近的我老是容易忘记自己其实有点怕生，也不习惯像这样被人直接赞美。

似乎是察觉到我的窘境，「不好意思打扰了，你们继续练习吧。」邦本先生插嘴道。

在那之后我花了整整一个小时，在近距离观看那四个人的表演。

当他们进入休息时间时，邦本先生带我离开了录音室。练习课程会一直持续到晚上的样子。

由于邦本先生问我要不要再聊聊，于是我陪他来到了一楼的咖啡厅。

「亲自到现场看，果然还是不一样吧。」

点完饮料后，邦本先生感慨地说道。

「是的。尤其是舞蹈──完全不一样。」我点了点头。「在跳舞的时候还能用那样的音量唱歌，太令人惊讶了。」

「四个人都能唱。虽然名义上是分成两个主唱和两个主舞，但所有人都能以高水准兼顾这两件事。尽管有做很多像是将旋律线交棒给其他人，或是在舞蹈动作的补位配合，但整体看起来完全是『能唱又能跳』的团体。」

我在表演的时候光是稍微在舞台上走几步都会感到呼吸困难，影响声音的表现。他们在那么激烈的动作中，依然可以准确地跟上节奏并维持音量和音准，简直令人难以置信。

「能唱又能跳的团体……一直是我的梦想啊。」

邦本先生盯着送上来的咖啡，用带着一丝激动的声音喃喃说道。

「我从小看着杰克森五人组长大。从那时起就很崇拜这样的艺人。过去，能歌善舞的艺人几乎都是黑人。像是麦可和珍娜，还有天命真女、克里斯小子、尼欧等人，他们都是我心目中的大明星。不过──」

邦本先生用咖啡润了润嘴唇。

「最近，美国已经很久没有出现新的歌舞并重的艺人了。单一的艺人还有一些，但团体几乎绝迹了。明明舞蹈更适合以团体的形式推出，他们却不这么做了。当然，要发掘同时具备这两项才能的人才确实很困难，这点我可以理解。可是，不可能找不到。毕竟美国是音乐和舞蹈的大国，而且选秀制度和文化都已经非常成熟。」

虽然我对美国的R＆B和舞曲并不是特别瞭解，不过确实很难马上想到能唱也能跳的团体。

「这真的很不可思议。我们圈内偶尔也会讨论这个话题。有很多看似合理的解释可以说明为什么会这样。比如，美国人不是很喜欢『商业打造』的艺人。那些由公司一手打造、经过精心策划推出到市场上的团体很容易招来反感。像顽童合唱团就受到大量抨击。」

「可是能歌善舞的团体只能在公司的主导下成立吧。」

「正是如此。首先要有好几个歌唱和舞蹈都能达到职业水准的天才，然后这些人还要刚好意气相投，自发组成团体并慢慢累积人气──这样的奇迹是可遇不可求的。只能靠公司投入资源去发掘和培养。无论如何都会有很重的商业气息。」

苦笑着这么说的邦本先生摇动他那壮硕的身躯。

「还有一种说法是现在有才华的舞者都跑到嘻哈领域了，就算同时具备歌唱的才能也不会走向歌唱和舞蹈并重的道路。这个说法也算有点道理。另外一种说法是因为整个国家的舞蹈平均水准太高，舞蹈能力不够出色就无法立足，必须在歌唱或舞蹈中选一项专精才能成功。」

邦本先生一口气喝掉半杯咖啡后，将杯子放下压低声音说道。

「可是，我刚刚说的那些全都是错的。」

「……唉？」

我不解地眨了眨眼。邦本先生扬起嘴角。

「那些只不过是马后炮罢了。最近这几年KPOP漂亮地证明了那些都是错的。」

「啊，的确……」

以BTS为首的韩国超级巨星们，如今已经征服了全美，「能歌善舞的艺人」完全变成KPOP的代名词了。

「所以呢，我觉得──」

邦本先生嘴角的笑意，大概有一半是在自嘲。

「美国的音乐界只是感到害怕而已。」

他沉默了一会，从观叶植物的间隙望向大楼外的天空。阴暗的云渐渐遮住倾斜的阳光。好像要下雨了。

「想要同时精通歌唱和舞蹈，必须达到足以继承麦可·杰克森的程度才行。可是像他那样的超凡才能不可能再次出现。那样的话，倒不如只专注于一项……我觉得他们是因为惧怕麦可的幻影才会这样画地自限，最后彻底放弃了。可是韩国人不一样。他们毫无畏惧地不断挑战，然后才能赢得胜利……我真的很不甘心。那原本是我想做的事。不过，现在开始也不算太晚。因为我遇到那四个人。」

我目不转睛地看着邦本先生的侧脸。

这个人也是──

能够为了失去什么而将生命投入战场的人。

「哎呀，真不好意思！都这把年纪了，还自顾自地说这些天真的话。」

邦本先生露出笑容，语气也整个不一样了。

「能遇见村濑先生也是我的运气。因为没有好曲子一切都是空谈。看到加上舞蹈的表演后，我更加肯定这样的搭配是可行的。您觉得如何？」

「……啊，是的。那个。」

我的心情十分复杂。

刚才看到的表演确实让我感到很震撼。我也确实感受到那种可能成为超级明星的气氛，但是那首曲子不够好是我自己的判断。

事到如今──实在说不出其实那首曲子也不错这样的话。

有一半是自尊心问题，另一半是我对那首曲子的完成度不满意。虽然差点被那四个人的舞蹈魄力淹没，但冷静地将意识专注在曲子上就会发现其实没什么大不了的。不行。那样是不行的。

邦本先生笑得肚子都跟着颤动了起来。

「哎呀，真是不好意思。我还有点期待说不定只要让村濑先生看到搭配舞蹈动作的版本，就会改变心意呢。」

「……我不否认有点心动，但还是……很抱歉。」

「我就知道您会这么说。怎么说呢，我觉得村濑先生。」

邦本先生停顿了一下，似乎想从我脸上寻找答案。

「是那种即便遇到压力也能乐在其中，反而能拿出更好成果的人。」

虽然我觉得自己根本不是这样的人，但还是强装镇定苦笑着点了点头。不想被看到更难堪的样子了。

差不多到了该告辞的时候。邦本先生拿起帐单站了起来。

结完帐后，走出大楼。邦本先生说他也要去车站，所以我们顺路一起走。

「村濑先生，您既要兼顾学业，又要参加PNO的演唱会，还要作曲，时间应该完全不够用吧。真亏您真能应付得过来啊。」

走在道玄坂的下坡上，邦本先生这么说道。

「不，其实我根本应付不来。成绩也不算好，作曲也一直陷入困境。」

「这样啊。不过演唱会非常成功的样子，真是太好了。每场我都有看过影片，每次都有不同的创意呢。」

我只能尴尬地笑了笑。其实我们也不是刻意要那么做的，只是每次都会遇到一些奇怪的情况，逼不得已只能把这些反映在舞台上而已。

「这个月你们也要办演唱会吧。我听玉村先生说在排行程时好像出了点问题，不过既然已经开始卖票的话，应该解决了吧。」

「……唉？」

我看向邦本先生的脸。那个时候我们刚走过交叉口，正准备进入车站。

「玉村？您是说Naked Egg的玉村？」

「对。你们要参加的就是他们在这个月举办的活动吧。玉村还在感叹说原本负责的员工在确定PNO会参加之后突然辞职，活动差点就办不起来了。」

呃，等一下。我完全没听过这件事。那个演出邀请我早就拒绝了。负责人是指柿崎先生吗？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玉村先生虽然很能干，但员工运气似乎不太好，部下常常出问题。印象中他总是在忙着收拾烂摊子。不过问题能够解决真是太好了。我很期待你们的演出。当然也很期待新曲！虽然会很辛苦，但还是请您加油啊。」

邦本先生对我点头致意，然后快步朝东急线剪票口的方向离开了。

我因为感到太惊讶以及困惑的关系，根本没来得及开口问任何的问题。

趁着在车站等车的空档，我立刻打电话给黑川小姐请她帮忙确认，然后搭乘山手线前往新宿。

到达「Moon·Echo」时，黑川小姐已经大致掌握了情况。

「那个活动的演出者名单上真的有PNO。而且和我们的公演在同一天，六月二十四日。」

黑川小姐苦着脸这么说，伸手指向电脑萤幕。

上面显示的是联合演唱会活动的官方网站。在五个演出团体中，PNO很明显被当作主角。

根据网路上的资讯，这场活动早在三个月前就已经公布了，但一开始门票卖得不是很好。然而在今天因为突然宣布PNO的参演，门票在瞬间就销售一空。

当然，也有不少人发现这个活动的日期和「Moon·Echo」的六月公演是同一天的疑点。不过并不是所有人都有这么高的警戒心。

「从刚才开始Naked Egg的电话就一直打不通。而且柿崎也不接电话。真伤脑筋……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们这边的演唱会门票也已经开卖了吧？」

「转眼就卖光了。」

虽然Naked Egg的行为（无论是误会还是故意）与我们无关，但我们也不能假装什么都没发生。那些买票来看PNO的观众太可怜了。

「听说是柿崎先生安排了PNO参演，然后辞职了？」

难道是对公司谎报说「PNO答应参加活动」吗？

「不会。」黑川小姐板着脸把头发抓得乱七八糟。「那家伙虽然很轻浮，但不会做出那种违背道义的事。」

「就、就是说啊……」

我对自己刚才有一瞬间怀疑柿崎先生感到很羞愧。他之前帮了我们那么多忙，而我连一点回报都没能做到。

「阿琴，你有没有对柿崎或玉村社长说过什么可能会被误解成同意参加活动的话？」

「完全没有。柿崎先生自己都说要我无视这个邀约。」

「我就知道。其他成员……也需要确认一下，不过几乎可以肯定我们这边没有人答应过。」

也就是说，最大的可能性是玉村社长自作主张。

那个人真的会这么做。已经有前科了。

黑川小姐深深叹了口气。

「总之，这件事交给我来处理，你们不管被问到什么都不要擅自回答，全都交给我。也不要在网路上留言喔。包括频道的留言区。」

黑川小姐的眼神中透着一丝杀气。

＊

远在台湾巡回演唱的京子小姐特地发来一条讯息。

〔听说你们在行程上遇到一些麻烦，没事吧？〕

对京子小姐为什么知道这件事感到惊讶的同时，我立刻回覆。

〔还不太清楚是什么状况，不过经纪人已经在处理了，应该没问题。〕

看完京子小姐接下来的讯息，让我差点从椅子上摔下来。

〔玉村社长也在这边，和他有聊到这件事。〕

玉村社长居然在台湾？怎么回事？啊，这么说起来他好像和京子小姐认识，当初也是靠他的关系才认识京子小姐。

〔说是有员工把PNO的档期弄到撞期就辞职了，让他很伤脑筋。〕

我紧握着手机在狭窄的房间里来回踱步。不知道该怎么回应这个讯息。

真的是柿崎先生的错吗？

不对，应该是玉村社长在说谎。在这个时候跑去看京子小姐的台湾公演，不也是知道日本这边会引发骚动而故意避开的吗？

〔他说的那位社员应该是柿崎先生，不过我觉得他不是会做这种事的人，应该是有什么误会。〕

我对自己用「误会」这么温和的表现方式感到有点懊恼。可是没有明确的证据证明玉村社长说谎，而且京子小姐和那个人似乎很熟……

〔是吗？总之真是倒霉啊。我记得你好像已经找到可以帮你处理这种问题的事务所。〕

〔是的，以前一直关照我们的工作室老板，愿意担任我们的经纪人。〕

〔那就好。可以专心做音乐。〕

虽然我很想知道玉村社长究竟说了什么，但京子小姐正在巡回公演，这样追根究柢似乎也不太好，于是我们的讯息交流就此结束。

除此之外，志贺崎京平也联络我了。

先打电话过来的是伽耶。在撞期事件爆发后的第二天晚上。

「父亲很担心……那个，是演唱会的事情。他想和学长谈谈，可以吗？」

「……呃、是，嗯。当然可以。」

他会说什么呢？有点紧张的我把电话换到另一只手。没过多久，电话另一端传来了温润醇厚的男性声音。

「好久不见。我是京平。」

「啊，您好。好久不见。」

明明是语音通话，我还是不由自主地低下头。

「听说因为行程的安排遇到纠纷？」

「呃、嗯，是的，有点问题。啊、那个，绝对不会给伽耶同学带来麻烦的──」

「啊，我不是在担心这个，不用在意。是玉村跑来求我帮忙，说想要直接联系你们PNO，但有个自称是经纪人的女士不愿意代为联系。」

这么说起来那个人和志贺崎京平也有交情。他那莫名其妙的宽广人脉和厚脸皮实在让我无言以对。

正当我想开口回应的时候，志贺崎京平却打断了我的话。

「不过，我想事务所应该有自己的方针。你有找专业的事务所来管理这些事情吧？」

「……是的。是一家经营录音室和展演空间的公司。」

「如果是这样的话，像我这样的外人要越过正式管道去做这种事是不可能的啊。而且这次是牵扯到合约的复杂问题。听说负责联络你们的员工自作主张说PNO会参加活动，然后突然辞职了。但实际上根本就没有这回事吧？玉村也真是倒霉。他经常被部下搞得焦头烂额。」

「不、那是、因为。」

我一时语塞，开始思考。

如果只听玉村社长单方面的说法，确实会得出这样的结论。尽管黑川小姐早已叮嘱过我「不管被问到什么都不要擅自回答」，但我实在看不下去了。

「我觉得自作主张的人并不是那位员工。那个人叫柿崎，他一开始就知道我们在六月二十四日有其他行程，还说没办法参加那边的活动也是没办法的事。」

「是吗？哼嗯。和我听到的说法似乎有些不同呢。」

本来想确认他听到的是什么说法，但在我犹豫的时候，志贺崎京平换了个轻松的语气说道。

「不管怎么样，把一切交给事务所处理，真琴你们什么都不做才是正确的选择。接下来还要处理退票之类的麻烦事。」

退票。是啊。还有这个问题。拿不会参加活动的艺人来宣传活动并卖票，这根本就是诈骗。

志贺崎京平说「如果有什么问题可以找我商量。」然后就挂了电话。

我盯着变黑的手机萤幕，用力地把身体靠在椅背上，随意地伸直双腿。

柿崎先生，你现在到底在哪里做什么？再这样下去的话，就要变成缺席审判了啊？

京子小姐、邦本先生，还有志贺崎京平对玉村社长的评价都相对正面，这件事让我很在意。

这个人大概在面对立场较高的人时非常恭谨。然后把所有的麻烦都推给了部下来承担。柿崎先生曾说过，玉村社长之所以一直没出什么大问题，只不过是运气好而已，但应该不只是运气，这种圆滑的处世之道恐怕也占了很大的部分吧。

我叹了口气把手机扔到床上。

我再怎么烦恼也无济于事。只能全部交给黑川小姐处理。我也有自己的事要做，这个月就是作曲的截止日期。

然而，当我摊开电子钢琴谱架上的五线谱笔记本、戴上耳机，挣扎了将近一个小时，脑中却连一个乐句都想不出来。

我自己明明没有受到任何直接的损害，但胸口却一直有种压迫感。根本无法专心作曲。

这种感觉很奇怪。

与其说是不安，更像是一种亢奋感。

刚才志贺崎京平说「玉村社长想直接联系你们」的时候，我感觉到肋骨下方传来这种奇怪的刺痛感。我差点就脱口而出说，可以直接和他谈谈。为什么？

我也不想再和玉村社长有任何瓜葛。

明明没有什么好说也没什么好做的，为什么？

不行。不要再胡思乱想了。连京子小姐也说要专心做音乐。我咬紧嘴唇，把手放在琴键上。

音符像海底的沙子一样，从我的指缝无情地滑落。

＊

在那之后的隔天，我再次见到柿崎先生。

和平常一样，乐团的所有成员在放学后前往「Moon·Echo」。当我们来到六楼办公室拜访黑川小姐时，柿崎先生也在那里。

「真的非常抱歉！」

他突然跪下来道歉让我吓了一跳。

「没想到事情会变成这样，真的，我实在……」

声音哽咽的柿崎先生晒黑了不少，还留着一脸胡渣，跟上次见面时的印象完全不同。身上穿的也是松垮的T恤和牛仔裤，打扮非常随意。

「他说为了消化特休，骑着自行车旅行去了。」黑川小姐用无奈的语气说道。

「我想说以后很难再有这么长的假期……」

柿崎先生垂着肩膀看起来很沮丧地喃喃说道。我实在无法责怪他。

「你要放假没关系，但手机至少要充电吧。」黑川小姐说道。

「中途嫌麻烦就懒得充电了。是我的不对。」

说完，柿崎先生再次转过来面对我们。

「我发誓，我有明确告诉公司PNO无法参加活动。绝对没有说谎或自作主张。」

「我很清楚。没事的。」

柿崎先生坐回到沙发深深地呼出一口气。他看起来比上次聚餐的时候还要瘦很多，脸颊凹陷，眼圈黑得像是用手指抹了一层焦油。

「其实我从上个月中旬就已经没有去公司，工作帐号也被停用了……」

「我问了一下活动的相关人员和表演团体。」黑川小姐说道。「大家都说一直有透过邮件和你联络喔。」

「那是因为接手我工作的人，用我的帐号和那些人联络啊……」

「唉，也就是故意让事情看起来像是柿崎先生做的？」朱音瞪大了眼睛。

「是不是故意的我不知道，但看起来确实是那样。」

黑川小姐说完，同情地朝柿崎先生沮丧地垂下的后脑勺看了一眼。

「本来有另一家活动公司愿意收留我的。」

像是在呻吟一样的声音，一滴滴地落在柿崎先生的两脚之间。

「但昨天他们寄邮件过来表示要取消。说是不想雇用那种出了问题就逃走的人。这个业界的消息传得很快……」

「唉，为什么！不是被冤枉的吗！」

「话是这样没错，但我在自己负责的活动举办前擅自辞职也是事实，所以不管说什么都没有人会相信。在这个业界，玉村社长的话更有分量。」

「那你以后不就没办法再做活动企划的工作了吗？」

诗月带着哭腔问道。柿崎先生的头垂得更低了。

「也许吧……毕竟是靠信用吃饭。」

办公室里弥漫着沉重的气氛。本来就狭窄的房间里挤了七个人，会觉得呼吸困难也是没办法的事。

「我真的累了。以后要不断解释自己是无辜的也很麻烦。而且如果继续待在这个业界，说不定哪天又会遇到和玉村社长有关的案件。我真的不想再看到那个人了。」

柿崎先生慢慢站了起来。动作生硬又迟钝，像是在狭窄的管子里生活了几十年的人。

「如果不坚持要待在音乐业界的话，应该找得到其他工作吧。那么，真的很抱歉给各位添麻烦了。对不起。我会继续支持PNO的。」

柿崎先生像幽灵一样，从站在门边的诗月和伽耶之间走过，悄然离开了房间。没有人能说出挽留的话，只在口中留下挥之不去的苦涩滋味。

第六卷 6 美丽且不可思议的音乐之日

两天过去了，Naked Egg股份有限公司依然保持沉默。

黑川小姐已经在PNO的官方网站、官方SNS和影片频道的首页发布了提醒公告。PNO预定于六月二十四日参加「Moon·Echo」的演唱会。除此之外没有参加其他活动。目前正在处理假冒我们名义宣传的其他活动。关于本次事件我们无法提供任何回应……

尽管如此询问的人依然蜂拥而至，黑川小姐露出疲惫不堪的表情。

「PNO不出场的话要退钱这种事情，跟我们说也没用啊。」

难道他们打算就这样保持沉默吗？这根本就是诈欺啊。虽然这件事跟我们无关，但还是会感到不安。

Naked Egg这次举办的活动规模更大，场地是能容纳五千多人的体育馆。如果要办理退票的话，损失会非常惨重。

「哇哦，门票卖光了呢。」

朱音用手机看着活动的网页，忍不住感叹道。

午休时，乐团的五名成员和往常一样聚集在音乐准备室，话题当然是围绕着演唱会。尽管我们不会出场，但大家还是很好奇那是什么样的活动。

「但一个弄不好会取消吧。这么大的场地真是可惜了。」

「其实我们也一直想要找个大一点的场地。」

诗月小心翼翼地观察我的表情这么说。

「『Moon·Echo』的容纳量实在太小，每次都让人抢破头，黄牛票的问题也很麻烦。」

「如果日期不冲突又和玉村社长无关的话，真的很想参加呢……」听到伽耶的喃喃自语，其他人也纷纷点头。在场的人只有伽耶直接吃过玉村社长的亏，因此她说的话特别有份量。

是的，单看活动的话确实很有吸引力。毕竟我们从来没有在体育馆这样的场地表演过，可以累积舞台经验并扩展观众群。

「但是体育馆的音响效果很差，我觉得不是开音乐会的好地方。」

小森老师慢条斯理地提出了非常符合古典音乐界的意见。

「唉，我一看到体育馆演唱会那种像高楼大厦的扩大器和扬声器，就会很兴奋的说。」

「我赞成老师的看法。尤其是像巨蛋球场那种地方，感觉就是为了塞进更多人而设计的，我很讨厌。」

「不过，听说崎玉超级竞技场在设计时就很注重音响效果。我父亲和哥哥也说那里在体育馆中算是很不错的。」

「Tama｜Ari！真希望有一天能登上那样的舞台！」

我漫不经心地听着乐团成员们轻松的对话，一边小口小口地啃着炸火腿排三明治，一边思考着柿崎先生的事情。他在离开时勉强挤出那句「如果不坚持要在音乐业界。」时脸上的表情，一直烙印在我的心像银幕上。

那样就可以了吗？他真的能接受这样的人生吗？

记得那个人好像说过自己以前玩过乐团，后来是觉得自己才华有限才放弃了。人生就是不断放弃的过程，这次的辞职或许也只是其中一次而已。然而这次并不是他的错，是别人硬把责任推到他身上。那种被郁闷的无力感包裹起来的不公平，真的能就这样吞下去吗？

因为，是成年人。

「真琴……同学？」

诗月察觉到我的异样，小心翼翼地问道。

「那个，柿崎先生的事情并不是真琴同学的责任，你不需要那么自责……」

「唉不是、抱歉。嗯。我并不是自责……只是在想，柿崎先生真的甘愿吗？」

「这是他自己做的决定，不是我们可以插嘴的事吧。」

朱音的语气也显得很含蓄。我知道。这点我当然知道。

「啊，不过，这样一来柿崎先生或许终于可以结婚了呢？」

小森老师可能是为了缓解气氛，故作轻松地这么说。

「因为他的女朋友是银行职员。正经到极点。听说她曾经说过，做演艺圈那种像黑道一样的工作，永远没办法结婚。」

「唉，如果活动策划是黑道的话，那我们这些音乐家算什么？」

「话说那样的女人为什么会和柿崎先生交往也是个谜。印象中他以前也是乐团男乐手吧。」

「啊、嗯，乐团时期的柿崎先生是还满帅的，会被骗也是情有可原。」小森老师苦笑着说道。

「唉，真的吗？老师有看过？」

「嗯。我那时候离开老家寄住在祖母家里念音大附中，可是像我这样的乡下人，怎么可能在东京的贵族女校交到朋友呢？所以当时几乎都和隔壁音大的大学生们混在一起。主要是和华园学姐就是了。」

我试着想像穿制服的小森老师和大学生的华园老师，并肩走在铺满银杏落叶的校园小径上聊天的画面，但总是想像不出来。也许有一天我也会变成那样吧。随着年岁增长，经历几次相遇与离别还有人生的转折。那个让人预感到风雨将至的屋顶，或是展演空间中烟雾缭绕的黑暗。试图回忆起这些却只感受空虚的孤寂──那样的日子也会降临到我身上吗？

「我当时经常被带去看演唱会。像是『黑死蝶』之类的。那个时候的黑川小姐真的超美！超受欢迎！……有点偏离主题了，因为『黑死蝶』经常和柿崎先生的乐团对盘，所以我看过好几次呢。他还挺受欢迎的，经常有女生在场外等他。」

「唉、那老师有崇拜过柿崎先生？」

「啊哈哈哈哈，绝对不可能！我对乐团男乐手（Bandman）完全没兴趣！」

朱音、诗月，过了一段时间后是伽耶，最后是凛子，所有人的视线都转向我。

怎样啦？我是乐团男乐手又怎样？

「我觉得乐团男乐手中也有很多很优秀的人……」

「我的心胸很宽大，就算是乐团男乐手也完全没关系！」

呃、不用那么在意我的感受啦。我真的一点都不介意喔。

小森老师用得意洋洋的表情说道。

「那么，宫藤同学。如果是那种总是一脸得意地在讲解『没人气乐团的特征』的没人气乐团男乐手你能接受吗？」

「啊，没办法。我会拿乌龙茶泼他。」

「如果是那种一听到女孩子说最近开始听西洋音乐，就跑过来插嘴说『披头四和齐柏林飞船是基础教育』的没人气乐团男乐手你能接受吗？」

「啊，这种真的不行。我会把整罐除臭喷雾都喷光。」

「如果是那种每次有知名乐团解散或重组时，都会装懂说『说什么音乐性不同结果还不是为了钱』的没人气乐团男乐手呢？」

「啊，没办法接受中的没办法。我会直接打电话报警。」

诗月小心翼翼地插嘴问道。

「老师，您刚刚举的那些例子，是不是您曾经交往过的对象……？」

「不是不是！我只是见过这样的人！」老师急忙反驳。「在『黑死蝶』演唱会的庆功宴上，到处都能看到这种乐团男乐手！因为有很多女生会参加，男生们一个个都嗨得不得了。」

「原来如此，就像动物园。」凛子简洁又犀利地小声说出感想。

直到这时小森老师才看向我露出惊讶的表情，然后慌张补充道。

「啊，我不是在说村濑同学喔！村濑同学完全没问题喔！」

「呃、我真的不在意，不用特别解释。」

「村濑同学是，呃、虽然有玩Band但不是Man。」

「我是Man好吗。」

最近，连小森老师也彻底倒向「敌人」那边了。

在那之后，大家针对「应该怎么称呼玩乐团的女性。」这个话题开始了一场无意义的争论（因为朱音莫名其妙地对「为什么Band girl不是指玩乐团的人而是指追乐团的人。」发脾气），直到午休时间结束都没能转回关于柿崎先生的严肃话题上。

当天放学后，结束在「Moon·Echo」的录音室排练，我让其他四个人先去麦当劳，自己则是独自前往六楼的办公室。这次是因为有几个细节要跟黑川小姐确认一下，还有想顺便问问有没有关于Naked Egg的后续消息。因为黑川小姐说过交给她处理，要我们都不用管，所以要和乐团所有人一起来问个清楚会让我有点犹豫，但我个人还是无法不在意。

我敲了敲办公室的门，突然发现里面传来微弱的音乐声。这很少见。黑川小姐不是那种会在办公室里放音乐工作的人。

「请进。」

得到回应后，音乐也停了。

走进房间，我看到坐在沙发上的黑川小姐正把一台平板电脑推到桌子的角落。我在她对面的位置坐下来。

「在今天的排练中大致上确定了演出的曲目，不过尝试新的编曲后发现时间超过很多──」

在讨论演唱会相关事项的过程中，我的注意力一直被桌角的那台平板电脑吸引过去。黑川小姐似乎没有注意到她只关掉了声音，影片还在播放。由于我只能从远处斜眼观看那粗糙的画面所以不是很确定，但那似乎是乐团演场会的录影。舞台中央有一个瘦削的人，身上裹着一件破破烂烂的T恤，正猛力弹奏着Flying V，用彷佛要咬住麦克风的气势唱着歌──

那个人，是柿崎先生吗？

在工作上的讨论告一段落后，黑川小姐终于注意到我的视线。

「啊，抱歉。我忘了关掉。」

她把平板电脑拉到身边，按下暂停键。跳到空中展现风车刷法这种华丽动作的柿崎先生，在沉默中被定格在萤幕上。

「……那是柿崎先生，对吧？」

「啊、嗯。」

黑川小姐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把平板放在膝上。

「这是和我们对盘时的录影。已经过了七、八年吧。」

「黑川小姐会看自己以前的演唱会啊。我还以为你不会做这种事呢。」

「偶尔会。像是很累的时候。」

她的手指在萤幕上滑动，将进度条稍微往回拉了一点。接着把音量调到最低，轻轻点下播放键。

一群红色与黑色的蝴蝶在五彩缤纷的灯光下飞舞，萤幕下方挤满了女性的黑影。这应该是「黑死蝶」活动末期的演唱会，舞台上只有黑川小姐和蝶野小姐的身影，剩下的空间被火焰、烟雾和欢呼声填满。

「重看以前的录影，也会看到觉得丢脸的部分就是了。不想去回忆的事情也很多。有时也会在画面上见到不想再看到的人。演奏也很不成熟，服装因为已经过时显得很土气……可是，这是必要的。」

她拿起平板，轻轻移到桌子上。那动作就像是把已经烧成灰的信纸拿到阳光下摊开来一样。

「在『黑死蝶』成立之前，我什么都不是。只是个家里很有钱、可有可无的人。直到遇见蝶野，一起组乐团，我的人生才真正开始。」

从平板那无力的扬声器传来依稀可闻的歌声。她的人生起点在黑色火焰和红色鳞粉中燃烧着。

「在看这个的时候，会让我觉得──这家伙真的很喜欢音乐啊。明明是我自己，却好像在看陌生人。虽然和已经退出的我确实没什么关系。但偶尔，在感到迷惘的时候、在心烦意乱的时候，有一个能回去的地方是非常重要的。」

歌曲结束了。

黑蜜蜂们的狂热被瞬间切断，经过短短半秒左右的画面转换后，舞台的布置整个不一样了。大概是后制的时候把切换时间剪掉了吧。出现在萤幕上的是四个穿着破烂牛仔裤与满是洞的衬衫，还有光着上半身只有喷漆彩绘的男性庞克乐手。是我刚才偷瞄到的柿崎先生的乐团。

这次有清楚听到他们的演奏。节奏组紧紧地缠绕在嘈杂到极点又难以捉摸的吉他演奏上，再加上拉扯到破裂边缘的歌声。明明听起来很刺耳，却有着强烈的魅力。

「很差劲吧，柿崎的乐团。」

黑川小姐苦笑着这么说。

其实一点都不差劲，甚至可以说相当厉害。真的很差劲的乐团怎么可能和「黑死蝶」对盘，这应该只是一种委婉的谦虚。

这家伙真的很喜欢音乐啊──

黑川小姐刚才那句话在刺耳的歌声之间若隐若现。甚至让我有种眼睛被烟雾刺痛的错觉。镜头晃动着，柿崎先生的身影被拉长、撕裂，画面上被刻下残像般的刮痕。

柿崎先生也是从这个地方开始的吧。现在，他找不到回来这里的路，不知何去何从，无助地蜷缩在冰冷的泥土上，任由夜幕降临。

风声在耳中呼啸，将歌声与节拍淹没。

突然，平板的萤幕上方跳出一个通知。是电子邮件。

「不好意思。」

黑川小姐拿起平板操作了一下，皱起眉头，然后叹了口气，整个人深深陷进沙发里。

「是玉村社长寄来的。都到这个时候了还在说什么『我们公司的柿崎给您添麻烦了』。真是让人难以置信。而且好像还没有发布退款通知。」

「呃、可是，这样下去不会因为诈欺被逮捕吗？」

「所以他才厚着脸皮问我们能不能让PNO出场啊。他怎么好意思在这种情况下提这种要求啊。」

我只能无奈地苦笑。可是──

「不过，我们这边也没什么好说的，就当作没收到。」

「那个，交涉是什么意思？是想让我们取消『Moon·Echo』的演唱会，去参加那个体育馆活动吗？」

「嗯？」黑川小姐露出困惑的表情。「别管那些了。反正我们又没有交涉的打算。」

「不，只是，我有点在意。」

我感到胸口一阵悸动。黑川小姐的视线扫过我的喉咙。或许是从外面察觉到在我内心蠢动的违和感。

「他的要求太离谱了，根本没有考虑的必要。说是伽耶加入之后有两位主唱，可以把PNO拆成两支乐团。想得太美了。」

之后回想起来，我才明白。其实我一直在等待那个瞬间，等待一个让自己内心出现裂痕的契机。

那是一道极其微弱而细小的光芒。我很有可能根本不会注意到。如果不是平板的背景播放功能传来柿崎先生那布满裂痕的歌声，我或许会就这样离开，去找已经在麦当劳等候的伙伴们了。然后，一直在迷惘中迎接夏天的到来。

因为遥远过去的他依然在歌唱。

「……可以麻烦您和玉村社长谈谈吗？」

听到我说的话，黑川小姐只是一言不发地用严厉的视线看着我。

「告诉他，要参加活动，可以，但是有条件。要在官方网站的首页声明，捏造PNO会参加的假消息是公司的责任，不是柿崎先生。还有，PNO会参加活动，是因为柿崎先生在事后努力补救的关系。」

黑川小姐睁大了眼睛，一直瞪着我──

沉默了一会，才重重地叹了口气。

「……你想帮柿崎洗刷冤屈，这点我明白了。如果答应参加活动就等于卖了个人情给玉村社长，他可能会接受这些条件。可是，要怎么参加？如果要取消这边的演场会，我是绝对不会同意的。」

「我知道。所以要把PNO分成两个乐团，就像社长提议的那样。」

「为什么要做到这种地步？……虽然这么说不太好，但你没有欠柿崎那么多人情吧。何况他也只是工作的选择变少，又不会死掉。」

我想开口回答，却没办法顺利说出来，于是我从口袋里拿出手机。

打开乐团的LINE群组，发出讯息。

请大家马上回到「Moon·Echo」，我有重要的事情要说。

为了能诚实地对黑川小姐说出自己的想法，我必须把她们四个叫回来，主动把所有退路都堵住才行。

「……其实，这不是为了柿崎先生。」

我终于能说出口了。

「刚好相反。我既想参加活动，也想参加『Moon·Echo』的演唱会。为了让我看起来像是不得已才这么做，所以我要利用柿崎先生现在的困境。」

为了柿崎先生。这次要由我来帮助这个曾多次帮助我的人。因此我不得不把自己心爱的Orchestra一分为二──

为了制造出这样的假象，要利用柿崎先生。

因为如果不这么做，我无法鼓起勇气挥下这把刀。

黑川小姐一言不发地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办公室内侧的办公桌另一边，粗暴地坐下来让椅子发出嘎吱声。

「阿琴，你真是个无可救药的乐痴。」

甩下这句话的黑川小姐眼中并没有怒意。

只是──感到无奈而已。

「不过，你打算怎么分呢？」

听到她这么问，我松了口气。

明明是这么荒唐的提议，黑川小姐却同意了。

不行。

现在放松下来还太早。

因为我接下来要说的事情更过分。

正当我目光低垂斟酌措辞时，黑川小姐先开口了。

「把朱音和伽耶分开，然后贝斯手也有两个，阿琴你和朱音一起……可是鼓手只有一个，无论如何都有一边要用预录伴奏。伽耶和凛子两个人加上预录伴奏，剩下的三个人以三人编制演奏简单的编曲？不对，贝斯也可以用预录的，两边都想要有吉他啊。也可以让朱音和凛子搭配预录伴奏……三人组那边让阿琴弹吉他……」

双手抱胸在沉思的黑川小姐嘴里念念有词，然后又看向我的脸。那温柔而理性的眼神让我感到有点抱歉。

「算了，还是要大家一起讨论决定才行。你应该已经用LINE叫她们过来了吧。」

「嗯，是的。她们很快就会过来，不过。」

我感觉嘴里好像塞满了沙子。

罪恶感和亢奋感交织在一起的味道。

「不需要讨论。我已经决定好怎么分了。」

＊

在六月下旬，距离演唱会还有一周的星期六晚上，我收到华园老师久违的LINE讯息。当时我正在自己房间的书桌前埋头复习数学ⅡB。

〔今天不是大家一起办读书会的日子吗？〕

我盯着手机萤幕，不知道该怎么回覆才好。过了十几秒又跳出一条讯息。

〔朱音把合照传了过来，可是没有看到你。〕

老师还贴心地把那张照片转发过来。

狭窄的视角里挤了四张脸。左下是缩着脖子一脸歉意的伽耶，把下巴压在她头顶的是朱音，右下是笑容满面的诗月，凛子则是不感兴趣地斜眼看着镜头。

从背景露出一角的那张熟悉海报来看，应该是在朱音的房间。以前我们也在那里办过读书会。

〔是你拍的吗，Musao？〕

〔不是。我一个人在念书。〕

〔为什么？吵架了吗？〕

我无法排除老师早就知道来龙去脉，只是为了取笑我故意发讯息过来的可能性。毕竟朱音和老师的关系特别好，什么事都会告诉她。

〔没有吵架只是遇到一些事情。〕

自从决定将乐团一分为二来参加体育馆活动后，已经过了两周。

我们因为是同班同学，在学校每天都会见面，午休时也照常和伽耶她们在音乐准备室吃午餐。

但是，没有一起玩音乐。

放学后五个人一起去「Moon·Echo」，其他四个人会到最大的A录音室，一边讨论新编曲一边排练，而我则是一个人带着吉他和笔记型电脑到狭窄的单人用房间，盯着音序器的萤幕。

我和她们之间的联系只有音乐，所以自然而然地话也变少了。

演唱会结束后马上就是期末考，如果有任何一科考不及格，那么乐团也玩不下去了，所以大家一起参加读书会应该没什么问题。虽然我是这么想的，但不知不觉中就演变成我不参加的状况，其他人也没有对这件事表示什么意见。

并没有吵架。完全是我这边的错。

〔我看了活动的网站，Musao简直就像是偶像呢。〕

跳出这条讯息让我吓了一跳。我根本没去看网站，于是我急忙打开电脑用浏览器搜寻活动名称，然后点击最上面的连结。

「……呜哇啊。」

我不禁发出沙哑的声音。

首页上用很大的版面放了一张我的个人照。在决定参加后，对方立刻安排了拍照，还找来造型师让我穿上指定的服装，在摄影棚里打了快一个小时的闪光灯。这就是成果。把在「黑死蝶」复出演唱会上客串时的服装改成更接近王子风格，头发也弄得蓬松卷曲，加上一副阴郁的表情和招牌姿势，说实话真的超级尴尬。啊啊啊啊啊。早知道就拒绝拍照了。不过这次我们也提出了很过分的要求，就算因为主办方的荒唐行径算是两不相欠，要拒绝还是有点困难啊……

〔拜托不要看请把记忆和书签都删掉。〕

我用非常焦急的手势送出这条讯息。可是照老师的个性，我写这些反而会让老师哈哈大笑吧。

〔为什么是单独一个人？〕

突然跳出这样的问句。

〔是想从外面重新审视乐团吗？〕

〔不过那个不是在圣诞节的时候做过了吗？〕

一句接着一句。来自老师的话语打进黑暗的虚空，彷佛糖果做成的子弹圆润又甜蜜，深深陷进肉里非常痛。

我必须要回答才行。这也是为了整理好自己的思绪并使其固定下来。

〔和那个时候有点不一样。〕

伽耶来到的那个冬天。

离开乐团，从光膜的外侧远远眺望的我，意识到那里是无可取代的归属之地。那是为了领悟这件事的暂时分离。

这次──完全相反。

我已经知道那里是归属之地了。但是，也正因为如此。

一时找不到简单的词语来表达，手指还在手机萤幕上方游移不定的时候，老师又丢了另一句话过来。

〔Musao也学会放手了呢。〕

我将肺里的空气全部吐出来，仰躺在床上。

这个人真的太瞭解我了，有时甚至比我自己还瞭解我。

冰冷的感觉蜂拥而至，将我的身体紧紧包裹起来。不是寒意。是真空的绝对无热。感觉就像从气闸舱中被抛出去，没有救生索，只能随着惯性旋转飘浮。母舰的影子每次进入视线范围都变得越来越小。像这样的隔离感。

我强迫自己从床上爬起来，回到书桌前。必须准备考试才行。

正当我要阖上笔记型电脑时，标注在我那张王子风格图片下方的艺名进入我的眼帘。

「Paradise NoiSe eXtra / MAKOTO。」

那天，当我从黑川小姐口中听到玉村社长厚颜无耻的提议时──在那一瞬间，我的心意已定。我已经决定好Paradise Noise Orchestra要怎么切割了。

我一个人，和她们四个人。

我没有和任何人商量过，凛子、诗月、朱音、伽耶，会不会生气啊。

一定很生气吧。虽然谁也没说什么。虽然她们都露出一副理所当然的表情接受了我的方案。就在决定好的下一秒，她们已经开始讨论没有我的情况下要怎么编曲了。

我一定做了无法挽回的事情吧。

没办法。就连我的过去也都是一连串无法挽回的事。

大概以后也会如此。

我阖上笔记型电脑，拿起自动铅笔，重新打开教科书。但不管是说明文字、公式还是图表，都完全无法装进脑袋。耳中充满了叠音钹打节拍的声音，以及原始音色吉他激烈地变换左右声道音量在黑暗中烙印的轨迹。

真是讽刺啊。就在不久前，我还因为无法集中在音乐上而烦恼不已，然而现在，当我必须要面对期末考这个现实时，脑子里却全都是体育馆演唱会的事情。

不行了。稍微休息一下。

我把教科书阖起来放到旁边。

打开电脑，按下电子钢琴的开关，拿起Washburn开始调音。光是这么做就让呼吸变得轻松许多，证明我真的是无可救药。

还有一周，就是六月二十四日。

看着行程表，我突然发现这个日期有个奇妙的巧合。对即将被扔进永夜的现在的我来说，非常特别的日期。

我启动iTunes，慢慢滚动资料库。

这是我一个人的舞台。我可以做自己想做的事情、演奏自己喜欢的歌曲。即使翻唱观众从未听过的曲子也没关系。我即将航向一片除了自由之外完全没有任何东西的真空之海。

当我把歌手名字按照字母顺序排列时，表单在C的地方停下来。

Carpenters。

我连按两下歌曲名称，让身体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从桌上型扬声器传来的是电台DJ神经质般的欢快对话。还有混杂在电话中像结晶化金属的异样声音。

还有一周，就是六月二十四日。

这次的航行让我既期待又害怕。

＊

只有我一个人的休息室又大又冷。

天花板角落的萤幕上播放着会场的影像。

设置在体育馆中央的舞台上，由四名男性组成的歌唱团体正向四面八方散播歌声与笑容，几千名观众报以热烈的目光与欢呼声。虽然是没有声音的影像，但透过水泥天花板、墙壁和地板传来的震动，可以感受到体育馆的气氛有多么火热。

因为冷静不下来，我绕着长桌不停地走来走去。

排列在墙上的化妆镜一个接着一个映照出我的身影，让我更加坐立不安。身上这套以黑、红、银为主的哥德式服装，和那次拍摄时准备的王子风格服装属于相同类型。我为什么要穿这种衣服啊……感觉袖子和下摆很容易被吉他钩住，真的很可怕。我好想把这些全部脱掉换成T恤，但是来不及了。

已经无法回头了。

门外传来敲门声。

探头进来的是一个把棒球帽靠后戴在头上的年轻男性工作人员。

「现在是最后一首安可曲。还有十五分钟，请做好准备。」

工作人员说完就离开了，紧接着一名穿裤装的年轻女性说了声「啊对不起。」走了进来，脖子上挂着工作人员识别证和一台笨重的数位相机。她名叫高冢，是Naked Egg股份有限公司的员工。今天从白天彩排开始就一直跟在我身边提供协助。

「终于要上场了呢。反而是我紧张起来，不好意思。」

高冢小姐笑着说道。

「我从来没有在这么大的场地办过活动，今天真的是得到了很棒的经验。而且门票都卖光了，真的很感谢您。这一切都多亏了村濑先生。」

「不，我才要谢谢你的帮忙，接受那么多任性的要求。」

由于这次参加活动的决定过程相当复杂，因此当她这么坦率地表示感谢时，让我有点不知所措。不过高冢小姐完全没有注意到我那复杂心情，接着说道。

「真的太厉害了。PNO宣布不参加的时候，确实有不少人取消订票，不过因为村濑先生表示要单独参加，取消的票很快就重新卖出去了。社长也非常感激。本来今天想来打声招呼──」

「不，不用了。真的，没有那个必要。」

我急忙打断她。我再也不想看到那个人了。

我已经透过黑川小姐把「这次表演结束后不想再和Naked Egg有任何瓜葛。」这句话转达给玉村社长，那个人就算是脸皮再厚也应该看懂了，听说今天并没有到会场来。真是太好了。我已经够紧张了，实在不想因为无聊的事情消耗心力。

门票卖光。座无虚席。

安心与不安刚好各占一半。

体育馆那边我会一个人上台──尽管凭着一股气势撂下这句话，不过我也很担心会有大量的观众感到失望而退票，必须面对空荡荡的观众席孤独地演奏。到今天为止，这样的忧虑一直让我的胸口隐隐作痛。

所以，当我听到五千个座位全部坐满的时候，稍微松了一口气。

可是，有五千人唉！我只有一个人啊。能用天真无邪的谈话轻松炒热气氛的朱音不在；凭借自身的气场就能掌控整个会场的伽耶也不在；只是冷冷地扫观众席一眼就能引来热烈呼喊的凛子不在；能用充满律动的节拍将会场的热情一口气推向最高潮的诗月也不在。

我必须一个人战斗才行。

「那么，差不多该过去了。」

高冢小姐走在前面，拉开休息室的门，要我走到走廊上。

沿着地下道走向舞台时，一直有沙沙、沙沙的声音环绕在我周围，毫不留情地撼动我。那大概是观众们用整齐划一的动作跺脚和拍手发出的声音。

迫不及待想要开战，气势十足的脉冲。

我们走上台阶，中途和好几个戴着耳麦的会场工作人员擦肩而过。他们每个人都用期待与羡慕的眼神看着我，微微低头致意，我的耳朵内侧开始痛起来。

独自一个人。

我看到前方敞开的大门。

就在那时，我忽然想起某件事，小声询问身旁的高冢小姐。

「我之前有要求在舞台上安装Wi-Fi，有准备好吗？」

「唉？啊，是的！没有问题！」高冢用不会被跺脚声压过的声量回答。「我对DTM不太熟，原来还需要用到网路啊。」

不是那样。我不是为了演奏需要网路连线。只是要解释的话有点复杂也很尴尬，所以我含糊地带过了。

我们来到大门前。

数千人跺脚的声音直接传过来。视野变开阔后，可以看到从高高的天花板倾泻而下的刺眼灯光照在正方形的舞台上。被高耸的钢架支撑的扩大器瞪着四面八方。

在四名穿着蓝色制服的警卫护送下，我走出大门。

高涨的欢呼声有如雪崩般向我袭来。因为天花板太高的关系，让我产生站在夜空下的错觉。星光太近太耀眼，让人无法直视。

呼喊我名字的声音让耳朵、后颈和脸颊都变得粉碎。我屏住呼吸奔向舞台。在被监听扬声器包围的舞台中央，我的乐器正静静地等待我的到来。淡淡的影子朝四周散开的Washburn。有如尾羽般薄弱，静静地横躺在虚空中的KORG D1。被放在旁边小桌子上的平板电脑，萤幕默默地散发着苔藓绿的光芒。

我跑上通往舞台的阶梯。

警卫没有继续跟上来。在呼啸的狂风中只剩下我一个人。

──真琴……真琴……真琴！

我从未想过会有几千个人用这么激动而迫切的嘶哑声音不断呼喊自己的名字。接下来的一个半小时，我能撑得下去吗？

来到舞台中央的电子钢琴前，我用手撑住身体调整呼吸。

最让我感到孤独的，不是彻底寂静无人的黑暗，而是像这样被无数人包围到喘不过气来，却身处在被如梦似幻的美丽薄膜隔离的光芒之中。

我伸手触碰电脑。排出的热气渗入指尖。

主办方曾经提议好几次，问我需不需要操作手。

因为他们觉得艺人在舞台上还要亲自操作电脑叫出预录的档案会破坏观众的兴致，应该由工作人员在观众看不到的地方操作。确实很合理。

可是我拒绝了。

我想用只属于我自己的身体，来感受这种难以言喻的孤独。

还有另一个原因──

我打开浏览器，连接到影片串流网站。点进「Moon·Echo」的频道。显示直播中的红色图示正亮着。我把网页缩小成弹出弹窗放到电脑萤幕的右下角。

正好是这个时间。

在这个橡皮擦大小的视窗中，映照出「Moon·Echo」地下的舞台。蓝色灯光下，四位少女在舞台上现身，各自拿着自己的乐器，大声喊叫的数百名观众挥舞的手臂遮住镜头。即使没有声音也能感受到空气彷佛要沸腾的热度。

明明上个月我才在那里开过演唱会，明明直到上周还在同一栋大楼里排练，现在却只能一个人在遥远的地方透过网路看着「Moon·Echo」，这样的景象让我怀念得感到哽咽。

是我放手的。

我抬起头。

应该由我迎战的数千双眼睛，在地平线上燃起闪烁的火光。

光是举起双手回应视线，就刮起宛如沙尘暴的欢呼声。我感觉全身被侵蚀得千疮百孔，随时都会崩溃。

我把架子的麦克风拉到身旁。

静静等待着欢呼与掌声平息下来。

这些人是为了听我的音乐才聚集到这里来的。不是为了我的Orchestra──是为了我一个人。

无边无际的黑暗海洋和点点渔火环绕在这座孤岛周围。

本来我可以只做按下播放键将节拍灌注到虚空释放歌声的动作。可是，在场的数千名男女在某种意义上也是我的共犯。他们支撑并扛起我的罪与私心，将我带到这个奇迹般的夜晚。

今天这个日子到底有什么特别之处，我觉得有必要说明一下。

「……今天，真的很感谢你们能到这里来。」

高亢的欢呼声与隐约的笑声均等地交织在一起。即使抬头远望，也因为光影的对比过于强烈，分不清天花板到底在哪里。那一刻，我第一次觉得这场活动办在体育馆真是太好了。我的思念可以在繁星间徜徉。

「今天是六月二十四日……据说是UFO日。」

看到困惑的波纹开始扩散，我接着说道。

「在几十年前──大概是我父母出生的那个年代，UFO和宇宙曾经非常流行……当时，可能真的有许多外星人来过地球也说不定。用不会被我们发现的方式悄悄地来过。可是最近很少听到关于他们的事情了。或许他们不再航向星海。也有可能是因为我们没有聆听他们的声音，所以他们放弃这里前往其他星球了。如果我们开口呼唤，或许他们会再次回应……接下来我要唱的，就是一首这样的歌。」

嘈杂声化为一阵涟漪。

我触摸平板电脑的萤幕，然后离开桌子一步，从架子上取下Washburn，将背带套在肩膀上。

厚重的噪音充斥了整个体育馆。

就像黎明时分拍打沙滩的浪潮。数以万计的海龟蛋在海岸上接受浪花的洗礼。等候曙光到来的鸟群聚集在岬角的岩块上，无名野兽发出的咆哮将夜晚最后的残片撕碎并撒在海岸上。

电子钢琴温润的和弦从云朵的缝隙间洒落。

我将嘴唇靠近麦克风，轻声吟唱。

献给那些依旧在遥远宇宙的波涛间飘流，甚至连生命形态都和我们截然不同的某些生命──

我们拥有那样的力量。可以向广阔的世界传递讯息的力量。

闭上眼睛，集中精神……

对接下来要唱的这首歌，注入我所有的情感。

「Calling Occupants of Interplanetary Craft。」

将讯息传递给航行在星海中的航海家们。

华丽的弦乐升腾而起，钹声的闪光在空中迸裂，合奏有如将天鹅绒的夜幕揭开一样高亢地转调。我紧握弹片，在感受琴弦触感的同时，缓缓地展开琶音。

航海家一号从地球出发的四天后，木匠兄妹乐团彷佛忽然想到什么似地发行了第八张专辑。那是因为病痛而逐渐消瘦的凯伦·卡本特仍然勉强保持住美丽的最后一年。

这首翻唱曲悄悄地被收录在B面的最后一首。那是一首缓慢而悠长，有如永无止境的黎明梦境般的抒情歌，彷佛直接描绘出横跨在航海家一号和地球之间，不断延伸的绝望距离。

呼唤航行在星海中的航海家们，一次又一次。

我们在这里，我们是你们的朋友。

（插图014）

其实我们知道。每个人都知道。这样的声音只会在大气层中回荡，最后在我们的心中消耗殆尽，永远无法传递到星海的另一边。这首歌无法抚慰任何人的孤独。

然而，我们还是只能爱上歌唱。

因为孤独是构筑我们形貌的轮廓，是承载我们的船只。

我踩下踏板，改变吉他的音色，从装饰夜晚的虫鸣声，转变为火箭撕裂夜空的刺耳喷焰声。

华丽的合成铜管乐声响起宣告启航。录音加工后的我的声音，和现在活生生的、不断变化的我的声音重叠在一起。像是用力挤出来的吉他独奏，没有人回应。无论是贝斯、鼓、弦乐、管乐，还是钢琴、整个乐团的所有声音都是只会依照程式跳舞的我自己的影子。

我今晚来到这里，就是为了确认这件事。

你们也一样吧？藏在远远地绕着我好几圈的灯火之轮还有歌声中发问。你们来到这里，是为了见证我破碎、崩落，飘向黑暗虚无的另一侧。否则，你们不会紧握着那可能成为废纸的门票，等待这个特别的六月二十四日。守护我启程的数千对悲伤之火，真的让我感到无比可贵。

航行在星海中的航海家们──

给那些巡回在燃烧殆尽与重获新生的生命之间的航海家们。

唯有歌声才能到达。唯有歌声才能填补虚无。即使时间终将一切冲刷掉。

我在这里。作为你们的朋友──

一个人坠入这个夜晚。

副歌缭绕不息。效果器编织出数以百千计的幻声，和电子之海中塑造出的小号与长号那冰冷而又辉煌短暂的声响相互呼应。手中的Washburn热到彷佛在燃烧。这也是我的体温。只不过是我的血液渗入琴弦和我充满谎言的指尖摩擦，产生的虚构热量罢了。

那两位航海家或许也在离冥王星轨道外侧很遥远的地方，以同样的方式消耗自己、走向死亡，同时不断地向地球传送最后的歌声。我不清楚究竟是它们在远离我，还是我在远离它们，无情的物理法则永远无法区分这两者。

消失在星海中的航海家们……

对麦克风发出最后的呼唤后，我向后退了一步，仰望虚假的星空发出无声的呐喊并将弹片重重砸向琴弦。大量的火光在海面摇曳。我看到观众们都站了起来，朝舞台伸出双手。你们今晚一定也会从这里启程吧。前往那永远无法与他人有所交集的、各自的航路。

副歌终于结束。

我刷下终止和弦，用全身感受着Washburn的琴身颤抖、哽咽，然后把弹片扔了出去。当管弦乐的残响如同涟漪般在整个体育馆中扩散开来时，我走到平板电脑旁边。

掌声如洒落在海面的雨点般涌来。

就像依依不舍地试图挽留正在渐渐淡出的管弦乐一样，雨势逐渐变强，细小的涟漪散落在黑暗中。

呼唤我名字的声音再次高高响起。

我用手指拭去眼皮上的汗水，眯起眼睛凝视着电脑萤幕的右下角。

朱音笑着竖起大拇指、凛子抿着嘴轻轻点头回应。伽耶回头看向爵士鼓，诗月举起鼓棒打出四拍倒数。

第二首歌了。

虽然没有声音，画面也小到看不清楚她们的嘴型和手势，但我依然知道她们要演奏的是哪首曲子。

和我选的第二首歌一样。

她们在比冥王星还要遥远的地方，只有音乐将我和她们连接在一起。就连这样的连结也被我当成燃料，让我的船可以乘风破浪继续前进。即使明知无法抵达任何地方。

我用手指滑过平板萤幕。切换成不同的音序器档案。当煽动焦躁感的节奏型开始响起的瞬间，观众席沸腾了。那是众所期待的PNO歌曲。我舔了舔嘴唇，从并排贴在麦克风架上的全新弹片中扯下一片。

好好听着吧。这是你们一直期待的歌──

不过是我的独奏版本。

这里没有过去让你们陶醉的那些美丽少女。一切都被消除、丢弃，取而代之的是我赤裸裸的欲望。好好见证一下我们为了在这夜晚的祭典上点燃熊熊篝火，究竟失去了什么。

我走到麦克风旁。嘴唇感到触电般的刺痛。

流淌而出的歌声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挖得还要深，伤口直达心脏。感觉好像同时身处天堂和地狱。

＊

在东新宿的车站下车，来到地上时，一阵不像初夏的凉风掠过后颈，让我依旧发烫的身体打了个寒颤。看样子在我坐电车时下过一场雨，街道上布满了水渍。

从大楼之间望出去的天空已经完全暗了下来。连一颗星星都看不见。

明治通上的车辆络绎不绝，我刚刚在体育馆目睹的那些美丽幻象带来的余韵被车头灯完全辗碎，只留下气味刺鼻的现实，呼啸而过。

我缩了缩脖子，沿着人行道向前走。

拿出手机确认时间。已经过了晚上九点。

活动结束后，尽管我拒绝了所有参加庆功宴或是想讨论下次合作内容的邀约，立刻离开会场，但还是弄到这么晚。要是没有拿出我还未成年这个最强的挡箭牌，可能要浪费更多的时间吧。

LINE没有收到任何讯息。

我到底在期待什么？明明是自己主动放手的。

她们今晚也有演唱会，现在大概被黑川小姐带去吃晚饭，或者已经解散在回家的路上了吧。

马路对面，夹在两栋办公大楼之间的细长建筑映入眼帘。挂在入口处的金属板Logo被柔和的灯光照亮。

「Moon·Echo。」

大厅里灯火通明，柜台后面站着三名穿制服的员工，沙发区和观叶植物旁的地板上都有乐团乐手坐在那边闲聊。因为录音室是二十四小时营业，我很清楚只要到那边就可以遇到人。或许这样就足够了。虽然不是我所期待的人，只是连名字都不知道的陌生人，但他们是活生生的人，会看、会听、有感觉。

等待绿灯亮起，我慢慢地走过斑马线。一步一步小心翼翼地踩在白线上，以免踏空掉进黑色的柏油路面。

还剩四步的时候，灯号开始闪烁。我在催促下匆忙走到对面。

到了岸上，我再次看了看手机。

还是没有讯息。

这是理所当然的。因为我也没有主动联络她们。

其实，我是害怕知道她们不会留下来等我。

我再次望向大楼的入口。公告当天活动内容的告示板已经被收起来了。一切都结束了。

我并不后悔，这是我自己选择的结果。

只是──打从心底感到冰寒刺骨的寂寞而已。

我站在从入口溢出的光线边缘，注视着大厅里的景象。一群像是大学生的人围在一起传阅乐团总谱；上班族乐团正为了费用分摊不均吵起来；看起来像吉他手的年轻女孩对着手机大吼大叫；熟识的工作人员正在收拾麦克风和讯号线。

过去，我也是这里的一部分。

第一次的乐团即兴演奏、第一次的演唱会，都是在这里。

对我的Orchestra来说，这里是起点，弥漫着灼热的怀念之情。

然而──

并不是我的起点。

所以今晚，我只要静静地看着就好。

正当我因为耀眼的光线眯起眼睛，退到光线之外、准备转身离开的时候。

我看见大厅内侧的电梯门打开。也看见塞满电梯的人影一个接着一个挤出来。少女们争先恐后地跑过大厅，甚至不等自动门打开就迫不及待地挤进门缝跑到人行道上。

「学长～～～～～！」

最先扑过来的是伽耶。亚麻色的头发散发着光泽，双眼噙满泪水，直接撞进我的胸口，双手绕到背后紧紧地抱住我。

「啊！伽耶同学！不行！我是！第一个！」

诗月拉开嗓子大叫着跑过来，试着把伽耶从我身上扯开，但因为她的力气比想像中还大只好放弃，改从背后抱住我。被两人的体温夹在中间让我喘不过气来。

「我也要加入！」

朱音笑嘻嘻地把自己娇小的身体挤到我和诗月中间。

因为肺被压迫的关系连话都讲不出来，当我转动脖子试着求救时，看见凛子慢条斯理地从入口处走出来。

「不要在大庭广众下做出性犯罪行为。要做到里面做。」

最后从凛子背后现身的是黑川小姐。

「什么嘛。结果还是直接过来了啊。」

她苦笑着这么说。

「我们刚才还在讨论要不要赌阿琴会不会来呢。因为没人赌你不会来，我只好自己下注。结果只有我一个人输。」

「我连村濑同学会不打招呼就过来，然后在大门口转身离开都猜对了，是我的完全胜利。」凛子得意地说道。

「啊，可、可是！最早发现学长的人是我！」

伽耶抬起头指着楼上的窗户用很认真的表情这么说。

大家都在办公室等我啊。因为在窗户旁边监视，所以才能马上发现我并赶到楼下。甚至还看穿了我不会联络，让我觉得自己造成她们不必要的负担，惭愧得想找个洞钻进去。

可是，我不会道歉。这是我选择的结果。如果要道歉，那一开始就不该那么做。我选择放开救生索，像行星公转一样回到这里，就只是这样而已。

「那么，既然我输了，就请大家一起去吃饭吧。」

黑川小姐这么说完，用下巴比向闹区的方向。

「好啊！举办检讨会吧！」朱音说道。「不过说真的，真琴小弟你太狡猾了啦！我也想在体育馆表演啊，为什么不反过来！」

「不过『Moon·Echo』才是最重要的，我们去体育馆表演会损害到形象吧。」

「诗月你很清楚嘛。演唱会也是为了公司的宣传啊。」

「可是、可是，学长把体育馆的座位填满了耶？真是太厉害了，我也想去看──啊、不是、那个，当然PNO的演唱会是最重要的。」

「话说回来，收入要怎么分配啊。两边的收入加起来五个人平分，这样可以吗？」

大家挤在一起你一句我一句地争论，朝向在夜晚尽头互相推挤的灯火走去。随口说出的每一字每一句，都让人感到舒适。

然而，在等红绿灯的时候，我又忍不住想到航海家的事情。

重力助推航行法。

两位航海家为了飞向外太空，从木星那里获取所需的速度。它们先靠近木星，被木星的重力吸引，借助那样的牵引力以更快的速度──离开。

这是为了准备永别的邂逅。

红灯转变为绿灯。

我们迈出步伐走向地上星星嘈杂闪烁的对岸，一起欢笑、感受彼此的热情和生命。这是我所珍爱的、无可替代的乐团。每个成员一定都心知肚明，却无法言喻。

总有一天，我会亲手毁掉这个乐园。把乐团的残骸留在身后，朝着翡翠与琉璃交融的地平线，开始描绘孤身一人的航路吧。

也许不是在今晚，但是会在不远的未来。

想到未来的那一天，现在的一切都显得无比珍贵，我用力握住靠近我身旁的某人的手。

第六卷 7 致出生在乐园外的孩子们

真正的战场其实是期末考的补考……

为了不落到这样的下场，演唱会结束后的两天，我都在埋头苦读。

虽然根本是在临时抱佛脚，但幸好猜中了考题，没有心理负担地迎来考后假期。和我同班一起参加考试的凛子、诗月、朱音，听她们的口气似乎也考得不错。

然而，只有伽耶──

「我们学校的程度会不会太高了……」

带着一副快哭出来的表情，出现在刚考完试的录音室排练。

「上课的时候还勉强能跟得上，期中考也没有问题……所以不是很担心期末考，可是难到根本完全看不懂。」

「啊哈哈哈，我也是这样。高一的第一学期几乎都没来上课。」

朱音的安慰方式太过特殊，几乎没什么效果。

「我们学校的老师好像习惯在期中考让学生松懈下来，然后期末考突然提高难度。」

诗月一边点头，一边摸着伽耶的头。

「难度对大家来说是一样的。及格标准是根据平均分数来决定，不必太悲观。」

凛子的话虽然完全没有要安慰人的意思，但对伽耶来说却是最有效的。

「终于要放暑假了。」

朱音一边调整麦克风，一边刻意用开朗的声音说道。

「海边！去海边！去年根本挪不出时间，今年一定要去！」

去年的暑假，我们刚组成乐团，第一次演唱会迫在眉睫，原创曲也不够多，的确没有多余的时间去海边玩或是度假。诗月也一边调整鼓架的高度，一边用兴高采烈的语气说道。

「大家一起去买新的泳衣吧！」

伽耶的兴致也被挑起来。身为现役时尚模特儿的她立刻用今年的流行趋势炒热气氛，我只好打断她们的对话。

「那个，我们……是不是该开始排练？泳衣的事情，嗯，可以等我不在的时候再讨论。」

「真琴小弟也会跟我们一起去买吧？」

「我跟去干嘛？我有海滩裤啊。」

「呃，等、等一下。」

伽耶满脸通红地提高声调。

「学长穿男性用泳衣，也就是说，上半身──那样不太好吧。」

「有什么问题？」

「哼嗯。的确。是性犯罪。」

「如果这样都算性犯罪，那夏天的拘留所早就爆满了吧？」

「可是世界上又没那么多的村濑同学。」

「多到可以把拘留所挤爆的真琴同学……太幸福了……」

「我实在跟不上小诗的妄想。」

「你们所有人我都跟不上！该开始练习了啦！」

即使刚结束这样荒唐的对话，只要诗月打出四声倒数，大家都能马上展现让人眼睛一亮的演奏，实在令我不得不佩服。

最近，在排练结束后去黑川小姐的办公室，几乎已经变成常态了。

「去海边？很好啊。去吧去吧。」

想说这种事情最好还是和经纪人商量一下，结果黑川小姐完全不在意。

「要注意防晒喔。尤其是伽耶，毕竟你的皮肤也是卖点。」

「咦，黑川小姐不一起去吗？」朱音问道。

「哪来那种时间啊。公司才刚起步，现在正是能不能稳定下来的关键时期呢。」

听到这句话，凛子显得非常失望。

「如果黑川小姐也去的话，就可以大幅拉低平均值了说。」

喂，别这样！不要把黑川小姐卷入这种奇怪的争斗里！

「什么平均值？」

幸好一本正经的黑川小姐没听懂是什么意思，对话并没有继续延烧下去。

「对了阿琴，演唱会的录影寄来了哦。」

黑川小姐举起平板电脑。

我还没来得及回答，女生就一窝蜂地冲了过来。

「是体育馆的录影吗？我想看！现在就想看！」

「我要确认一下村濑同学在没有我们帮忙的情况下，可以做到什么程度。」

「网路上的评价好像非常高喔，大家一起看吧！」

「唉、学长的，呃、可以免费看吗？」

我连阻止的时间都没有。黑川小姐还特地把平板连接到蓝牙扬声器。为了让所有人都能看到那小小的萤幕，大家都挤在沙发的一边──也就是我的身边。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真琴同学！真琴王子！太可爱了！」

一看到我在舞台上露面，诗月就开始大呼小叫。在我耳边吵得不行。

「真的是一个人包办所有的事情耶！为什么不找操作手来帮忙？是因为真琴小弟太害羞了不敢拜托别人吗？」

「真厉害。明明和村濑同学平常在录音室做的事情一样，但因为表情太冷淡了，让人觉得是精心设计的演出和人设。」

「唉，这、这个，是Musa男的《胎藏界毒茄蔘》对吧？是欧洲节拍编曲对吧？还加了歌词对吧？啊啊啊啊，真想听现场演奏。」

因为乐团成员们太吵的关系，我几乎听不见演奏的声音。不过，毕竟是我最熟悉的演奏，要和这么多人一起听也有点尴尬，或许这样反而比较好。

当然，关于服装的尴尬是无法避免的，被大家狠狠地取笑了一番。

「这样下去真琴同学的粉丝会变得越来越多！请停止个人活动！」

「体育馆真好啊。我们下次也在体育馆办演唱会吧！」

朱音对黑川小姐这么说。

「嗯。说实话，我也觉得以你们受欢迎的程度，现有的场地根本不够用了……」

黑川小姐露出有点困扰的笑容。

「不过，我还是希望你们偶尔能在这里表演。以神秘嘉宾的方式。以后的事我们有机会再说吧。这三个月你们的行程有点满过头了。暑假就好好放松去玩吧。」

黑川小姐这句充满关怀的话，为那天画上了句号。

在离开的时候，黑川小姐悄悄在我耳边说。

「我已经把网址发给你了，回去记得看一下。」

「……什么网址？」

「看了就知道。」

在回家的电车上，我悄悄和其他乐团成员们分开，拿出手机确认。确实有收到一条来自黑川小姐的讯息。

没有任何说明，只有一条网址。

点进去一看──

「──在音乐节上闪耀的超新星PNX村濑真琴个人表演，也展现如万花筒般魅力的夜晚。」

是某个音乐新闻网站的评论文章。因为是我偶尔会去看的知名网站，所以有点惊讶。文章对我赞不绝口，让我有点不好意思，好几次都想放弃不看了，不会看到后面可以发现作者从PNO出道时就一直在关注我的音乐，是一篇很有良心的文章。

黑川小姐的意思是要我多关注媒体报导吗？

即使如此，也不必用那么意味深长的语气啊。当我这么想的同时把文章往上卷回开头，才注意到标题最后面写著作者的名字。

（文：柿崎俊辅）

我深深吸了一口气，重新把文章看了一遍。

然后，我搜寻了SNS之类的平台。在新闻网站的编辑部帐号上，找到一张欢迎新成员加入的投稿照片，照片上的人正是柿崎先生。投稿日期是两周前。

他的第一个工作就是帮我的公演写评论，这样的行动力实在令人惊讶。没有比他还要合适的人选了。

但是──这样真的好吗？

我不知道。这是他的人生，什么是幸福什么是不幸只有他能决定。不过，照片中的柿崎先生尽管气色还是很差双颊也凹陷，但他依然在微笑。

「……怎么了？」

站在车厢另一侧门边的朱音走到我身边问道。

「遇到什么开心的事吗？」

看来，我的嘴角也在不知不觉间微微上扬了。

或许我应该把这件事告诉大家。毕竟她们忍受了我的任性行为。

当我拿出手机把那篇文章给朱音看时，她瞪大了眼睛，然后推开其他乘客，激动地「喂喂！」大叫着朝诗月和凛子走过去。

＊

七月初，期末考假期的最后一个晚上，我在自己房间的电脑收到邦本先生寄来的邮件。

「收到您的样带了。非常感谢您。我已经听过了。」

看到开头，我紧张得身体都僵硬了。

「老实说，我们已经拿到不错的曲子，加上村濑先生似乎也陷入瓶颈，所以本来打算就这样进行下去，甚至连舞蹈编排都安排好了。没想到您真的能写出这么令人震撼的曲子。现在我们的出道计划必须从头开始重新规划，让我不禁喜极而泣……」

我全身瘫软，差点从椅子上滑下来。

寄给邦本先生的是为了六月二十四日的体育馆活动创作的新曲之一。尽管在第一次演奏时观众的反应比预期的更好，让我多少有点自信，但在等待回覆的过程中，心中仍不免感到不安。

心中的一个重担终于卸下了。

邦本先生接着这样写道。

「这样的请求或许有点厚脸皮，不过最早收到的曲子也非常出色，舞蹈编排也已经定案，我们的艺人也很喜欢。是否能够以收录曲或第二张单曲的形式提供──」

真是求之不得。

在卸下心中的重担后，我重新听了一次，觉得四月提交的曲子其实也不差。或许当时是因为精神压力太大，让我变得太执着了。非常感谢您，贵公司愿意使用那首曲子的话，我也很高兴──这样回信之后，我松了口气。

接下来，是拓斗先生委托的曲子。

我决定要写一首让他无话可说的超级杰作。除此之外，我还有很多曲子的灵感。即使是没被邦本先生选中的两首曲子，只要配上合适的编曲也能成为相当不错的独唱曲。

此刻，音乐似乎快要从我的心灵容器边缘溢出来了。

我再次坐到笔记型电脑前，打开浏览器连接到影片分享网站。

我早就创了一个新的帐号。

至于频道名称，我犹豫了一会，最后简单地输入。

《村濑真琴》

订阅者数，零。

我第一次投稿影片是几年前的事了。三年？四年？

当时还是国中生的我一无所有。没有任何乐团的零件，也看不到自己的未来。甚至连Musa男都不是。

我的真正起点，就是这个零。

迷茫的时候，随时都可以回到这个地方。把获得的所有宝物留在母舰上，握紧口袋里那亲爱的孤独。

我开始从Paradise Noise Orchestra的官方频道上，一个个删除我过去的个人作品。那些作品的观看次数现在都已经破百万，但那不是我自己的力量。只是靠乐团溢出来的能量而已。

我想要让它们再一次回到我那双小而无力的手中。

当我的女装缩图几乎全部从PNO频道上消失的时候，我的手机震动了。

是华园老师打来的。

「Musao，你的旧影片都不见了，发生了什么事吗？」

因为是视讯通话，华园老师严肃又苍白的脸被特写出现在我的萤幕上。

「呃、没有啦，是的，我正在删除那些影片。」

为什么这么快就被发现了？难道老师刚好在看以前的影片？如果是习惯每天都要听，那就太尴尬了。

「为什么？你终于觉得女装很丢脸了吗？别担心，很可爱的！」

「能不能不要说得好像我以前不觉得丢脸一样……我只是想和个人用的频道分开，不然会让人搞混吧。」

「唉，什么嘛……吓了我一跳。」

老师松了一口气，身体无力地靠在椅背上。因为是晚上，和上次一样穿着睡衣似乎刚洗完澡的样子，让我不禁想问，就算不是视讯通话也没关系吧？

「那你会把以前的曲子重新上传到那边吗？」

「是的。我打算这么做。」

「影像也保持原状吧？还是穿水手服的Musao吧？」

「呃……这个嘛……」

「重拍很麻烦吧？已经把影片全部下载下来的我是无所谓，但你不觉得今后才认识Musao的人无法看到水手服，不是很可怜吗？」

一点也不会。可是我还没来得及回答，老师就接着说道。

「要是影像不一样的话，我会在留言区狂刷要你穿水手服的留言喔。」

这实在太恶劣了。好想直接加进黑名单。

不过，重拍很麻烦这点也是事实。

「……知道了。遵命。我会维持原状重新上传的。」

「真的吗？快点把网址给我，我要去检查。」

为什么老师可以这么咄咄逼人啊。我无奈地把网址传给老师。

华园老师大概是用电脑确认的，她把视线移向旁边，露出欲言又止的奇怪表情。

「怎么了吗？」

「没什么。只是没想到你会用村濑真琴这个名字。」

「……呃、嗯。」

这是最重要的部分，可以说我就是为了这个才创立新的频道，但要解释起来有点复杂也很尴尬，所以我想含糊地带过。

然而，对方可是华园老师，她太瞭解我了。

「这样啊……欢迎回来。」

华园老师露出像梅雨季节时难得放晴的天空一样的微笑，这么说道。我只能小声地回答，是。

老师的笑容变得有点调皮。

「那以后就没有人再叫你Musao了吧。可能只有我了？」

「就当作是老师专用的称呼好了。现在才改用其他名字的话，我反而会觉得很不习惯。」

「你真会说话呢。」

晚安，Musao。

留下这句话后，通话结束了。

我盯着已经暗下来的手机萤幕。映照在上面的村濑真琴也在注视着我。只要我保持沉默，他也不会说话。

我把手机扔到床上，重新坐到电脑前。

把储存好的独唱曲一首接一首地上传到新开的频道上。上传列表中一字排开的档案，显示进度的蓝色进度条从最上面开始一点一点地吞噬着时间。看这样子，可能要花一整晚才能完成。

我望着仍然是零的订阅者数，心想。一个新开的频道，如果全都是旧的影片──应该会让人失望吧。说不定根本不会有人订阅。

我有的是时间。还有快要从我体内满溢出来的歌。

架设好摄影机，把吉他接到录音视窗，戴上耳机。像清晨小雨般舒适的噪音将我整个包覆起来。

我点下播放键，将吉他放在膝上，坐到床边。

就这样，为了现在还是零人的观众，我开始歌唱。我的声音变成一阵全新的风。为了让刚羽化的蝴蝶飞向天空的风、第一次准备航向大海的船扬起船帆紧紧拥抱的风、撕裂晨雾呼唤曙光的风──在那样的风中，古老又令人怜惜的名字，与崭新却令人怀念的名字融合在一起，回荡在耳边。

〈完〉

第六卷 后记

我在小学时期曾经学过一段时间的钢琴。

由于当时的我是一个非常不认真的学生，所以对钢琴课几乎没有任何记忆，反而对在钢琴老师家等待上课时，阅读的恐怖类少女漫画留下深刻的印象。少女漫画的画风与恐怖描写有着极佳的契合度，我遇到许多恐怖得让人做梦都会梦到的故事。我记得有一篇短篇漫画，故事叙述恋爱中的少女对可爱的小精灵许下「希望得到暗恋对象的心。」的愿望，结果小精灵竟然把暗恋对象的心脏挖了出来拿给她。那个结局的画面我到现在都还记得很清楚。

话题扯远了。还是回到钢琴的话题吧。

尽管学习态度不认真，我还是参加了两次钢琴发表会。第一次的曲目是《溜冰圆舞曲》，第二次是《洋娃娃之梦与醒》。发表会的曲目我倒是记得很清楚。即使到现在我在准备洗澡水的时候，还是会想起当时的事情。（据说只有使用NORITZ牌热水器的人才能理解……）

至于发表会上的表现，我实在不想回忆起来。糟糕到对不起我的钢琴老师。

因为我只有参加过发表会，从来没参加过钢琴比赛，所以本书中关于钢琴家的形象大部分都如书中所述，取材自中村纮子女士的著作。她的散文极为风趣且非常幽默，值得一读。

本书以钢琴比赛的对决为核心，因此封面插图画了两位对决的钢琴家。用美得令人窒息来形容可以说是一点都不为过。非常感谢春夏冬ゆう老师，每次都为我们带来如此精美的插图。也要在此感谢责任编辑的森先生，在原稿进度大幅延误的情况下，在插图指定帮了很多的忙。

此外，筱アキサト老师的漫画版第二集将和本书同时发行。诗月和朱音的登场会让故事变得更加热闹，不过在第二集里最值得关注的还是诗月插的《花》！和演奏场景的描写一样，筱老师也从正面完美地呈现了出来。

在漫画版第二集的卷末还收录了我写的短篇故事，希望大家可以一起购买。

承蒙各位的支持，真琴才得以踏上新的旅程。我想借此机会，向所有相关人士致上我最诚挚的谢意。

二○二三年二月 杉井 光

第六卷 插图

第七卷 1 我们的夏日图鉴

网译版 转自 轻之国度

翻译：真霄蜗牛

擦干眼泪——对，擦干眼泪

因为我在乐园习得教诲

要用歌声抚慰心中伤悲

《妖精之歌》 约翰·济慈

在阅读与音响或是录音相关的书时，我经常因为文中出现“死寂”一词而感到身上一阵冷颤。

这——并不是在说生物的死亡，单纯指墙壁和天花板等等没有回响。

尽管如此，我还是不由得用手指挡在那一页上合起书，一时间开始对死亡的思考。

至今为止，我接触到的死亡某种程度上都是过去的东西，它们经过干燥，被图钉固定，收纳在玻璃盒子里。对我来说，死者只是留在记录里，无论对其提问还是有所渴求，都不会得到回应。

没有回响(dead)。

录音，特别是录制人声时，要尽可能追求没有回响的状态。回响会变成杂音，让歌声本身变得浑浊。想要空间感和暖意，可以之后再随心所欲地进行效果处理来添加，加工前的素材不该附带多余的东西。

活着的鸟兽很难料理，所以要宰杀放血，拔毛褪骨，只留下肉。录音也是一样。死寂。

仅仅没有回响便会死去，一旦以回响浸润又死而复生。在均衡（EQ）与压缩（Compressor）之间、在时间轴上刻下的波形上、在混音室里没有一颗灰尘的地面与墙壁接缝处，乐音在生死交界处徘徊，彷徨，循环往复。

起初，应该是只有“生(live)”。

自身与乐器凑在一块儿，共享相同的节拍让彼此的声音互相交融，最终消散在空气中，这便是音乐。那是乐园的蜜糖与乳汁，只有当时在场的人才可能享用。但人的欲望无穷无尽。无论何时、无论何地、无论多少次——这样的愿望让录音技术得以进化，最终出现的是用尸体缝合的无名怪物。电气与人的欲望驱动怪物，无法停止。音轨数量加倍，再加倍，从GB膨胀到TB。正因为曾经死亡，才能够到达见不到一束光的海底，到达连空气都不存在的月球背面。

所以，混音时我会忽然感到不安。

这是谁的声音呢？

这乐句是由谁的手指弹拨呢？

这是多少唇瓣与心跳编织的律动呢？

一旦迷失方向，便停止播放，一时间将意识沉浸在寂静之中。戴上耳机调低音量播放，确认低音域的声音，接着像是一层层涂抹叠加一般，在意识中构想声音的形象。

没问题的，我很清楚。这并非来自谁的身体、内心或灵魂，而是构筑于虚构之上惹人怜爱的怪物，Paradise Noise Orchestra。

确认结束后，我再次将电流注入血管。

怪物开始歌唱——声音与我和少女们别无二致。

＊

以前我就讨厌夏天。

特别是离开开着冷气的房间，来到太阳下的瞬间热气便蒙在皮肤上，汗水在浑身上下的坑洼处沉积，潮湿的衬衫紧贴在身上。

开始玩音乐以后，我讨厌夏天又多了更加现实的理由。

汗津津的手指让乐谱纸页凹凸不平，琴弦在奇怪的位置变滑或是变涩，录音时空调声音特别吵结果只好忍着炎热把它关掉，就没有一点好事。

从六月末到暑气渐消的九月末，我真想一直躲在屋子里生活。

开会时嘟囔出这个想法，结果被乐队成员围起来数落。

“不是约好了去海边集训嘛！别像个老爷爷一样说这种话呀！”

朱音说着撅起嘴。我答应过她们这种事？

“真琴同学，穿着泳衣一直待在开空调的屋子里会感冒的。啊，不过贴在一起互相取暖就……等一下，盛夏吹着空调穿泳衣互相取暖是不是浪费能源啊？”

诗月同学你这种妄想才浪费时间吧？

“村濑君不敢穿泳衣吧？会被发现没有胸。”

“怎么可能啊！”

“你有胸？”

“我否定的又不是这个！”

“没关系的，真琴同学没有胸这件事全国都知道，毕竟在视频里是公开的，已经有几百万人看过了。”

她说的明明全是理所当然的事实，可我怎么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啊，那个，感觉别再提胸部的事比较好。”

乐队的良心——伽耶小心翼翼地说道。正以为得救的时候却听朱音立刻回答：

“为什么？没关系啊，今天也不怕被外人听到。”

这天在排练室练习后，并没有选在以前常去的麦当劳开会，而是在一间单调的会议室，里面只有长桌和储物柜。

今年以来PNO开始频繁演出，我们常去那家店的事情似乎被粉丝发现，已经好几次被人搭话或是被拜托一起合影，终于黑川小姐开始禁止我们去麦当劳开会，免得发展成什么问题。

刚好，她开的公司在“Moon Echo”旁边的楼里租了一层当办公室，于是我们开会时也会来这里借用会议室。

这次黑川小姐本人也在，刚才一直没出声，是因为正忙着用笔记本电脑整理我们的日程。

伽耶瞄了一眼黑川小姐说：

“虽然没有外人，但被黑川小姐听到有点，呃……”

“嗯？我完全不在意啊。”

黑川小姐从屏幕上抬起头，看来是干完了活。

“高中时我和美沙绪或者其他同学聊的也都是这类话题。女校就是这样的，被男的听到确实不太合适，不过现在只有女的。”

“这儿还有个男的呢。”

“小真你也该放弃了吧？什么事都要吐槽，光吐槽这辈子就完了。”

“作为男的，我要是放弃才是这辈子都完了吧！？”

“黑川小姐不在意的话就不用我多嘴了吧……对不起。”

“伽耶你也别放弃！就剩你一个帮我说话的人了快给我加油！”

“咦？啊，好，好的，学长加油！加油！胸部快长大！”

“我说的不是这个！”

“啊……抱，抱歉，呃……我开始搞不清现在说什么了，以前就学不好语文，期末考试也差点不及格。”

看伽耶慌得手忙脚乱，反而是我感到抱歉。虽然这不是语文成绩的问题。

“胸小明明全是好处啊。”黑川小姐还在继续这个话题。“肩膀不会酸，很轻松，而且能穿的衣服很多。适合穿男装所以乐队也很有人气。”

“呜啊——黑川小姐真是不得了——”

朱音仰头朝天花板刻意感叹道。

“让我们痛切地明白自己的渺小。”

凛子低下头，佩服地叹了口气。

“你们两个都比我大吧？”

“说的不是胸！”

“难道不是吗？”

“不是胸部是胸怀！”

说真的别再提这个了……搞不好连乐队都要散伙啊？不信你们看，诗月刚才一直不知道该有什么反应结果举止可疑，伽耶也因为责任感而坐立不安。

“那个，但海边是要去的吧？真琴同学也说过对吧，还答应我们一起去买泳衣！”

“先不说海边，泳衣这事我可没提过。”

“管理成员的泳衣也是乐队队长的职责对吧！？”

我不禁深呼吸。一直情绪激动真是累人。

“……先给我讲讲这是什么逻辑。”

大概是因为我没有像以往那样立刻吐槽，诗月一脸不知所措，眼神飘忽不定地斟酌语言：

“那个，就是说，‘乐队（band）’这个词也有带子或者绳子的意思是吧，所以说乐队队长（band leader）也有‘拽泳衣绳子的人’这个意思。”

“并没有。话说绳子一拽就解开了吧，根本没管理好。”

“突然脱别人泳衣是性犯罪。”

“咦，小真琴是小白脸吗？”（译注：日文里“绳子”和“小白脸”同音。）

“看吧，凛子和朱音就喜欢抓人口误的地方说些莫名其妙的话！而且我根本都没口误！”

“总之七月和八月没演出安排，你们就尽情享受暑假。就算是小真，除了音乐以外也总有点其他想做的事吧。”

听到黑川小姐的话，我歪过头。

“……不，并没有。”

“我猜也是。真的是No music，No life呀。”

“要是村濑君说想冲浪或者跳水反而让人担心。”

“如果是真琴同学，哪怕是找仪式场地都只会去各种音乐厅。在武道馆办婚礼非常棒。”

“咦，武道馆能办婚礼吗？我听爸爸说过，那里审查很严格而且要提前两年预定之类的。”

“伽耶，这种话听了不用太认真。”

“真琴同学要更认真地对待这些话才行！”

“和我有什么关系，怎么扯到结婚上的？”

“因为No music，No life！”

你怎么说得一脸得意，真搞不懂了。

“要把小真带到海边，看来非得在海边造个排练房才行啊。”

黑川小姐笑着说道，但这时候我万万没想到，她的玩笑竟会变成现实。

＊

考试后的假期结束，成功免于补考的我们久违地迎来上学的日子。七月下旬，热气已经凶暴得足以穿透皮肤。到了午休，从教室前往音乐室的短短路程也让人难熬。连接两栋楼的走廊整天晒在阳光下，经过时总觉得连墙壁和天花板都已经热得变型。

真不想去海边啊，开着空调的室内最棒了——再次下定决心打开音乐室的门，身体便被凉爽的空气裹住。我侧眼看着空无一人的房间，经过钢琴走进右边最里面的音乐准备室。

“我在海边建了排练房！”

已经先到的诗月突然得意地说道。

我以为听错了，反复两次看了看她的脸，然后环视周围。

诗月、朱音和凛子已经打开饭盒，小森老师正按人数往马克杯里放茶包，伽耶还没有出现。除了我以外没人显得吃惊，看来先前已经说过了。

“……那个……这是哪类装傻方式？”

“才不是讲漫才段子呢！是真的在海边建了排练房，这样真琴同学也能放心地去海边了吧。”

诗月家的确是超级富豪，但就算这样也太快了吧。这东西又不像自行车一样说买就买。

“准确来说，是祖父大人很久以前在千叶的海岸边建了别墅，地下排练室设施齐全，是个非常棒的地方。”

原来如此，是禄朗先生啊。我也和他见过面，是个兴趣广泛的绅士，爵士乐节奏组的乐器样样精通，所以刚好有这么方便的房子也不奇怪。

“大富豪万岁！”朱音快活地说道。“去集训个一周左右！”

“白天在海边玩，太阳落山后回到别墅村濑君已经做好晚饭写好曲子等着我们，吃过饭便是合奏。这样的生活非常棒。”

“咦……作曲倒是可以，可做饭也是我一个人？”

“之前不就说过，我从小就是被当钢琴家培养的，从没拿过菜刀。”

“我最近知道怎么给杯面加热水了喔！里面的空气会咕嘟咕嘟地冒出来所以稍微多加一点比较好对吧。”朱音道。

接着是诗月：“啊，我也记住了怎么启动电饭锅！请交给我吧！”

“……看来只能我来了吗……”

伽耶迟了一会儿才到，听了诗月的话兴奋不已。

“别墅！我们能在一起待很久呀！我来做饭，想让学长学姐们也尝尝！”

“伽耶。你没懂。”

凛子无奈地摇摇头，温柔地把手放在她肩上。

“看你考虑得这么全面，村濑君不是会说‘既然有人负责做饭，那集训我可以不去了’吗。”

“啊……是，是这样吗。也是。对不起，是我考虑不周。”

“我才不会说那种话呢。机会难得，我会去的。她的话伽耶你别当真……”

“不愧是凛子同学，不仅轻松地让真琴同学答应参加，还牵制伽耶同学不让她单独加分。”

“小凛的坏心肠有一半左右是小诗塑造的形象吧。”

“因为诗月比我自己更了解我。”

“我好憧憬学姐们的友情。”

“这才不是友情呢！感觉是什么黏糊糊说不清楚的东西才对！”

“凝胶情谊。”

“我也想像个理科生一样能轻松说出这种话！化学课要努力学才行。”

朱音这句话要是传到编教材的人耳朵里，估计要让他们发火了。

“暑假去海边集训吗。学生时代真好，我也想回到那个时候呢。”

小森老师小口吸着玄米茶，痛切地低喃，屋子里的气氛一下子降了温。

“老师您……也一起去怎么样？毕竟差不多算是顾问，我们一直受老师关照，要是这次能让您好好放松一下就好了。”

听到诗月小心翼翼地开口，小森老师苦笑着摆摆手。

“谢谢你的邀请！虽然非常想去但是去不成呀，就算学生放假，老师要做的事情还是堆积成山！更别提我是突然入职，必须参加的研修其实还完全没参加，得趁着暑假一口气处理掉，说不定会比放假前还忙。”

“啊……是，是这样啊。对不起。”

“真遗憾。要是老师也能一起去，就很容易让父母同意我在外留宿了。只要听说集训是为了准备音乐大学的入学考试，他们肯定会毫不犹豫点头。”

“这样啊，没有大人陪同的高中生一起住在外面，这在我家完全没问题，但小诗和小凛好像父母管得很严。小伽耶呢？果然很难？”

“我觉得他们会说村濑学长也一起去就没问题。”

“等等，我可不记得自己被信任到这个地步……？”

“学长，你不是和我父母见过面吗？爸爸也说已经算一家人了。”

“……嗬。村濑君在志贺崎家聚餐时都聊了些什么，等集训的晚上问个清楚吧。一周时间应该我们足够刨根问底。”

“真琴同学也和我的母亲说过话！和父亲——虽然没见过面，啊，不过和父亲的情人见面聊过，所以我比伽耶同学关系更深对吧！”

“诗月你较的是哪门子劲……？”

“虽然我没有这种事，但和小真琴家离得非常近喔。”

“……是朱音同学获胜……”

所以你们究竟在跟什么较劲啊。

“这种物理距离方面的差距就让它逐渐消失吧。集训有一周时间能待在一起，应该能让所有人都像一家人一样。”

“听你们说得好像已经决定了一样，不过真的要待一周吗？”我开口问道。

“时间可以更长喔？房子是自己的，想待多久就能待多久。”

“有排练室的话倒是的确待多久就没问题……”

“七月和八月不是没什么安排吗？”凛子说着查看手机。我们的日程全都是互相公开的。

“确实没有演出的安排，话虽如此漫无目的地排练也有点……”

“是海边喔，海边！我们全员都满心期待想穿泳衣去玩呢，真琴同学也一起嘛，埋进沙子，用游泳圈漂在水面，还要打沙滩排球！”

“太热了不想出去啊。行吧就按凛子说的，我在屋子里把饭和曲子准备好了等着，你们去玩不用管我。”

“那就没意义了！如果那样我也穿着泳衣帮忙做饭。”

“热水或者油溅出来会烫伤的啊……？”

“真琴同学请多关心下其他方面！”

每次她生气都很不讲道理。

“本以为小真琴会更高兴呢。这可是带排练室的别墅呀？就算不考虑海边如何如何，对小真琴来说也是天堂吧？”

听到朱音的疑问，我一下子说不出话，沉思起来。

这么一说，的确。

“不不，能尽情待在排练室里的确高兴，可在这之前每个月都有演出，我才一首接一首地写新歌考虑编曲，一旦暂时没有演出，就搞不清楚要以什么目标来作曲……”

“别人委托村濑君写的歌呢？”

“邦本先生那首他已经说OK了，发给拓斗先生的那首我也很有自信，现在在等他答复。”

“也就是说燃烧殆尽了。”

凛子的语气与其说是询问，不如说是确认早已清楚的事情。我迟疑地点点头。是这样的吗？

“感觉吧，小真琴的人设看起来好像淡淡的，其实是反复熊熊燃烧然后燃烧殆尽呀，每次都是三个月左右的周期。”

“咦，是，是吗……？是这样吗……可能确实……”

我倒没打算立人设，但的确动不动就迷失方向，走投无路，结果完全陷入困境。

“不是在做视频吗？前段时间学长把PNO的频道和自己的个人频道分开了吧。今后还会不断发表个人的曲子是吧？我好期待。”

伽耶两眼放光地探过身子。可是很抱歉，这方面我现在没有太大的动力。

“个人的曲子，嗯，频道创建以后我演了几首，但又觉得做的事好像和之前没什么区别……”

“和以前一样？啊，真琴同学不再发女装视频了吗？要从你姐姐的水手服毕业吗，明明那么合身！”

我说的不是这个。不对，这里不用否认，因为她说得没错，我再也不穿水手服了。

“说不定这次的病症是最严重的。”

凛子嘟囔道。

“现在，村濑君模糊地对昨天以前的自己腻味了，却又没有直面什么困境，所以不知道如何应对。”

她的分析一如既往像手术刀一般锋利。

对昨天以前的自己腻味了。或许的确如此。这烦恼实在傲慢，明明我还没有取得什么成就。

“怎么才能治好呀，要不把小真琴丢进海里？”

“我觉得陪睡和膝枕有效果，这方面我很擅长！”

“最近我学了中华料理所以用药膳——”

“把他绑在钢琴上连续听我弹十个小时说不定能治好。”

侧眼看着四个女孩七嘴八舌，小森老师不经意说：

“PNO不打算出专辑吗？”

全员顿时沉默了。

专辑？

发现视线突然聚在自己身上，老师吃了一惊，略微急促地继续说：

“那什么，之前你们不是说想用更好的音质重新录吗？当时是说需要花钱，但现在不是赚了很多吗？就觉得会不会利用暑假做一张全长专辑……啊哈哈，只是我随便想的！”

伽耶睁大眼睛凝视我的脸。朱音欲言又止地来回看着我和小森老师，一副按捺不住的样子。诗月面色发红，兴奋地双手握拳举到胸口处。凛子一边咬三明治一边不住地朝我瞄过来。

“说不定现在已经不是专辑的时代了呀，最近很多音乐人都以网络平台为主，对专辑没兴趣的人也不少。”

大概是担心气氛变得奇妙，小森老师半开玩笑地说道。

“……不，并不是没有兴趣。我是想过以后要制作专辑。”

话一出口，大家的视线集中到我身上。

“打算做啊？不是收到过好多提案但都拒绝了吗？”

朱音凑过来看着我的脸问道。

“那不是因为不想出专辑，而是不知道哪里来的人跑过来说要当制作人，就让黑川小姐帮忙全都拦住了。”

“收到过那么多吗？”

“我没仔细问，好像每个月都有两三次。”

“好厉害，我们很火嘛。不过我们毕竟连响子·克什米尔都拒绝了，就更不能随随便便同意其他人。”

“咦，咦，这是真的吗？是那个响子·克什米尔对吧？大家也太厉害了吧？为什么会拒绝啊？”

伽耶说着激动地起身，两手撑着桌子跳了起来。那是去年夏天到秋天的事情，我们当时还没有认识伽耶，她当然不知道。旁边的凛子仔细讲了事情经过后，伽耶的眼神和语调愈发火热。

“由响子·克什米尔制作，正式商业出道……能拒绝这种事的也就只有学长学姐你们了呀。太帅了……”

“现在回想起来有点可惜对吧。”

“确实。估计音源制作的费用都能由她来出。现在说也晚了。”

你们别把真实想法说出来啊，不然伽耶白感动了。

……当然，我也时常觉得当时的决定有点可惜。

正如小森老师所说，我非常想把至今写的曲子在专业录音棚里重新录一次。

只不过，至今为止都没有条件。

虽然不太了解行情，但普通排练房和专业录音棚相比设备相差悬殊，租借费用也差了一位数。提起录制专辑，就需要高到可怕的预算。所以尽管想做，却迟迟没有下定决心。

去年秋天，我曾在录音棚录过一首歌，但那次是由办活动的公司出钱试了一天，最后也没有留下令人满意的音源。如果完全自己掏钱，无论时间还是金钱都需要提前做足心理准备。

可现在我们赚了些钱，而且虽说是独立乐队，也属于“Moon Echo”事务所，说不定录音方面能拜托黑川小姐安排。等到了暑假，空闲时间会一口气增加，再加上乐队全员要一起在有排练室的别墅待上一周，所有曲子都能在那边完成编曲吧。之后把成果带回东京集中录音，到暑假结束时最少也能完成一首曲子。

我开始觉得行得通了。

虽然没经历过商业水平的录音，但如果不去挑战就永远做不到。得行动起来才行。

话虽如此，我还是想尽可能事先收集经验。尽管认识一些音乐人，但大家好像都很忙，不太好意思去请教。如果可以，最好以实习的身份到现场偷学录音技术，或者至少最开始的一首曲子应该请专业人士从头到尾指导……

“学长，你没事吧？听到我说话了吗？……怎么办，僵住不动了。”

“小伽耶别担心，他只是进入状态了。”

“现在的村濑君脑子里全是专辑制作的事，估计无论听我们说什么都能无意识地答应。”

“真的吗！那么那么真琴同学，来答应和我们一起去买泳衣吧，这周六怎么样，暑假的第一天对吧，来，没错，请拿出手机，加到日程上喔，对，十二点在池袋集合。”

“是不是小真琴也穿女装比较好，这样就不会遇到店员奇怪的眼神了。”

“啊，对呀，卖女性泳衣的店，男性不太好进去对吧。那麻烦真琴同学穿女装，这个也记到日程上，还有就是得联系负责女装的姐姐大人。”

“咦，那个，村濑学长也要买泳衣吗？”

“要是试穿泳衣，哪怕是村濑君也会暴露所以不行。”

“是吗？是一个人进试衣间，也不会暴露吧？”

“会因为不知道女性的泳衣怎么穿，结果手忙脚乱地暴露。”

“啊——是这样。小真琴你好像不用买泳衣！这下可以放心了是吧！”

“好期待周六！我要从三天前开始不吃零食来做好准备。”

女生们好像聊得很愉快，还让我用手机写了什么日程安排，但我脑子里全是各种录音的事情，始终心不在焉。

＊

所以暑假第一天这个周六，早上被姐姐强行叫醒，经她提醒拿手机看到日程后我惊得从床上滚了下来。

“诶，这是啥……？泳衣？和大家一起？”

“小真果然你忘了？小朱音说估计你记不住，所以拜托我给你穿女装打扮好送出门。”

“女装？为什么？”

“你不是要去泳衣店吗？女性用的。一副男人的打扮去了不是会在意周围吗。”

“打扮成女的更让我在意啊！？”

“我不可能把你打扮得那么假所以没问题。你以为我给你女装多少年了？”

“也就一年多点吧！”

“赶紧去冲个澡，不是中午就要集合吗。”

睡觉时出了一身黏糊糊的汗，于是我按老姐说的去冲了个澡。擦着头发来到客厅时，看到她已经在沙发上摆了好几件女装正和母亲讨论。

“夏天的想女装很难呀，最容易看出男性特征的果然是肩膀和上臂，怎么都不好选。”

“体型不是几乎和茉理你一样吗？”

“身体线条完全不一样。”

“用披肩遮一下怎么样？”

“夏天的我没有，而且这穿搭也不适合十六岁，所以不行。”

“如果是冷色系的露肩装反而能让肩膀不那么显眼吧？”

“噢，妈妈好主意，我来试试。”

你们怎么讨论得这么认真……

注意到这边，姐姐转过身，扯掉我头上的浴巾。

“那小真你来换上这件。”

“不是，我也没必要穿女装吧……？不如说男的穿女装去女性用的泳衣店不合适吧？”

“哪里不合适了，你又不进女厕所或者女更衣室。”

“这倒没错，那果然用不着穿女装吧。”

“说什么呢？要是在泳衣店看到男的，顾客和店员都会格外紧张啦，你懂吧。所以穿女装是种体贴，免得破坏气氛。”

“我不去不就行了……？”

“大家都很期待和小真一起去买呢！赶紧换衣服！不是和她们说好了吗。”

既然记在日程表上，就说明的确已经答应大家。虽然我完全不记得。

在姐姐催促下，我也开始心急，只好无奈地把她强塞的衣服拿进自己的房间，换好后回到客厅。

“这裙子是不是太短了？”

“夏天穿这个长度没问题啦。好了快坐下，要赶紧打理头发还有化妆。”

姐姐一只手拿着电吹风，一口气按住我的肩膀让我坐在沙发上，接着花了三十分钟随心所欲地对我的头发和脸摆弄了一通。

这时终于起床的父亲看到我打着哈欠说：

“……比茉理还漂亮啊。”

本以为姐姐会发火，却听她理所当然一样回答：

“那当然了，和对着镜子给自己化妆大不一样，所以小真这个可爱的样子才是我真正的实力。”

有这么个好姐姐真是幸福。我都要哭了。

不出所料，从池袋站东口来到汇合地点，乐队成员们一见到我就嚷嚷了起来。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真琴同学！真琴同学！这是怎么回事，要拍化妆品广告吗！？”

“超出想象了。不愧是村濑君的姐姐。我们应该改变计划先去拍大头贴。”

“还有这么少女的衣服啊，轻飘飘的袖子好可爱！”

“学长，等，等下，我要喘不上气了……现在就拍视频吧，用在下次的MV里，绝对要用！Musao复活也完全没问题！”

本来天气就热得要命，真希望你们别说得这么热火朝天。而且还是在公共场合。

“在电车里好像也一直在被人看着，是不是自我意识过剩啊……这样子会不会奇怪？”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服装，偷偷打量着四周向大家问道。

“一点都不奇怪，也不是自我意识过剩。实际上就是一直在被人看。”

凛子说的话完全没让我好受一点。

“是因为很合身才被人看喔小真琴。”

“学长说不定会被人搭讪，要是能有男人帮忙赶人就好了。啊，不过有学长在。诶？可是被搭讪的也是学长……呃……”

伽耶你冷静一下。因为我自己也想冷静下来。

凛子拿手机拍了好几张，然后给我看照片。

重新以客观角度审视全身，这感觉怎么说呢，真是一副甜腻到头疼的打扮。手感清爽的亮蓝色雪纺露肩衬衫，袖子上搭配了双层荷叶边，而且异常短的尺寸下露着肚脐。凉快是凉快，但肚子那儿让我在意得不行。粗花呢裙子也高过膝盖20厘米左右，虽说里面姑且搭着打底短裤，但腿几乎露在外面，让我实在没法安心。还有化妆，在阳光下重新一看，感觉姐姐今天着实给我抹了不少东西。

我朝少女们看去。

凛子是白色无袖连衣裙加麦秆帽子，复古的夏日风情穿搭无懈可击。诗月在淡粉色吊带衫外面披着轻飘飘的蕾丝罩衫，感觉很凉爽。朱音穿着不对称露右肩的大号T恤配超短裤，裸腿线条被衬得很漂亮。伽耶是奶油色的半袖针织衫加粉棕色百褶迷你裙这种经典穿搭。四个人四种不同的健康之美实在耀眼，而混在她们之间的我这个女装男会不会太扎眼了？我担心得不行。尽管不愿意对男扮女装得心应手，但眼下这个时候心里却在祈祷自己能顺利变作女儿身，心情真是矛盾。

也不知道是不是看懂我复杂的想法，朱音说着“先去吃饭吧”指向车站里的咖啡餐厅。

店里开着空调，在独立餐桌的席位坐下后来自周围的视线也被遮住，我总算能喘一口气。

然而点餐结束后，凛子再次开始拿手机对着我拍个不停，结果也没能彻底镇定下来。

“嗯，无论和谁合照都很好看。我想把这个发到乐队官网上，但要先征得黑川小姐同意。”

“我的意见呢？”

“反正村濑君不会同意，所以最好不问。”

“明明你很清楚为什么还会得出这个结论啊！”

“怎么看都是女的，应该不会被人发现是村濑君。你自己也不相信这是男生吧？”

“相信啊！这就是我！哪怕全世界没人相信我自己也会相信！”

“学长的台词太帅了……虽然内容很怪……”

伽耶你到底是感叹还是吐槽给我个痛快吧，那双水灵灵的眼睛看得我心里痒痒的。

“你这个坚定不移的信心的根据在哪里？”凛子问。

“在染色体上啊！”

啊啊，终于连我自己都开始说染色体了。可事到如今我唯一的依靠只有染色体这个生物学事实，其他的一切都是敌人。

“说到染色体，结婚情报杂志《Zexy》原本写作‘XY’，名字是来自染色体。”

“诗月，你怎么现在突然提起这个小知识……？”

“刚才在说结婚的事吧？”

“才没说呢！你梦游到哪个妖精国度去了！”

“刚才在讨论真琴同学要把名字写在婚姻登记表的‘丈夫’和‘妻子’的哪一栏对吧？”

“并没有！话说根本不用讨论肯定是写在‘丈夫’那栏啊！”

“太好了，得到真琴同学的许诺了！他要在‘丈夫’那栏签字，大家都听到了吧？”

“小诗干得漂亮！”

“不愧是诗月。早知道就录音了。”

“啊，那个，可是，我要晚一年才行，学姐你们好狡猾！”

虽然搞不明白大家为什么吵嚷，但内心涌起一股强烈的疑念，我是不是被她们算计了？

然而大家点的菜这时刚好一起送到，话题被打断。

“学长，制作专辑的事情现在怎么说，真的要做吗？”

幸好伽耶帮我转移了话题。

“我和黑川小姐商量了。她表示赞成，而且说就公司而言，也打算今后能在音源制作方面给乐手提供帮助，但眼下光是各种活动还有网络平台的协助工作就已经忙不过来了。”

“毕竟签约的艺人突然增加了呀。”

“没白给公司打广告。让她再给我们涨点演出费吧。”

今年春天黑川小姐成立了“Moon Echo Works”公司，为独立活动的音乐人提供视频制作、演出活动、网络平台发布等等服务。我们PNO是公司的第一个支援对象，到处演出也是为了打广告，特别是六月末同时出演两场活动的事情好像引发了热议，这个月公司业务急速增加，尽管令人高兴但也陷入了人手不足的状态。

“但基本上还是支援独立音乐人的公司，就算录音方面有什么事想拜托，可能也帮不上太大忙。不是特别花钱吗？小伽耶的父亲还有哥哥是行内人士，对这方面熟悉吗？”

被朱音问到，伽耶手指抵住嘴唇开始回想。

“我以前是问过。不过他们唱的是歌谣还有演歌，情况可能不太一样，而且哥哥录音特别快这点好像也很出名。不过他们说过要是全长专辑，光是制作费用也要一千万之类的。学长的曲子在编曲方面特别有讲究，费用可能更高。”

“钱的话我有！”诗月干劲十足。

“那不是你而是父母的钱吧。”我立刻打断她。

“虽，虽然是这样……那个，最花钱的地方在哪里呢？”

“租录音棚的钱。专业录音棚一小时要几万日元呢，而且要是有名的地方，外行根本租不到。”

“海边的别墅那里，姑且也有录音器材，但那样还不行吧……”

“爸爸常说好的录音棚不只是器材和建筑的构造完全不是一个等级，最重要的是工作人员特别优秀。”

听了伽耶的话，诗月垂下肩膀。太好了，她没说要和祖父商量，让他连工作人员都给安排好。

“就算没法一下子做整张专辑，单曲的话可以的吧。然后把赚来的钱用作下一首歌的资金，这样重复下去就行了。”

金钱方面很精明的凛子发言很现实。

“幸好我们在音乐以外的方面也有很多卖点。就用泳装照当封面吧。今天可要鼓起劲头认真选。”

“不对先等一下。”我咽下嘴里的三明治继续说：“再怎么想赚钱，这样把女生当卖点也——”

“谁说要把女生当卖点了。要用的是村濑君的泳装照。”

“谁会买那种东西啊！？”

“我！我买！买十万张！这样就是Oricon首次登场的周榜冠军了！”（译注：Oricon是以提供音乐排行榜等娱乐资讯服务为主要业务的日本企业，其名称来自英文“Original Confidence”的缩写，也因此该公司的主要业务——影音产品销售排行榜在中文社群被称为“公信榜”。）

“诗月你先别说了，越说越乱……”

买自己的专辑有什么可高兴的，只会让中间商赚钱吧。

“不是，我姑且认真提醒一下，再怎么说我都没法穿泳衣来女装吧？无论穿什么样都会被人一眼看出是男的。”

“明明根本没人提女装却完全不考虑男性泳衣，不愧是村濑君。”

“啊——见鬼，又被算计了！”

“小真琴每次都故意钻进小凛的圈套，真是温柔。”

“真琴同学的这点我最喜欢了！这次我比凛子同学先说出来了！”

“不过，那个，如果配上泳衣裙或者披肩，感觉村濑学长完全能行，去年我当模特穿过的泳衣里有几款好像不错。”

没有一个人帮我说话。

在这种和睦的气氛中吃完饭，直接前往商场的泳衣店，结果我憔悴得如同死人。

我跟着逛了一家又一家，听着远处女生们欢快的对话。

“小凛要选分体式的？我估计选连体的吧，背后带蕾丝之类的那种。带钢圈的虽然有聚拢效果不过有点……”

“我在网上挑了几种。荷叶边延伸到肩膀的那种就不会被发现胸是挤过的。”

“感觉上半身带荷叶边的泳衣很适合凛子学姐！像格子纹之类的。”

“我能选的很少只能先试穿看看了……”

“小诗感觉能穿镂空泳衣。”

“攻势太猛说不定会适得其反。”

她们看起来很开心，这再好不过，可当我想着去过道等着免得碍事时，却被朱音和诗月拽着双手拖进店里。

“那我要试穿三套，小真琴来选出最好的一套喔。”

“……不是，你自己选不就行了，每次都要从试衣间里出来？这好吗？”

“意思是小真琴也和我一起进试衣间？”

“那是性犯罪啊！”终于连这个凛子专属的词都被我说出来了。

“把小真琴也带来，是为了让你给我们选呀？那么，宫藤朱音，第一套泳衣，我去去就来——！”

朱音快活地迈进试衣间，背着手关上门帘，伽耶甚至在鼓掌，我实在是担心会不会给店里添麻烦。店员含笑的视线让人很不自在。

“怎么样！太阳公公比基尼！”

是橙色的巴西式比基尼，上面的图案让人想到太阳和向日葵。

我一边移开视线一边不走心地回答：“……嗯，挺好的吧。”

“真琴同学，请你仔细看完再评价！这才是第一个人的第一套！”

“所有人都要这么来一遍吗……？”

“当然了，因为是乐队队长！”

这队长我不想当了，还是躲在家里专心作曲更好。

“村濑君应该更高兴一点。能给我们几个这么漂亮的女生全员选泳衣，明明机会很难得。”

“漂亮当然是再好不过，可一个男生在外头对着女生穿泳衣大呼小叫也太丢人了。”

“现在你怎么看都是女生，没什么丢人的。我们几个不就一边互相看泳衣一边大呼小叫吗？是一回事。”

“诶？……嗯。……诶？”

就在我被绕糊涂的时候，朱音已经说着“那我去换第二套！”关上门帘。

第二套是浅棕色的连体式泳衣，腋下是性感的高开衩设计，十分适合朱音柔韧似猫的身体线条。

“嗯……感觉很好。”

以我贫乏的词汇量，要夸女生穿的泳衣也只能说出两三个词。

第三套是藏青色连体泳衣，腰部和上臂的带状线条设计令人印象深刻，活泼的设计在三套里面最能体现朱音的风格。

“哪套最好？我买小真琴喜欢的那套。”

都说了为什么让我选啊。不光是乐队成员，连店员和店里的其他顾客都老是往这边看。

要说最符合朱音的风格就是第三套，可那并不意味着最适合她，只是最贴近我在心里擅自给她定下的形象，要说合不合适——不对全都很适合她啊……要说印象最深的是最先看到的比基尼，但又不想被她们觉得我是因为那套露得多才选，话虽如此用排除法选第二套也觉得不够诚实，啊啊好难……

“啊哈哈，犹豫了犹豫了！小真琴不用这么为难啦，靠直觉来！”

“……呃，那就，最开始那套橙色的。”

“知道了！太好啦，我没有白冒险！”

朱音回到试衣间，过了一会儿换回原来的衣服出来。我莫名松了口气。

等朱音结账的时候，剩下的三个人在讨论着什么。

“还有人要在这家店买吗？我看中的在其他店。”诗月问道。

“我也想再多逛逛。”

“啊，我要在这里买。”

“那，”凛子说着朝我看过来。“接下来是伽耶。”

她们真打算每个人都让我选吗。感觉光是朱音一个人就让我用光了一整天的体力。

“但学长好像累了，没关系的，我已经定好了，不用帮我选。只要看一下就可以！”

是吗，太感谢了，伽耶好温柔……会因为这个放下心来，本身就是脑子已经被搞糊涂的证据。那不是没必要再给我看吗。

伽耶换好衣服打开试衣间门帘。不愧是正在活跃的时尚模特，她站姿笔挺，还原地转身给我们看。鲜艳的天蓝色交叉绑带比基尼与她的发色非常相称，背后和肚脐下的两个Ｘ字形缎带凸显姣好的皮肤。怎么也看不出比我年龄小。

“学长，怎么样？”

“……啊，嗯……感觉非常好。”

从刚才开始就在说同样的话，我感到一阵歉意。

“能让学长高兴真是太好了！这款我在去年春夏系列发布会时当模特穿过，今天能找到真是太好了！因为很快就会卖完。”

伽耶破颜一笑，平时惹人怜爱的模样取代了时尚模特的凛然与华丽。她含羞地笑了笑缩回门帘里面。

在试衣间外等人换衣服，恐怕是人生中最苦闷又焦躁的时间吧。今天已经体验了四次，之后还剩下凛子和诗月吗。

看诗月的样子已经跃跃欲试地想给我看个遍，不过凛子对这种事好像没多大兴趣，可能会一个人默默选好吧。然而——

“那接下来是我。要逛三家店一共试五套，村濑君要牢牢记住对每一套的评价，然后明确阐述最终判断的理由。”

“你干脆自己选吧……”

“为什么这样一副事不关己的态度？”

“因为本来就不关我的事啊！”

“某种意义上我的泳衣就是村濑君的泳衣吧。”

“哪种意义上都不会变成那样！能不能别说得好像我会擅自穿凛子的泳衣一样！”

“如果是真琴同学，从尺寸上看的确正合身。”

“诗月你别用一句话就打出全体攻击！”

“没关系，我没生气，因为是事实。”“一丁点事实都没有！”

辗转于多家泳衣店的时装秀开幕了。

由于完全没有自己买衣服的经验，在我看来绝对做不到试穿之后什么都不买就从店里离开，但对于平时经常买衣服已经习惯的女生们而言，这似乎是理所当然的做法。对店员来说好像也是家常便饭，每次都笑着送我们离开。

于是，我在几家店里多次拜见凛子穿泳衣的模样。

首先是从上臂到胸部柔软缠绕着黑色缎面布料的一字肩荷叶边泳装上衣。第二套是葡萄色的高领比基尼配长及脚踝的成熟风泳装裙。换了家店后第三套的露肩连体式泳衣又是黑色，肚子和裙摆部分的粗网眼透视设计衬托着凛子洁白的皮肤。接着又换一家店，第四套是灰蓝色一体式泳衣，高腰设计搭配皱褶装饰显得她苗条的腰部格外漂亮。最后一套是风格迥然不同的白色蕾丝镂空泳衣，大胆露出的腋下和后背更加彰显她迷人的轮廓。今天一天已经仔仔细细看了太多泳衣，总觉得脑子开始不太好用，已经擅自播放解说词了。

“那村濑君，来发表评选结果。”

换回原来的衣服走出试衣间，凛子一脸淡然地说道。她也换了好几次衣服还摆出模特的站姿，应该很累才对，眼下却完全看不出来。

“这是今天最大的难关呀，小真琴！”

“每一套都好棒……凛子学姐这么适合白色和黑色，太羡慕了……”

“真琴同学的眼神认真得让人害怕。”

都是因为你们给我压力让我认真选！

“理由也说清楚。要详细并且简洁。”

“到底要哪样啊……额，嗯嗯……感觉是第三套那个透视设计的吧……”

“理由。”

“还需要什么理由？时尚这东西不就是靠第一眼的直觉吗。”

“不是需要不需要的问题，而是村濑君评论女性泳衣这个画面有意思所以想看。”

她终于不遮掩真实想法了……

“就是说，嗯，感觉第三套表现得最漂亮。”

“表现？不是看起来漂亮？意思是‘漂亮’不是形容泳衣的？那表现出的是哪里漂亮？”

为什么揪住这个问题啊。要是我老实回答腰和腿部线条或者肚脐之类的那必然要被声讨是性犯罪，于是我含糊其辞：

“所以说，那个，嗯，就是说凛子——很漂亮的意思……”

我怎么被迫说出这种话了？

“凛子同学，让真琴同学说出这种话的手段简直像职业的棋手，我表示尊敬……”

“那是因为交往的时间长。”

“不做到这个地步就没法让学长说出口呀，我开始失去自信了。”

“小伽耶可不能学那个，得正面进攻才行！”

大家到底在和什么战斗啊？无边无际的不安心情涌上心头。

“终于最后到我了！”

诗月喘着粗气，双手用力握拳。

“我对时尚完全不了解，就算看你换太多次也帮不上忙的。是不是自己选比较好啊。”

看来我已经消耗得很厉害，说话都快带上哭腔了。然而诗月用充满包容力的笑容说：

“没事喔，我会体贴真琴同学的，不会说要换三件五件之类的话。”

“太感谢了，但体贴是什么意思？”

“就是想看我换几次取决于真琴同学。接下来我会连续试穿给你看，逐步减少每一套的布料面积，请真琴同学在觉得已经到最大限度的时候告诉我！我想知道真琴同学的极限！”

诗月高声宣言，然后拿着第一套泳衣消失在试衣间，过了两分钟打开门帘时展现的是完美的尺度选择。我当然表示OK。

“为什么是第一套啊！明明接下来要越来越大胆呢！”

那不是当然的吗，就因为这个啊。不如说第一套就已经是十分大胆的三角杯比基尼，再往后就不是高中生能穿的泳衣了。

全员都买好泳衣时，已经到了下午三点。

“我们去电玩中心吧！”

下到商场一楼的时候朱音说道。

“不是，该回去了吧。大家都拎着东西，不想多绕路吧。”

我萎靡地提议道。好想抓紧时间回家，换回男人的衣服。今天从上午开始一直穿着迷你裙，还露着肚脐，由于精神紧张，身体各处都在下意识用力，腰和腿酸痛得不得了。

“明明真琴同学穿得这么可爱，不拍大头贴就回去不觉得对不起他吗！”

“不觉得啊，有什么对不起自己的。”

“学长，那个，要是累的话我来把你背到电玩中心吧？”

“伽耶你体贴的方式好奇怪！这时该说‘累的话就解散吧’才对吧！”

“对不起，可是，我也想和打扮成夏日少女风的学长一起拍大头贴……”

伽耶也跟学姐们学坏，不藏着真心话了。

“总而言之就是村濑君想休息对吧？”凛子道。“那大家一起去旅馆休息一下吧。”

“旅馆绝对不行吧！”

“为什么？听说最近全是女生也能去，好像经常用来开女生聚会。”

“不对我担心的不是这个啊？而且我们也不全是女生吧？不对正因为不全是女生才不行，啊不对等等旅馆也有很多种而且在‘那种’意义上不行的旅馆我们高中生本来就进不去吧？糟了又被凛子带歪了。接下来就是‘明明我根本没说要去的是那种旅馆’这种剧情吗。见鬼被算计了。啊已经不行了，脑子完全不管用，好像开始糊涂了……”

“学长？学长的样子不对劲，嘟嘟囔囔地说着奇怪的话。”

“这说不定是重症。擅自把我的企图放大1.5倍擅自生气然后擅自开始反省。”

“真琴同学看了太多泳衣要死了呀，这个时候需要人工呼吸。”

“别想强词夺理夺走村濑君的第一次。”

“咦，学长果然还是第一次吗，这个情报是怎么确认的呢？”

“凭感觉。”

“人工呼吸是‘吸，吸，呼——’来着？”

“那是快生出来的时候。要死的时候没效果。”

我甚至开始头疼和耳鸣，女生们莫名其妙的对话几乎没听进耳朵。

就在这时，手提包里传来低沉的震动声。

拿出手机一看，来电显示上的名字让我吃了一惊。是响子·克什米尔。

“……抱歉突然给你打电话。现在方便吗？”

我把手机放在耳边眨了眨眼睛，朝四名少女瞄了一眼。大家都一言不发地看着这边。

无法否认，我的确有一瞬间想到，这可以成为自己逃跑的借口。

“……有空，嗯，没问题。”

“能不能到银座来一趟？我现在正在录音棚，想让你看看里面是什么样子。”

“我现在就去！”

我立刻回答，由于声音太大，在旁边听着的四个人都吓了一跳。

第七卷 2 伴随魔法的闪亮舞蹈

在有乐町线的新富町站下车，穿过横跨首都高速路的高架桥，十字路口的斜前方便是目的地。大楼色泽像是生锈的黄铜，从外观简单目测大概有七层楼。

大楼门口侧面的墙上挂着公司名字：“Victoria Fall有限公司”。这栋楼据说是综合制作中心，提供从录音、混音到母带制作的完整服务。

响子小姐在一楼最里面的咖啡吧等我。

“抱歉啊，这么突然，你能过来我很高兴。”

响子小姐微笑着说道，稍稍抬起手里冰咖啡的玻璃杯。她身穿黑色露肩上衣加左肩滑落的夏季针织衫，再搭配四分牛仔裤，实在是无可挑剔的夏日穿搭。原本就完全看不出是四十几岁的女性，但现在我甚至觉得每次见面她都变得更年轻。

她也再三打量我全身后说：

“今天你也是着实可人。平时就是这副打扮？”

“啊，不，不是，这个吧，”

我急得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服装，伸手拍掉不存在的灰尘。

在池袋站接到电话，我和乐队成员分开后径直来到这里，也就是依然穿着女装。响子小姐看过我Musao时代的视频，还在文化节亲眼见过我穿女装的样子，所以没有表现得太惊讶，但果然还是显得很意外。这也难怪。

“平时都穿普通的衣服，但今天有点……呃……”

好难解释。或者说我不好意思实话实说。

然而响子小姐忽然伸出食指挡在我嘴唇前，打断我说：

“让我来猜猜发生了什么。是和乐队的女孩们去买衣服对吧？为了不让你在女装店里显得突兀，她们提出应该穿女装，结果你只好穿得这么可爱。对不对？”

我从没有像现在这样害怕响子·克什米尔。

“……为什么会知道……？”

“猜对了？呵呵，给你打电话的时候，听到你背后传来的女孩说话声有点耳熟，就想是不是打扰你们了。听说在池袋站就猜可能是购物，而且听语气好像走投无路想要早点逃走的样子。剩下的就是臆测了。”

“全都猜对了……啊，不过，虽然的确是想快点逃走，但也是想早点见到响子小姐，感觉再回家换衣服很浪费时间，所以，嗯，就这样。”

“你真的是会不自觉地哄女人开心呀。不是有意的真是太好了，拜此所赐世界也能保持和平。”

“哦……”

这话听起来不像夸奖，但也不是责备，真摸不清话里的意图。

“那就尊重你顾不上换衣服就过来的热情，赶快来谈报酬吧。一首歌的两份叠轨，四万日元怎么样？预计两个小时结束。”

“报酬？是指什么？”

“就是录音啊，和声里我想要少年你的声音。”

“啊，哦哦……是这么回事啊。”

“与其没有目的地单纯参观，不如实际参与进来对吧？”

“这我很感谢，不过不太懂行情。一首歌就可以拿那么多报酬吗？”

响子小姐耸了耸肩，刁难人似地笑了。

“音乐人的报酬没有‘行情’的说法喔，大家都是自己决定。”

“哦……好的，那我就承蒙厚意，接受这份委托了。”

“很好。那来一起商量一下吧。”

她说着站起身。我们离开咖啡吧，登上挑空式楼梯后打开二楼写着“2号录音室”的门。

屋子里先是谈话空间，沙发、餐桌、电视、音响组合、微波炉还有冰箱等居家用品齐备，再往里面耸立着涂成红色的隔音门。

踏入控制室的瞬间，空气便紧紧贴住皮肤，但我丝毫没有感到不快，反而是被自己身体不断透明、结晶化般的奇妙感觉所笼罩。左手边是巨大的控制台，更左边的墙是一整面玻璃，能看到设在对面的录音间。控制台前有两名上年纪的男性坐在办公椅上，桌子四周的沙发上坐着三名四十岁左右的男性，还有一名面熟的女性。是响子小姐的搭档，鼓手千晶小姐。全员的视线集中在我身上，让我紧张得动弹不得。

“哇，好可爱。”

千晶小姐最先开口。

“怎么回事怎么回事？因为想要可爱的和声所以让他打扮成可爱的样子过来？”

她从沙发上起身，凑到我身边不住地打量。响子小姐笑着按住她的肩膀让她回到沙发上。

“不是喔，少年平时就很可爱，而且这次需要的并不是可爱的声音。”

接着她再次转向我，向我介绍在座的面孔。录音师，助理录音师，制作人兼键盘手，吉他手，贝斯手。我畏缩地躲在响子小姐背后，反复低头打招呼。

“那个，我是村濑真琴。今天，呃，那个……”

“没事的，大家都很熟悉PNO。”制作人道。“很荣幸见到您。虽然想慢慢聊一聊，不过今天要做的不是这个。谱子在这儿，先来听四大件伴奏，然后换到6号录音室——”（译注：四大件伴奏，通常指由鼓、贝斯、吉他和键盘四种核心乐器组成的基础伴奏音轨。）

他转眼间就说起工作内容，我还来不及调整心情结果不知所措。对于要录的歌，只能当场听音源再立刻进行理解响子小姐和制作人简略又抽象的语言。

“前段时间少年不是发表了一首单人的曲子吗，就是带回响贝斯（Dubstep）味的那个。前奏里那个不停冒气泡一样的声音，再暗黑一点就是我想要的。用两个声部唱，第二个声部每乐句慢一拍叠上来。想要金属质感的和声。”

想用语言来表达音乐上的要求非常困难。如果能轻松地传达，那做音乐这件事本身就失去了意义。不过在最后，我总算是领会了响子小姐期待的声像和制作人的意向。

来到五楼，第六录音室似乎是专门用来录人声，录音间大约八叠大小，里面只有墙边的一台立式钢琴，以及放在中央的麦克风架、监听盒（Cue Box）和谱架。（译注：八叠约12～14平方米）

“……请多指教了。”

向响子小姐她们低头示意后，我打开厚重的玻璃门走进录音间。

独自一人。

虽然比刚才弱了一些，但空间猛地收缩在身上的绷紧感觉再次出现。在自家录音自不用说，无论在“Moon Echo”的排练室还是在演出现场，我都从没有遇到这种不可思议的触感。

我站在麦克风前，扣上耳机。

“那，不用紧张，来录第一遍（take 1）吧。”

玻璃对面的录音师说道。

有生以来第一次在专业录音棚录音，两个音轨，合计8次录音，不到一个小时就结束了。

只需要依照指示唱几小节乐句。

回到控制室，让录音师播放录音。和在家里录音截然不同。该怎么说，声音的立体感完全不一样。

“很棒。我没找错人。”

听了响子小姐的话，感觉好难为情。

真想早点听到实际完成的曲子——话虽如此，那并不是现在当场就能做好的东西。听说大多数录音室乐手都是当场拿到乐谱，按照指示演奏后拿到报酬就结束了，很多时候甚至不知道自己演的曲名是什么。

今天找我来做的事情也就到此结束了吧。

好想再多待一会儿，回刚才的第二录音室到处看一看摸一摸，还有好多想问大家的，最好能亲自演奏——

响子小姐似是看透了我的心思。

“少年，之后还有时间的话再多看看？”

“咦，啊，好，好的！请务必让我留下！”

响子小姐哈哈大笑，大概是我回答的样子太过拼命了。

回到第二录音室，刚才看到的人已经全员在录音间里了。

录音间的形状像是切成四分之一的年轮蛋糕。扇形圆心处是控制室，两个房间能透过大面玻璃窗看到对面的情况。外侧墙上是五扇大门排成一排，里面都是较小的副录音间，其中一间摆着三角钢琴，似乎可以根据情况开放所有大门，全体合为一个录音间来用。

主录音间的中央摆着一套洁白的爵士鼓，底鼓背面画着乐队标志和黑色的小鸟，大概是千晶小姐自己的东西。她正盘腿坐在对面的椅子上，和贝斯手大叔有说有笑地聊着什么。露在背心外的肩膀、上臂和脖子正冒着汗，红彤彤的，估计是才刚刚结束激烈的合奏。

“啊，学姐你回来了。”千晶小姐转头朝响子小姐说道。作为响子小姐高中时代的学妹，她仍然用“学姐”来称呼搭档，再加上乐手特有的那种异样年轻的气质衬托，有一瞬间我真的以为她还是学生。

“结束了？差不多该走了？”

“是呀。少年很熟练地搞定了。这么早就结束，看来路上不用赶时间。”

我吃了一惊，朝响子小姐的脸看去。

听她刚才的意思，好像能让我再多参观一下录音现场才对啊？这就要走了？

“就是这样，对不起了少年。”

响子小姐看着我，捉弄人似地露出微笑。

“接下来我还有别的事情，今天就解散了。”

“……这样啊。真是遗憾。”

“你还没演够吧？”

我眨了眨眼睛。

“这间二号录音室我一直租到九月末呢，而且，我约满了稻森先生今天一整天。”

稻森先生，说的是响子小姐旁边的录音师,刚才我录人声也是由他负责。那是名沉稳的中年男性，头发和胡子里都零星带着白色。我还完全没搞清楚响子小姐到底想说什么，但被她提到的稻森先生似乎已经明白，脸上一副拿她没办法的苦笑。

“空在这儿很可惜对吧？你想用就用。”

我愣愣地张大了嘴。响子小姐背后的千晶小姐笑着摇晃双腿，其他人脸上也多少带着笑意。

“没什么兴趣？”

“……不，不是，有兴趣，如果能用的话，呃，可是，真的可以吗？”

我又惊又喜，磕磕绊绊地问道。

“租借费很贵的吧？我也得出一部分才行——”

响子小姐像以往一样手指贴近我的嘴唇，捏住话头，这动作让我心脏砰砰直跳。

“不用出钱喔，或者说我不能收钱，不然就变成转租，违反条款。你免费用就不一样了，名义上可以说是专辑制作团队的成员偶尔挑我不在的闲置时间干其他活。”

“……那个……这种理论，录音棚的人能接受吗？”

“没问题。是他们跟我说明面上得用这种理由的。”

响子小姐说着朝控制室角落里正在干活的工作人员转过头，回应她的苦笑里完全看不出不快。

“这种事她经常做啦。”工作人员说道。原来已经有很多前例了吗，既然这样就不用我再操心，只要心怀感激就行了。没法跟响子小姐还有千晶小姐再多聊聊或者一起合奏倒是很遗憾。

我忽然想到了什么于是问：

“难道说找我来录和声是为了有理由借我用吗？”

制作团队的人用就不算转租，这只是借口，换句话说如果我不参加录音也没必要扯这个歪理。

但响子小姐笑着摆摆手。

“这个理由最多占一半，剩下一半是真心想要你的声音。”

一半吗？不知道是不是应酬。不对不对，这可是要收录在专辑里的音源，响子小姐这般水平的音乐人，选人时不可能轻视音乐上的因素。我就坦率地接受她的夸奖吧。

“……知道了。那，我就承蒙好意了……”

“因为是长期租用所以乐器一直放在这里，但你能用的只有录音棚的备品和我自己的东西。白色Les Paul和芥末绿爵士贝斯是我的。施坦威（Steinway），罗兹（Rhodes）和哈蒙德（Hammond）是录音棚的。”

“啊，鼓也可以用喔。”千晶小姐道。“如果调过的话之后告诉我动了哪里，我再调回去。”

响子小姐她们说走就走，像是出去买个东西一样轻松。留在录音室里的有我、录音师稻森先生、助理以及工作人员。

事情的发展太过迅速，脑子还没跟上情况。

“响子小姐呀，每到制作专辑的时期总会把这儿的二号录音室包下来三个月左右。”

稻森先生告诉我说。

“是从收录曲目都还没定的时候开始。没有前期筹备，所以录音的工作安排几乎是白纸。这样一来，租用期间就经常空着，很可惜对吧？所以才会有她认识的人在闲置的时候用来录些其他东西。”

我无语地叹了口气。

“曲子都没定，就是说在这里写吗？”

“也有这种情况，比如一边即兴演奏一边作曲。”

想到那副光景，心中的憧憬之情便像烈焰般燃烧起来，但另一方面在自己昏暗的房间里对着电脑独自作曲才是我的常态，对此觉得实在是太浪费租借费用了。

“到了她那个水平，想要录音的时候没法立刻录才更浪费时间吧。”

“可是，租借费用非常贵吧？要连租三个月。”

工作人员告诉我具体的金额。基本上和我预想中差不多，差不多够买一间公寓了。

“毕竟她风靡全球，也很有钱，但与其每次都这么做，不如自己建个录音棚了吧……”

“响子小姐自己家里也有录音棚喔，我去过几次。”

稻森先生告诉我，他虽然是这家“Victoria Fall Studio”的录音师，不过也经常接外派的工作。

“她家的录音棚非常棒，从房屋建造的阶段就为录音做了妥善考虑，设备也不比我们这儿差，很好用。而且因为挨着自己家，响子小姐和千晶小姐都会一起床就直接穿着睡衣演奏，很有意思。”

自己家里的专业录音棚！我羡慕得抓心挠肺，真希望将来自己也能有这样的生活。

“那不是更没必要租了吗……设备齐全，还能找录音师过去。”

“她跟我们说，‘到头来还得是Victoria的2号录音室呀’。这话真让人高兴。最近在日本录音必定会来我们这里。”

“哦……”

到底有什么不一样呢？比如维护做得到位或者工作人员多？我能想到的也就是这些。

“哎，先不说这个了。机会难得，要不录点东西？有什么要求尽管提。”

“啊，是，是呀。我会虚心学习。”

响子小姐说乐器也可以用。先从节奏开始，把脑子里还模糊不清的曲子录下来吧，说不定能有什么构思成型，而且就算录不出满意的音源，能体验专业录音棚也是宝贵的机会。

“那请让我先用电钢琴弹唱，录参考轨。”

稻森先生竖起大拇指。

在Fender Rhodes前让人帮忙准备好麦克风架，然后浅浅地坐在椅子上。稻森先生和助理退到控制室，只有我和乐器们被留在宽敞的录音间。

扣上耳机前，我仰望天花板，环视围在四周的墙面。色泽柔和的墙壁材料好似榫卯工艺，这时在我眼里仿佛远方的摩天楼群。明明待在明亮的室内，我却感觉到黄昏的深蓝与灯火互相角逐着向夜色坠去。

尽管独自一人，却有许多气息环绕在周围。

呼吸，心跳，哼唱，指尖轻敲。

这并不喧闹。明明成千上万的气息遨游在四周，寂静与孤独却愈发深重。我将吞下这片群星，再随着自身的碎片一起吐出，连同呼吸一起与夜晚同化。

耳机的耳罩冷冷吸住耳朵。

透过玻璃，我与稻森先生四目相对。

节拍声开始如时钟般滴答向前。

手指在琴键上滑动，歌声径自溢出唇间。

在这时，我大概已经被施加了魔法。

录完参考轨，我立刻来到鼓前，一边调整设置一边稍作练习，然后从低到高录节奏音轨。和其他乐器不同，我对鼓没有一丁点自信，但唯独这一天我从头到尾保持了最低限度的律动，始终没有迷失方向。这大概是因为接下来要录的贝斯已经以该有的姿态在耳中回响了。

真是从未有过的奇妙体验。

每录一条音轨，下一条音轨便鲜明地浮现在脑海中。随着我划船向前，陆地便在水平线外隐约出现、染上绿色，接着是山的影子在空中变得清晰分明，最后连沙滩、树林交界处群生的花朵、晒得变色的砂岩和鸟儿都出现在视野，变得真切——就是这样的感觉。

由我命名，由我在地图上标记，却从未踏足的岛屿。

令人愉快的触感仿佛靠岸时船底猛地在沙滩上升起。

我从鼓凳上起身，摘下耳机跟控制室简短交流，接着把爵士贝斯放在膝盖上。等待工作人员奔走准备时，用裙子擦了擦汗津津的手心，视线追随空气中漂浮的声音碎片。的确，它们还在，存在感比刚才更加强烈。

这到底是什么呢？

是浮游生物死后，残骸化作的雪在深海不断沉积吗？

“贝斯，第一遍录音（take 1）。”

耳机里传来稻森先生的指示。雪粒描绘出庞大的螺旋轨迹，向四面八方散去，取而代之的是踩镲的光芒注入空间。

金属弦在我手指下刺痒似地颤动，节拍奔涌到毛细血管尽头，化作热量挥发。

“……钢琴开始。第一遍录音（take 1）。”

到了录电钢琴的阶段，我开始感到声音的粒子已经深入每一个细胞律动着。重力从我的世界消失，时间变成一条被小节线分割的缎带，无限延伸。

我知道这首曲子。

从几亿年前就很清楚。

并不是我在写歌，歌声只不过从我这个时间的裂缝溢出，来到这个世界。在永远旋转不停的黄铜圆盘上，我只是作为一根不起眼的针抵在上面，摇动着刨削金属面，演奏带着痛楚的乐音。

想起看表，已经是叠录七次吉他以后的事情了。指针已经走过十一点零五分。

十一点。

……诶？咦？我吃过早饭了没？

突然摆在眼前的现实感让我大脑一时死机，真的不清楚到底是上午还是下午。我开始回忆，来到这里是下午四点左右，然后和响子小姐录和声用了一两个小时——我一点点确认，才总算意识到现在是夜里。

“呜哇。已经这么晚了吗。”

稻森先生也在旁边大声说道。

“哎呀，被村濑先生的热量感染了，完全没注意时间。”

就是说连续录了五六个小时。完全没觉得时间已经过去。

“啊，对、对不起，稻森先生已经是下班时间了吧。”

“不，我今天到几点都没问题，毕竟音乐人一个个都是夜猫子。比起这个，村濑先生家里不会担心吗，还是高中生——对吧。”

“啊啊啊啊！”

我发出惨叫，跑向控制室角落的沙发，从手提包里拿出手机解锁。

LINE和来电的通知都超过两位数，我浑身发抖。

全都是女装的错……要是平时的衣服，应该能注意到口袋里的手机震动，可今天是放在手提包里……为什么女式衣服一个口袋都没有啊……话虽如此，推卸责任也没意义。

来到楼梯处，我战战兢兢地给母亲打电话。

“真琴？你现在在哪儿？”

母亲没有抬高音量，也没有厉声叱责，但我能清楚地听出她紧绷的声音里包含的怒火。

“……对不起，呃……”

我开始从头解释。认识的音乐人突然联系过来，于是来参加录音，知道可以随便用录音棚后沉迷其中，不知不觉已经到了夜里。如果不说清楚的话会让母亲以为是响子小姐不好，所以要慎重措辞。这完全是我自己的错。

“你看看你，知不知道我们有多担心？这么晚了没个联系，一个女孩子——”

我是男的！然而现在的气氛不允许吐槽，我只能在手机旁缩起脖子。

“真的对不起，我这就回去。不过是在银座，到家可能会很晚。”

“还好没过末班电车的时间。回家路上注意安全。”

电话挂断了。

接下来我查看LINE，在家族群里发送表示歉意的贴图，然后打开乐队群。这边也堆满了未读消息。接到响子小姐的电话以后几乎什么都没解释就和她们分开，之后也没联络一下，难怪她们觉得可疑。好像是姐姐联系朱音她们问：“真琴还没回家，你们还在一起吗？”

真是害得周围所有人都在担心……

我一屁股坐在台阶上，输入大段文字解释情况，发送消息以后朝双膝之间叹了口气。

大家立刻发来回复。

“我还想是不是果然想要泳衣于是瞒着我们去买了呢！”

“要是再过一个小时还没联络我就要给村濑家致电说真琴同学今后会住在我家然后改日去见父母了”

“还以为村濑君要一直躲到午夜十二点 等魔法解除变回男人”

“如果是银座离我家近 要是错过末班电车的话请来留宿 给学长换的衣服和睡衣这里都有”

其他几人当然不会放过为什么伽耶家会准备我的睡衣，开始追问，接着是“反正女式的就行所以相当于我们家里都有准备”“诗月在尺寸方面太勉强了吧”之类让我打心底觉得无所谓的讨论，于是我轻轻关上手机。

这伙人还是老样子。真是感谢她们淡化我的歉意。

……不对不对，淡化可不行，我得反省才对。

回到录音室时，稻森先生也向我道歉。

“抱歉，我应该注意的。是按和响子小姐工作一样的感觉来，结果没留意时间。”

“哪里的话，单纯是我没看时间。”

“还好没到末班车的时间，请别忘了随身物品。录的东西怎么办？要发给您吗？虽然很可惜还没有人声。”

稻森先生的话静静敲在我心脏上。

没错，还没有录人声。

离末班车还有一个多小时。

其他部分的录音已经全部结束。

再想有机会由行家专用的录音棚和录音师来录音，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

“村濑先生？”

见我沉默了许久，稻森先生担心地问道。

“……啊，是。对不起……那个，”

我假装还有点犹豫，但心里已经决定了。

“可不可以再晚一个小时左右？我想录完人声。”

稻森先生愣了短短三秒左右，接着笑得前仰后合，连椅子也跟着嘎吱作响。

＊

第二天早上，响子小姐打来电话。

“今天我也有其他安排了，你可以用一整天。”

我实在高兴，从床上跳起来好几次。毕竟昨天才几个小时，完全没录够，昨晚心里一直惦记着，都没怎么睡着。

今天我提前向父母说清楚情况。

“昨天真的很抱歉。然后今天也和我说能用录音棚，所以想过去，而且想尽量多录些曲子，到晚上再回来，可以吗……”

录音！录专辑是吧！去拿到ORICON榜首啦！见父亲在一旁吵吵闹闹，母亲用冰冷的眼神让他闭嘴。

“你已经高二了，只要知道你去哪里我也不会多嘴。几点回来？”

最好能通宵然后坐首班电车——我把这话咽回肚子回答说：“十一点。”

我背着吉他、笔记本电脑和合成器前往银座。带的东西很多，夏天的气温让人更难熬了几倍，光是在站台等电车，就能感觉到T恤的肩膀处湿得越来越厉害。不过光是想到今天“Victoria Fall”的2号录音室能用一整天，夏天带来的不快便被一扫而空。

上午十点来到录音棚，正好是开门时间。稻森先生还没有上班。按助理的说法，录音师这种人的工作内容要看委托，而委托又来自于名叫音乐人这种生活规律混乱的职业，结果劳动时间的周期也乱成一团。

“还有人开玩笑说，一天有四十二个小时一周就只有四天。”

这玩笑可不好笑。但我昨天录音时沉浸其中，完全忘了时间，结果让稻森先生连晚饭都没吃，听了这话实在是如坐针毡。

眼下还没法开始录音，于是我请他们带我在录音棚里到处看看。虽然搞得好像社会课的参观活动，不过他们对孩子应该不会太计较。

尤其让我赞叹的是一号录音室。虽然二号已经相当宽敞，但一号的面积差不多大了一倍，听说竟能容纳完整编制的交响乐团。

“哪怕是整个首都，能录完整编制交响乐的地方也很有限呀。不过录音的机会也一样有限就是了。”

和完整编制的交响乐团同台演出是我的梦想之一。真的非常想请到“山野小路交响乐团”。如果真能有那么难得的机会，光录一首肯定没法满足，最好是一部宏大的组曲。这样一来就是概念专辑了。像很久一样的LP盘一样分A面和B面，如果一面是交响乐组曲，另一面就是形成鲜明对照的摇滚——

不知不觉中，想做专辑的欲求已经膨胀到原来的几十倍。

午后出勤的稻森先生一眼看到我后愣住了。

过了几秒，他才猛地回过神来睁大眼睛。

“啊啊！是村濑先生吗！哎呀对不起。哎呀哎呀，真的是男孩啊。虽然之前听说了，但实际两边都看过以后，哎呀，唉，可真厉害。”

说起来，昨天和他第一次见面时我穿的是女装。总觉得自己最近已经渐渐习惯了这种反应，但习惯了可不行。

来到2号录音室，听了昨天录的临时混音版本，然后讨论今天要录的第二首曲子。稻森先生来之前，我已经找助理帮忙录好了参考轨，感觉今天的进展可以更顺利。

也是因为我开始习惯录音，这次并没有像昨天一样分秒必争，而是适当穿插了休息时间，在控制室和稻森先生闲谈的机会也更多了。

“提高录音质量以后，就更能看出自己演奏水平不行呀……”

在稻森先生旁边听着录下的四大件伴奏，我不由得嘟囔道。

虽然非常想把PNO的成员、特别是诗月叫来演奏，但毕竟名义上是“响子小姐的专辑制作团队在干其他活”，也不好擅自叫其他人来。爵士鼓拙劣的演奏不堪入耳。

可稻森先生不以为意地说：

“是吗？我倒觉得听着完全可以。”

还以为是恭维，又听他继续说：

“这么说虽然不太合适，但干我们这行，就不会在乎演奏技术好坏了。”

“是吗？不是每天都能听到录音室乐手们精湛的演奏吗…啊，所以才这么说？因为大家都很厉害。”

“不，也不是这个意思。的确所有人水平都很高，但怎么说呢，对了，一旦开始在意乐手的水平，就没法做好自己的工作了。因为我们的职责是把乐手的演奏以最佳状态录下来。要是录的声音不好就开始怪罪乐手，那我们的工作还有什么意义。”

是这么回事吗。我倒是能理解他想说的意思。

“录下艺人们期待的声音，以及录下艺人们根本没有想到的声音，两者都是我的工作。”

“……这不是很难的事情吗？”

“所以才能拿到报酬。村濑先生也不需要对自己的水平有任何顾虑，想要什么样的声音尽管提。一旦开始怪罪演奏水平，那我们就没什么可做的了。不用担心，村濑先生的演奏很棒。将其100%录下来只是我们最低限度的职责，达到120%甚至140%才总算是能收钱的本事。”

听了让人心里这么踏实的话，连我也变得强势。休息后录吉他时提出“声音有点远”“想要锯齿感”“想让轮廓分明”等等各种抽象的需求，而稻森先生一一准确做出回应,实在让我佩服极了。

到了晚饭时间，我们点了披萨外卖，在二号录音室的休息室跟稻森先生还有工作人员们一起吃。

尽管业余，我也一直在录制音乐，想知道的事情堆积如山。虽然害怕外行问这问那会不会对专业人士失礼，但大家都很温柔，于是我问了各种各样的问题。不愧是入行二十年的老手，讲的内容底蕴深重。我开始担心，这样一来自己怕是再也不能满足于以前那样在家里录音了吧。

“……不过嘛，如今工具发展得越来越快，只要有ProTools就没必要花高价租录音棚——这种想法也可以理解。”

稻森先生忽然寂寞地嘀咕道。

“可是录的效果完全不一样。”我看着通向控制室的楼梯说道。

“您能这么说我很高兴，但也有性价比的问题呀。从制作人的角度来看，还要考虑制作专辑时花几千万日元达到的质量究竟能不能提高销量。”

“虽然录音棚也分高端低端，但其间的差距也在逐渐缩小。”另一名工作人员也说道。

“模拟软件越来越精巧呀。”

“就比如Abbey Road Studio的插件。”

他们聊起发烧级的音响软件，我开始跟不上了。尽管我也玩了很久DAW，但和他们实在不在一个水平。

“所以响子小姐她们说‘还得是Victoria Fall’，到头来是为了场地付钱吧。”

稻森先生吃完了披萨，盯着空纸碟上沾的披萨酱汁说道。

“与其说场地，不如说是空间，空气，气氛……是没法用语言描述的东西。”

我在心里默默回答：是魔法。

我真正与魔法的一次轻触相遇，是在日落时分，刚刚录好第二首曲子的独奏（solo）部分。

录音棚的备品中，有一台年代感十足的Fender Rhodes钢琴，上面随处可见过去的伤痕、涂漆脱落和褪色，还有好几道横跨键盘的细线状划痕，思考这是怎么留下来的，我便意识到是弹奏滑音留下的伤痕。那种演奏要用手在键盘上横向滑动，制造声音的帘幕。

在过去，众多演奏者一定是将各自激昂的心情不加修饰地化为音型，敲在琴键上。而录音师则接收他们的心绪与呼喊，转换为近乎完全一致的电子信号，烧录在磁带中。话语中承载的热情在回音室中循环往复，变成熊熊燃烧的星星的漩涡。在这般战斗的夹缝间，眼前的钢琴用身体经受刨削榨出歌声，顽强地活了下来。

我用手指沿伤痕描过。

忽然，电流般的东西从指尖奔向肩膀，从耳朵背面经过头盖骨落向脖子，到达心脏。

我抬起头，环视四周。

录音间里只有我一个人。录音师和工作人员都待在控制室。但，总觉得有谁在向我搭话。

——不对。

不只是语言。还有歌声。有谁在我的内侧歌唱。

明明完全不知道的歌，却又觉得从很久以前就很熟悉。还会有这种事吗？我能寻到旋律的足迹，能用色彩表达和弦的变换，甚至能回想起前奏里令人怀念的口哨声。明明这首歌还是我第一次听到。

“——先生。村濑先生？”

远处传来稻森先生的声音。

要再录一遍吗，还是先确认录的东西？大脑能理解他在问的是这个，但那简直像电影里的登场人物向另一个登场人物发问，怎么也不觉得应该由我来回答。

现在我该说的是——

“……那个，等下，呃……可以录别的曲子吗？”

估计是隐约注意到我的样子不对劲，稻森先生停顿了一瞬间才回答：

“先暂停现在正在录的曲子，换下一首曲子吗？”

“不，不是的——不对，就是这么回事吧。没错。那个，呃，是我刚想到的曲子，趁着还没忘先完整弹唱一遍。”

我自顾自调好麦克风，不等控制室表示准备OK就按下琴键，唱了起来。

旋律、和弦变化、歌词和编曲一同全部浮现在脑海，真是以前从未有过的经历。所以无论是录完临时参考人声回到控制室，记录乐谱，加入贝斯，还是录节奏，期间我始终感到不安，担心这会不会是以前听过的歌，自己会不会在无意中偷了别人的作品。但稻森先生和其他工作人员什么都没说，只是平静地配合我任性的做法，专业又娴熟地将录音作业进行下去。

这首曲子是怎么回事？真的是刚想到的吗？打算认真把它做完？等等——哪怕有一个人表现出一点点疑问，魔法便会被轻易破坏，而麦克风前的我也只能束手无策，垂头丧气地回到控制台前，心不在焉地检查已经录完的部分，浪费掉今天剩下的所有时间。

但，没有任何人多说什么，只是一心把我嘴唇和指尖上流淌的声音清晰又准确地变换成数据。到了实际录贝斯的阶段，我一边演奏一边即兴想到了桥段（Bridge）部分的和弦变化以及乐句。我从未想过自己会像这样作曲，因为在此之前，自己只有一种作曲的方式，那便是坐到电脑前，在哼唱、五线谱、琴键和音序器间多次往复，一点点、一点点地将颜色涂抹重叠。

怎么都不觉得这是在凭自己作曲。

周围能看到大量碎片，它们有的漂在空气中，有的浸在墙壁的接缝处，还有的涂在键盘的划痕里。我将那些碎片吸收，吐出后便成了歌。这样的感觉一直笼罩在身边。

晚上九点，响子小姐来到录音棚。

无论我还是稻森先生都和昨天一样沉浸在录音中，忘了吃晚饭，也完全没注意到手机的铃声。

“有没有打扰你们？”

见响子小姐走进控制室，我才总算回过神来。

“联系了好几次但没有反应，另一边的事情提前结束，我就亲自过来了。”

“咦，啊，没事！完全没关系，对不起没注意手机。”

原本就是响子小姐把录音棚借给我用，怎么能让她这么客气。

千晶小姐和其他参加巡演的资深乐手也进来后，屋子里热闹了一些。而且响子小姐说出“在录什么？我想听听”这种话，我听了一阵慌乱。

“那个，现在有点……”

见我吞吞吐吐，稻森先生用拇指指着电脑屏幕说：

“拿现在的东西做一下临时混音吧。参考人声里面的伴奏只有电钢琴,几乎不会碍事，能直接加进去。”

“我想听我想听！”千晶小姐也非常起劲。

全员一起听了刚录完节奏的曲子。给别人听自己的曲子时，我还从没有像今天这样紧张过，毕竟面前全是顶尖的乐手，更何况听的不是以往那样仔细打磨过的成品，而是短短几个小时前脑子里突然想到的东西。

我屏住呼吸，等待播放结束。

钢琴最后的和弦戛然而止，沉默降临后，一时间仍没人开口。

最先行动的是响子小姐。她拿起铺在桌上的乐谱，目光飞快地在五线谱上移动。

“少年。这歌我们能演一下吗？”

听她突然这么说，我一时没能理解。在我发愣的时候，她已经把谱子发给千晶小姐还有吉他手、贝斯手等人。

“我想演一下，可以吧？”

再次被她询问，我傻傻地反复点头。

从控制室透过玻璃望去，录音间里的乐手们仿佛在宇宙空间工作的装配工人。他们与我这边能够安全呼吸的世界完全隔绝，在无法呼吸的浓密黑暗中与自己的乐器相连，以极度效率化的洗练动作向着群星的远方架起桥梁。

这是响子·克什米尔第二次演奏我的曲子。

第一次——是去年来着。她代替我作为贝斯手加入PNO，展现出压倒性的差距将我打垮。

但那时刺进我心脏的是另一种东西。

那很难用语言描述，就好比是弄丢了东西后东寻西觅，最后找到时却不是在自己的房间，而是在旅行期间来到的美术馆——就类似于这样的冲击。

而这次，我没有被打垮。

并不是因为我变强了，而是我明白，这首歌就应该是这样。

演奏结束，最先回到控制室的是千晶小姐。

“曲子真不错！刚才样带里的鼓是真琴君自己敲的吧？跟着敲效果不错，很顺手。”

我和她敲鼓的水平用“差距”一词来形容差距都显得不自量力。听过她的演奏，自己之前敲的简直是塑料桶和纸盘子。正因为如此，我反而能坦率地接受她的评价。在她这个鼓手行家听起来，样带大概充满想象的空间吧。

吉他手，贝斯手，键盘手陆续进屋，最后是响子小姐，她看到我便说：

“这歌我买了。”

全员的视线集中在她身上。

其中半分是惊讶，另一半是无语。

“等下啦学姐，突然说什么呢？”

千晶小姐戳了戳搭档的肩膀，但响子小姐定睛看着我继续说：

“这是为我写的曲子，没错吧？第一次听我就发现了，唱过之后变成了确信。”

我仰头看向天花板，躲过响子小姐眼神的光亮，用睫毛、鼻尖和嘴唇感受控制室的空气中也开始出现的点点星光。我无处可逃。

视线回到响子小姐的脸上。那里看不到任何熟悉的表情。非要说的话，最相近的大概是猎人，面对毙命的猎物，对山林献上感谢与敬畏的祈祷时脸上会出现的表情。

“……是的。看来是这样，这是写给响子小姐的歌。”

这话完全没错。

连我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直到响子小姐说想要，才第一次产生明确的认识。

今天下午我一直在做的，是为了让响子·克什米尔唱的歌。更准确说，是在充满第二录音室的魔力驱使下写出来的。

“原来真的会有这种事啊。”

她笑着说道，然后隔着厚厚的玻璃望了一眼录音间里阴影下静静林立的乐器。接着，她补充道：

“我会租这里，某种意义上来说也是为了这样的瞬间呀。”

我打了个冷颤。

刚刚我初次体验的作曲过程，就像是为了给稻草点火而等待落雷般的原始做法。一方面，对为此动辄花费几十万、几百万日元感到没由来地害怕，另一方面又有种无奈的释然——音乐就是这样的东西。两种心情在心里各占一半。

“那合同之类的细节之后用邮件发给你。下一张专辑要不要加你这首歌，现在还定不下来，但我保证尽量不让你等太久。”

响子·克什米尔的专辑里，有我写的歌——

我下意识摆正了姿势。原以为只是在录音棚闲置时借用一下，没想到事情变得越发不可收拾。

“明明只是借你用了一下呀。”响子小姐笑了。“虽然我的确有所期待，觉得如果是少年的话肯定会沉浸其中，找到什么有意思的玩法，不过这样一来见效太快，我反而不好意思再开口了嘛。”

“……还有什么其他事情吗？”

这两天的时间已经太过浓密，如今紧张感中断，疲劳感被唤醒，我只想早点回家，整理脑子里的东西好好睡一觉。

可响子小姐不肯放过我，她在靠近门口的沙发上坐下，催促我坐到旁边。

全身承受着周围饶有兴趣的视线，我战战兢兢地坐下。

“你好像也在考虑制作专辑吧？”

我惊得抬起屁股。

“……呃，那个，为什么会知道？”

“‘Moon Echo’的经理最近好像到处在找人商量。不是你们拜托她的吗？PNO想要出专辑这事已经传开了。”

是黑川小姐啊。她之前明明说实在忙不过来，结果还是在帮我们打听吗。真的是一直在麻烦她。

“然后呢，虽然曾经一度被你们彻底拒绝，不过我这人有一点很出名，那就是一旦盯上了什么，会像甲鱼一样死死咬住不肯松口。”

响子小姐猛地凑过来，挨上我的肩膀，歪过脖子从斜下方打探我的眼神。她的嘴唇近在眼前。

“可不可以让我给你们制作呢？”

我的视线能逃去的地方，只剩下放在膝盖上的手背。

见我说不出话，响子小姐继续说：

“‘制作’的工作内容因人而异，很难说清楚，但有一项最重要的职责是任何制作人都必须承担的，那便是确保资金。”

我抬起头——是不由得抬起了头。

与我四目相对，响子小姐露出无比爽朗的笑容。

“凭我，再加上你们喔？肯定能筹到一大笔钱。”

明明听起来很不错，可不知为什么，只有莫名害怕的心情愈发膨胀。

“当然我会最大限度满足你们的意愿。如果说想全在这家‘Victoria’录，那就和我录音的时候一样，先把日程牢牢占住。”

啊，这下感觉喜悦的心情压过恐惧了。不妙。不对，也没什么不妙的吧。这也是当然的，毕竟她开的条件对我们全是好处。

“看你还在犹豫，那我换个角度说服你。这间录音棚给你用了两天，纯粹是因为我的好意对吧？而且还免费。”

我心头一惊。

“其实这是卖你的人情，让你不好拒绝我。”

“学姐，你还真说出来啦。”千晶小姐在对面的沙发上捧腹大笑，其他人也纷纷苦笑、大笑或是忍住笑意。这什么场面啊。没必要在大家面前说这种话吧。啊不对，这也是让我不好拒绝的一种手段吗？

我把身紧紧靠在沙发扶手上，和响子小姐拉开距离，深呼吸让自己镇定下来。

仔细考虑一下吧。

她的提议实在是难得又划算，甚至让我觉得受之有愧。

但。

我不能擅自决定。

最后我好不容易挤出的回答，却像个不懂得变通的工薪族：

“……请让我回去考虑一下。”

＊

第二天，稻森先生发来了邮件。

“录的东西，我先全部发给您。”

邮件里带着网盘的链接。说起来昨天发生了太多事，而且眼看要到必须回家的时间，结果我立刻冲出录音棚坐电车回家了，完全没考虑录的那么多东西要怎么办。

稻森先生在邮件继续写道：

“如果您愿意，混音也让我来做吧。村濑先生这次做的这种纤细的数字摇滚（Digital Rock）我很拿手，如果交给我来做，一定能让您满意。”

混音（Mix）、混音处理（Mixing）、混音导出（Mixdown）、混音输出（Trackdown）等等，乐曲制作的这个最后一步工程有很多种称呼，实际要做的是把分别录音的各个乐器和人声音轨进行加工，经调整后合为一份音源。如果拿做菜举例，假如说到录音为止是采买和预处理食材，那么混音就相当于实际的烹饪。

所以这个工程非常重要，需要经验与技术，也能体现个性。

据说录音师几乎都会做混音，此外我还听说，乐手在委托业务时很多时候更期待的是他们混音的手腕，而不是录音技术。

“非常感谢。不过这次也是学习的过程，混音我自己来做。”

我在回复的邮件里写下看这句话。点击发送按钮前犹豫了十七秒左右。

真心话是这样的：

我明白绝对是让稻森先生来做更好。可是，如果把做好的曲子发布到我的个人频道，质量与之前的曲子对比起来会让自己愕然，甚至想把以前的东西全都删掉吧。

这次的曲子——该说是缓冲材料吧——在录音阶段的质量就已经和以前的作品完全不是一个水准，所以是靠我寒酸的混音水平来反向调整，稍微贴近之前的寒酸曲子，缓解内心会受到的打击……

由于这种相当丢人的理由，我和以往一样自己动手混音，可做出的曲子果然没能那么称心如意地停留在想要的寒酸程度，无论如何都会发挥出录音素材原本的魅力。哪怕经过视频网站发布时的编码处理，音质劣化，仍然没法彻底藏住它“良好的身世”。虽然这么写好像坏事一样，但我本来应该高兴才对。

这下子，都没法在家里录音了啊……

之前担心的事情成了现实。

这种情况下，遇到响子小姐再次提出要为我们制作。只要回答YES，从明天起就能随心所欲地用“Victoria”的2号室（虽然这是不可能的但由于不够冷静结果没能吐槽自己）。

其实这还是第一次，我感觉自己就快在无法控制的力量中随波逐流。

事后回顾起来，便感到难以置信，到目前为止我竟一直浑然不觉。明明已经多次出演那么大规模的活动，频道的关注者增加几千倍，还好几次登上新闻，办个人演唱会时甚至能让体育馆座无虚席，然而却是专业录音棚让我真正感觉到人生正飞速奔向未知的国度。

老实说，真想在那里住下，一辈子过着往返于2号录音室的控制室和录音间的生活。

应该立刻把响子小姐的提案分享给乐队成员。这我明白，却又没能下定决心，依旧磨磨蹭蹭地继续混音。

因为，下周就是集训了。

我怕给大家高涨的情绪泼上冷水。明明她们打算在海边带排练室的别墅玩个痛快，我却表示“果然专业的录音棚完全不一样，都不愿意在其他地方演了”，这也太不会说话了。

而且，到底该不该接受响子小姐的提议，我自己心里也还没有答案。

明明因为自尊拒绝过一次，听说能解决录音费用的问题就立刻变卦，会不会太俗了……？

这话明明是在询问自己，语气却小心翼翼的，真不痛快。

带着这种犹豫不决的心情去集训也挺不自在的，脑海的角落甚至掠过自己干脆不去的念头。

我好不容易重新打起精神拿过手机，打开LINE。

里面又积攒了大量未读消息。

正要划动消息记录的手指突然停住。是诗月连发了好几张图——

“我让管理员发了很多别墅的照片！”

独栋住宅的玄关正面涂成纯白色，冬青树林的树荫下挂着吊床，在二楼窗外看到的九十九里滨，然后第四张照片，是地下的排练室。

我有印象。

不对，我当然不是见过那个排练室本身。充分活用木材纹理的墙面设计，灯光的色调，最重要的是Gretsch爵士鼓晚霞般的鼓身，这些都立刻勾起了我的一抹记忆。

没错，这的确是禄朗先生建的排练室，里面充满了和目黑那栋别墅地下演出场地相同的空气。

在这里的回响也会一样吗。

在我的记忆中，钢琴盖子上沾染的威士忌香气与病房的消毒液气味混杂在一起，无法区分。

看起来很不错，我写道。其他人也在兴奋地回复。

稍稍犹豫如何措辞后，我在刚才的话后面补充：

响子小姐又和我说想给我们制作。我在犹豫。如果答应她，专辑制作应该能轻松许多。大家想怎么办？不用立刻给她答复，所以我们集训的时候商量一下再决定吧。

发出消息后我准备继续混音，却听到手机收到消息连续震动了几次。最先回复的是诗月、朱音，伽耶稍晚一点，过了挺久最后是凛子。

大家都只发了贴图，看不出是赞成还是反对，只能看出她们惊讶的心情。

不过也难怪。我也一样，所以不知道该和她们说些什么。

扣下手机后重新戴上耳机，仍能听到不知哪里传来的浪潮声，让我怎么都没心思继续干活。

第七卷 3 盛夏之夜的公倍数

别墅的大小远超出看照片时的想象。

我们乐队一行五人分乘两辆出租车，在海岸边的大道上飞驰。右手边平整的钟乳色沙滩连绵不断，沙滩对面是一望无际的深琉璃色海面。七月强烈的阳光下，云朵、天空和水面的对比被衬托得更加鲜明。左手边一直挡住视野的海岸森林忽然消失在防护栏内侧，铺着砂砾的斜面出现在眼前。靠近车窗朝斜面上方看去，便看到了洁白的建筑。

“啊，司机师傅，就是那里，左边，上坡的地方！”

诗月在副驾驶席上说道。

到达别墅前宽阔的停车场，最先下车的我抬头望着那座两层的独栋别墅，一时间呆住了，连后备箱里的行李都忘了拿出来，。

毕竟是那个大富豪禄朗先生建的别墅，肯定小不了——尽管我早有心理准备，现实还是轻易超越了我的想象。房子有区民活动中心那么大。

“哇，好厉害！”

从另一辆出租车上下来的朱音大声说道。

“像旅馆一样呢。”

伽耶也用手遮住阳光，朝屋顶望去。

“行李放在玄关门口可以吗？”

听到司机发问，我连忙说着“啊，抱歉，我来搬”朝后备箱跑去。吉他贝斯等大件行李很多，不能全丢给司机来做。

大概是车的声音传到了屋里，一个戴围裙的身影打开房门，那是名刚到老年的丰满女性。

“啊呀，诗月大小姐！还有大小姐的各位朋友！欢迎您们远道而来。”

诗月介绍说，这是管家藤村阿姨。我之前见过她一面，记得是她在照顾禄朗先生的日常生活。

“我承蒙大老爷的关照，在他茨城的家里工作，可老爷身体出了问题以后不是需要康复训练吗，然后需要有人有医疗类资格？之类的，就雇了很多那方面的人，我的工作少了许多呢。服侍他这么久，现在有点寂寞呀。”

藤村阿姨讲话滔滔不绝，但不是只会动嘴，身体也很勤快。她麻利地把我们的行李搬进别墅，旅行包全部拿上二楼，乐器类集中放到通往地下的楼梯附近，还端来了凉茶，真是太感谢了。

“大小姐，屋子的打扫和被褥都准备好了，食物也采购了一周的量，不过这样就行了吗？我可以每天过来做饭的。”

“没关系，谢谢藤村阿姨，这样就可以了。我们难得来到别墅，这些事情都想靠自己来。”

“哎，也是呢。年轻人自个儿待着更自在嘛。”

藤村阿姨把家庭用火和使用空调的注意事项、能买东西的地方、消耗品的保管位置等等给我们仔仔细细地讲了一遍，然后关心备至地嘱咐说：“那么请尽情放松。各位走了以后我会来打扫，所以东西扔在那边就行，不用特地收拾。有什么情况随时联系，我接到电话会火速赶过来”之后便开车走了。

“呜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刚一离开外人的视线，朱音便兴奋地叫起来在走廊跑来跑去，然后仰躺在沙发上。

“好宽！好漂亮！太棒了！”

客厅直接挑高通到二楼的天花板，声音毫无意义地在屋里回响。

“厨房也非常宽敞呀，感觉很好用。”

自认为负责做饭的伽耶已经开始细心地检查厨房。

“从音乐大学毕业以后，住在这里说不定也是个选择……”

凛子好像开始做人生规划了。

“那么，虽然才刚到地方！”主办人诗月开口。“在休闲娱乐之前，我想先对尚未解决的议题得出结论。”

大家突然变得一本正经，围坐在茶几旁的沙发上。

虽然觉得突然，但我也在离玄关最近的沙发上坐下，依次打探每个人的表情。

一周前，我告诉大家响子小姐又一次来商量当制作人的事情。

集训时一起讨论——如此决定以后，我们来到这座别墅以前真的再没有提过这个话题。

这是关乎乐队未来的大事，不能一直拖延下去。

为了在接下来的一周能够心无旁骛地专注于音乐，也应该在刚到别墅的这个时候得出结论吗。诗月相当有气魄嘛，我也得向她学习。

“果然希望能有一个让大家都接受的方案呀。”

朱音郑重其事地说道。

“不需要讨论就能让全员达成共识是最好的情况。”

凛子好像过分理想主义了。

“啊，那个，可以不算上我这个学妹，前辈你们来。”

这和伽耶是学妹没关系吧？啊，她在意自己不是正式成员吗？这点要是不讲清楚可能的确很麻烦。而且以前响子小姐说想为我们制作时伽耶还不在，其实我还没跟她确认这次有没有把伽耶算进去——

“伽耶，这么客气可不好。我希望不要留下事后耿耿于怀的可能性。”

耿耿于怀？凛子同学你说得也太夸张了吧？

“轮着来不是挺好吗，毕竟有一周呢。”

嗯？她们在说啥？

“但是有七天六晚，没法平均分配啊，有人两天有人一天。”

“这样啊，好难呀。果然还是猜拳吧。”

“等等。把6加倍，12能用4除尽。”

“噢，不愧是理科生！话说我也是理科生！”

“这算不上理科单纯是算数吧！啊不对，呃，”

我终于插上了话。

“你们在说什么？”

大家的眼神集中在我身上。诗月一脸不可思议地说：

“在说怎么分房间啊。”

“分房间？咦？啊啊，嗯？啊啊，哦……”

“到住处以后不先定好谁睡哪个卧室，不就没法收拾行李了？村濑君以为我们在说什么？”

“不是，嗯，你说得没错。……可是轮着来还有6和12又是怎么回事？”

诗月指了指通向二楼的楼梯，螺旋状的台阶用油漆涂成白色。

“这里，卧室只有四个。”

“咦？明明这么大一栋房子？”

我顺着诗月的手指朝二楼看去。

……原来如此。确实，虽然总占地面积非常大，但由于客厅挑空，二楼只有一楼的一半大小。而且看这个奢侈的设计，估计每间卧室都相当宽敞，只有四个房间也不奇怪。

“每间卧室的床都是皇后尺寸的，两人住一间房倒是完全没有问题。” （译注：Queen Size，一种双人床规格，在日本通常约为1.7m*1.95m）

“啊——……所以才说什么轮流之类的吗。”

有人单独一间房，有人要和别人共用一间，这可能的确有点不公平，但为了公平每天晚上都重新分配房间也不太合适吧？

算了，既然她们这么想，那我也没什么好抱怨的。

“村濑君。难道你觉得事不关己？觉得自己确定能一直住单人间？”

凛子的语气咄咄逼人。

“咦。……啊啊，嗯，老实说确实……可这种事也不该我来多嘴。”

“说什么呢。唯独你已经确定这一周每天都住双人间。现在我们讨论的是谁和你住同一间房。”

我哑口无言。

“……啥？怎，怎么会变成这样？”

“我们四个，年末聚会不是去朱音家留宿了吗，那时我们明白了一个关键的问题，就是四个人的睡相都非常差。”

“……所以呢？”

“四间卧室五个人，所以为了能度过平静的夜晚，就只能有一间卧室安排村濑君加另一个人。事情就这么简单。”

“这一点也平静不下来吧！？和我住一间卧室？明明床只有一张？这不好吧，我姑且是男的啊？”会用上“姑且”这个词，我真为自己悲哀。

“村濑君，你的意思是睡同一张床会对我们干点什么？”

“……不，并不会。”

“那不就没问题。”

喂！这是什么逻辑！不行的吧！但这时候反驳就等于自我介绍说会对睡在同一张床上的女生干点什么。为什么会陷入这种困境，就没什么突破口吗？

苦恼了一会儿以后，我有了主意。

“不对先等等，我的睡相也不好，和你们条件一样。”

“村濑君的睡相非常好啊？”

这否定的速度和角度完全出乎意料。

“……不，不对，你怎么知道我的睡相？又不是见过我睡觉——”

她还真见过！凛子和父母吵架离家出走那次，在我的房间里过了一晚！

“我从没见过睡相那么好的人。明明躺在键盘琴架和音箱之间的缝隙里，却没弄出一点声响。”

“咦，那，那个，那是什么情况，在一个房间？是在村濑学长的屋子里过夜吗？请仔细告诉我！”

见伽耶激动地追问，凛子耐心细致地讲了起来，好像还谎话连篇地扯什么抚摸我头发直到睡着、我穿的睡衣带双星仙子图案等等，但我正拼命回想自己的睡相，结果没能吐槽。

“夜里的村濑君特别安全。睡着的时候也不会进行性犯罪。”

“别说得好像我醒着的时候就会性犯罪一样！？”

话说我怎么可能知道自己的睡相，睡着了根本就看不见！

“所以和村濑君的同床事件会发生六次，怎么分配给四个人是个难题。”

所以才因为有人两天有人一天争起来吗。那肯定是觉得能少一天是一天吧。

“……那，把6加倍是12又是怎么回事？”

“无语了，你还好意思说自己是理科生？只要每天两个人和村濑君同床，六天每个人就能轮到两次，很公平吧？”

“这和理科有什么关系！三个人一起睡？为什么要干那么没意义的事？”

“床是皇后尺寸所以没问题喔，真琴同学很苗条，三个人可以睡成川字。”

“我才没担心这个！管他是川还是山！”

“睡成山字就是说四个人一起？睡到那一横的人不是很可怜？”

“朱音你别添乱！”

这时诗月故作镇定地说：

“没办法了。作为主办人，我会负起责任和真琴同学在同一个房间住一周。这是最圆满的解决方式。”

朱音从沙发上跳了起来。

“这可不成！和我睡一屋不就行了，我们家离得近而且经常一起在满员电车里挤在一块儿，所以习惯了被挤在同一个地方！”

完全不懂这是什么理论。还不等我吐槽，凛子先开了口：

“这次应该让我一起住。因为我已经有过一次，可以把损害控制在我一个人身上。”

就说了我什么都不会做！正想开口，却听伽耶急匆匆地插进来：

“呃，那，那个，我是学妹，这种事应该由我来承担，学姐们就在单人间好好休息，由我来和村濑学长一起。”

每个人都争先恐后地发扬自我牺牲的精神，现场好像美好的友情的展示会，而身为元凶的我只觉得如坐针毡。

“不是，那个，我睡在这边的沙发上问题不就解决了。”

本以为这是极其正经而且现实的方案——

“绝对不行！要保证睡眠质量！”

“这是双人沙发喔，哪有睡觉的地方啦！”

“要是在这里睡，晚上就得把这个挑空的大客厅也开上空调才行。浪费电。”

“而且在这里,朝阳能从玄关直接照过来，绝对会一大早五点就醒过来。睡眠不足去海边很危险。”

在全体攻击下，我的方案遭到否决。干嘛啊。虽然我也知道这儿不太适合晚上睡觉。

这时心头忽然一道灵光闪过。

“等下，小真琴？你要去哪儿，话还没说完呢？”

“地下！排练室！”

我来不及仔细解释便朝通往地下的楼梯跑去。几人跟上来的脚步声里透着困惑。

听说这栋别墅是禄朗先生建的，那么——我心里几乎已经确信。如果是自己建排练室，绝对会这么做。

不长的走廊里，右侧墙上是一扇大推拉门，左侧墙上有两扇门间隔稍远。左前方大概是控制室，我心想着打开门。

空调没有吹到这边，闷热的空气迎面而来。

我猜对了。SSL(Solid State Logic)控制台横躺在黑暗中，摆了桌子和大型音箱的屋子里仍有充足的空间，靠墙处还有一张沙发。

“看吧，和我想的一样！”

我因为猜中而高兴地大声说着，朝背后跟来的其他人转过身去。

“沙发床！靠背能放倒铺平！我就猜到禄朗先生绝对会放这个，毕竟混音期间经常会想小睡一会儿！就是说只要我在这里睡觉问题就全部解决了吧？太好啦，我一直梦想着能在排练室留宿呢。咦，诗月你怎么了？”

不知为什么，诗月突然像肚子痛一样蹲在了地上，伽耶在旁边轻抚她的后背。

“……不，没什么。”

她嘟囔着抬起头，脸上的表情十分沉痛，接着她扶着伽耶的手缓缓站起身来拿出手机。

“……我这就向祖父大人抗议。问他放这张沙发床是怎么回事。”

“为什么！？有沙发床我就很知足了，正常的床实在放不下啦！”

“我说的不是这个意思！”

“小诗快冷静下来！不是你爷爷的错啦！”

“对，全都是村濑君不好。”

“……对，对的。我差点冲昏了头脑对祖父大人无礼。”

不是，我也完全没错吧？为什么大家都觉得是我不好？

刚到住处便早早出现的小插曲过后，大家纷纷拿着行李消失在卧室。

我立刻行动，把大家的乐器搬进排练室。这里除了摆着三角钢琴和爵士鼓却仍然十分宽敞的录音间，还有一个单独录音用的副录音间。来到仓库，发现各种箱头和音箱应有尽有，我双手合十向禄朗先生表示深深的谢意。

之后，就要看实际演奏会有什么样的声音了。

估计再怎么说也没法期待有“Victoria Fall”那么厉害的效果。要提前降低心理预期免得失望。要不要先拿钢琴弹一下试试？不行不行，说不定我蹩脚的演奏会让失望更深一分，得让凛子最先弹才行。先不说这个，已经过了中午一点，得去准备午饭。会做饭的人只有两个，要是我懒洋洋的就只会增加伽耶的负担。

回到客厅，发现还没有其他人下楼。我只需要把行李随便放下就完事，但女生们估计要花不少时间。在酷暑中路上花了三个小时，说不定有人想冲个澡。

打开冰箱，发现里面满满当当地装了一周的肉和蔬菜。甚至还提前做好了沙拉和烤一烤就能吃的披萨吐司。真是太感谢藤村阿姨了。

我把披萨吐司放进烤箱后定时，擦过桌子摆好五个人的筷子、杯子和餐盘，这时楼梯方向传来脚步声。

“啊，对不起，让学长一个人做了。我也来准备。”

是伽耶的声音。

藤村阿姨基本帮忙准备好了所以没关系——我转过身正要开口，话到嘴边却张口结舌。

她穿的是泳衣。鲜艳的黄绿色交叉绑带比基尼。虽然外面还披着件薄针织衫，但几乎没有遮住肌肤。

“为什么已经穿上泳衣了！？”

“反正马上就要去海边……”

我嘴一张一合说不出话，这时又听到几个人走下螺旋楼梯的脚步声。

凛子，诗月，还有朱音。所有人穿的都是泳衣，好像商量好了一样。

“看吧，没换衣服。村濑君不可能换上泳衣。”

“呜呜，明明赌了大冷门……相信真琴同学的我真是太愚蠢了！”

“把小凛和小诗加起来平均一下感觉刚刚好呀，不会太宠他也不会太严厉。我以这个为目标好了。”

全员理所当然一样就这么坐在桌前。见我还愣着，伽耶帮忙把烤好的披萨吐司用盘子端上桌。

“看起来很好吃！诶，这是刚刚做的？”

“是藤村阿姨提前做好的吧。太感谢了。”

“正好肚子很饿。”

“饮料有苹果汁，橙汁和茶，啊，还有咖啡。”

穿泳衣的朱音和穿泳衣的诗月和穿泳衣的凛子还有穿泳衣的伽耶围坐在桌旁，其乐融融地吃起午饭来。这是什么场面……

“小真琴干嘛呢，不快点吃的话要凉了喔。”

朱音拍了拍空着的椅子催促我。

“……啊啊，嗯……”

我坐下朝披萨吐司小心翼翼地伸手，可左边右边前面看到的全是她们的肩膀锁骨胸部和腋下，我只好低下头，脸都快贴到盘子上了。

“真琴同学不可以这样，像狗一样趴着吃东西很没形象！啊，是搬乐器累到胳膊了吧？我来喂你吃！啊——”

“不是的，我是不知道该往哪儿看……为什么全员都穿着泳衣啊……”

诗月歪头纳闷。

“已经到海边了，现在不穿还等什么时候呢？”

“可是，现在还在家里啊。在屋子里总觉得……”

仔细想想，为什么泳衣就能穿出去呢？基本和内衣一样吧？有些甚至比内衣露得还多啊？因为是夏天？因为在水边？因为太阳很足？大家不会被骗了吧？乱七八糟的东西想得太多，感觉脑子都快要炸了，我说着“那我去排练室吃……”拿起盘子正要起身。

“村濑君，排练室不是禁止饮食吗，对器材不好。”

凛子一句话就让我脑子冷却下来。

“这么一说确实是。抱歉。”我说着重新坐下。

“好厉害。明明小真琴慌成那样，一句‘对器材不好’就突然冷静了。”

干嘛啊，有什么不好，音响器材不该珍惜吗！

虽然冷静下来，但四个穿着泳衣的身影并没有从视野中消失。我尽量不抬起视线，拘谨地吃完了午饭。

“要待上一周，第一天就这样我们很难办。村濑君快点习惯。”

“习惯，是说明天也打算这么干吗？”

“是每天。因为是夏季集训。”

为什么啊……莫名其妙……

“啊，洗完晾干的时候是普通的穿扮喔。泳衣估计只会白天穿吧。”

“从早到晚都打算穿泳衣吗？这我怎么可能习惯啊。”

不如说作为一个人来说，要是习惯了才有问题。

“在盛夏的太阳下我觉得很自然！然后我吃好了！”

朱音“啪”地一声双手合十，最先站起身。盘子和杯子都空空如也。

“刷完牙就走吧！太阳伞和沙滩床都有来着？在储物室？”

“啊，请等一下，我带你去。”诗月也站起身。

“村濑君也快点吃完，然后去换衣服。”

“诶……我就算了。留下来看家。”

“学长不一起来吗！？”“真琴同学！？明明难得来到海边！”

诗月和伽耶从左右两边探过身子把脸凑近，我差点被披萨吐司噎住。

“这边的排练室还没用过，很多东西都想试一下，而且我还想把乐器调好。”

“真琴同学你以为我们是来干什么的！”

“是来排练的啊！”

凛子轻轻把手放在诗月发抖的肩上。

“没办法，这也在预料之中。毕竟是靠排练室才让他上钩的。”

“呜呜呜……四个人穿着这么可爱的泳衣包围竟然没有效果……”

“不如说因为四个人一起进攻结果适得其反了呀。”

“啊，明天我会在泳衣外面戴上围裙试试！”

看她们就在眼前讨论对策，总觉得心里怪别扭的……

“不是，那什么，我也不是说绝对不出门或者一次都不去海边。但这才刚到，我想休息一下，而且也想早点熟悉这里的器材，所以，嗯，你们看，集训有一周呢。”

“那么那么，明天！明天绝对要和我一起去海边！”

“啊啊，嗯，好……”

“一起打沙滩排球！一起打西瓜！一起在沙滩上你追我赶！搭救被欺负的乌龟然后一起去龙宫！还要一起打开玉匣子变成老爷爷老奶奶！”

“小诗冷静点。对未来的规划太超前了，现在别说孙子辈，连孩子都还没出生呢。”

“对，对啊。欺负乌龟是不对的。”

不光是这个，你后面说的也全都不行啊？

由于需要人手拿沙滩床、垫子和太阳伞，我也要一起走一趟，把东西搬去海岸。刚踏出房门一步，阳光便化作暴力袭来，感觉像一直被按在烤网上一样。走下砂石铺装的坡路，穿过车道，经过日本石竹花盛开的斜面走下水泥台阶来到岸边。光是这样我已经浑身是汗，T恤上担着沙滩床架子的肩膀处完全被打湿，紧紧贴在身上。

沙滩上到处是来海水浴的游客，花了好大工夫才找到地方插下太阳伞摆好沙滩床。穿泳衣的男男女女聚在岸边，海风中夹杂着孩子们的笑声和哭声，海滩小屋的屋檐下，染印着菜单的细长旗子随风招展。

明天非要在人这么多的地方游泳跑跳吗……

诗月似乎最先发现我一脸无精打采，她立刻说：

“离这里不远处好像有个没什么人去的好地方，明天我们去那里吧。”

“……啊啊，嗯，我很期待……”

我心怀歉意原路返回别墅。

大家都那么起劲，只有我一个人坚持待在家里是不是太孩子气了？可是呢，大家回来以后就要开始演奏，而且既然想录音，最好能把声音录好一点，要趁现在熟悉一下排练室。

别纠结了，明天好好补偿她们就行了。

话虽如此，到底要怎么补偿呢？玩打西瓜的时候我来当西瓜？不对不对那要出人命的。我不再想蠢事，快步上坡回到别墅。

回到开着空调的室内，我浑身无力地松了口气，一时没能动弹。之后喝光瓶里的水，前往地下排练室。

起初，我只是想为录音做准备，把设备调整好。

在鼓的周围立好麦克风，确认串音情况，用屏风或者盖上毯子等方法抑制多余的声响。我本打算做完这种细节调整就结束的。

可当我在鼓凳上坐下，蹩脚地敲了一通过门乐句，忽然抬起视线时，静静蹲伏在副录音间的三角钢琴映入视野。

我感受到了——啊啊，这的确是禄朗先生建的排练室。

鼓手坐的位置正面摆着钢琴。钢琴手从琴键上抬起头，朝斜前方看去，刚好能与鼓手对上视线。

是爵士乐的位置配置。

爵士乐演奏中需要大量沟通，眼神交流也变得重要。特别是钢琴手的视野容易被遮挡，所以安排在只要抬头就能看到鼓手的位置时演奏会很方便。

禄朗先生建造这栋别墅，想必是为了在这里和诗月演奏。听说是很久前建的，大概那时他身体还很健康。他在心中描绘着和心爱的孙女合奏的夏夜，从设计阶段便提出各种要求，筑起理想的小小乐园。明明屋子造得气派，客房却不多，大概也是从一开始就没打算住太多人。自己，还有诗月，再多招待也就是一两知己，白天望着大海度过，夜里用演奏盖过浪潮，通宵达旦……

梦，停留在梦中。

虽然没有听说禄朗先生的详细病情，但据说右手和右脚不听使唤，恐怕已经没有希望再和诗月合奏。

我站起身，拿过贝斯调音。站的位置在鼓和钢琴正中间。这是爵士乐节奏组的标准位置。站立演奏的贝斯手，分别被坐着的钢琴手和鼓手纳入视线，律动随之交织。禄朗先生弹钢琴也是达人，如果没有病倒，就会像这样由我站在他和诗月视线交汇的地方，在两人的节拍激起的波浪冲刷下，用力在海水打湿的沙子上站稳……

梦，依然是梦。

那个人的声音只属于那个人，没有任何人能替代。

可是，当我用手指轻轻沿着没有接上音箱的P贝斯琴弦摩挲，叮叮镲柔顺的连奏声流进我的意识，充满甜美的焦躁感。

是禄朗先生的声音。

我转头看向爵士鼓。

那里没有人。我明白，刚才听到的声音不属于现实，只在我的意识内侧回响。

尽管如此，那声音的确存在，它浸染着我的指尖，也浸染着这间排练室的墙壁、地面、门框和每一根线缆。

我忽然想起“Victoria Fall”的第二录音室，之前曾在那里看到成群的光点。

那里的景色，是群星璀璨的银河。无数音乐的构想火花从乐手的灵魂上被削落，在黑暗中抓挠，留下伤痕。

而这里的景色是独自划过黎明天空的一颗流星，怀抱许多来不及一一实现的愿望，向大海坠去。我能用手指追寻那道轨迹，能哼唱出依靠燃烧身体奏响的旋律，甚至能将其誊写为乐谱。

我把贝斯放到琴架，回到控制室。从包里拿出五线谱本，翻开崭新的一页，死死抓住快要溢出身体的音乐，趁它还没消散时飞快滑动铅笔。

时间开始静静燃烧。

大家回到别墅时我完全没有注意到。看到伽耶小心翼翼打开控制室的门进来，我第一反应是傻傻地说：“咦？这么早啊。”

“啊，是的，抱歉打扰学长了。晚饭做好了……”

晚饭？

仔细一看，伽耶的T恤和短裤外面系着绿色围裙。我拿手机看了眼时间，是晚上七点。

“咦咦咦咦咦咦咦！？已经这么晚了？”

大家明明吃过午饭就立刻出门去了海边。后来我只不过是调整麦克风，想到新曲子，录了参考轨后试着录了鼓、贝斯和钢琴，又一边思考吉他编曲一边叠录了四次左右。

……这哪里是“只不过”，没到晚上就怪了。之前也是这样。

“抱歉，明明说晚饭我来做的。”

“没事，没关系的！有时间的话要一起来吃吗？”

“嗯，我这就去。”

上楼来到客厅，全员已经在桌旁到齐。当然大家穿的不是泳衣而是日常便服。

“啊哈哈，来啦来啦。还以为要闷在排练室里不出来呢。”

朱音说着帮我盛刺身沙拉。

“拌意面酱时我也帮上了一点忙！其他几乎都是伽耶同学做的。”

诗月给我的杯子倒上茶。

“那么愉快的晚餐时间要开始了，不过还要顺便做一下今天的报告。”

凛子拿出手机立在支架上，屏幕上是在线通话的界面。

“咦，要在吃饭的时候吗？”我问道。

“因为说好了每天这个时间报告。”

“挺好的呀，那边好像也是晚饭时间，就像是线上一起吃饭一样！肯定很开心喔！”朱音轻松地说道。是这么回事吗。

凛子给手机连上小型桌面音箱，在屏幕上操作，不久后上面显示出一个轮廓。

“……啊，连上了？”

是女性的声音。

“连上了。可以听到这边的声音吗？”凛子道。

“应该OK了。大家都到齐了？来凑近一点，让我看看你们。”

我们把脸凑过去，对面则是把太贴近摄像头的脸拉开距离。屏幕上的轮廓变得分明，能看得到五官，放下来的头发，还有脸上的表情。

“那，我来点名了。”

屏幕上的华园老师笑了。

“我想想，按五十音顺序来……宫藤朱音同学。”

“到～！”

“冴岛凛子同学。”

“到。”

“下一个是……志贺崎伽耶同学。”

“啊，到。”

“村濑真琴同学。”

“……哦。”

“百合坂诗月同学。”

“到！”

“嗯，全员都在！晚上七点回到住处了！OK！”

要说为什么特意和华园老师连线干这种事，都是因为凛子为了说服父母拉上了老师。

没有大人陪同的高中生在外留宿一周，这个相当有挑战性的计划果然遇到了预料之中的最大障碍：凛子的父母。原本那两人就对凛子的乐队活动有意见，不可能同意她和乐队一起参加集训——本以为会这样，没想到凛子不择手段搬出了华园老师。

自从那次钢琴比赛，华园老师在冴岛夫妻眼里似乎成了“把女儿带回职业钢琴家之路的引路人”。在我们几个知道实情的人看来简直令人喷饭，但毕竟华园老师表面功夫到家，想必在凛子父母面前俨然是一副热情能干的教师模样。

于是，靠着“晚上七点全员回到别墅通过视频通话向华园老师报告活动内容”这一附加条件，凛子称心如意地获得了在外留宿的许可。

“那，今天第一天做了什么？这个姑且还是要问一问的。”

老师一下子凑近摄像头。

“今天……才刚到。”诗月环视其他人。“也就是在海边玩了一会儿。”

“真好呀。要注意防晒喔。”

“没问题。全员都浑身涂满了防晒霜，照这个架势下去每天都能消耗一支。”

“事务所给我的紫外线防护指示非常详细……”

“大家都是女孩子，皮肤保养应该能做得很好，不过Musao在这方面不太上心吧。没问题吗？可不能以为天生肤质好就敷衍了事喔。”

“啊，小真琴没去海边所以没事。”

“说是躲在排练室是保养皮肤最好的办法。”

“我才没说呢！真是对不起啊，不会看气氛！”

华园老师在屏幕里咯咯地笑了。

“已经让真琴同学答应我们明天一起去海边了！我会负起责任为他做好防晒！”

“意思是诗月给他全身涂防晒？”老师问道。

“是的！我会全身不留死角地——”

“老师你让她说什么呢！”

被我打断，华园老师捧腹大笑，诗月回过神来满脸通红。

之后我们完全把报告活动内容这个课题忘在脑后，一边吃晚饭一边和华园老师闲聊。

手机小小的液晶屏幕也好，网络延迟也好，贫弱的扬声器中变得单薄的声音也好，在交谈中都渐渐淡出意识。

我真的有种感觉——华园老师也在身边，作为领头的教师和我们围坐在同一张桌子旁，从同一个大碗分沙拉，用同一个瓶子倒茶，呼吸同样的空气，听着远方同一阵海浪声。

所以，当老师说晚饭结束差不多该挂断时，冰冷坚硬的现实感立刻降临，挡在我和老师之间，将我们分开。

“那大家好好休息！聚在同一个房间聊恋爱八卦之类的也要适可而止喔！”

影像骤然中断。

凛子立刻拿起手机插上充电器。伽耶起身摞起空盘子开始收拾。朱音拿着杯子、诗月拿着筷子和勺子放进洗碗池。

我用抹布擦着桌子，一点点回想和华园老师的对话。

好羡慕暑假去海边、你们要连我的份也一起享受等等，她一点都没有提这类话，真的非常感激。华园老师的身体恐怕已经不允许她在夏天穿泳衣到海边玩，却丝毫没有让我们意识到这点，话里话外都充满了体贴。

借助网络实现的聚餐一晃即逝，解散后的现在就只剩下被老师体贴的事实留在心头，引来一阵甜美的痛楚。

大家会不会也一样呢。

大概也一样吧。

因为，电话挂断后大家沉默不语，只有洗东西的水声，还有餐具轻轻放在架子上的声音在耳边回响。

所以当饭后打扫结束，听到朱音用格外明快的声音问“那，小真琴都干了些什么？”时，我真的感到得救了。

“嗯嗯。写曲子，然后录音时做了各种尝试。”

那么，该怎么告诉大家呢。

扰乱团体行动独自留下来，总觉得不太好意思自信地宣布“我写了首新歌”。但我并不是对曲子本身没自信，所以带着歉意拿出来又好像对不起这首曲子。

到头来，我还是简单明了地说：

“想让你们听一下样带，然后五个人演一下。”

大家的眼神变了。没人说什么，却不约而同地快步走向通往地下的楼梯。

我用控制室的大型音箱播放自己花一下午叠录了所有配器的曲子。播放结束后，朱音立刻说要听第二遍，凛子不停在五线谱本上写着什么，诗月跟着我不熟练的鼓声双手双脚打起节拍，伽耶跟着贝斯哼唱。

听完第二遍，朱音起身说：

“小真琴来弹朱音吉他啦。副歌的装饰旋律后面直接跟上独奏（solo）很棒嘛。感觉那一段我实在没法边弹边唱。”

“伽耶同学，桥段（bridge）最后一小节的第二拍，想要‘噗嗤’一下在反拍休止。”

“嗯嗒嗒、……梆——，这样吗。好的。”

“钢琴想要稍微模糊的声音。把麦克风放低。”

大家不停说着穿过通向录音间的门。我仰头朝天花板长出一口气，转向控制台，开始准备录音。

趴在沙发上，眯着眼睛看了看手机屏幕，时间刚过零点。明明集训才第一天，我就已经用光了所有体力，真担心能不能顺利度过最后一天。

到头来我们尝试各种编曲，对新歌不停挖掘了三个小时。相比于叠加录音，一次性录完乐队演奏又有不同的难点和乐趣，每一遍录音都有新的发现和收获。

过了十一点，大家也都筋疲力尽，想聚在一个屋子里继续熬夜恐怕实在勉强，估计她们洗过澡以后很快就睡了。

我也得好好休息才行。

由于睡在排练室，旁边就是控制台和电脑。一旦看到它们，身体就会被冲动驱使，想要把今天录的东西混音。试过专业录音棚后，我痛切地体会到，戴着耳机混音果然只能做出给耳机听的声音。如果不在工作室全身浸在音箱厚重的声音里，空间感、层次感和色彩就完全不够。而现在就能做到。好想立刻动手。

我翻了个身背对控制台，闭上眼睛。不行不行，该睡了。

明明身体已经筋疲力尽，耳边却仍回荡着PNO的演奏，睡意在意识表面被弹开，怎么也不肯浸入脑子。

到头来，光是演奏和录音就过了一天。不过这棒极了。

无论诗月、朱音、伽耶还是凛子，都在听过我今天刚写好的歌后立刻理解，拿出比预想中更精彩700%的演奏回敬给我。玩乐队后最让我觉得值得的，不是演出时被喝彩声淹没，也不是视频点击量超过百万，而是新歌靠乐队成员的力量从我写的乐谱上“起飞”的瞬间。无论品尝多少次，都能让我体会到肺部烧灼般的快感。

如果可以，真想永远做Paradise Noise Orchestra的一员。

明明这愿望发自内心，可另一方面心里又有预感，自己早晚会离开乐队。六月同时在两个场地演出时，这份预感已经变成确信。

但，其中的理由连我自己也不太明白。

明明有如此幸运的音乐人生。明明和这些无可替代的同伴们聚在一起，一旦分开，就再不会遇到同样的奇缘。

要由我——放手？为什么？

不知道。

这不是说什么有形之物总有一天会损坏这种抽象的论调。我脑海中能清晰浮现自己和PNO分别的情景，还有那四个人会说什么。

朱音一定会笑着说：“多多少少想到会是这样啦！”

伽耶会追问：“可是可是，还会为我制作对吧？”

凛子大概是：“哼。那今后的收益怎么分配？”

感觉只有诗月会哭着挽留。

不对，这么想实在恶心又丢人，差劲极了。我有什么权利决定她们的反应？希望她们挽留吗？那为什么还要离开？对现在有什么不满意的？

对自己的质询在黑暗中打转，找不到出路。

别再想蠢事了，睡吧。我心想着稍稍起身，正要把脚边的被子拽到身边时，耳边传来敲门声。

会是谁呢，有东西忘带走了吗？我一边想着一边下床开灯，然后打开房门。

“……抱歉这么晚过来……”

是诗月站在走廊里。

眼前她的这幅模样让我从门把手上松手，退了几步。是淡粉色的睡裙，只在外国电影里才能见到的那种，满是蕾丝荷叶边的设计豪华极了。

以前朱音曾吵着说“绝对要开睡衣派对”，据说理由有一半是想亲眼看到这个，不过她这次集训真的带来了啊。怎么说，嗯，布料看着很清凉，确实适合夏天，可是，呃……是不是透明的？没问题？

“我……有话想和真琴同学说。……虽然一直没找到机会，但无论如何都想在今天说出来……对不起，你已经要睡了吧。”

“……不，嗯嗯，没事的。请进。”

我让诗月进屋，本打算在沙发上坐下，想了想还是坐在控制台前的椅子上。现在沙发已经变形成了床，要是诗月也跟着坐在旁边，各种方面都有问题吧？

诗月走进屋子，在我刚才躺过的沙发床上坐下。果然。好险。不知是因为解开了头发还是因为穿着睡裙，她显得比平时更成熟，真的太危险了。

诗月一时什么也不说，扭扭捏捏地在双膝之间蹭着手心，毫无意义地把我的被子展开又叠起来，改变位置坐到沙发正中间，又回到右侧，之后终于看着我的眼睛开口：

“……呃，那个，……今天的曲子非常棒呀！”

我刚才白紧张了。

“……哦，嗯。谢谢。”

她这么晚一个人过来，应该不会只是为了说这个吧。

有更重要的事？很复杂？我咽了口唾沫等待她继续开口。

“我那样打鼓，是对的吗？感觉曲子里需要的是东海岸味道的声音，就试着尽最大可能再现祖父大人的演奏……”

“嗯，很完美。这是我回想着禄朗先生写的曲子。想到他一定是想在这里和你合奏，心里就忽然有了这首曲子。”

真高兴诗月能明白里面的含义。她也腼腆地笑了。

“是这样呀。太好了。听样带的时候就觉得可能是这样，但其他人不了解祖父大人，那时特地和真琴同学确认也觉得不合适……”

要说的就是这个？不对，看她的表情好像还没有说完。

诗月吐出细长的一口气，落在她睡裙的膝盖上。淡红的布料上泛起皱褶，仿佛海风在沙滩上留下的光滑波纹。

“真琴同学总能都为我们写出很厉害的曲子……哪怕是我们在海边玩的时候，也能在那么短的时间把那么厉害的曲子完成。……然后就想到，之前让真琴同学答应明天一起去海边玩，对真琴同学来说会不会是个麻烦……”

“诶诶？……不，完全不觉得麻烦啊。”

“是这样吗？”

诗月抬起视线，忧伤地看着我。

“我一直感到不安，自己是不是在妨碍你的人生。”

妨碍，我的人生。

哪有这么夸张——话到嘴边却没能说出口。

如果这样否认，听起来简直像是说诗月在我的人生中不是什么特别的存在。不是这样的。我不希望让她有这样的感觉。

“和其他的各位相比，我经常向真琴同学索求各种多余的东西对吧。真琴同学的人生，如果今后也继续全部倾注在音乐上，明明能写出更多更多——成百上千首非常厉害的曲子。……我担心，这些会不会被我个人无聊的欲求所妨碍。”

我可以说“没这回事”，但这话没能说出口，嘴里失去水分，舌头被粘在牙齿内侧。

“所以，我今天非常深刻地——反省……我这种人只会打鼓。什么家务都不会做，也就没法在生活上扶持真琴同学，就觉得至少不要妨碍你，所以，那个，虽然硬是让你答应明天一起去海边，但可以把那件事忘了——”

“不不，等一下，等一下。”

我打断诗月的话，不忍听着她越发悲痛的语调。

“海边我会去的，一起去。你不用有这种奇怪的顾虑啦。”

“可是……”

诗月大大的眼眸眼看就要破碎，与大海同化。

我有种感觉，哪怕说错一个字、话里带上一点点谎言，自己和诗月之间某种结晶般脆弱的东西便会破裂。

的确，自从与诗月相识，在那以前的生活方式受到了不小的干扰。这是事实，我不能说谎，所以必须仔细斟酌每一个字，小心不能滑落，不能踩空，不能被节奏甩在后头。就算看到诗月快要哭出来的脸，也不能折返，只能寻找地图上不存在的路前进。

我摸索记忆。

那是去年的——五月。

在学校的正门口看到花，我知道了百合坂诗月的存在。

如果不是花道家。如果她只是个技术好的鼓手。我们在音乐室仓库里只会互相认识，分别前不会发生任何故事，彼此在余下的生涯中也不会再想起对方。我继续作为Musa男独自作曲，在家里录音，发到网上，因点击量一喜一忧，然后再次作曲，如此不断重复下去。

不，这些话……以前已经说过。

光是这些还不够。

因为这不是诗月的问题，而是我的问题。

我要怎么办？我想怎么办？

我——

“——我希望你能来打扰。”

花了很长时间，诗月涣散的目光才聚集在我脸上。

“我的人生，希望你能来不断打扰。因为……虽然自己说这话也很怪，但我这个人要是没人管，估计只会一直待在自己的屋子里摆弄乐器还有器材……而且我觉得如果只顾着做音乐是做不成音乐的——咦，这样就好像在说到头来我脑子只考虑音乐一样吗。嗯——但是，”

我渐渐搞不清楚自己究竟想说什么了。诗月静静地听着，那双充满不安却没有浑浊的眼睛让我觉得还有希望。

“独自一人不被任何人打扰的人生，大概是从最短距离直线通往坟墓的悲哀人生。遇到大家以后，我真的得到很多帮助。特别是诗月你会突然说些我从来没考虑过的事情。……虽然消耗精力和体力，但我过得很开心。和你们一起到处绕远路，生活里多了太多色彩。眼中看到的世界，嗯……就好像被完全不认识的颜色不断涂抹。”

这么说她会理解吗？我没有把她丢在身后吧？有没有紧紧牵住她的手，把她带到我内心的正中央？

“所以，抱歉，听你说要一起去海边的时候，心里可能有一瞬间只觉得嫌热，所以露出不情愿的表情，真的对不起。这种时候我总是不能坦率地把高兴说出口，其实心里很期待的。”

我忽然闭上了嘴。

在眼前，泪珠正扑簌簌地从诗月的眼角滑落。

我焦急地起身，结果小腿狠狠撞到沙发床边框。连我都要冒眼泪了，但现在顾不上这个。

“诶，啊，抱，抱歉，我只顾着自己说个不停，让你生气了吧，这——”

“啊，不，不是的。”

诗月带着啜泣声说着，伸出右手手掌拦住我，低头用左手抹去眼角的泪水后吸了吸鼻子。

重新抬起头时，她已经笑了，露出仿佛用水浸润过的柔和笑容。

“……我也很高兴。”

声音也变得柔软湿润。

“没想到真琴同学对我是这样想的。那个，你没有说谎话安慰我，我真的好开心。果然已经打扰你了呀。原来打扰你也没关系呀。”

“……嗯。”

诗月有些痒痒似地缩了缩脖子，难为情地笑了，睡裙衣裾下伸出的双腿啪嗒啪嗒上下摇晃。

“那，我就不客气了，以后也会不断打扰。我要到真琴同学的人生登门打扰了！”

“嗯——嗯？”

“打扰我的人生”和“到我的人生登门打扰”只差三个字，但差别好像有点大啊？

这时，诗月在沙发床上躺下盖起被子。

“……你干什么呢？”

“我来真琴同学的床上打扰了！”

“这确实是打扰到我了。”

“刚才说可以来打扰的。”

“我确实说了，这倒的确没错！可这样我都没地方睡觉了吧。刚才那只是比方，别用这种谁也不会幸福的方式打扰啊。”

“我现在非常幸福！”

“那可真是太好了！”

“床上的空间足够两个人并排睡喔。”

“不行的吧！绝对会掉下来。”

“虽然之前说过我们全员睡相都很差，但根据严格的科学考证，我得出了一个结论，就是四个人里面我的睡相问题最小。所以没问题！”

“……姑且说给我听听，那个科学考证是怎么回事。”

“说到睡相差，主要的现象就是睡着以后过度翻身对吧。但我翻身几乎不会超过180度也就是半圈！因为身体前面有很大的突出部分，转圈时会被卡住！”

诗月“啪”地伸手一拍丰满的胸部，充满自信地解释道。

“……我真不该问……”

“当独自发现这个科学的论据时，我真心觉得选理科太好了。”

理科的老师们听了可要哭了啊？

“真琴同学你在怀疑吗？现在我来演示一下，请看好了。好，像这样仰躺着，就算一口气朝右边翻身也会在中途停——呀啊啊！”

没能停下来。诗月差点从宽度有限的沙发床床沿摔下来。要是我没冲过去接住，她恐怕已经趴在地上了。

“啊，好险……”

我弯下腰和膝盖，拼命用双臂撑住诗月全身。我也因为情况太过突然，心脏剧烈跳动。她的身体——并不重，反而轻得让我惊讶。而且好柔软。为什么会这么轻飘飘的？啊，我知道了，刚才科学考证里提到的突出部位刚好压在我的右臂上，起到缓冲作用，让重量没有直接传到手臂上，但上臂内侧感觉被钢圈抵住所以她说睡觉时也会戴胸罩原来是真的啊——这些毫无意义的犀利分析在我过热的脑子里飞来飞去，更别提诗月伸过胳膊紧紧抱着我的后背和脖子抓住不放，我的肉体和精神都彻底僵住，动弹不得。

“谢，谢谢你真琴同学，吓，吓我一跳……”

我才是吓了一跳。自己的心脏在耳边跳动的错觉还没有消失。

话说回来——

尽管唐突，我还是想介绍一下这栋海边别墅里排练室的特殊性。

如果是普通的排练室，录音间和控制室都会做到完全隔音。因为大音量演奏传到其他房间或者建筑里会很麻烦。

可这里是私人别墅，周边也完全没有民宅。只要进行录音的录音间里不会进去多余的声音，其他地方没必要做隔音措施。

也就是说，从控制室通向走廊的门并不是隔音门，外面能听到诗月过来时的敲门声，刚才诗月的“呀啊啊”也传到了走廊里。结果——

“小诗你怎么了！”

“性犯罪！”

“学姐你没事吧！”

三个穿睡衣的人——朱音，凛子和伽耶一拥而入。而我正要咬紧牙关抬起诗月的身体放回沙发床上，却被三人的声响吓了一跳，姿势不稳仰头倒下，被诗月压在身下。

“为什么大家会在这里啊！”

诗月跪坐在我的肚子上大喊道。伽耶一脸歉意地说：

“朱音学姐注意到诗月学姐偷偷离开屋子……然后就说，得大家一起盯着才行。那个，要是发生了什么会很难办。”

“什么也不会发生！这可是真琴同学啊！我这样穿着睡衣打扰到床上他都什么也没做！”

诗月在我肚子上愤慨地上下跳动。为什么要生气啊，明明我什么都没做。

“那刚才的尖叫是怎么回事。不是性犯罪？”

“啊，那个是——”

诗月正要回答凛子，却忽然说不出话，面色慌张。

“……要我亲口和凛子同学和朱音同学解释，感觉有点对不起你们……麻烦真琴同学了。”

为什么啊。我一样不想发表那种“科学考证”。还有，能不能先从我身上让开呢。

可是凛子怀疑的眼神越来越严厉，我好不容易从诗月的腿下脱身，指着沙发床的床沿说着“是提到睡相差，然后……”简要解释起来。

听完以后伽耶红着脸确认自己的胸口，凛子则不知为什么说什么“原来如此，实验失败也是出色的成果”表示理解，朱音大笑着说“我也来试试”开始在床上打滚。

这样的气氛下大家不可能老老实实回去睡觉，直接在排练室的地上围坐成一圈开起睡衣派对，闲聊中提到“来听听今天录的曲子”，于是我走向控制台。

控制室的音响设计棒极了，音频器材也都是一流品质，哪怕是我不熟练的录音水平，听起来也比以前好了几十倍。

“要不要把前奏的长度加倍试试？最开始只要吉他‘嘁——嘁嗒嘁——嘁嗒’的清音，第八小节贝斯用切分音进去。”

听朱音说出这话，所有人的睡意都消失得无影无终。

五个人涌进录音间，演奏开始了。

等最后解散，回到各自床上时已经凌晨四点，第二天午饭时间之前没有一个人醒过来。

第七卷 4 不属于任何人的早晨到来

岩石地带的水洼里能看到退潮时被留下的可怜小鱼，鱼背在强烈的阳光照射下闪着银色的光芒。沙滩凉鞋的鞋底传来凹凸不平的触感，拖慢我的脚步。肩上还扛着太阳伞和沙滩床，汗水挂在睫毛上，视野中的几颗光珠时隐时现，让人心烦。

“这一带有很多小坑，真琴同学要注意脚下。”

在前面带路的诗月转过头来说道。由于穿着比基尼，几乎全露在外面的后背皮肤十分耀眼。

“学长，我也来拿一件吧……？”

走在旁边的伽耶问道。

“不，没问题。只有一边拿东西反而不好保持平衡。”我强撑着说道。而且伽耶也拿着篮子，里面是全员的饭盒。不能再给她增加负担。

“还真是一个人都没有呀！那边那块平整的地方就挺好的吧？”

走在最前面的朱音说着加快脚步。背在肩上的保温箱里传来瓶子互相碰撞的清凉声音。腋下夹着一卷席子的凛子也加快脚步追上去。

集训第二天，也是万里无云的大晴天。

虽然阳光简直刺痛皮肤，但大概是因为有风，暑热并没有预想中那么难熬。

经过岩石地带后沙地再次出现，我们在那里铺下席子，撑起太阳伞，并排摆好三张沙滩床。

岩石与沙地交杂的地面延伸到岸边，周围随处能看到群生的沙苦荬开出黄色的小花，在海风中摇晃。这里离大家昨天去玩的海水浴场也就五百米左右，却完全看不到其他游客。

诗月指着写有“禁止游泳”四个大字的牌子说：

“这一带的海里要么全是岩石，要么会有突然变深的地方，不能游泳所以没什么人来。”

“我觉得非常好。反正也不游泳。”

凛子放眼望着只有大海、沙子和水的景色低声说。

“昨天也没游吗？”我朝凛子看了一眼问道。她披在身上的长披肩下面透出黑色的连体式泳衣。既然不游泳还穿泳衣干什么？

“防晒霜会被冲掉，而且还会伤到头发和皮肤。”

“我是在水边跑了一下。”朱音从保温箱里拿出气泡水说道。“就算不游泳，海边也很好玩呀!”

“在海边吃饭真是太棒了。”伽耶也说着打开篮子。

里面是我和伽耶中午起床后抓紧时间做的三明治。伽耶负责培根生菜番茄三明治，我负责鸡蛋三明治，但卖相上差别明显，我做的那些看起来非常寒碜……

大家说着“我开动了”然后纷纷伸手拿食物和饮料。自己做的鸡蛋三明治味道也不差，我松了口气，虽说这也可能是因为肚子饿了。昨天一直排练到很晚，早饭时谁都没有起床，眼下是今天的第一顿饭。

昨天的合奏真厉害——我回想到。

朱音、凛子和伽耶没见过禄朗先生，她们有没有感受到他寄托在排练室里的心愿呢？大家接连拿出充满紧张感的演奏。

伽耶朝我膝盖旁装满西式腌菜的保鲜盒伸过手来，交叉绑带比基尼微微勒进她腋下的天蓝色带子进入视线。说起来她爱用的贝斯也是同样的颜色。会不会是按颜色搭配着买的呢？虽然五弦Sadowsky也不错，但果然伽耶还得是那把天蓝色的四弦爵士贝斯啊。一弹起来声音立刻变得立体。如果接下来真的开始着手制作专辑，感觉贝斯要全部让伽耶来弹了。诗月从伽耶手里接过一根腌菜，但没有拿稳掉在腿上，趁还没滚到席子上的时候伸手接住，然后难为情地笑着咬了一口。看着她的举动和露出来的光洁大腿，这次我开始回想诗月的演奏。明明腿上的线条如此优雅，踩下底鼓却能让回响直达肺腑，真是不可思议。要说体重，明明比我轻上许多，而且今天穿着泳衣，可以从婀娜的身姿上看出她完全没有肌肉。果然比起体格更重要的还是技术吧。诗月打鼓时的姿势真的很棒。像植物扎根般稳稳地挺直后背坐在鼓凳上，将鼓棒伸向叮叮镲和嗵鼓的动作像枝叶舒展一般自然，真的很美。昨天排练的那首曲子中在基本节奏型里编入嗵鼓，敲出充满疾驰感的16分音符，鼓棒的跃动仿佛蜂群的舞蹈，光是看着就很愉快。我一边回忆，一边用手指敲打自己的膝盖模仿她的鼓点，这时凛子弯下腰从保温箱里拿出饮料，一时遮住了我的视线。每次看到她的黑色连体泳衣，我都会心头一震，会不会因为那让我想到三角钢琴呢。粗网纱质地下透出腰和肚脐处的皮肤，让我想起钢琴胴体的曲面部分映出的模糊影子。凛子挑选泳衣时会不会是有意识地想着钢琴呢。说起来她给我看了五套，其中白色和黑色好像比较多。这次集训中，最能展现出全新突破的便是凛子。明明始终用三角钢琴演奏，没有用合成器或电风琴，却接连为合奏带来多样的色彩。过去她曾说讨厌自己的音色变得浑浊，而如今她不再将其视为杂质，而是作为色彩接受，甚至有积极享受的意思。这样的钢琴非常适合我期待的摇滚乐，所以我最喜欢凛子现在弹的钢琴了。只不过录音时对麦克风的配置要求高得要命。如果位置不对就只会录下粗杂部分，有魅力的部分却被漏掉。昨天合奏时录得不太好，睡醒后现在冷静下来，脑海中已经浮现了几个主意值得一试。正在琢磨要从哪个开始尝试，一抹鲜艳的橙色掠过视野一角。朱音站起身来，比基尼腰部的绳子刚好和我视线齐平。她调整太阳伞的角度，让所有人都能遮在阴凉下。再次看到朱音穿泳衣的模样，便发现她的腿长得惊人。本来个子就不高，平时还经常穿着松垮的T恤，以至于我至今都没有意识到她高腰线的完美比例。原来是这样，明明吉他背带只调到普通长度，看起来却好像放得很低，十分帅气。对吉他手而言，背带的长度是永远的课题。放得越低就显得越帅气，但同时也更难弹。没想到可以用腿的长度解决——

忽然回过神来，发现大家都一言不发地看着我。

脸上聚被四个泳装少女盯着看。

“……呃，那个……什么事？”

朱音苦笑着回答：

“没什么，就发现小真琴从刚才开始一直热情地看着我们。”

“咦……啊，啊啊，嗯，那个，这是——”

这么一说，我的确是盯着她们看。

盯着穿泳衣的女生们，而且看得毫不顾忌，目不转睛。

“没关系。因为我们知道不是性犯罪。”

凛子用手指擦掉嘴唇上的面包屑说道。

“是在想昨天排练的事对吧。”

我睁圆了眼睛。

“为什么会知道？”

伽耶在侧面小心翼翼地说：

“那个，看学长右手手指的动作，是在跟着我昨天的演奏吧。”

我立刻用左手遮住右手。她竟然能看出来。

“真琴同学，你看着我的腿在想底鼓对吧！在这种地方健全的想法是不健全的！不健全的才健全！”

“到底是什么啊。莫名其妙。”

“还有虽然没出声，但能从嘴型看出歌词。”

连朱音都说这话，我害羞得要命。

同时，又有另一种害羞的心情从另一个方向涌上心头。

“错开视线了。被我们美丽泳装身姿围在中间，到现在终于认识到这个事实了吧。”

“这是怎么回事真琴同学！明明刚才仔仔细细盯着看了个够，现在可以尽情看喔，因为是在盛夏的海边！”

“……不，才不好吧。啊啊真是的，一旦意识到就不知道该往哪儿看了啊。”

直到刚才我竟一直没有意识到这个问题，真是不可思议。一阵坐立不安的心情涌上心头，我把身体转向侧面支起膝盖，尽量不朝大家的方向看。

“不用在意啦。反正我们也看着只穿了一条沙滩短裤的小真琴。”

“真奇怪，在夏天的海边就能接受。如果是平时看到真琴同学上半身什么都没穿，我应该会昏倒过去的。”

我觉得你说的那个平时也不对劲。

这时伽耶看着我肩膀和胸口感慨地说：

“村濑学长果然是男的呀……现在一看果然骨架和我们完全不一样。”

“脱了以后就能看明白，他姐姐隐藏的手法有多么高明。”

“茉理小姐说村濑君迷人的地方在于锁骨，所以搭配服装时要朝这个方向诱导视线，不让人留意喉结和肩膀。”

“啊，不过我喜欢真琴同学脸上稍稍透出‘少年’的女装打扮。虽说完美的女装也有完美的好。”

“能别看着我穿的泳衣发表评论吗……”

我忍不住叫苦。

“我觉得看着别人的泳衣脑子却只想着音乐也很奇怪喔。”

“呜咕！”

这样啊。……是这样吗？又没给人添麻烦，有什么不好？

“可是啊，”朱音环视所有人稍稍改变话题。“虽然之前说过想把泳装照放在专辑封面，不过这么一看果然还是算了。跟我们的音乐完全不搭。”

原来说算了是这个意思吗。还以为是因为靠泳衣吸引客人太丢人了。

“是呀。非要说的话，PNO的曲子给人的感觉都是在冬天或者夜里。虽然也是因为所有曲子都是学长一个人写的。Musa男时代的曲子，每一首感觉都像是在寒冷的深夜戴着耳机。啊，说不定只是因为我经常这么听。”

伽耶的话也不算错。毕竟我基本上就是这样作曲的。

“不如说感觉音乐这东西就没有夏天的感觉。”

我说出忽然冒出的想法，却立刻被朱音反驳：

“为啥？有夏天味道的音乐家可多了。”

“比如说。”

“海滩男孩（The Beach Boys）。”

“好像就只有歌词和封面像夏天吧。那种闪闪发亮的编曲，在我看来更容易联想到冬天。”

“南天群星（Southern All Stars）。”

“南天群星不是更闪亮吗？像《太阳有罪》甚至在前奏放圣诞铃声。”

“要这么说不全都是冬天了嘛！”

这时凛子露出思索的神色说：

“古典乐里可能确实没有夏天味道的音乐。像维瓦尔第的《夏》，搞不懂曲调和《冬》有什么不一样。”

“啊，有夏天味道的古典乐我知道一个！《仲夏夜之梦》！感觉这部组曲和我们很相称！是我现在最想听的曲子。”

“门德尔松的那个？因为里面有婚礼进行曲吧？”

“不愧是凛子同学！很懂我的想法。”

“我们要结婚还太早了吧。”

要结婚你们两个结去。话说这和夏天也没关系。

“不是能靠乐器和编曲做出夏天的味道吗。比如尤克里里或者三线。”

和每次一样，又是伽耶说出非常正经的意见，让对话变得正常。

“啊啊，确实。像《岛歌》好像就有夏天的味道。《蓝色夏威夷》也是，猫王（Elvis Presley）唱的版本完全不像夏天，但平·克劳斯贝（Bing Crosby）的原版里一直能听到绵长的钢棒吉他声，很有夏天的味道呀。”

“对，对吧！而且琉球音阶本身就有夏天的味道。”

“那我要注意不用那些东西……”

“小真琴离夏天越来越远啦。”

“啊，对不起，是我的错……？”不对伽耶你没什么错。“但学长的曲子的确不适合闷热或者耀眼的东西对吧……”

“完全没错。这么热的感觉只要现实里有就足够了啊。”

“可在我看来，村濑君好像连现实里的夏天都在背过视线不愿意去看。”

“那是因为不好意思一直盯着泳衣看啊！”

“那，我们来玩一个非常符合村濑君要求的游戏吧。正好午饭也吃完了。”

凛子把空袋子和纸盘子收到一起放进篮子，然后打开另一个没用来装饮料的保温箱，双手从里面抱出了什么重物。

阳光下，沾水的绿色与黑色花纹反射着光泽。

“打西瓜。村濑君负责蒙上眼睛来打。”

黑暗中，耳边只能听到海风，沙滩凉鞋的鞋底传来岩石凹凸不平的触感，这感觉相当让人恐怖。握住棒子的手渗出汗水，蒙住眼睛的布也被额头不停淌下的汗打湿，变得沉重。刺痛皮肤的阳光比眼睛能看到时来得更凶恶了几倍。

“那村濑君，我们当中有两个人说真话，另两个人说谎，你要一边推理谁在说谎一边找到西瓜的位置。”

“为什么会有这么奇怪的规则啊……就正常所有人都告诉我真话啊。”

“那不就不好玩了吗。主要是我们。”

凛子完全不掩饰真心话。

也就是说关于西瓜的位置也会说真心话，不会说谎？不对不对，不能上当。我一边用脚尖试探着沙子和岩石交杂的地面一边思索。

四个人里面，感觉伽耶和诗月说不了谎，而朱音和凛子会觉得有趣，积极用谎话诱导我。

踩着沙子的脚步声纷纷走开，大概是她们分散开远远围住我。

“那么开始。”

凛子的声音从左后方传来。

“西瓜在村濑君正后方所以先原地转身。”

“小真琴，是11点钟方向！慢慢前进就OK！”

“学长，那个，抱歉！可是，呃，西瓜就在脚下。”

“真琴同学，西瓜无所谓了请听着声音往我的方向来！”

……这什么游戏啊。都要热死了，还想早点结束呢，这样下去西瓜和我的脑袋里面都要煮熟了。

伽耶明显负责说谎。估计是因为抽签或者什么原因，不得已扮演了自己不擅长的角色。剩下的——嗯嗯嗯？不对吧？剩下的三个人里有两个人说真话？凛子和朱音的发言内容明显矛盾，所以有一个人说谎话。这样一来，用排除法来看诗月说的就是真话。不对，“西瓜无所谓往我的方向来”就算是真话也不奇怪，但前半是个人感想后半又是祈使句根本扯不上真假。不对等等。这么推理是以伽耶说谎为前提，但她说真话的可能性也不为零啊？我用脚尖和棒子试探脚下，没有碰到像西瓜的东西，也没有席子。况且，被蒙上眼睛之前我看到西瓜被放在很远的地方，之后被蒙上眼睛原地转圈失去方向感后才开始游戏，西瓜不可能在脚下。连同席子一起悄悄移动到我脚下也不现实。果然伽耶确定是说谎的。

为什么玩打西瓜要像推理解谜一样费脑筋啊！

“真琴同学，都说了是我这边啦！”

“对不起学长，你可能不相信，但真的是在脚下。”

“后面知道吗？冷静下来深呼吸，只听我的声音。”

“11点钟方向喔，知道吗？总之先往前走走吧，好想趁西瓜还凉的时候吃掉！”

不管朱音说真话还是说谎，这一点我都同意。总之应该先动起来。说不定凑巧碰到西瓜。

我听声音朝诗月的方向迈步。

“村濑君，不是那边。方向正相反。”

“呀啊啊啊啊啊真琴同学！就是这样真琴同学，就算眼睛看不见我们也心意相通！”

“在脚下……我只能这么说……”

“嗯，方向基本对！慢慢来小心前进喔！”

虽然朱音这么说，但地面很平坦没什么小心的必要。听声音也能大致把握和诗月的距离。

恐怕诗月和朱音说真话，凛子和伽耶说谎。

西瓜肯定就在诗月附近。

先说结果，那就是我猜对了一半。

没能预料到的是诗月的行动。只靠声音走着，途中突然听到诗月的声音一下子靠近。本以为距离还有很远所以脚步相当快，结果听到诗月“啊真琴同学快停下！”的尖利声音戳进耳朵也没能立刻停住。

面前撞上了什么柔软的东西——

“呀！”

我向前倒去，把面前的东西推倒趴在了地面上。

不对，这个触感可不是地面啊？手里是什么圆滚滚软绵绵又有弹性的触感。

“真琴同学！等，等，请等一下！”

“小真琴，那个不是西瓜啦！不是有两个吗！”

“才，才没有那么大！再怎么说也没有！”

“性犯罪。”

“学长学姐对不起，都怪我说得太奇怪……”

我慌忙拽掉蒙住眼睛的布。

诗月被我按在身下仰面倒在地上，通红的脸近在眼前，我的右手刚好在她胸部——

“报，抱歉！”

我扭着身子朝后跳开。

“我不是故意的！抱歉！真的抱歉！”

那之后，我们正常用小刀切开西瓜，一边吃一边反省这次荒唐的游戏。

“真琴同学会老实地相信我的话真是重大失策。”

手里拿着第四片西瓜，诗月垂头丧气地嘟囔道，她手边的纸盘子里已经摆了三条吃得干干净净的西瓜皮。

“小诗不是负责说谎吗，哪里有谎话？”

“西瓜无所谓是骗人的。我很喜欢西瓜。”

我才不管这个呢……话说诗月原来是负责说谎的吗。

“诶，等一下。另一个说谎的是凛子？伽耶？谁说的是真话？这不对劲吧。”

“我说的是真话……”

伽耶缩着脖子，一脸歉意地举手。

“我说的脚下，意思是在诗月学姐的脚下。”

“诶诶诶诶？啊啊……可是为什么说得这么容易误解?”

“因为我是进行妨碍的那一组。”

“妨碍？一组？怎么回事？”

看到我完全摸不着头脑，凛子解释道：

“就是说这是二对二分组对战。伽耶·诗月组，还有我·朱音组，每组的两个人分别负责说真话和说谎。如果村濑君找到西瓜是我们赢，妨碍成功的话是伽耶·诗月赢。”

“这也太绕了……规则这么复杂，刚才给我蒙住眼睛之前那几句交头接耳的悄悄话就能让所有人理解？”

“我们是同一个乐队的成员，心心相印。”

“你们倒是把乐队的牵绊用到正经一点的地方啊！”

情绪消沉的诗月接着凛子继续解释：

“平时我言行古怪，所以这次真琴同学也一定会觉得我在说谎，我是预判到这一点才把你朝自己这边诱导的。”原来你有自觉吗……“却没想到真琴同学愿意相信，我高兴得忘了游戏的目的，忍不住正常指路了……”

“哦哦，所以看见我接近西瓜才会慌忙阻止……”

“是的。对不起，没能考虑到真琴同学是被蒙住眼睛的。”

各种不幸的条件叠加在一起最终导致正面冲撞。没人受伤真是太好了。

……没受伤对吧？我倒是没问题。就是说，那个，多亏了非常柔软的气垫。

“运用智谋进行较量真是相当愉快。不愧是我设计的游戏。”

跟智谋沾不上一点边。大家玩得开心，只有我在中间傻傻地到处打转。

可是朱音毫不在意地总结这次胡闹：

“总之在海边吃西瓜最棒了对吧！”

是呀！诗月说着笑了，朝第五片伸出手。

我只得同意。吹着海风吃西瓜，这搭配棒极了。

我用手擦掉嘴角的果汁，朝海岸望去。风变强了一点，白色的浪尖清楚地映在深蓝色海面上，以混乱的节奏泛起涟漪。

我忽然想——明年，还有后年，如果五个人还能像这样聚在一起吃西瓜就好了。

这个愿望本来平平无奇，不足为道，也并不难实现。

可不知为什么，每当心中浮现下一次夏天的海边，太阳伞下靠在一起的身影或是四个，或是三个，或是只有一顶草帽孤零零地放在那里。

为什么呢？明明大海和天空蓝得炽烈，美到令人炫目。

未来的我，为什么会将其抛弃？

＊

集训第二天晚上，我们晚饭后在线上向华园老师报告（其实是以此为名义的闲聊），之后大家洗过澡来到二楼诗月的房间开睡衣派对。

为了避免不必要的误解，在此我要明确指出，别墅一楼有大浴场，二楼有淋浴室，四个女生用的是前者，而我用的是后者。说“大家洗过澡”是简短描述大家按4：1分开入浴，完全有其他的意思。

此外，说是睡衣派对，也不是大家躺在皇后尺寸的大床上一边吃零食一边闲聊（虽然朱音好像想这么干所以真的带来了零食），而是有严肃议题的会议。

“那么，第一个议题！”

朱音“咚”地用麦茶的塑料瓶打在被众人围在中心的枕头上，一副生龙活虎的样子。

“小真琴的睡衣一点也不可爱！”

“……这无所谓吧……”

睡觉时的衣服就让我随便穿啊。

“村濑学长这身衣服，与其说是睡衣不如说是平常的便服——对吧？记得这件短裤在前Musa男时代的视频里出现过。”

“等下等下小伽耶太狂热了没人能跟上呀！连小诗都有点吓到了！”

“爱得不够深，是我输了……”

“前Musa男时代是哪个学术团体的用语吗？”

“咦，啊，那个，抱歉……跟华园老师这么说她能懂所以顺口就……”

“她竟然能懂吗！太可怕了！”

以前穿女装——也就是初二时拍的视频都已经删了，而且我完全不记得自己当时穿的是什么。

“等专辑的第一份销售额到手，给小真琴买一套睡衣做礼物吧。”

“很好呀！大家一起选吧，选一套可爱到能让人晕过去的。”

“我的睡衣是猫所以应该给村濑君买老鼠睡衣。”

“专，专辑还是打算做对吧？今天是要说这件事吧。”

明明话题的开端有一半在伽耶自己身上，她却能极其自然地把话题说回来。真不简单。

“那个，嗯。对，是这件事。”

我清了清嗓子，用自己的瓶装水润润嘴唇后继续说：

“集训期间要认真得出结论才行。……首先是要不要做专辑的问题，大家想做吗？”

“想做想做。这还用问。”

“卖出一百万张，然后从哥哥的公司买下那栋共享住宅。”

“选曲很为难呀！现有的曲子够做三张专辑了。”

“我不是正式成员……很期待学长学姐们的专辑。如果能让我也参加录音我会很高兴。”

嗯，看来这件事本身没有人反对。

问题在后面。

“然后，之前也提过，响子小姐说她想来制作。”

尽管是已经说过的话题，但大家脸上都微微闪过一丝紧张，屋子里已经不再是什么睡衣派对的气氛了。

“……那是说要正式商业出道吗？”

朱音慎重地问道。

“估计是。如果是她，感觉去找再大的公司都能拿到投资。”

她说制作人最重要的工作是确保资金。向投资者推销还没有开始制作的作品，让对方相信能得到高额回报，并且出资。

“那样的话，我是想拒绝吧，感觉没法自由自在地玩音乐了。不是还有专属合同，或者必须出多少张专辑才行之类的合同吗。”

听了朱音的话，凛子也点头。

“出钱就意味着也会插手，我们就是觉得这些事麻烦才会拜托黑川小姐。”

“但真琴同学已经知道专业的音源制作有多厉害了吧……？”

诗月的眼神里写满了对我的关切。

“……嗯，我想在‘Victoria’请专业的人录音……还有，亲眼看过制作过程以后，感觉全部由我们自己来实在不现实。”

“那小真琴是主张接受？”

“不，嗯……我也不愿意变得束手束脚啊。专属合同也是，怎么说呢，……感觉是不想把PNO交给别人吧。”

你还好意思说？我责备自己。

又不是属于你的东西，而且你都多少次扔下她们擅自行动了。明明心里已经决定早晚要抛弃，这独占欲又是哪儿来的。

我偷偷打探大家的脸色。看来没人意识到我心里令人不快的自我质询，但被追问起来也很难办，于是我半开玩笑地补充道：

“要是能自费雇响子小姐当制作人倒是最完美了。”

“小真琴的欲望真是无穷无尽呀。”

朱音趴在床上，笑着左右打滚。

“钱的话我有！”

“都说了那不是诗月的钱而是父母的钱吧？”

“反正早晚也是真琴同学继承……”

“我怎么继承！？不犯两三项重罪达不到那个效果吧！？”

“实际上，全额自费的确是理想的情况。接受投资就要被分走销售额。不能用我们现在的收入想办法解决制作费用的问题吗？”

在金钱上精明的凛子难得帮忙修正话题方向。我打开自己的手机，给她看视频网站和现场演出的收支记录。

“没想到没赚多少钱。”凛子叹息道。

“毕竟我们在赚钱的方向什么都没做……”

作为业余乐队，光是有盈余就很了不起了。

“村濑君穿着女装（じょそう）一边助跑（じょそう）一边除草（じょそう）的视频点击量特别多，拍一大堆那方面的搞笑视频来发布怎么样。”

“才不要呢！我想做的是音乐又不是想当搞笑视频作者！”

还有，靠视频赚钱可不简单啊？创意，策划能力，剪辑还有后期编辑能力，此外更重要的是那个世界要靠作品数量说话。初中时我也曾因为点击量完全没成长而发愁，当时简单调查后深刻体会到现实的残酷。

这时，一直默默听着的伽耶小心翼翼地开口：

“众筹怎么样？”

突然承受全员的视线，伽耶脸上有点发怵。

“众筹？”我问道。

“是的。最近独立音乐这边好像相当常见，而且也好预测销售额。”

“是根据金额设置各种回报来着？”凛子道。

“没错没错，一千五百日元的话只有实体专辑、三千日元的话带周边、一万日元能拿到发售纪念公演的邀请券，类似这样的感觉。”

“好像很有意思！设一个仅限一人的十万日元档位吧。”

“到底什么回报能让人愿意出十万日元啊……”

“决定小真琴在MV里穿什么衣服的权利。”

“我要买！一百万都可以！”

“小诗冷静一下！小诗是乐队成员就算不花钱也能决定喔！”

并不能决定。不对，就算付钱也不想让其他人决定。

但，众筹的确是个好主意。只不过我们需要的金额实在遥不可及，不知道能不能筹到就是了。

“PNO人气非常高，我觉得肯定很快就能达到目标金额！”

伽耶极力推荐。

“那回东京以后和黑川小姐商量一下吧。”

“如果是她，说不定会自己开一个众筹网站。”

“独立音乐人专用的？有那么大需求吗……”

“之前她提说过想做一个能轻松打赏乐队的系统，搞不好会进一步发展到能做众筹。如果是她的话不奇怪。”

原来如此。按她鬼一样的行动力，这种事干得出来。

“既然已经有了结论，我这就给响子小姐打电话喔。”

这儿也有个行动力惊人的小鬼！

“等下，为，为什么是现在？”见朱音拿起手机，我抓住她的手腕。

“不是越早越好吗？还得提前跟响子小姐预约。”

本以为时间这么晚了，可能因为对方很忙打不通，然而把手机放在耳边等了五秒左右朱音就开了口：

“……晚上好！有段时间——也没有太久？没见了！我很有精神！”

这招呼打得极其轻松随便。是不是平时就在和响子小姐频繁交流，只不过我不知道？

“大家都在这边喔。是的，乐队全员。我们乐队在暑假集训。九十九里滨！啊，我来打开免提让大家一起说话。”

朱音打开手机摄像头，靠枕头立住。

屏幕上映出响子小姐的脸。她的头发用发圈草草扎起，身上是露出左肩的宽松T恤，还少见地戴着眼镜。这——是在自家的打扮吗，有没有打扰她休息？

“要是全员都到视角里来就好了呀。在开睡衣派对？大家都好可爱。”

响子小姐翘起嘴角说道。四名穿着睡衣的少女紧紧贴住彼此的肩膀，趴在床上凑近小小的手机屏幕，那模样也说不清是暖心还是滑稽。我找不到插进去的空隙，于是坐在床边只用声音参加会谈。

“……那，那个，初，初次见面！”

耶被朱音伸手拽到摄像头正前方，伽战战兢兢地说。

“我是志贺崎伽耶。呃，那个，虽然不是PNO的正式成员，但经常在演出时负责贝斯还有和声。”

说起来这是伽耶和响子小姐初次会面来着。虽然我们五人有种已经一起组乐队玩了很长时间的错觉，但实际上认识伽耶还不到一年，另外三个人也才刚刚一起迎来第二个夏天。

“嗯，我知道。你的加入也是我再次提出为你们制作的原因之一。”

听到享誉世界的响子·克什米尔说出这种话，伽耶一下子涨红了脸，身体缩得越来越小。

“对对，然后就是关于这件事。”

朱音用脸蛋挤着伽耶的脸，凑到摄像头正面。

“如果是响子小姐来制作，就意味着正式商业出道吗？”

“要想按你们期待的质量制作唱片并且发售，估计要找大公司出资吧。”

朱音朝我扭了下头用眼神确认，然后重新转向响子小姐。

“那么，这次也非常抱歉，理由和上次基本一样。我们几个，果然还是想自由自在地玩音乐。”

“这样啊。虽然遗憾，不过我也猜到你们大概会这么说——”

“啊，等下等下！不过呢，心情上倾向于想让响子小姐为我们制作。”

屏幕上的响子小姐歪头纳闷。这也是当然的。朱音继续说：

“也就是说，那个，因为想做独立乐队，所以由我们自己准备资金，雇用响子小姐做制作人。”

响子小姐愣了片刻，然后仰天大笑。

“——哈哈哈哈！”

她笑得实在开心，像是烧烤的贝壳里油珠四溅。

“你们总是能超出我的预料呀。”

“可以这样做吗？”

“只是钱的来头不同，我做的事情没有区别。没问题，只不过——”

她的笑容带上了刁难的味道。

“——我开价可不便宜喔？”

“要多少钱呢？”

面对享誉世界的响子·克什米尔也丝毫不畏惧的女人，宫藤朱音。

“我想想啊。雇用我的价钱，这么说并不准确，而且还有签全渠道的纯版税合同这个选择……”她在狭小的屏幕中考虑了一会儿。“想让我来做最低也要保证的预算——如果从这个角度来考虑，专辑的话是两千万。”

响子小姐朝我们比了一个世界顶级可爱又充满危险的V字。

“两千万吗，果然得要这么多呀。”

“你们有吗？啊，是靠众筹来筹集资金吗。”

“没错！就是这样。”

不愧是响子小姐，一下就猜中，我们也就不用话时间解释了。

“然后要是搞众筹的话可以写上会拜托响子小姐制作吗？感觉那样能筹到更多钱。”

“喂，朱音你怎么——”

再怎么说也过分了吧？响子·克什米尔的名字自然是能起到巨大的宣传效果，但这适合在集训晚上说打就打过去的电话里商量吗？

可是响子小姐不以为意地回答：

“可以啊。能利用的东西就该尽情利用。……啊，不过要注意，不能出现类似‘最终敲定’之类的写法。我想想啊，就写‘响子·克什米尔承诺如果达到两千万的目标就会接受制作委托’吧。目标金额上很有说服力。因为众筹的重点在于让赞助的人认可筹款方真的需要这个金额。正常来讲，独立音乐人要筹集两千万简直是妄想至极。”

精于算计和勇于冒险的精神在她身上简直以完美的比例共存。我暗自想，大概这样的人才适合当音乐制作人吧。

“还有，虽然事到如今才提，不过你们进行音乐活动得到父母理解了吗？未成年人想搞众筹，应该需要法定代理人的同意书还有银行账户。也就是说只要有一个人的父母愿意帮忙就没问题。”

“啊，这样啊。嗯，应该没问题。我或者小真琴的父母应该能帮忙。”

我有那么一瞬间心头一凉。应该没问题。之前开通视频收益时也帮我做了。

可是，今后金钱的流动会越来越大，感觉会遇到很多因为未成年而受限制的情况。

“对了，现在能立刻拿出录一首歌的钱吗？”

响子小姐说着，告诉我们具体的金额。朱音用眼神问我：“怎么样？”

“如果是这个数额的话，应该拿得出来。”我答道。我们一起攒下的乐队活动经费差不多够得上响子小姐说出的金额。

“那可以找专业的录音师尽全力录一首。众筹的介绍页面上不是要放MV当示范吗？最好是已经发表的名曲，很容易对比，可以向赞助者宣传：如果筹到资金能让之前的歌如此脱胎换骨。”

原来如此。

虽然不是很了解众筹，但要让人下决心出钱支援，最强的推动力果然还是实际的乐曲。

这可是一笔不小的前期投资——如此逡巡的只有我一个人。

“这次集训选好曲子，把编曲也定下来吧。”凛子最先开口。

“想在暑假期间完成呀，等开学以后会空不出时间。”

“PNO出名的曲子很多，不好选呢。我个人想录的曲子也有八首左右——”伽耶列举候选曲目一一陈述对每一首的热情。

从睡衣派对上一时兴起拨通的电话开始，各种重要的事情被接连决定，我好害怕，这样真的没问题吗？

……也好，幸运的是自己周围有很多可靠的大人。父母，华园老师和小森老师，黑川小姐和柿崎先生，还有响子小姐和邦本制作人等等因音乐方面的工作产生交集的人。如果只看与人相识的运气，全天下我也无疑是下屈指可数。虽然算不上什么值得骄傲的事情。

那之后，事务性地沟通两三件事以后，响子小姐猛地凑近摄像头。

“集训有几天？一周？带排练室？真好。一直泡在音乐里？只有少年自己是这样啊。哦？海边也去了？”

响子小姐逐渐恢复少女的模样，真是有趣。

……我一直待在大家后面，几乎没怎么说话，这时忽然和她对上视线。

“夏天的乐队集训，我高中的时候也有过。不过不是什么太好的回忆呀，还莫名其妙地闹了矛盾。”

她的声音仿佛隔了几度夏天般遥远，却又像在耳边低语般贴近。

“你们……很好呀，非常好。这五个人聚在一起本身就像奇迹一样。真想一直一直看下去。”

大概，这个时候响子小姐已经知道了。见证过许多的别离(离别)，所以她能够感受到，我们的乐团是走向倾颓的乐园。

＊

第二天早晨，我醒得非常早。

虽说才早上五点，但由于是盛夏，太阳出来得早，从排练室上到一楼，便发现客厅已经几乎和白天一样明亮。我感到口渴，从冰箱里拿出一瓶水全部喝光。

忽然，我注意到桌上的东西。

那是插在玻璃杯里的花。火焰般熊熊燃烧的橙色花朵，与轮廓分明的叶子围住的紫色小花组合在一起。

我立刻明白，是诗月装饰在这里的。

大概是路边摘来进行吸水处理后简单制作的插花而已，但其中的匀称之美与存在感让人无法移开视线。

由于看得入迷，我没能立刻注意到有人从玄关进来。

“啊，真琴同学！早上好。”

我闻声抬头看去，发现是诗月。以她来说T恤加短裤的随意穿扮算是少见，手上还沾着泥土。她跑进盥洗室，一阵水声过后回到客厅。

“这个，是附近摘来的吗？”

见我指着桌上的花发问，诗月点点头。

“是的，在通向海边的台阶旁边。透百合和单叶蔓荆，两种花的生命力都非常强，很棒对吧。昨天也是，在岸边玩的时候不由得在意开在岩石地带的花，今天也去树林里到处寻找。这是职业病了呀。”

诗月害羞地笑了笑。

“对了，这个时间很凉快，要不要一起去散步？”

我们两人离开别墅。

原来如此，好凉爽。如果是东京的盛夏，就连黎明时都十分闷热，蝉也从这个时间带就开始放肆地鸣叫起来，但在千叶海边，早上的空气静静地透着凉意，让人很舒服。

诗月带着我，从别墅背后走上坡路穿入树林。她说往上稍走一段路就有视野开阔的地方。

“我是上个月来踩点的时候发现的。黎明时在那里远望大海肯定很不错。”

坡路是条踩出的小路，脚下的土还没有被完全踩实，我好几次被树根绊倒，每次都被诗月扶着站起来，胸口充满泥土和青草的味道。

一路上，每当看到花，诗月都开心地向我讲解。生长的地区，开花的条件，花落后种子的形状，名字的由来还有在国外的称呼，甚至还有毒性和药用方法，知识量真是深不见底。

“……连商家不经营的花都很清楚啊。”

听到我的感叹，诗月十分高兴地说：

“是的！因为只要是花——不如说只要是植物我什么都喜欢。”

我再次想到，没有哪种草是杂草。

终于，视野变得开阔。

坡道的尽头是开垦的土地。杂木林中只有那一带被开拓，用桩子和绳索分成几个区域。只是里面看不到像样的农作物，却留下茂盛的野草，也许是很久没人打理了。

“田里原来可能打算种柑橘，但不知为什么被放弃了。祖父大人买下了整座山，不过他笑着说过价钱很便宜。”

为了一年只住几天的别墅买下一座山吗，我惊呆了。虽说我们也是多亏了这样才完全不用担心排练室的噪音扰民。

登上开垦地最高处，我们转过身。

“哇……我也是第一次在清晨过来。好漂亮！”

远方的海上，缭绕的云仿佛用画笔往返两三次勾勒而出，柔和地横切开朝阳。阳光映在海面上伸长，化作倒立的火柱在波浪间摇曳，波光沿水平线蔓延，烧成一片金黄，让逆光的云朵背面现出褪去色彩的紫。

“好厉害……”

有生以来，我第一次亲眼看到黎明时的大海。

现在我很理解，古人为什么会把日出日落比作生与死。眼前照耀东方海面的朝阳充满娇嫩欲滴的精神与活力，用刚刚降生来形容再合适不过。今天这一天从燃烧的水平线出生，绕天空运转，再沉入西边蓝紫色的大海死去。

“在岸边玩的确不错，但这样从远处眺望海面也很好呀。”

诗月说着，坐在旁边用作栅栏的绳索上。

“真琴同学的曲子里虽然找不到夏天的海，但如果是这种远望大海的情景，感觉还挺合适的。”

“啊啊，这么一说……或许没错。”

消散在晨雾中的警笛。拖着波纹渐行渐远的船影。聚集在防波堤上，牵着手唱着歌送行的人们。再也不会回来的旅人，只有鸟儿能够追上。

是分别的情景。

“啊，是毛果一枝黄花！最近不怎么见得到。用这个来装饰玄关吧。”

诗月突然说着起身。木桩旁是及腰高的青草成群生长，上面有几团聚在一起的黄色小花。她用手指从草茎中间拔断。

“那边虽然还开着绣线菊，这种花野生的不能摘对吧，只能远远望着欣赏。”

接着诗月在开垦地走来走去，看到野草的花便兴高采烈，细致地向我解说。她选了好几种摘下来，两手拿满了花，手指和膝盖也被土弄脏。

“那，回去做插花吧。说不定已经有人起床，而且要是发现我们两个不见了，可能会乱成一团呢！”

回去的下坡路上，诗月也不停地讲花。

“盛夏对于花来说也是困难的时期呀。有看头的花实在有限，而且天气一热也放不了太久。”

“花是怕热吗？哦对，说起来花店里都有很大的冷柜。”

“是的。因为无论怎么办，细菌繁殖得都很快。就算做好吸水处理，勤换水，还是不能长时间保存。”

诗月把脸凑近装满双手的花，怜爱地嗅起香气。

“不是总有人说‘正因为花会枯萎才显得美丽’吗？我不是很喜欢这种说法。毕竟每天把大量枯萎后不再美丽的花扔掉也是我们的工作之一。虽然也有手法会特意使用快枯萎的花来体现韵味，但那并不是因为会枯萎才美丽，只不过是枯萎状态的花美丽而已对吧。每次插花我都会想，如果没枯萎就很美的花能永远不会枯萎就好了。虽然这话被妈妈听到的话可能会被她骂。”

这天早上诗月真的很健谈。不知道是因为只有我们两个人，还是因为清晨的林间充满令人愉快的湿润空气。

“之前我说过花和音乐一样都是时间艺术这样的话，没错，我对音乐也有同样的感觉，还想过希望很喜欢的曲子能一直听下去，永远不要结束。真琴同学有过这种想法吗？”

“啊——嗯，偶尔会有。比如迈克尔的《Will You Be There》，想要它一个音接一个音变调，永远持续下去。”

“那迈克尔和福音合唱团都太可怜了。”

诗月笑得差点把手里的花撒在地上。

“我来拿一半吧。两手都被占用的话，摔倒会很危险。”

“啊，那这边麻烦你了，小心叶子背面的刺。”

我从诗月手里接过一半花枝。

……接着，她极其自然地伸出空出的左手，握上我的右手。喂，没听见我刚才说的话吗，明明是为了让你空出一只手才接过一半的。

哎——算了。

反正路程很近，下坡也不陡，不用担心受什么伤。

而且夏日美好的清晨又是如此晶莹剔透。

林间小径缓缓弥散出草香，我和诗月手牵着手，慢慢走下坡道。比起来时，虫子似乎鸣叫得更加起劲，树林也正要苏醒过来，开始今天生命的心跳。

“集训也好，暑假也好，如果能永远永远继续下去就好了。”

五个人一起，被关在这个耀眼的季节。

在早早升起的朝阳下睁眼，半睡半醒地在林间走来走去，寻找还没见过的花草和虫子。

吃过早饭去海边玩到筋疲力尽，太阳落山后来到排练室自由自在地合鸣，从点点星光中汲取歌谣。

只有每天与华园老师的一次通信是我们与外界的唯一联系，其余时间封闭在玻璃壳中的乐园，沉浸在我们自己无尽回响的歌声中，度过永远不会结束的暑假。

真是美好的梦。

梦，就作为梦留下吧。

诗月一定也感觉到了，所以才会和我说这些话。每当我们随相同的节拍律动，都会一次又一次分享短暂的永恒。我们已经把几千年的时间放进同一团火中焚烧。即便什么都不说也能感受得到。我早晚会抛弃这个乐园离开。

所以当看到别墅屋顶时，诗月忧伤地握紧我的手，怀里的花朵飘来生命散去的味道。

第七卷 5 前往废都的巡礼

我是在深夜发现了那个声音。

在耳机间带着微热的寂静中，用手指直接沿自己的骨头摸索确认般的重低音乐句不断持续。声音中不带一片血肉，坚硬决然，却又具备能留下爪痕的柔软。

只有贝斯在鸣响。

真的完全是字面意思，除了贝斯以外听不到其他任何声音。

死寂(dead)。

这到底是什么呢。虽然有一瞬间怀疑是合成器做出的贝斯音色，但从声音的颗粒感和过渡变化中，能听出只有人类指弹才会出现的微妙停顿。

如此——如此孤独的声音，真的可能存在吗？

对，是孤独，我想不到还能用什么其他词来形容。声音外侧什么也没有。没有颜色、光亮和气味，没有一片影子，甚至连空气都没有。这样的声音本来会在到达什么地方之前便彻底消散，如今却被封存在录音数据中，传到我的耳边。

我摘下耳机，胡乱抓着头发叹了口气。确认时间，发现已经过了零点。

从集训回来过了三天。

被打乱的生活规律完全没有恢复。一大早就醒来，午饭后太困要睡很久的午觉，夜里怎么都没有睡意，这便是现状。不过暑假还有半个多月，现在不用太在意，可以继续熬夜。

更重要的是，编曲还没有确定。

这是说要放在众筹介绍页面上的示范曲。

曲目在集训时很顺利就定了下来。就是这首曲子在上传到视频网站后点击量爆发式增加，一口气推高我们知名度，也因此成为PNO成立的契机，是我们实质上的出道曲，要说最有名的话果然就是这一首了。而且和后来的曲子相比，这一首结构简单，录音也可以更快更节省费用——这点成为重要的因素，让我们五个一致同意。

可是，在别墅的排练室尝试录音时，贝斯让我感到极其不协调。

本以为是我弹得烂，可就算让伽耶来弹，不协调的感觉还是没能消失。反而是因为我能专注于录音后录得更清楚，不协调的感觉也变得更加明显。

需要的——是更加冰冷、没有表情的声音。

“我倒觉得小真琴和小伽耶弹的都完全没问题。”

“诶，啊，我弹得不对吗……？是不是不要完全模仿学长的弹法比较好……？”

“不说清楚些就没法理解。我听着觉得很搭。”

“是不是我的底鼓踩得太狠了？我这样子打鼓可以吗？嗯……”

除我以外，其他四个人都没有理解是哪里不协调。

整体来说集训非常充实又很愉快，但我带着心头说不清的奇妙疙瘩回到了东京。

众筹的事情进展十分顺利。

和黑川小姐说过后，她便说“让公司来做更好吧”，之后替我们办好了大多数手续。不用父母准备银行账户还有同意书真是太感谢了。录音棚方面也有响子小姐帮忙介绍，预约到了“Victoria Fall”的二号录音室，时间是八月下旬的两天，混音也会拜托稻森先生来做。

剩下的就只需要在正式录音前尽全力将曲子完成——

在这种时候，我在贝斯调音上遇到了令人绝望的瓶颈。

为了寻找任何可能的线索，我把家里的音源从头到尾听了个遍。过去喜欢的专辑，音乐订阅服务里出现在推荐栏里、连艺人名字都不认识的新歌，从父亲那里借来的几十年前的老摇滚乐。

其中，我找到了那枚U盘。

起初，我没能想起这是什么音源，因为文件名要么是看似日期的简单数字，要么是两三个英文字母，也不知道是什么的缩写。

但，选一个打开一听，记忆便立刻苏醒。

是莳田旬。

去年冬天，我与洼井拓斗先生曾共同制作了一曲，莳田旬便是那首曲子的另一名作者。

这枚U盘几经波折被交到我的手上，里面塞满了纷杂的录音数据和笔记。灼烧肺腑般的惆怅伴随苦涩的口水一同往上涌进嘴里，我逐一打开文件——

然后发现了那个声音。

我立刻感觉到，自己找到了，我想要的就是这个。

但，这到底是什么音源呢？

莳田旬留下的大量数据完全未经整理，也没有什么明了的说明文字。估计这些文件只有自己会用，也不需要别人能懂。我电脑里面差不多也是这种感觉，所以没法抱怨他。

可是，这下难办了。

要拿这个贝斯的声音采样吗？

不——这样不行。

我想要的并不是这个声音本身，而是想通过我或伽耶的手再现这种被放逐到真空中一般的孤独感。如果不在乎律动消失，就根本不需要参考这份音源，用合成器就能轻松做出相似的声音。

没错，律动仍保持着活力。这声音实在奇妙，像是一个奇妙的生命，生存在没有光、水和空气的宇宙空间。

要不要问问莳田旬的父母呢？看看他们对这份音源会不会知道些什么。

不，估计没希望。虽然是莳田旬的父亲把这枚U盘交给我，但他对音乐，还有儿子的工作似乎完全不熟悉。至于他的母亲，虽然没见过面，但估计也差不多。

我用手机确认日程安排，然后告诫自己：距离正式录音已经没时间了。

不同于靠响子小姐的厚意在“Victoria Fall”的2号录音室随便玩，这次是自己花钱租用，到了录音棚可没时间拿编曲东改西改。都到这地步了还说什么“贝斯的声音定不下来”，也太没紧迫感了。

我明白。虽然明白……

如果没有任何头绪，说不定我会妥协，死了这条心迎接录音那天的到来。

可是，我找到了。现在已经没法当它不存在

确认乐队的LINE群，发现积攒了不少未读消息。

“不安排排练吗？”

“我录了几份不一样的贝斯 不知道是不是学长想要的声音”

“烦恼是村濑君的工作之一 我们没什么可说的 但先说好要烦恼多久”

“和我单独进行节奏组练习怎么样！”

果然大家都很着急。这也是当然的。

这周末之前我想办法解决——我写下毫无根据的保证。

在那之后，我把那个奇妙的贝斯独奏音频上传，共享给乐队成员。这个，大家觉得是什么？不知道声音是怎么来的。但我想用这样的声音。

短短三十秒后我就收到了第一条回复，是凛子。她好像深夜还醒着。

“音乐的事情能好好找我们商量 村濑君也算有所成长”

对不起，我心想着在屋子里伏地道歉。

老是这么任性下去，可能都不用等我抛弃乐队就已经先被大家抛弃。而心里竟觉得那样能减轻一些罪恶感，我真是无可救药。

别再纠结这些无聊的妄想了。现在要做的是弄清这个声音的来历。

有谁会知道些什么呢……

眼下我能想到的，就只有一个人。

虽然不太情愿，但我还是打开邮箱点击“洼井拓斗”的地址，写了封邮件。

＊

“——日本的夏天真见了鬼，我后悔搬过来了。”

很久没见的拓斗先生刚和我碰面就抱怨个不停。

“您不是日本出身的吗？”

“小时候只住过一小段时间。很快就被老爹带到加拿大，又从那儿搬到伦敦，后来就一直住下了。大概十年之前有过那么一次想把据点转移到日本，但那时候可不像现在这样热得要命。”

“是吧，好像因为温室效应，天气越来越热……那个，您说搬过来，是又把据点放在日本了吧。”

“毕竟要在这边出道。等开始登台演出以后可没法在地球两头来回跑。”

终于要出道了吗，我感慨不已。

发出那封邮件后，我第二天就和拓斗先生见了面。他把我叫到了南青山，地点在一家经纪公司名下的舞蹈工作室。好久没见的拓斗先生把头发稍稍剪短，更添了几分锐气。他身穿背心和松垮的七分裤，从头到脚连鞋子都统一成纯白，却完全不给人清爽整洁或是动感十足的印象，反而最先让我想到“像杀手一样”，真是个气质特异的人物。

“那先把你那事给办了。莳田先生的音源。”

拓斗先生拿起自己的手机说。

“你上传的东西我听了，但没印象。况且我和那个人没打过太多交道，不太清楚他的其他活动。”

“哦……”

我隐约想过会是这样，联络他的时候并没有抱太大的期待，但既然特地叫我过来，不是会让我觉得他有什么情报吗？要是一句“不知道”就结束，干嘛还把我叫到青山来啊……

“还有，我搞不太懂你为什么会执着于这个。声音的感觉确实有点特殊，但就是段普通的贝斯独奏吧？”

我低下了头。

今天早上看到乐队成员们写的内容也是类似的反应。听是听了但不太懂好在哪里、不能用效果器再现吗、看不出让人执着的点、不是很了解录音技术所以说不出什么，等等……

“虽然感觉我说这话也不太合适，”

平时总是毫不顾忌的他少见地做了个铺垫。

“你不会被莳田先生缠上了吧。”

“被缠上……”

“毕竟他人已经死了。没法问他话，也没法合奏，所以再怎么离奇的演奏声都能随便想象。你现在做的不就是这样？以前我就觉得，你和莳田先生有一点相似之处，所以可能更容易被吸引。”

我沉沉地坐在钢管椅子上，一时沉思起来。

或许拓斗先生说得没错。对死者评价过高。如果是在单凭想象力组成的世界，音乐的境地要多高就能有多高。

但，我心想。

那份音源是真实存在的。

我已经听过很多次，每次都会抱有相同的印象。这声音很特别，并不是我的妄想。

“算了，你们乐队遇到再大的问题也跟我没关系。找你写的曲子也收到了，随便你们怎么发愁。”

我抬起了头。

“……啊啊，那个，今天还要说那件事吧。……那首曲子就可以吗？”

春天的时候，我接受了拓斗先生的作曲委托。交出第一份成品后得到的回复是“曲子不错但完全不是我要的”被弃用，费尽心血写好第二首，交给他后再没有消息。今天被叫过来果然是要顺便说这件事。

“我要拿去做出道单曲。”

他的语气实在太过平淡，有一瞬间我还以为他说的是“退回重做”。

“……咦，啊，……好的。……非常感谢。”

真是十分荣幸。虽然希望他能说得更高兴一点。

“那群老头说想用更轻快的曲子做单曲，说服他们花了不少工夫，拖到现在才定下来。”

感觉能理解。虽然我这个作曲者本人也对那首曲子有自信，但根本无法想象把它用在电视广告里，也想象不到和电视剧合作用在片子里会是什么样，就是这样的一首曲子。

拓斗先生从钢管椅子上起身，操作手机后放在椅子上，接着走到镜子前，低头摆好姿势。

节奏开始奔跑。

尽管是手机单薄的音量，但听前奏便立刻知道，是我为拓斗先生写的那首曲子。不安定的复节奏响起——明明是在一片漆黑中沿台阶向上奔跑，却被困在无止境下坠的感觉当中。

四肢从拓斗先生的躯体上解放。

我曾在什么地方读过，舞蹈是“看得见的音乐”。如今这个事实正以无可辩驳的说服力摆在我面前。拓斗先生的一次挥臂，一串舞步，穿破虚空的手指和划破视野的视线，都让传进耳朵的微弱音量增添几千倍光辉，化作洪水将我淹没。

拓斗先生开始歌唱。我在样带中的声音被他咬碎，碾成粉，化作灰。

被歌声打垮的同时，我心里想的还是莳田旬的事情。

对这个未曾谋面，也未曾有过交谈的人，我觉得能理解他的心情。在他留下的那首没有发表的曲子里，蕴含着强烈的祈愿与焦躁——尽管知道面前太过美丽的凶暴野兽无法从属于任何存在，却仍想尽办法想将其与人类生活的领域相连——整首曲子中充满了如此迫切的心情，让人怎么也控制不住抓挠胸口冲动。

但，他失败了。

失去这个歌声，已经再也不会——

回过神时，拓斗先生的舞蹈已经停止。

手机也沉默不语。

“……你懂了吧？”

他拿过塑料瓶，喝了口水后说道。

“……诶？呃，”

拓斗先生皱起眉头。

“你看了就懂吧，除了出道单曲以外别无选择。”

“……哦，呃，那个，”

“怎么回事，楞什么呢，你认真看了吗？”

“对不起，虽然看了，……那个，想了一下莳田旬先生的事。”

拓斗先生的表情更加扭曲。

“想什么？”

“不是，那个，就是说……其实本该是莳田先生负责制作您的出道曲吧，而那首曲子被我擅自改动，现在又给您写了另一首出道曲，该说是担心……莳田先生会怎么想呢……”

“他有什么可想的，人都死了。”

拓斗先生斩钉截铁地说道。

“我可不愿意听人扯什么死人在天堂高兴或者在九泉之下掉眼泪之类的瞎话。死了就是死了。不会思考也不会讲话。被死人缠上，说的就是你这样的。”

我再次消沉地低头。

“……是啊。对不起。”

拓斗先生对着自己映在镜子里的侧脸低喃：

“不管莳田先生在地底下怎么样，我还有你的音乐的价值都不可能改变。我决定要用这首曲子做出道单曲。它和任何东西都没有联系，发表在任何曲子之后都会因为格格不入导致孤立。是首走到尽头的曲子。既然这样，就只能放在起点。”

“……哦。对不起，给您写了首奇怪的曲子。”

“道什么歉，我夸你呢。”

这个人的夸奖还是那么难懂。

“拿这个当出道曲你也没意见对吧？”

“诶？哦，那是当然。我很高兴。”

眼下这么说听起来浅薄，但也是我的真实想法。毕竟自己的作品能陪同有如此才能的人在音乐的世界亮相。

“合同之类的麻烦事，之后新岛先生用邮件跟你联系。”

新岛先生，说的是照顾拓斗先生的那个能干的代理人。

“作曲者名字用什么？和之前一样用真名行吗？”

“嗯，没关系。”

“你最好现在就想想海外也好用的称呼。我就是‘洼井’被人念得奇奇怪怪，幸好‘拓斗’在哪个语言区域都好念，所以一直用的这个。”

“我还没考虑过海外……”

“就算你不考虑，别人也会在网上看视频，所以你已经走向海外了。要是不想被人起奇怪的外号，就自己好好考虑。特别是你在海外的粉丝都以为你是女的。”

诶？这我可第一次听说啊？话说我还有海外的粉丝吗？

“那个PNX呢？不是你单人活动的时候的名字？”

突然被问到这话，我眨了眨眼睛。

“PNX是什么？”

我自己都没听过。

“前段时间，在体育馆办个人演出的时候不是用了那个名号？”

听到这里我还是没头绪，摸着脑袋思索才总算回想起来。

“啊——是说Paradise Noise eXtra吗。那是演艺公司自作主张起的名字。”

“哼。还以为你今后单人活动的时候要用那个名字呢。”

“现在没有那个打算……”

“但早晚要退出乐队吧。”

我一言不发，盯着拓斗先生的嘴。那嘴唇带着不吉的色泽，仿佛在调色板上滴下黑色、紫色和灰色，然后用笔往复只搅动一次混合而成。

他突然说什么呢？

我才没打算退出呢。

乐队由我开始，而且找到了那么理想的成员。

空虚的话语只在我内侧回响，不肯来到外面的世界。我比任何人都清楚这是无聊的谎言，所以才无法作声。

我咽下谎言，说出裹满荆刺的真话：

“近期不会退出的。”

“在决定要退出的时间点就和已经退出没什么两样了吧。”

或许没错。玻璃上已经出现看不见的裂痕，或许之后就只剩等待破碎的一刻到来。

“……为什么我会退出呢？明明没必要这么做。大家相处融洽，演出卖座，而且评价也很好。”

拓斗先生半张开嘴盯着我，脸上的表情仿佛不小心生吞了一只老鼠。

“……啊？你说啥？你都不知道我怎么可能知道。自己打算退出却不知道为什么？还有这种蠢事？”

也难怪他有这种反应。我视线飘忽不定地说：

“也不是已经决定了，只是心里觉得以后大概会退出。但那不像预感，更接近于确信……虽然不知道理由……”

“莫名其妙，太同情你那乐队里的人了，真亏她们能和这种搞不懂的家伙一起搞乐队。”

拓斗先生尖锐的话语已经超越荆棘与刀刃，简直像电锯一样。

“我丑话说在前头。以后作曲也好录音也好还会找你，说不定还要你参与合作一起搞点什么甚至同台演出，但你可绝对别提要整个组合之类的。别把我牵扯到你那些莫名其妙的事里。”

＊

隔日，我到“Victoria Fall”露面。

一方面想再和响子小姐还有稻森先生打个招呼，另一方面也是想参观一下专业人士正式录音的样子。

上个月那个阶段完全没选好曲子，响子小姐她们还能悠闲把整月租下来的录音棚借给我用，而这一天上午她表现出惊人的注意力，我这个外人只能缩在控制室的角落，尽量不给他们添麻烦。

在这里，我再次痛切地感受到专业音乐人有多厉害。

响子小姐还有千晶小姐的实力，我已经在唱片和现场演出中见过听过，非常了解，这次让我吃惊的是从旁协助的吉他手、键盘手、贝斯手等等。他们恐怕都是录音室乐手，专门从事不太会抛头露面的工作。孤陋寡闻的我完全不认识他们的长相还有名字，但演奏让我不禁叫绝。哪怕是和响子小姐还有制作人的简短交流，听到暧昧的要求，也能在走进录音间后一次就拿出让她们满意的演奏。

“录音室乐手呀，要说水平大家都差不多一样精湛。”

录音的间歇，稻森先生跟我说道。

“尽管如此，每个人赚的钱却完全不一样。有人能让雇主下次也愿意来委托，有的人却做不到，两者差距很明显。要说一流的乐手强在哪里——”

透过厚重的隔音玻璃，稻森先生望着录音间里的贝斯手和键盘手等人低声说：

“就在于响应和想象力，要看有没有具备这两点。比方说车，如果在笔直的道上，只要踩下油门，无论什么车都能达到一定速度对吧。重要的不在于最高速度，而是加速性能、刹车、转弯时的灵活性，还有最重要的是坐在车上会不会兴奋雀跃。”

接着，他稍稍压低音量，狡黠地笑着补充：

“另外，如果做不到尽量一次录成，期限和预算都会受影响嘛。就雇主而言也愿意找那些提出要求就能立刻得到回应的人，这也是没办法的。”

呜哇。这的确是个现实的问题。

“……如果是我，绝对做不到……”

听到我忍不住说出真心话，稻森先生笑了。

“啊哈哈，是呀。老实说我也觉得村濑先生做不到。追求自己想要的音乐又是另一种技能了。要这么说的话响子小姐也做不到。千晶小姐她就能，也确实经常被其他地方叫去演奏。”

我盯着玻璃另一边的录音间心想，音乐真的是需要很多各种各样的人参与才能成立。

到了休息时间，我小心翼翼地开了口。

“那个，有份音源想让大家听一下……”

我把莳田旬的U盘插在电脑上，用休息室的音响播放，给所有在场的人听了那段奇妙的贝斯独奏。

此外，我也简单讲了事情经过。贝斯的声音定不下来，到处寻找时发现了这个声音。无论如何都想知道这声音是怎么做到的，却始终弄不明白。

我没有说出莳田旬这个名字。因为很难说明我和他的关系，要是细说的话休息时间都要结束了。

“声音确实奇怪。”

稻森先生最先开口说道。

“录得完全没有回响，甚至做过头了。这是怎么做到的呢。”

“不是合成器做的音色吗？”

“不对，是手指弹的。彻底消除噪音会不会变成这样？”

贝斯手和键盘手讨论起来。

“听着就感觉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千晶小姐怕冷似地用双手抱紧露在背心外的双肩。“这个，感觉鼓怎么敲都不搭。”

响子小姐始终一言不发。

到了晚上八点左右，伴奏录音告一段落，她们决定晚饭后录人声。虽然还想继续看，但自己不能待到深夜，我只好放弃，向大家告辞。

“少年，一起去吃晚饭怎么样？”

响子小姐说着带我离开录音棚。千晶小姐说想留下确认鼓的录音，于是只有我和响子小姐两人。

来到车站前的咖啡店，我点了三明治和冰茶。响子小姐说“我没什么食欲”只点了咖啡。

那她为什么还说要一起吃晚饭呢。

“……那个，有什么事吗……？”

是不是——有什么话要和我说？

我捏住法式吐司三明治的一头却拿不起来，等待她的回答。

“有死人的味道呀。”

我心头一惊。响子小姐眼中带着悲哀。

“就是你带来的那份音源。要是说错的话我很抱歉。”

我把三明治送到嘴边，又停下手，放回盘子。这样没有意义的举动重复了两次后，我叹了口气用红茶润湿嘴唇。

“……莳田旬，您知道吗？是个录音室乐手，好像也做制作人这一行。”

“感觉名字听过。……记得是已经去世了吧。”

那是个在世间近乎无名的人，响子小姐知道他让我感到高兴，但同时又觉得心情沉重。

“我和洼井拓斗先生合作的曲子，您知道吗？”

“嗯。我听过了。”

“那个，原本是那位莳田旬先生为洼井先生制作的，后来被雪藏，经过重制才有了那首曲子。”

从响子小姐的表情来看，她知道的并没有这么详细。当然莳田旬这个名字她应该有所留意，但没有关注到这么细节的地方。

“重制的时候，我从莳田先生的遗属那里收到了装满各种音源的U盘，今天给大家听的那个，就是在U盘里找到的。”

响子小姐点点头，缓缓喝光冰咖啡。

“我也有一段时期对死者放不下。”

冰块堆积在玻璃杯底，其间的空隙被琥珀色的液体填充，像透过皮肤看到的血管。响子小姐的手指从玻璃杯表面滑落，擦去水滴，琥珀色的网眼显得愈发清晰。

“只是我已经不知道，那究竟是好事还是坏事了。……毕竟无论是没有遇到他的人生，还是没有失去他的人生，我都无法体验。”

我什么也说不出口，感觉自己没有资格说什么。我没有失去谁，只是从离去的人那里收下了声音。

“我曾觉得那是我这辈子最爱的男人，也是这辈子最中意的贝斯手。所以当他死的时候，我想过自己大概永远不会再组乐队了。……然而自那以后过了短短三年，我就遇到了轻而易举取代那个位置的男人并且组了乐队，所以少女的伤感还真是肤浅呀。”

响子小姐“呵呵呵”地笑了。我偷偷叹了口气，不想被发现。能把话题引到半开玩笑的方向让我感激不尽，否则就要被沉重的气氛压得喘不上气了。

“可到头来那个乐队也没能走下去。真是搞不懂哪里好或者不好啊。总之就事实而言，我能从现在的你身上感觉到与死去的人很相近的气氛，非常危险。这种危险也带有魅力。但，毕竟音乐只有活着的人才能听，所以还要回到这边来才行。”

我轻轻点头。

她的话我有一半左右没能理解——这也是理所当然，因为我还没能理解自己现在的处境——也无法用随便的话来应和。

但，总觉得必须问些什么。

大概，这个人已经看透了，我早晚会抛弃心爱的乐团。

犹豫许久，我终于开口：

“……乐队，为什么会解散……我可以问问吗？”

响子小姐一动不动地盯着我的脸，然后手指轻轻伸向玻璃杯脚下的圆形积水，在桌上写下了什么。是一串字母。

那是她乐队的名字。

“准确来说，乐队并没有解散，还在用原来的名字。高中时期有两个人离开，剩下的两个人一直继续到现在。”

“啊……是这样啊。对不起。”

响子小姐，还有鼓手千晶小姐。摇滚乐队最小限度的两个人。我的确听说过她们办过只有两个人的演出。

“如果解散大概能更轻松吧。起个新名字，找到新的同伴。可我们不想那么做，想要只靠一边的翅膀继续飞行。”

事到如今我才意识到，这个人是被抛弃的一方。或许我的问题太欠考虑了。

可是，响子小姐带着怀念的微笑继续说：

“那两个人为什么退出乐队，不去问他们本人就不知道真正的原因。不，说不定他们自己也不知道吧。我们并没有决裂喔，现在仍然关系良好。”

“啊，是的。这个我知道。”

离开的两个人中，一个人是古典钢琴家，同时也是超一流的吉他手，偶尔会作为嘉宾参加响子小姐她们的演出，还共同出了一张专辑。另一个人则单独活动，也是著名的制作人，记得是为响子小姐她们写过曲子，还给她们制作过一张专辑。

大家都才华横溢，能好好赚到钱，关系也很好，继续走在音乐的路上——

尽管如此，却没能作为一支乐队走下去。

“对此，我决定这样思考：那是最棒的乐队。最棒的四个人相逢后人生有了短暂的交集。 那四个人聚在一起这件事本身就不正常，是不自然的状态。所以，现在回归了自然的样子，仅此而已。”

这也是一种考虑方式喔，响子小姐笑着补充道。

尽管明白残酷，我还是在最后问道：

“如果可能，还是希望乐队能四个人继续下去，是吗？”

“当然了。”响子小姐立刻答道。“在梦中，我真希望能永远继续下去。只不过如今已经醒来，不觉得想要回去就是了。”

＊

“……是不是交给伽耶也行呢……”

时隔很久来到“Moon Echo”排练时，我泄气地说道。

伽耶本人停下给贝斯调音的手，睁圆了眼睛看着我。

“……把什么交给她？”

正在调整麦克风的朱音转过头来问道。

“就是贝斯的音色。反正录音时是伽耶弹，就觉得我是不是不用纠结音色。”

一时间，沉重僵硬的沉默充满排练室，令人不快。

已经准备好键盘的凛子冷冷地说：

“要是村濑君这么决定，那也行。”

语气里透着失望。

“哎，毕竟没有时间了呀……”

朱音也无可奈何地耸耸肩。

诗月困惑地看着我，那样子似乎好几次想说什么却又作罢，如此反复后最终还是闭口不语，不停地继续调整本来早已调好的镲片角度。

所以，是伽耶爆发了。

她关掉贝斯音箱的开关，拔出音频线，无力地坐在钢管椅子上低着头。

“……伽耶？”

我小心翼翼地开口。

“……这样我弹不了。”

伽耶的低喃道，声音啪嗒啪嗒地落在蠕动着一根根音频线的地面。

“反正是我弹——听了这种话……我什么也弹不出来。我也不是正式成员，而且是学长这么说的。当学长有无论如何都想要的声音，而那个声音只有我能弹的时候，才会任性地用到我不是吗。现在却收起那种任性把我推到前面，这样子——”

正面承受寂静的爆发，我也被同样寂静地震得支离破碎。

“这样才不是学长呢。如果是学长，应该说找不到想要的声所以不录了才对。为了最喜欢的学长，我什么都会弹……但现在这样才不是学长的样子。我弹不了。”

填满排练室的沉默变得像黏土一样，我也在椅子上动弹不得。

耳边传来干涩的声音，仿佛堆在一起的硬纸板箱相互摩擦。有谁轻轻叹了口气。是凛子。她同样关掉键盘开关，把椅子拿到房间正中间坐下。

朱音也把吉他音箱开关推到OFF，在琴架上放下心爱的乐器。

诗月缩在爵士鼓的后面。

“这种状态下排练没意义。今天的练习取消，大家一起帮村濑君找他要的东西吧。”

我呆呆地注视凛子，又看看自己完全失去力气的双手。

“是呀，下意识就能弹的东西，练习也没用嘛。”

朱音也说着一屁股坐在地上，伸开双腿。

“说是帮忙，要怎么做？”

“只能是大家再听一次之前那份录音吧。说不定会发现什么。”

凛子伸手指去，我的笔记本电脑正放在钢管椅子上，放出困倦的光亮。

我再次环视四名少女的脸。

上面找不到一丝同情、怜悯、愤怒或是烦躁。那也不是放弃，而是更加心切、无可排解、又晶莹剔透的表情，仿佛在等待流星。

我站起身走近电脑。

“抱歉，耽误了大家的时间。”

这个时候看到诗月脸上露出完全靠包容力支撑的微笑，是最让我难受的。

“请不要道歉。我们的人生早已经完全交给真琴同学了。”

太沉重了。我带着快被压垮般的心情弯下膝盖，凑近电脑屏幕，点击音频文件。

那段不吉的贝斯独奏我已经听过几百次，如今它再次从排练室的大型音箱中响起。

重复。

重复。

再重复。

空洞的时间过后，伽耶重新把爵士贝斯连上音箱通电，原方不动地演奏听到的乐句。只听贝斯不知道是什么曲子。说不定不是什么曲子，只是在试着弹出常见的贝斯乐句。

我把麦克风立在贝斯音箱前，准备录音。

录一次，然后大家再一起听，另一种空洞的重复作业开始了。

在麦克风背后像窗帘一样张开毯子吸收回响，换成指向性更强的麦克风，用线路直录再加上箱头模拟等等，尝试了各种方法，却完全没有接近U盘中不可思议的声音。我忽然想到，这就像是确认尸体。没有脉搏，也没有心跳，瞳孔完全扩散。可是，不知道死者的身份。

我唯一的一点安慰，是其他四个人完全没有表现出放弃或者疲倦。大家都只是专心地做该做的事情。

试过所有能尝试的事情后，凛子说：

“其他文件里没有和这个类似的吗？说不定能增加线索。”

她指着插在笔记本电脑侧面的U盘说。

“不，我不知道。毕竟文件太多了，而且文件名都是字母和数字组合，估计只有莳田先生本人才懂——”

“查过文件的更新时间？时间相近的文件可能会有关系。”

听到这话我恍然大悟。之前没想到这点。

我按更新时间给文件排序。

更新时间和之前那份贝斯独奏在同一天的，只有一个文件。

我用颤抖的手指点击。

起初——没有任何声音，只有进度条一点点吞食时间。

会不会是空文件，或者录音电平太低？我心想着正要伸手操作电脑时，四声倒计时轻轻响起。

接着传来的，是吉他清音演奏的琶音，远远的踩镲踩出的2&4拍，此外还有歌声。

是女性的声音，仿佛阳光本身在温暖的向阳处凝固成块状黄金。美丽，耀眼，没有人情味，只有魔法的触感。

我把音量调到最大。

无法置信。我听过这个歌声。从屏幕上抬起头，少女们的脸上也浮现出惊讶与陶醉。大家都知道这个声音。

可是，为什么会在莳田旬的U盘里？

微弱的歌声最终变成笑声，然后收束，消失在空中。

播放结束了。

音频文件只有短短一分零几秒。我们又从头听了一遍。

不会有错。

“……这个，是海野梨香子吧？”

第二次播放结束后，朱音最先开口。

闻此，先是伽耶用力连续点头。诗月不知什么时候靠了过来，已经快要贴上音箱了。凛子闭着眼睛，意识还集中在歌声已经结束后的余韵里。

“……是海野梨香子对吧。我也觉得是。”

“这么独特的声音不可能到处都有。我觉得没错。”

连不怎么熟悉流行乐的凛子都说得很肯定。

“那位莳田先生，和海野梨香子有什么关系吗。比如一起工作过之类的……？”

听到诗月的问题，我只能轻轻摇头。不知道。现在我对莳田旬仍然所知甚少。

海野梨香子——代表日本的灵魂乐歌手，专辑销量在日本留下记录的超级明星。无论是谁都听过她的几首代表作吧。莳田旬是个能和那么有名的艺人共事的大人物吗？还是说她们私下有往来？

我拿出手机，在网上搜索。

可莳田旬本来就是以幕后工作为主的录音室乐手，几乎没留下什么情报。另一方面海野梨香子无论音乐活动还是私生活都很华丽，用名字搜索到的结果数目超过一千万。

只靠简单的搜索，看来是没法找到这两人之间的关联。

朱音来到我身旁，夹着电脑蹲在另一边，定睛打探我的表情。

“……那，要怎么办？接下来去问海野梨香子？”

她的语气不像在开玩笑或者嘲讽，而是单纯确认事实。对方是远在云端的歌后，我和她别说认识，连一丝交集都没有，要跑去问她“这份音源您知道些什么吗”——

朱音确信，如果是我就干得出来。

“……感觉也没有其他线索了呀……”

伽耶也一样。

“话说这真的是海野梨香子？虽然刚才说得很肯定，但现在有点不自信了。毕竟没有完整听过她的哪首歌。”

“我觉得没错。但录音离得很远，声音也奇怪对吧。说不定只是播放海野梨香子的歌，然后伴着演奏。”

“中途变成笑声了对吧，不是听到对话一样的声音吗？还录到了一点男人的说话声。会不会真的是和海野梨香子一起录的呢。”

“啊，还真是……”

“要是我有门路就好了，但爸爸和哥哥做的音乐跟她完全不是一类，感觉不会有联系……”

为了我连自己都不太理解的执着，大家都在认真地讨论各种途径。这份期待好沉重。不——要说期待也不对吧。是什么呢，义务感？也不对。是更加接近本能的东西，那感觉近似于不浮出水面就无法呼吸，要不停地在水里扑腾。所以才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

但，我也一样在手机屏幕上不停划动寻找线索，除此以外别无他法。

然后，我找到了——连接我和天界歌后的纤细丝线。

＊

很久没见的邦本制作人瘦了许多。明明春天时肚子还豪爽地撑起Polo衫，这一天薄T恤的腰部线条竟多少有点宽松。这怕是因为劳心伤神。而我一个劲拖延交曲子的期限也是造成他劳心伤神的原因之一，真觉得过意不去。

“好久不见呀村濑先生。您有点晒黑了？去海边了吗？”

“诶，啊，是的。乐队集训时去的。”

“真好。哦对，到暑假了。我听说您的乐队终于决定制作专辑了？哎呀那可真让人期待。集训也是为了选曲之类的？哦？住的地方带排练室？那可真不错。”

这一天的邦本先生比平时更加饶舌。就连过来点单的咖啡店店员都没能插上话，只得在桌边站着等了一会儿。

恐怕——

花上这些时间，是为了在进入正题前做好心理准备。

“啊啊，对了，收到村濑先生曲子的那四个人呢，出道时期定下来了。在明年一月份。组合名字也定了，叫‘QUADream’，就是说四倍的梦想。”

“啊，好的，我很期待。”

“大概从十一月开始增加曝光次数。因为是舞蹈组合，果然还是视频效果比较好。最初是用翻演和改编吸引公众注意，靠口碑自然地传开——”

邦本先生这位经验丰富的音乐制作人大概在半年前委托我作曲。他对歌舞四人组合的制作与宣传似乎相当卖力，每当谈到他们，语气中便会带上少年般的热忱。这一天大概也是为了拖延进入正题的时间，他拿歌舞组合的宣传战略激动地讲了十五分钟左右。

在两人冰咖啡里的冰都化了不少的时候，邦本先生终于喘了口气，话题暂时告一段落。

我用吸管吸了口几乎已经变成水的咖啡，小心翼翼地开口：

“那么，我在邮件里写的，莳田旬先生的事情……”

“……哦哦，是的，是要说这件事呀。”

他不自然地笑了。

我一边重新考虑从哪里说起，一边打探邦本先生的表情。看起来他不像在为难，但当然也看不出非常欢迎这个话题的样子。或许说“难为情”比较贴切。困惑这点倒是确信无疑。

“这缘分说起来很奇妙，我和洼井拓斗一起做了一首曲子，而那是用过去莳田先生制作的曲子重制的。”

事情经过真的只能用“奇妙的缘分”来形容，所以解释起来也相当辛苦。邦本先生苦笑着摆摆手。

“啊啊，是的，我知道。昨天查过了。我也觉得缘分很奇妙呀，真的。”

他稍作停顿，用咖啡润湿干燥的嘴唇。

“……关于洼井拓斗，我是有意避开的。虽然听传言说他把那首曲子重制后发表，但我决定不去听它。虽然无论如何都觉得这么做很孩子气就是了。拜托莳田先生给洼井拓斗制作出道曲的人就是我，所以总觉得没法冷静地听，这方面的消息我是故意不去看的。”

“是这样啊……对不起，我完全不知道。呃，那，这件事您会不会不想听到……？”

哪里哪里，邦本先生难为情地笑了。

“事情都过去那么久，而且纠结这个也很无聊。知道是村濑先生重制时我吃了一惊。昨天第一次听，果然是首很棒的曲子。您能像那样把它完成，我真很感谢。”

我缩起了脖子。让他顾虑我的心情了吗。

邦本先生望着远方继续说：

“虽然可以说是缘分很奇妙，但我被村濑先生吸引，搞不好也是因为在您身上感到了和莳田旬相似的地方呀。……他的才能真的很宝贵，太可惜了呀，明明还年轻。”

“……是的。我也深感同意。……啊，抱歉，我只不过听了两张专辑，再就是一些没发表的音源而已，不能说得好像很了解一样。”

“哪里哪里，我觉得现在全世界就数村濑先生最理解莳田旬的音乐了。您收下了所有音频数据吧？”

“是的。是莳田先生的父亲交给我的。”

“……音乐会留下来啊。……真好。”

邦本先生的声音仿佛远离到了薄薄光幕的另一侧。

但，他是音乐制作人，也就是在音乐与现实最接近的地方战斗至今的男人，所以他回到了我的旁边，没有被伤感的漩涡吞没。

“……然后，关于您发来的两份音频文件，”

“……啊，嗯。”

明明是自己提起的话题，一旦真的被他说起，我却发现连自己也没有做好心理准备。

“我听过了。贝斯独奏那份——是这样，的确录得异常死寂。感觉是用了什么少见的录音方式，但具体情况不清楚，我帮不上忙。不过另一份——”

他再次清清嗓子，声音压得更低了。

“的确是海野梨香子。”

我点点头，抬起视线朝邦本先生看去。

“我在网上查到，当时邦本先生您为海野梨香子制作过几次，然后——就想您会不会知道些什么……”

“是的。我给小香子制作过两首歌呢。结果契合度不是特别好，就没有再谈制作整张专辑。”

小香子，从这个称呼来看，两人已经打过很久的交道。

“莳田先生——也和海野梨香子一起工作过吗？”

“不，他们不是工作上的关系。小香子把小莳看作对手，她说没法和竞争对手一起工作。”

对莳田旬的称呼带上了“小”字，邦本先生的面容也莫名变得年轻。

“很不可思议对吧。日本屈指可数的歌后，会把还不能独当一面、什么杂活都接的录音室乐手视为对手。但他身上的确有什么让人这么做的理由。最先发现他才能的人，大概就是小香子吧……在当时的业界，那两人不可思议的关系很出名。怎么看都是在交往，但又有人说他们并不是那种关系，这类俗事也不好当面去问。而且就算听他们说其实没在交往，也不会让人觉得奇怪，因为确实有些部分说得通。两个人很相似，又有正相反的地方，有时像一对天作之合，有时又像一对糟糕透顶的情侣。”

邦本先生漫无目的地说着，那感觉仿佛对流血浸湿衣襟的伤口置之不理。

“所以，那份音源也是呀。”

话题突然回到原本的方向，我感到一阵剧烈的晕眩。

“里面不是有说话声吗。可能是两个人录的吧。只是小香子的声音听起来非常远，低音也很糊，会不会是一边线上通话一边录的呢。总之小香子应该会知道些什么。”

我垂下肩膀叹了口气。

“……这样啊。……谢谢您了。”

总觉得道谢的话听起来过分客套。

实际上，我的确因为涌上心头的空虚感而消沉。

自己到底在做什么呢……

到处追逐早已死去的人的声音，在通往墓地的泥泞道路上匍匐，匍匐，挣扎前进。

在最终到达的地方，看到的大多是之前已经知道的东西。这里没有任何光明。

“要不要和小香子见一面问问她？”

我缓缓抬起视线，朝邦本先生的脸看去。

从表情上就能看出，他说这话不是出于热心或者情义，而是想要完成自己该完成的使命。就好像鸡形风向标必定面朝风吹来的方向，灯台总能射出穿透浓雾的光。

“虽然她很忙，但由我说明缘由，她应该愿意见面。”

我垂下视线，朝手上的玻璃杯看去。冰已经完全溶化，变得像是浑浊的泥水。

这时我心想——这简直像是巡礼啊。

抱着莳田旬变成灰烬的碎片，巡游古老的土地，不是为了寻找或找到什么，只是为了祈祷与抛洒。

“……好的。麻烦您了。”

听到我的回答，邦本先生的脸上似乎露出放下心来的表情。

第七卷 6 生命的尽头，海的起点

从新宿站西口出来，沿铁轨方向稍走一段路到达摩斯汉堡，这便是约好见面的地方。

虽然与我们的大本营“Moon Echo”距离相当远，但这附近的街道我已经很熟悉，所以并不难找。对此我一方面感到庆幸，另一方面也心怀不安，这种店里人多眼杂又很吵闹，真的可以吗？

可是，是对方选的地点。

时间是下午三点。午饭时的客流高峰过去，店里空出了一些座位。我顶着地狱般的炎炎烈日冲进店里，先点了大杯冰茶，找到座位坐下后一口气喝掉一半。耳朵里的热量还没有散去。

接着——

等待三十分钟。

我去点了第二杯饮料，再次喝光，然后点了第三杯，拿手机看了好几次时间，重新读邮件内容，确认早已过了约好的时间。正当我不安地怀疑是不是走错了地方，一道人影出现在门口。

那名女性带着惊人的存在感，有一瞬间我还以为是盛夏忍不住不自己的炎热，化作人形躲进了店里。她戴着宽及双肩的白色大宽檐帽和柠檬黄色太阳镜，身穿袖子开衩的非对称针织衫，大胆地露出右肩，超短裤下是耀眼的腿部线条。头发染成从红到靛蓝的渐变色，仿佛亚利桑那的晚霞。

她环视店内，眼神立刻停在我身上。

“啊，找到了找到了！太好了!抱歉我来晚了！”

她跑过来把手提包扔到我对面的椅子上，只拿出钱包和手机说着“我先去点单！抱歉！”又朝收银台跑去。真是急三火四的。付完钱后，她大步走回来坐下。

“抱歉，等很久了吧？前面被事情拖住了！能立刻找到真是太好啦，邦先生说看到本人立刻就能认出来，还真没错！虽然姑且是看视频预习过，但里面不全是女孩子的打扮吗？我还担心来着。”

我缩着脖子环视四周。她声音好大。

“……呃，那个，初次见面，我是村濑真琴。谢谢您今天特地腾出时间，”

“嗯，我也想见你一面，所以正好！那个，真琴，君？可以这么称呼吗？叫我梨香子就行。”

“哦……知道了。”

我再次悄悄抬起视线，观察她的模样。

之前大概已经写过很多次，音乐业界有不少人年龄不详，但她达到了极致。看她说话或害羞时的模样，搞不好比朱音和伽耶显得更年轻。此外唱歌时从划破天际的头声到深潜河底般的女低音，如此宽广的音域她都能熟练掌控，而说话时又完全像个普通的女高中生。

“啊我还没吃午饭所以边吃边说，抱歉哈？”

店员端来装满米汉堡、辣肉酱热狗和薯条的托盘放在她面前。

“真琴君也吃点？”

“啊，我就不用了。”

现在紧张得顾不上这个。海野梨香子立刻从米汉堡开始动手，吃得特别香。

“我有两天左右什么都没吃，啊——好饿！一写起歌就什么都想不起来了呀。”

看来她的私生活过得一塌糊涂。虽然我也没资格说别人。

“其实听邦先生说起你的名字时我没能立刻想起来，是洼井拓斗的那个！听他说是完成了那首歌的人，我才啊——啊——啊——!地反应过来。那个太棒了！和声也全部是真琴君唱的对吧？叠上说唱的地方真不错，我最喜欢这种跨八度叙事性的齐唱了，然后在副歌跟莳田先生的部分结合在一块儿，我听了简直噢噢噢噢噢噢噢超级激动。”

莳田，听到这个名字极其自然地被她说出口，我全身僵住了，但她似乎完全没有在意。

“莳田先生的版本我也听过，你知道，那个果然还是在制作途中，完全不够深入。虽然我预想过莳田先生想做的大概是什么什么样子，但听了真琴君的版本发现跨度太厉害和我想的完全不一样，就觉得说不定我其实对莳田先生完全不了解有点不甘心。”

明明她一口气说个不停，托盘上的食物却接连消失，真是奇妙极了。我都没有什么机会插话。

“听说洼井拓斗快要再次出道，这事是真的？真琴君的那首歌也要重新录音？光靠重新混音够吗？虽然有手工质感也不错但还是希望音压能再强一点，要用在舞蹈上对吧？但果然还是希望能用莳田先生的声音啊，不知道版权方面怎么说。”

她真的完全在说音乐的事。

我感到莫名愉快。这感觉——就好像搭电车，在座位上坐下后发现那是睡着的猛兽的后背，却又因为十分贴合身体于是一直坐到终点站。

“我还听说真琴君你们也快要商业出道了？啊，不是？独立乐队？嗯，独立音乐能好好做下去的话绝对是那条路更好，商业出道以后让人束手束脚的！听说你们还在制作专辑，哦哦众筹！最近是有这样做的，真好。乐队？真琴君个人的呢？看你这模样感觉个人的也想做啊，两边都要不就行了？那首歌加到真琴君的个人专辑里怎么样？分洼井拓斗版和真琴版，真琴君的版本少一点说唱加点沉静的感觉，做成能在葬礼上放的那种。”

葬礼，突然听她说出这个词，我的舌头僵住了。

“莳田先生的版本节奏那么轻还闪闪发亮的，听说他葬礼上放了那个，我真怀疑自己的耳朵。那什么，听说他在疗养期间经常听，于是他父亲就想到用那首歌给他送行，哎呀，要是莳田先生活着绝对不会选那首吧。啊，要是活着就没葬礼这回事了。”

说到这里，海野梨香子停了下来。

因为她吃完了。托盘上只剩下调味酱和被油弄脏的包装纸。她拿起纸杯，含住吸管。

在最糟糕的时间点，对话的接力棒传到了我的手上。

可是也不能一直沉默下去，是我找她过来的。

经过短暂的斟酌、犹豫，我轻轻开口：

“……梨香子——小姐，您没有去参加葬礼吗？”

“嗯？嗯。”

海野梨香子从吸管上松口，这一天她的脸上第一次出现阴霾。

“我不擅长应付那种场面啊……虽说也没人会擅长就是了。要是去了肯定会情绪失控，而是当时还在巡演。还有，要说我和莳田先生究竟是什么关系，我也不是很明白呀。姑且收到了他父亲的联络，问我要不要去上香。”

也就是说——交情好到只有家人参加的仪式也会叫她过去。

“如果莳田先生长命一些，彼此的时间能再多一些，然后再加上各种时机合适的话，我们大概会结婚，然后今年差不多要离婚了呢。”

不知道她是开玩笑还是认真，也不知道现在该朝她笑一笑还是该伏下视线。

“……不对，果然不会有那些事吧。我跟他脑子里都只有音乐，所以说不定两人的距离刚刚好。虽说他是怎么想的已经没法知道，但跟他来往很愉快，我过得很开心，也很幸福。也只有他能让我无话不说了。哎，明明和真琴君第一次见面就一个劲说个不停呀？总觉得你和莳田先生有一点相似，可能因为这个我才说了这么多。”

“是这样吗？虽然邦本先生和拓斗先生也说过一样的话。”

“嗯。真琴君，我说这话希望你别不高兴。你在一个劲想莳田先生的事对吧，特别是最近这段时间，考虑得比我认真几百倍。但对于莳田先生是怎样的人、经历了怎样的人生——你一点兴趣都没有对不对？感兴趣的只有他的声音。”

我一动不动地注视着她两手包住纸杯的指尖。

“莳田先生也有类似的一面。虽然我跟他彼此彼此了。而且要是不做音乐，彼此绝对不会喜欢上对方吧。” （译注：关于莳田旬和海野梨香子的故事，可以在杉井光的另一部作品《神曲制作人「神曲プロデューサー」》中读到。）

在现实中的摩斯汉堡店里，我和海野梨香子面对面坐在一张小桌旁，但从真正意义上来讲我们并没有面对面，也没有对话。两人仅仅是面朝着名叫莳田旬的那个朦胧的灰色影子，自顾自地说话，侧耳倾听雾霭中传来的微弱声响。

或许这样就好。

“……是啊。我并没有觉得，想要了解他是怎样的人……只是他的音乐很厉害。”

“很好啊，这样棒极了。血肉腐烂，骨头化作砂土，只有音乐会留下来。”

我想要这样活着，然后这样死去——海野梨香子低喃道。

“然后，是说莳田先生的音频数据？来着？现在能听吗？我时间太紧张，还没听你发来的文件。虽然心里有数。”

“啊，好的。”

我拿出手机。

海野梨香子也从手提包里拿出自己的耳机，用蓝牙连上。

她一时听得入神，但切到第二个音频文件后没过多久，嘴角便浮现微笑。

“……嗯。是我的声音。这个好怀念呀。是几年前了呢，十年？可能更久。”

一时间，她跟着大概是耳机里自己的声音哼唱了一会儿。

“当时解决了杂事，我拜托莳田先生说想录点什么，然后随便唱了一下。那时候我在德国延迟特别高，声音完全没法合到一块儿，就凭感觉来的。这么一听节奏竟然对上了，不愧是我们两个。这大概是我和他一起演的唯一一份音源吧？”

所以声音听着才特别远吗，我现在理解了。

“呃，那么，”

我慎重地深入自己想知道的部分。

“这个，您知道莳田先生录音是怎么做的吗？用了什么特殊器材，还是录音棚很特别之类的……？”

“嗯，是哪里来着，静冈？在海还是湖旁边——你等下我查查。”

海野梨香子摘下耳机放回包里，开始操作手机。

不久后，她拿屏幕给我看。

“找到了。滨名湖旁边。在这里。当时我提了无理的要求，然后莳田先生托老熟人的关系去了这里。他说是认识这里的研究员。”

屏幕上显示的地方，是一家有名的乐器·音响机器厂商的研究所。

我眨眨眼睛，盯着屏幕上的地图。

“我有无论如何都想要的贝斯声音。莳田先生为我左思右想，最后发现如论如何都非得去这里才行。啊，仔细一想那次可以算是莳田先生为我制作的吧。当时到处给人添了麻烦，不过也拜此所赐出了张很棒的专辑。”

“非要这里才行吗？”

“后来查过，在日本还有其他几个地方有同样的设备，但当时能找到门路的只有这里。”

我记下那家研究所的名字，在自己的手机上用地图查到。

上面还有电话号码。

“刚才说的莳田先生认识的研究员叫藤木先生。不知道他现在还在不在那儿。”

那么——要怎么办？

对自己的询问声空虚地回荡。

“怎么办？要去那里看看？”

海野梨香子的询问与我自身内侧的声音混在一起，互相干涉，引发扭曲的波形。

“如果是现在，东京应该有很多同样的设施。”

我摇摇头，把手机塞进口袋。

“不，我要到这里去。”

这时我想起的，是刻在“Victoria Fall”第二录音室的墙壁、地面和器材上的无数伤痕，接着，是涂抹在九十九里滨那栋别墅的地下排练室中禄朗先生无法成真的梦。

同样，一定有只在那个地方才能听见的声音。

“这样啊。……如果你能到达就好了。”

海野梨香子说了句不可思议的话。

那家大型研究所在日本国内，而且能在地图应用上查到，没有到不了的道理。但，她说的大概不是这个意思。或许她已经明白。我这次旅途的终点，是无处可寻的土地上静静伫立的无名之人脚下的影子。

＊

从品川乘东海岛新干线，大约两小时后到达滨松站。

从那里换乘东海道本线，到达舞阪站后改乘出租车。车子开过滨名湖和远州滩之间的堤岸时，我便有了种奇妙的心情，仿佛自己正沿着夏天和盛夏的交界向下滑落。左边的大海在太阳下闪着白色光斑，右边辽阔的湖水映衬出蓝色与灰色的薄影。我真想打开窗子，大口呼吸吹到这座交界线上的桥上的风，体验烧灼肺腑的感觉，但在出租车上没法这么做。

完全开过堤岸后，右边绿意渐增，湖面被遮住。还要再往前一点对吧，司机看着导航小声说道。那里研究和开发的是乐器之类的东西吧。滨松是乐器的城市呀。啊，不过这一带已经进入湖西市了。您也玩乐器吗？放在后面的是吉他吧，是不是过来参观？

我暧昧地应和司机，定睛看向窗外。

经过高速路出入口后右转，开上林间的道路。

那座建筑位于俯瞰湖面的高台上。我付过钱下车，从后备箱拿出贝斯琴盒。

来到停车场尽头，下面的海钓公园尽收眼底。岸边是成排的椰子树，远处能看到堤坝上成群的钓客向湖面垂下钓线。强风持续从湖向海面吹去，带来在东京无法体验的凉爽。

我再次转头朝建筑物看去。

那是座轮廓平整的四层建筑，屋顶描绘着平缓的弧线。印着乐器厂商标志的金属板嵌在最高层的外墙上，反射着午后强烈的阳光。我把从肩上滑落的贝斯重新背好，快步走向入口。

进门后是挑高至二楼的玄关大厅，各种各样的展示物品——缩小的管乐器、手风琴和镲片等等用绳索吊着垂下，呈现星空的模样。大厅中央是四台三角钢琴靠在一起，键盘分别朝向四个方向，用羽翼拼出风车的形状。

我来到接待处，告知来意。

警卫拨通电话，和对方讲了一会儿后对我说：

“藤木马上过来，请稍等。”

之后我等了十分钟左右。

从电梯方向跑来的男性进入视线。他穿着短袖POLO衫，健壮的身体被晒得黝黑，一头自然卷已经白了许多，眼角的皱褶显得容易亲近，年龄感觉有五十岁左右。

“呀，真不好意思让您久等了！”

他跑过来向我低头，我只得恭敬地把头压得更低。

“我是村濑。真的非常感谢您能接受我强人所难的请求。”

“哪里哪里！从东京过来？远道而来辛苦了。我是藤木。”

他递来名片，上面写着“音响工学研究主任”。

藤木先生带我来到电梯前，按下按钮等待时向我说明：

“您知道，我们这儿做的是乐器和音响设备，为了开发和研究，会用这里的设施进行各种实验。除了音乐方面，我们企业集团也在做引擎之类的产品，比如说想测噪音就会来这边。设备这么齐全的地方可不好找，所以也会有外部的委托过来。因此这次村濑先生的事情我们完全不觉得麻烦，是常有的事。虽然个人的委托基本是不接的，不过是莳田认识的人就没法拒绝了。”

藤木先生很是饶舌，乘上电梯后继续说：

“莳田年轻时本职是音乐撰稿人，来我们这边采访过几次，当时我还跟他一起去喝酒呢。他这人很有意思，不过完全没有音乐人的气质，所以知道他在音乐领域逐渐活跃真是吃了一惊。因为酒桌上他从来不谈自己想做的音乐啊。但实际听到曲子我就明白，原来是把要说的全放在作品里的那类人。”

电梯在四楼停下。

来到走廊，我犹豫地说：

“……那个，对不起，我和莳田旬并不认识……一次也没见过面，所以，那个……”

“啊啊，是的！是这样呀，我听说了。”

藤木先生走在我前面几步，回过头苦笑。

“但你完美重制了莳田的曲子并且公之于世了对吧。那个我也听了。里面很好地保留了莳田的特点，但又是他活着的话绝对不会做成的样子。他听了估计会高兴吧。”

我低下头，紧紧跟在他后面。

我默默在心里说：死者不会高兴或是难过。同样的话洼井拓斗也说过来着？这话有一定道理，但。

人类的所有道具都来自于死者。我们从野兽的尸骸得到骨头，从虫子的尸骸得到石油，从星星的尸骸采取铁质，为了生存而使用。事到如今，就算从别人的尸骸上剥下心绪，当作生者的道具切削煅烧，将其活用，恐怕也不会让罪行变得更重或者更轻。

在走廊里转弯，便看到一扇带把手的大门。一名上年纪的女性和一名年轻男性等在门前，大概是研究所的员工。藤木先生举起手打了个招呼，我也跟着轻轻低头。

“辛苦了。器材已经全部搬进去了。”

女性对藤木先生说道，然后朝我看过来。

“乐器只用贝斯没问题吗？请交给我们来设置。啊，其他东西请全部放在外面，因为能反射声音的东西越少，录的声音就越纯粹。”

麻烦您了，我说着把琴盒交给她。

年轻男性转动把手打开门。

话虽如此，我完全看不出是门被打开，只觉得一块长方体从厚重的墙壁上分离，整个被拉到跟前，滑向侧面，通向对面的路出现在眼前。

入口上方显示“正在使用”的红灯亮起。

藤木先生指向墙上张开嘴的方形孔穴。

“无响室——从名字上也能知道，并不是声音会消失，只不过尽一切可能消除墙壁、天花板和地面的回响，所以能正常听到声音。不过听起来是正常生活中绝对体验不到的感觉，有些人会感到不适。如果身体出现什么异常情况请立刻中止。”

我点点头，跟着藤木先生踏入室内。

“地面是网子，请小心脚下。”

正如藤木先生所说，室内的地面是金属网，压上体重便变形下沉。

与其说地面由金属网构成，不如说是把原本地面的位置向下挖空两米左右，在跟走廊地面齐平的高度拉上金属网来落脚。必须使用这样的构造，是因为房间的每一面都要铺上凹凸不平的楔形吸音材料。为了消除所有反响,我们，还有已经搬进室内的贝斯音箱、麦克风等器材都被玻璃棉材料的锯齿状六方体围住，浮在空中。

虽然门还开着，我的身体已经被难以形容的异样感觉笼罩。

“这个房间本来是用来实验或者测量。”

藤木先生的声音听起来像是蝉停在我的脊骨上发出振翅声。远近感和平衡感一点点消亡。

“虽然也经常录乐器的声音，但那不是为了用在曲子里，而是获取乐器本身发出的纯粹声音进行研究。这还是第一次为了直接用于演奏，不知道能不能录到满意的声音呢。当时莳田录完，一听就苦笑着说‘这啥东西啊’。”

我用手指沿着熟悉的Ampeg贝斯音箱一角划过，然后朝藤木先生看去。

“……莳田先生就是在这个房间录的对吧。”

“对，就是这里。”

我再次环视天花板和墙壁。

吸音材料的梳齿像马赛克一般，让我想起井井有条地立在陵园里的成片墓碑。这里是我巡礼的终点，只有死者聚集的寂静都城。

“为什么莳田会想用这个房间，其实我也不太清楚。他还带了另一位贝斯手过来，和当时在德国的海野梨香子小姐在线通话，然后应该是一起合奏来着。另外，他们还说到了约翰·凯奇（John Cage）。”

约翰·凯奇。

那是美国的实验音乐家，死于二十世纪末，生前留下的大量晦涩的著作与音乐作品中充满高度凝练的前卫艺术。

“凯奇在书里写过，他在无响室里听到了自己心脏的声音和神经的声音。”

“——‘它们会不停鸣响，直到我死去，也会在我死后继续鸣响下去。无需担心音乐的未来。’”我引用模糊的记忆说道。

“对，就是他。有不少人都是通过约翰·凯奇才知道无响室的存在呢。但人类的身体其实也在发出很多声音，而且每个人的感受各不相同，所以不知道能不能听到和凯奇同样的声音。”

能不能弹出和莳田旬一样的声音——这也还是未知。

“另外，虽然到现在才说……”

藤木先生带着苦笑说。

“这次是电声乐器，如果只是为了录音，最好演奏者不进无响室，因为会增加反射声音的物体。人在外面演奏，只连上音箱和麦克风放进去，那样能录到更纯粹的声音。……不过，您还是要在里面演奏对吧？”

我点点头。完全被他看懂，我甚至感到内疚。在研究者来看，这一定是毫无科学根据的伤感吧。

但，我必须把这副身体浸泡在没有回响的空气中。

藤木先生把无线耳机递给我。

“那么我们在外面操作，有什么事情请立刻说，摄像头监控也会打开。”

刚才的年轻男性拿着我的P贝斯进屋，连上音箱，然后把背带挂在我的肩上。接着他设置麦克风，和外面的女员工一边交流一边调整，结束后和藤木先生一起离开到走廊。

门——或者说属于墙壁一部分的块状物体闭合了。

我被留在空虚感的正中央。

身体表面因热量接连剥落而不断变冷，胃囊底部却有炭火般的热量开始涌动。

咽下唾沫，只能感觉到骨头嘎吱作响。

接着，我听到了。

的确是两种声音。丝线无限绽开似的尖锐声响，和琴弓摩擦低音提琴胴体般的低沉声音。约翰·凯奇，还有莳田旬，他们听到的也是这两种声音吗？神经和血管的啜泣。我生命的声音。

我将手心轻轻附上P贝斯的琴颈。

距离脚下金属网更下方的远处，我的影子被切分成无数长条诗笺的形状，怎么看都不像是独自一人，而是旁边还有一个人。

真是绕了好远的路啊，我朝自己的影子无声地说道。

为了寻找莳田旬的声音四处奔波，听过许多人的讲述，但我真正在寻找的好像是你啊。明明你一直都在那里，无法从我脚下离开。如今独自站在这个浸在死亡余韵的奇妙房间里，一动不动地垂下头，我才总算明白过来。

开始——耳机里传来藤木先生的声音。

我朝监视摄像头点点头。

参考轨开始奔跑。踩镲抒情的节拍从诗月手中化作星星的碎屑散开。凛子挑衅似地扭曲着敲击琴键奏响的音符。令人怀念的乐园的幻影出现在身旁，将笼罩在我周围那极度孤独的真空不断侵蚀。朱音站在身后与我背靠着背，伴随着心跳，她的体温和PRS的闷音扫弦一同从后背传来。其实我想过把伽耶也带来。她那野性、优雅与坚硬的质感以完美比例共存的演奏，正是我无论如何都需要的声音。可是，这份孤独必须由自己来承受。不能推给别人，也不想让给别人。所以我能带来的只有她手指的记忆、气息和眼泪浸染在衬衫胸口的热量。

手指在镍弦上轻轻下沉，仿佛直接弹拨自己紧绷的神经。一切表情都从声音上被剥去，裸露出声音本身。

死寂(Dead)

飞向外太空的声音永远不会回来，甚至不留下航行的轨迹，只在事实和现象的地平线下沉消失。朝向内侧的声音不受任何阻拦地晃动我的心脏。

我终于领悟到，声音不会死亡。

无论再怎么仔细地削下皮肉，再怎么冷酷地放干最后一滴血。

只要人类在演奏，便会有踌躇、犹豫、焦躁与憧憬，通过手指和嘴唇得以表现，那动摇与起伏被我们称之为律动。周围吸音材料的森林温柔地接收所有回响，将其扼杀，而我的律动将我自身环绕，不断加速。

朱音的歌声穿透耳朵，直达肺腑。

在没有回响的空气中，没有任何暧昧的东西保护我。少女们编织的声音毫无遮拦与衰减地打垮我的意识，我自身的罪过也好，失败也罢，一切都像唱片的沟槽般直接刻在我的骨头上。

死寂(Dead)

这个时候，我甚至无法随朱音和伽耶的声音叠上自己的歌声。

肺部冻结，喉咙仿佛朽木上的树洞。勉力维系的微弱呼吸和热量必须全部消耗在指尖的节奏上。

在如今正在演奏的这具尸体之上，有美丽的少女们用乐团层层涂抹，终有一天会有种子发芽，花朵开放，变成色彩缤纷的庭院。为了那一天的到来，今天的我将义无返顾地深深陷入死亡。

歌声与歌声的狭缝间，凛子用钢琴以更加绚烂的变奏呈现开头的乐句，而我的想象力也被踩在脚下，经过敲打延展，化作划动沙粒的翅膀，想要前往太过遥远的天空，不久后无数弦乐的副旋律化为海潮向我涌来。

好想唱歌——我从未有过如此痛切的愿望。

这首歌是我们的起点，也是为了再次给我们点起火光。在这个只有死者休憩的国度中央，我冰冷干裂的心脏上正无止歇地溢出音乐的构想。我能够将其带回有她们等待的现实的土地上吗？我的船能够承受上面堆积的沉重尸骸，平安驶过夜晚的海洋吗？

歌声回来了。带着和声，更加鲜艳，更加高雅、强劲。

在无处可寻的国度中央，我不惜指甲脱落，仍然紧紧抓住参考轨创造的短暂幻象，不停从自身内侧掘出声音，哪怕它在到达任何地方之前就已经在没有反响的空中消散。

她们就在这里。陪在我身边，踏着相同的节拍，让键盘起舞，让鼓棒与雨点一同落下，让琴弦歌唱，无论去哪里，都会与我一同前行。如果不对此深信不疑，我连一个小节都无法前进。其实我明白——在灵魂最深的深处冷淡地理解到，播放参考轨是为了欺骗肉体。如果只是为了维持节奏，那么用节拍器就已经足够。但人类的身体愚蠢又耿直到令人悲哀，哪怕被几百人围在中间，受众人瞩目，要是耳中只有节拍器的滴答声，便会孤独地枯萎；哪怕要在大地尽头幽冥的海岸上留下几十里的足迹，只要耳机里震颤着同伴们的歌声，便能始终保持坚定的脚步。（译注：日本的1里≈3.9千米）

尽管一点点切削幻象，将碎片扔进炉子里燃烧，可靠这样产生的些许热量又能走到哪里？能坚持到一曲结束吗？第二遍副歌在重复乐句中溶化。每到这里，伽耶总会将高八度充满歌意的旋律融入贝斯行进，与吉他独奏（solo）激烈对抗。我也能做到吗？幻象回答说：如果是学长就能做到喔。手指不由自主地拨动，仿佛不是自己的身体一样。不久前，曾由我撑起P贝斯给伽耶弹奏。而这一次相反，是她支撑着我。肉和骨头都轻得仿佛要溶化在空气中。伽耶的幻象与我交融，四根弦与神经相互纠缠，带动音符不断向前，再向前。

我知道，醒来的瞬间梦便会碎裂，向下坠落。

所以在最后的旅途中，我屏住呼吸，专心数着节拍，追逐黑暗中闪烁的热量向前迈步。

梦，停留在梦中。

重复，渐弱，直到黑暗彻底合拢的瞬间都假装不去在意，仿佛路途会永远继续下去——

我张开右手，轻轻包住四根琴弦，止住残响。

声音还在耳中继续鸣响。其中有我神经的哭声和心脏的哽咽，还有少女们的歌声。

垂下视线，便能看到我自身的影子，它仍然以相同的形状印在吸音材料的林木之间，与歌声开始时别无二致。

我的演奏——怎么样呢？

没有回应。

死寂(Dead)

明明想哭，可现在眼泪已经被不知哪里的沙子完全吸干。一切都是自己抛弃的，连我自己也觉得如今装作寂寞实在很蠢。可身体已经天生如此，一旦意识到自己孤身一人，便会冷得发抖，蜷缩起来寻求温暖，除此以外别无他法。

这是活着的证据。

我一动不动地站在黎明时分没有一丝回响的沙滩上，被涌来的潮水淹没脚踝，空虚地数着自己的心跳，直到有人撕破森林寂静的地面，踏入屋子，把手放在我的肩上。

＊

在回去的新干线车厢里，我一动不动地盯着窗外逐渐昏暗的天空。列车踏过铁轨和从风中穿过的声音始终将我的身体覆盖，将音乐从我的意识中排除。

每当林木的影子或成排的隔音板出现间断，视野变得开阔，便能看到黄昏从赭红色变成葡萄紫色，再沉入靛蓝色。我抱着盛满贝斯琴盒的尸骸，被列车带向夜晚，带向东京。

看到太阳完全落山，我拿出手机，再次打开约翰·凯奇那本读到一半的书。

无需担心音乐的未来——这段名句的后续算不上令人痛快：“可是，唯有意识到无论是否有意为之声音都会出现，并且选择了并非有意为之的声音时，我才能说出这样大胆的话。”

使用有意为之的声音得到的音乐——说白了就是我们日常生活中熟悉的音乐。如果只把这个叫音乐，那么音乐不会永远向未来持续下去，只会在人类死亡时断绝。

这也是理所当然的。

你在那里死去就好，中途断绝也没关系。我们会继续演奏我们的音乐——过去如冰山般坚硬决绝，未来如太阳般炽热耀眼到无法直视，而为了现在奏响的音乐被二者夹在中间炙烤到溶化，却仍在不停呼吸。

我关上手机塞进口袋，脑袋靠着座椅闭上眼睛。

＊

录音非常顺利地结束了。

这是第一次自己出钱请专业人士正式录音，本来还担心两天时间不够，结果真开始后发现几乎所有部分都在两遍以内完美录好，我们也能把充足的时间用在和伽耶一起录人声这个最想下功夫的地方。

“一口气搞定节奏录音真的很关键呀。”

准备录制人声的休息时间里，朱音一脸满足地点点头说道。

“村濑君带来的贝斯音轨已经不能改了，所以只能那样弹。”

凛子也表示赞同，但我搞不太懂她到底是在夸奖还是责备。

“真琴同学弹的贝斯毫无迷茫，很好配合。”

诗月的话明显在努力圆场，让我没法痛快地当成夸奖来接受。

“好想快点开始录人声！”

伽耶按耐不住地双手上下晃动，到目前为止她还完全没有机会出场。

由于时间充足，我们顺势发挥，甚至在最后的副歌做出暴举，当场重写谱子改成六声部合唱，由我来唱低音的两个部分。录音师稻森先生大笑着接受计划变更，尽心尽力给我们录到最后。

“哎呀，好久没有这么愉快地录音了。感觉让我想起了本来不该忘记的东西。”

录完歌声以后，稻森先生一脸畅快地说。

“怎么说呢，就像是在帮忙准备文化节一样。”

“啊——我们还是外行，有太多不足之处实在抱歉……”

听到朱音带着歉意的话，稻森先生慌忙补充：

“不不，我这么说可不是讽刺，大家的演奏都很棒，哪里看得出外行。”

我们Paradise Noise Orchestra几人并排坐在控制室的沙发上，稻森先生环视每个人后挠挠头，旁边的工作人员也露出苦笑。

“不过怎么说呢，果然工作久了就开始有‘习惯’的感觉。可作品制作哪能习惯，没有哪部作品是相同的呀。这次的工作是个不错的刺激。”

接着他指向天花板补充道：

“虽说我的工作还远没有结束就是了。”

我们前往四楼的第四录音室。

录音完成后录音师的工作——把分开录音的各部分进行调整，上色，然后合为一份音源。说起来录音师们都会混音是理所当然的吗？我向稻森先生提出这个疑问。

“是这样，在录音棚上班的话，起初是做助理工作学习录音的技术和知识，没过多久就开始接触混音，大家几乎都是这么过来的。不如说，录音和混音这两件事本来就不分家，是互相关联的。因为在录音阶段，监听设备里输出的声音就已经经过了混音处理。而且如果乐手听到的声音和最后的成品毫无关联，没法联想最终完成的状态，那还怎么演奏。”

在电梯里，稻森先生解释道。

“不过嘛，在录音师以外的人看来，无论如何都会觉得最后的混音更重要。毕竟还有单独委托混音的例子，而且确实能体现个性。为了让客户愿意当回头客，录音师也想靠混音来推销自己。所以接下来就尽情看我发挥吧。”

来到第四录音室，稻森先生站在远比第二录音室更加庞大复杂的控制台前，转头对我们说：

“时间还很充裕，有什么要求请尽管提。”

就这样，我们亲眼目睹了专业人士熟练处理录音素材的过程。在这之前我也有过多次自己录制并且混音的经验，但水平完全没法和稻森先生相比。

“……老实说，”

大家一起听过最开始的粗混版，稻森先生感慨不已地说。

“第一次听村濑先生拿来的贝斯音轨时，我还焦头烂额，觉得没法处理……原来是这样的啊。通常来讲，混音之前心里基本能对整体有个把握——不如说要是做不到就没法混音，但这次做出来一听，发现完全出乎预料，连我自己都惊呆了。”

我松了口气点点头。

带回的魔法能够与大家咬合在一起，真是太好了。

“……这个，如果是我绝对弹不出来……”伽耶颤抖着声音嘟囔道。

“小真琴的贝斯，感觉像是要吸走所有多余的热量。”

“好听到让人不舒服。这声音简直就是村濑君本身。”

至于诗月则一言不发，只是紧紧地攥住我的衣襟。

“那，来刻一下吧。”稻森先生说着重新转向控制台。“内容抽象也没问题，有什么想法请尽管说。”

我这时才理解，原来混音是雕刻。

为了把曲子以最美的形状呈现，用均衡（EQ）或压缩（Compressor）进行切削、雕刻与打磨。

所以，录音师的手也是一柄刀刃。

看着“演奏”向“唱片”蜕变，我再次想到。

播放音乐，这个不可思议的表达方式到底是谁，又以怎样的意图创造的呢？在录音技术跨过大洋传到日本之前，应该不存在这个说法。那个翻译术语的人知道吗？音乐曾在刻录时一度死去，并依靠唱针、电力和磁力短暂地复活。（译注：日语中“播放”为“再生「さいせい」”。）

所谓录音，是少许的死亡。就像道别一样。

将自己的一部分杀死，封存。若不付出这种程度的牺牲，就无法作为活过的音乐恢复生机。

所以——啊啊，原来是这样……

所以我才会在将来抛弃这个乐团离去。

如果停留在她们围成的圈子里，我将不断被磨耗，最终变成只会吐出相同歌声的尸骸。或许那很幸福。躺在乐园甜美的风中，永远与她们相伴。那真是求之不得的美妙活法，或许也是死法。

但是当我削去老旧的肉体，露出留在中心的自己，沐浴外面的风，便又想要再次切削出新的歌声。哪怕会伴随再大的疼痛。

如今明白其中的理由，在无响室里都没有感觉到的绝望寒意将我笼罩。

音箱中响起我们由华彩、荆棘、蜜糖与毒药以完美比例调和而成的歌声，充满整个房间。经历一次喜悦，我也与离别的日子更近了一步。专辑的完成将会吞食多少留给我的时间呢？乐曲制作完成，为曲目顺序苦思冥想，围着黑压压写满专辑候选名字的笔记本吵吵闹闹，直到末班电车时间——这样的日子还会有多少呢？

迫不及待与不安的两种心情在心中相互摩擦，发出尖锐的声响，我简直要被撕裂了。

＊

时隔许久再次接到华园老师的电话，是在众筹开始当天晚上。

“我赞助了喔！”

视频通话刚一接通，老师便凑近屏幕说道。这一天她也是刚洗完澡的模样，身上穿着睡衣，皮肤散发出热气，头发也没有干透，真希望她能多注意一下自己是名妙龄的女性。我也是吃完晚饭懒洋洋地待在自己的屋子里，于是把手机埋在枕头里立住，尽量不让老师看到凌乱的房间和邋遢的服装。

“好像已经筹到一半，感觉很快就能达到目标了呀。”

“哦。谢谢。”

“我选的档位是Musao穿我指定的服装来帮忙做家务。”

“才没有那种回报呢。”

就算有也不可能通过审核吧。

华园老师的表情认真了几分，继续说：

“歌我也听了，变得超豪华呢。这个不只是重新混音，而是从头重新录的？请了专业的录音师？”

“是的。因为一首歌的钱还是拿得出来。”

“贝斯好厉害，起初还以为是合成器做的贝斯音色，但从细节上明显能听出是Musao的弹法。”

看来巡礼之旅也有了一点意义吧。

“但你好像没什么精神，累了吗？”

“今天接受采访，被迫说了好多话……还一直被拍照。”

PNO至今谢绝了所有采访，但这次要由响子·克什米尔制作专辑，再怎么说也要配合媒体宣传，我们和黑川小姐商量后决定逐渐开始接受采访。

“哦？那说不定会和小柿再会呢。”

“小柿是说谁——啊，柿崎先生吗。这个说不定会有。”

“话说回来Musao你越来越厉害了呀。那些和我在一块儿让你受到熏陶的感人轶事可以多跟人讲讲喔。比如在音乐室和恩师四手联弹时被冴岛凛子遇到，两人鲜明炽烈的演奏让她深受触动，后来她最先加入乐队——”

“少瞎编了！当时还被怀疑性骚扰呢！”

华园老师在沙发上笑得前仰后合，然后起身，把脸贴得比刚才更近。

“可是呢，这种时候通常会让人觉得‘你好像去了很远的地方’，但Musao完全没给我这个感觉，只觉得你本来就应该这么厉害。是不是因为我只了解你做音乐的一面呢？”

“是吗？我已经好几次觉得不像自己的人生了。因为乐队成立也才过了一年呀？”

可我却已经觉得一路过来走了好远。

“就感觉离自己曾模糊地想过的方向越来越远。”

“后悔吗？”

“怎么会。”

“那不就行了。”

“这倒没错。”

我很难解释清楚心中的不安，而且就算解释清楚了，也很难为情，只能独自带进坟墓。

可是华园老师仍然像以前那样，在不该敏锐的时候格外敏锐。她温柔地微笑着把我看透。

“反正也不会死，可以走到力所能及的地方喔。”

一个真的差点死去的人抛出如此沉重的话，自己先前为想像中的死亡绞尽脑汁烦恼开始显得浅薄无趣，我垂下视线。

“不用担心喔。”

华园老师说道，干净利落地剥下我自我怜悯的心情。

“村濑君没问题的，只要还在做音乐就依然是村濑君。除非是哪天不再做音乐，那我可要担心地带你去医院了。”

唯独这种时候，她会像以前两人还是老师和学生时那样叫我，真是狡猾。

这样我会误会的。

以为可以继续向这个人撒娇。

以为她会永远注视着我。

以为她将来也永远——是我的老师。

“况且呀，你还没到能谈论人生的年纪吧？虽然我也没到。如果发现自己搞砸，只要再回来就可以啊。虽然不知道你打算走多远，但那只是个比喻对不对？又不是真的会在物理距离上远离，随时都可以回来的呀。”

我抬起头。

刹那间，映入眼帘的是黎明时分空无一人的沙滩，海浪冲刷着埋在沙子里的贝壳和瓶子，自己孤零零的一串足迹也被渐渐冲淡。

但那些幻想很快消失。

眼前是我的房间。在不健康的荧光灯和空调的冷风下，到处胡乱放着乐谱、杂志、书还有脱下的衣服。唯一连接外面世界的窗户，是靠在枕头上的手机。

她在液晶屏幕的小小边框中笑着。

我们能够四目相对，能够向对方露出笑容，两人相隔的距离没有多远，可以靠话语、电波和音乐相连。只要停下脚步，掉转脚跟，奔向车站，冲进电车，很快就能见面。

随时都能回去，变回她的学生。

既然这样——

明明只有一句该说的话，但由于难为情，我花了很久才说出口。

“……那，我出发了。”

“路上小心。啊哈哈。虽然不知道你要去哪里。”

谁知道呢，连我自己也不清楚。

我挂断电话，打开PNO的频道，播放刚刚上传的歌。调低音量，把手机塞到枕头底下，然后趴着闭上眼睛。朱音和伽耶，还有我自身的微弱声音将意识笼罩。我一边遐想应该存在于黎明彼岸的那片尚未见过的土地，一边向昨天和今天的梦境交界坠去。

第七卷 7 乐园杂音（album ver.）

众筹在第二天就早早达到目标金额，一周后第二个扩展目标也被突破。

暑假还剩不到半个月的这个闷热的星期三中午，我们来到“Moon Echo Works”的会议室庆祝众筹成功。

“你们几个辛苦了。干得漂亮。”

黑川小姐举起罐装啤酒带头干杯。长桌上摆满了外卖披萨、鸡肉和薯条，周围弥漫着油香味，面前纸杯里的碳酸发出令人愉快的声音。

“干杯！”朱音说着，和两旁的伽耶和凛子碰杯。“扩展目标达成，耶——！”

诗月帮忙给我的盘子里盛好沙拉。

“能达到目标我可算放心了。”黑川小姐说道。或许是这几天特别忙，她满脸写着疲惫。“要是这样都筹不到资金，就意味着我们公司的宣传能力太菜了。”

“黑川小姐这么担心吗？太小看我们的人气了吧？”

朱音一脸得意，半开玩笑地说道。

但黑川小姐表情很认真。

“我知道PNO的人气啊，可是商业活动不一样，不管前期准备再怎么充分，内容看起来再吸引人，不到真正开始的时候谁也不知道会怎么样。我老爸也说过同样的话，不会有错。”

黑川小姐的大富豪父亲是个实业家，能在首都市中心最佳地段拿一整栋楼送给女儿做礼物。这话由他说出口很有说服力。

“哎，大家就专心把专辑做好，麻烦事公司来搞。要是PNO能成功开个好头，说不定能成为我们的支柱业务呢。”

等专辑做好，要连同其他回报一起寄送给几百、几千名赞助者。起初想到众筹时我们还打算所有事情都自己来，可实际完全扔给公司后回头想想，如果没有黑川小姐的帮助那绝对不现实。拜托她做经纪人真是太好了……

“扩展目标怎么办，要再增加吗？虽然最开始计划的目标已经全部达到了。”

“不了，已经没有更多能做的了吧。”

“话说扩展目标是啥意思？”

听到朱音唐突的问题，我哑口无言。

“不知道什么意思，那你刚才喊那么兴奋干什么……”

“就算不知道，也明白是什么可喜可贺的事！”

这时凛子在一旁解释：

“扩展不是‘扩大’的意思吗，就是指扩大目标。比如足球射门的时候，要是眼看着球正朝门柱飞过去，球员可以冲到禁区旁边，伸手把球门往旁边拽一下方便进球，这个技巧就叫扩大目标。”

“少在那儿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了！朱音你这表情是信了吧！”

“诶，是骗人的吗？我不懂足球，还觉得佩服呢。”

你没问题吧？槽点这么多也能信？

“众筹达到目标金额之后，为了继续筹集资金可以再增加第二个第三个目标金额。当然也要设定新的回报。”

黑川小姐正经地和她解释。

“喔——这样啊，既然看势头还在，不继续筹钱的话好像有点可惜了。”

“就用真琴同学的泳装写真集做下一个扩展目标的回报吧！”

见诗月又和以往一样开始胡言乱语，我赶快制止她。

“我们还要上学，就算想办仅限赞助者的演出也办不了几次，已经没法再增加回报了吧。”

这时伽耶干劲十足地说：

“已经筹到三倍左右了吧？这不是连第二张专辑都能做了！”

她也太心急了。我们才只录完一首曲子。但大家听了兴致高涨。

“第二张专辑想突然转换方向让粉丝大吃一惊。比如全是器乐曲。”

“可以加进小凛的协奏曲呢！好想这么干！”

“啊，那下次出LP盘吧，A面和B面是截然不同的风格。”

“……呃，抱歉打扰大家的兴致。”

我小心翼翼地插嘴。

“第二张，嗯，是可以做，但不知道还能不能再请响子小姐来制作。毕竟她也很忙。还有，这次是靠‘由响子·克什米尔制作’这句宣传词来筹集资金，如果不能保证第二张也是响子小姐来做，众筹会不会有点困难……”

“第二张专辑自己制作结果惨败收场，这种事也是常有的呢！”

朱音开着不吉利的玩笑，一个人咯咯地笑了。

“……话说回来，制作人是响子·克什米尔吗。你们可真不简单。”

黑川小姐的语调柔软了几分。

“什么时候录音定了吗？”

“要到第二学期开始以后，从九月末开始。”

“我毕竟是经纪人，姑且去打个招呼比较好？录音时能去看看吗？啊不过可能会添乱……你们没提过经纪人以前玩过乐队吧，让她知道了多不好意思……被问到什么就麻烦了……要是她看到我以前的视频可怎么办，不过说不定已经知道黑死蝶的事……不对没可能吧毕竟是不起眼的独立乐队……”

“黑川小姐的样子好奇怪。”朱音天真无邪地指着她说。

“啊，我知道了。黑川小姐是响子·克什米尔的粉丝对吧。”

听到诗月的话，黑川小姐涨红了脸。我还是第一次看到这个人脸红，有点不相信自己的眼睛。

“干，干嘛，有问题吗！我们那代人都是听着她的歌过来的好不好！”

这样啊，原来年代上正中下怀。华园老师和她是同一代人，之前听我提起是响子小姐来制作时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反应，但那个人是古典乐出身，而且流行乐方面的趣味格外怀旧。可能黑川小姐这样子才是正常的反应。

话说回来，没想到她也有这么可爱的一面。

“那，下次开会的时候麻烦黑川小姐也一起参加。估计会谈到合同之类的事情。”

“噢，噢噢。知道了。”

黑川小姐说着点头，双手贴着脸颊想赶走脸上的红霞。

“去的时候该穿什么呢。要不穿带乐队标志的T恤来致敬，可是会不会用力过猛啊，不对不对为了给她留个印象，作为经纪人有必要这么做……”

她在嘀嘀咕咕……好有意思……

可是黑川小姐柔软的一面也只展现了短短五分钟，很快她将罐子里剩下的啤酒一口气喝光，恢复了平时的锐气。

“……哎，先不提这个，现在也迈过了一道坎，那你们暑假作业都做完了吗？”

“不要突然让我们面对现实啊！”朱音大声抗议。

“还，还有两周左右呢……”诗月颤抖地说着错开视线。

“我们高中的作业太难了……我一直当没看见的……”伽耶的声音也细若游丝。

“再去一次千叶的别墅吧，这次是暑假作业冲刺。”

虽然大家都双手赞成凛子的建议，但怎么想都只会过上整天在海边玩还有在排练室合奏的日子，到最后也不会写一页作业，黑川小姐当场表示否决。

＊

最后我们决定到朱音家去开学习会，一口气完成作业。

“只有我的作业不一样，帮不上忙呀。感觉有点对不起大家。”

只有伽耶是一年级，她过意不去地说道。

“说什么话呢，就是要大家聚在一起热热闹闹地写才好呢！”

“我们最多也只会互相教一下不懂的地方喔。要是真互相帮忙照着写的话就变成偷懒了。”

“想看看伽耶的作业。很好奇和我们一年级的时候一不一样。”

于是，学习会的日期就定在八月三十一号。

……这日期实在让人心里没底。

“这就叫背水一战！”

“集中放在认真劲儿最高的日子来做，这样最有效率。”

“那个，不是总能在电影或者漫画里看到八月三十一号不停循环的剧情吗，如果我们聚在一起，走投无路的时候也发挥那样的能量——”

全员的意见都太糟糕了（特别是诗月）。

可现在众筹成功，已经决定制作专辑，要做的事情堆积如山。和响子小姐开会讨论、到排练室整理现有曲目、构思新歌……两周转眼间过去了。

就这样，我们迎来暑假的最后一天——

四人来到宫藤宅邸时，是朱音的母亲出来迎接。

“欢迎。好久没见到大家了。啊，之前在超市遇到过真琴君来着。朱音她刚起床，正在换衣服，不过大家先请进。”

“等下啊妈妈，多拖延下时间！别让大家进屋！”

二楼传来朱音慌乱的声音。

“外面很热吧，快进来快进来。”

“打扰了……”

来到客厅接过冰凉的茶，我这才喘上一口气。

不久后，朱音随着啪嗒啪嗒的脚步声出现。

“抱歉！我睡过头了！那我来把喝的拿过去，妈妈你不用管我们啦！”

能看到她在家人前的一面——从这点来看，到家里拜访实在是宝贵的体验。话虽如此，我可不想成为被拜访的一方。虽然看到我和姐姐的交流会让大家很高兴，但我自己可是特别羞耻，绝对不想给她们看到。

来到朱音的房间，大家围坐在矮桌旁翻开课本和笔记本。

老实说——好挤。

毕竟是独栋住宅里独生女的卧室，面积相当大，但挤进来五个人以后果然还是变得狭窄，更别提全员都在做功课。桌上怎么也腾不出放饮料的地方，大家都把瓶子放在背后的地上。老是有人笔记本的一角碰到旁边人的课本。

但我再一次觉得，像现在这样，乐队的伙伴们聚在一起做点什么果然很不错。

既然父母送我们上学，就不能忽视学业，这是黑川小姐要我们做出的承诺。认真完成作业，考试及格，都是我们乐队五个人应该齐心协力完成的使命。这样一来五个人聚在一起齐心协力，应该更能发挥实力。

……之类的道理当然只是一纸空谈，五个高中生快活了一个暑假，在最后一天聚到一起，拿着作业默默写上十五分钟就到了极限。

“明年也去别墅的排练室吧，想在那儿放一台合成器。KORG M50。”

“好想再现‘Victoria’录音时的麦克风配置呀，得准备MD 421才行。”

“要是不光Marshall，连Jazz Chorus也有就好了。还有没有地方放呢？”

大家很快拿音乐的话题聊得热火朝天。

伽耶性格最认真，而且很让人担心能不能跟上课程，所以能专心做作业不被其他人带跑。本以为是这样——

“呃，乘法的公式，先展开(x+2)(x+7)……话说在别墅的排练室录节奏的时候弹贝斯很舒服啊，是不是贝斯手设计的房间呢。”

她也受到影响，跟着学坏了。

“……不是，那什么，再早也要等寒假吧，现在先专心解决眼前的作业啊。”

我嘴上说得一本正经，却被朱音眼尖地发现笔记本边缘的潦草字迹。

“小真琴这不也净想着专辑的候选曲目还有顺序嘛！”

被发现了。见四个人全都朝笔记本瞧过来，我慌忙挡住。可纸上已经从上到下满满写了一长条，再怎么挣扎也是徒劳。

“……已经纠结得太久，脑子全被塞满了……想加进去的曲子太多。”

大家纷纷点头，脸上满是理解，我的罪恶感也淡了几分。虽说或许不该淡化才对。

朱音咕噜噜转着自动铅笔说：

“还有就是专辑名呀。感觉要思考到睡不着觉了。”

“不先定下收录曲目就没法定专辑名吧？毕竟有时候会从曲名里挑。”

“也可以反过来先定下专辑名，作为选曲的方向。”

“啊——这样说不定也不错！有可能像当时取乐队名一样很顺利就定下来！”

这时伽耶眼神一亮，追问起来：

“说起来PNO这个名字是怎么决定的！没有比这个更棒的乐队名了呀，是很久以前就想好的吗？”

朱音看了看凛子，诗月朝我看过来。

“是凛子同学提出一个条件，然后真琴同学想到的。”

不愧是学长——伽耶用眼神无声地说道。我自己也觉得乐队名很不错，但要是让她以为我有起名的天赋就麻烦了。那次只是凑巧，或许是魔法的功劳。

没错，刚好在一年前，去排练室练习后来到家庭餐厅。阵雨后的屋顶，青草散发着热气的乐园——那幅景象瞬间将我们连在一起。那是截至当时我人生中最美好的瞬间。

那时的魔法，还会再次出现吗？

“要不用同样的方式试一试吧。”朱音嘟囔道。

“凛子同学，请随便说点什么。”诗月道。

“诶，不是，现在就要定下来吗？”我打断她们。“先写完作业再慢慢商量嘛。”

“可是，要是没个结论就没法继续写作业吧，看现在这气氛。”

与其说是气氛，不如说是你们自己不够专心吧？话虽如此，我没能把想法说出口，也是因为眼前的气氛。

“我的要求？唔。”

凛子用自动铅笔的顶帽轻轻抵住下唇，思考片刻后再次开口。

“最好简单明了，让人明白是第一张专辑。以前发现感兴趣的艺人会往前找过去的专辑来听，搞不清先后顺序就很烦。”

“啊哈哈。像芝加哥乐队（Chicago）的专辑名就只有乐队名加数字呀。”

“日本有没有这样的乐队来着？”

我盯着紧握在手中的自动铅笔笔尖陷入沉思。少女们的声音不断哗啦啦地坍塌，变成沙子。

回过神时，我再次独自走在那片沙滩上。

那一个个足迹，也许是歌词的一颗籽粒、底鼓踩下的一声低鸣，或是泛音的一声啜泣。

沙子被月光浸得泛白，又被升起的太阳烤焦，风在沙滩留下的波纹渐渐掩盖足迹。就算想要回溯，也已无法分辨。我从哪里来，要往哪里去，没有人知道，连我自己也一样。

为了遥远的将来，在某一天任凭脚尖被海浪打湿，却依旧默然伫立的自己——

附上数字。

我翻开笔记本崭新的一页，在白纸正中央写下一行小字。

《乐园杂音1》

回过神时，少女们都不再说话，脸贴在一起凑过来看向我的笔记本。我屏住呼吸往后退去，自动铅笔掉到桌上，碰到朱音的指尖停止滚动。一时间，耳边只能听到空调连续的轻声咳嗽，接着是少女们敛声呼吸，还有课本纸页互相摩擦。

是凛子最先从专辑名字上抬起头，朝我看过来。

“嗯。合格。”

接着诗月露出娴静的笑容。

“好就好在里面带‘1’，让人能相信还会有2，有3。”

会不会我也下意识想要相信会是这样呢？

朱音难为情地笑着说：

“假装一直走这个路线，结果到第四张左右突然改变方针对吧！像齐柏林飞艇那样变成传说！”

接着，是伽耶。

“非常棒……啊，那个，如果以后我要出专辑，也要请学长来起名喔，已经说好要为我制作对吧！”

我们推迟原定继续写作业的计划，开始谈论未来。

1之后大概会到来的2，再往后也许会有的3。明天、后天、更以后的日子都还没有名字，仿佛只印着格子线的纸页。在那遥远的未来，唯一能得到保证的就只有我们会一岁岁成长，老去，最后死亡，除此以外一切都是未知，是未经上色的黎明。那些未知还没有被装订进任何纸页或是相册，可以在今后雕刻任何想要的形状(律动)。这崭新到近乎绝望的自由，如今在我眼中也显得无比可爱。

<完>

第七卷 后记

实在让各位久等了，终于能把乐园杂音的第7卷呈现给大家。

要说为什么隔了这么久，那是因为有个家伙胡来，说“我想让第7卷和新系列同时发售，两边一起炒热气氛！”于是必须等两部长篇作品的原稿都写好，而哪本都没少花时间，结果两边一结合，日程就变得一塌糊涂。最无可救药的是这么胡来的并非别人，正是我自己。对不起。

所以本书发售的同时，新系列《天女天华学生会PRIFAES》也由电击文库发售，希望各位一同品读。

乐园杂音的故事也迎来了第二个暑假。一年级的暑假在第一卷末尾结束得相当匆忙，没来得及写什么像样的夏日活动，所以在这一卷我鼓足了劲头。夏天在海边集训！泳装篇来了！

近些年夏天的炎热可不是闹着玩的，简直没什么情调可言。在海岸打西瓜也好傍晚时听阵雨声般的蝉鸣也好穿浴衣看烟花也好两人单独在凉爽的清早出去散步也好，这些酸酸甜甜的夏日情景已经出离乡愁，甚至让人感到寂寥。这本小说设定在2020年代，写这样的夏天真的好吗？对此我烦恼了许久，但最后还是觉得至少在虚构的故事中要多多享受夏天。

本卷的一大主题是录音，所以我到处买了很多相关资料，但考虑到季节，最先在意的果然还是录音棚的空调怎么办。好像是将空调安装在与录音间隔离的地方，通过消音通风管道进行换气。真是羡慕，感觉能睡个好觉，也难怪真琴想一直住在录音棚了。

在上一卷真琴完全没机会穿女装，这次让他彻彻底底女装了一番，也不知该不该算理所当然，又用来做封皮插画了。这已经是女装真琴第三次出现在封面上，不过好像还能继续发掘潜力。四个人四种泳衣和睡衣的模样也全部拿到了彩图，看到了所有想看的东西，如今我正在细细品味幸福的滋味。非常感谢春夏冬ゆう大人每次都能提供精美的插画。还有责任编辑森大人满足了我所有任性妄为的请求，真是感激之情溢于言表。借此机会，向各位致以诚挚的谢意。

二〇二五年三月 杉井　光

第七卷 插图